第271章 沈瑜入学短短几日,连……


    “非常爱慕谢韫之”……


    看到那页纸上对于沈瑜的出身、外貌、成绩这一连串的描述后, 被标注在最后的短短一句,谢珎久久不语。


    姬澹比自己大几岁,他在学宫读书时, 自然见识过进阶版的手册。


    而且还在崔令晞的热心帮助下, 没有错过每一条关于自己消息的增改。


    没想到姬澹毕业了,还弟承兄业的有了个接班人。


    像是被那几个字烫到一般,谢珎偏了偏头别开眼。


    沈瑜入学短短几日,连这等事都能被扒出来。


    要知道这种隐秘若是当事人不说, 连皇城司的探子都没法在几天内查明, 那个叫姬汤的手段总不可能胜过监察司的老手吧?


    小姑娘平时在他面前半点痕迹不露, 掩饰的完全看不出端倪,结果背后竟是如此坦荡么,哪怕是当着外人……


    见郎君神游天外, 而双城还满脸喜滋滋,就好似是他们谢府的主子考了第一一般,葳蕤提醒道:“公子,三十日学宫休沐, 那天——”


    谢珎回过神,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 压下了翘起的嘴角:“双城去跑一趟吧。葳蕤,你去把《书记指南》、《公文式》,还有《大雍会典》中关于票拟、题本、咨文、移文这些部分都寻出来,让他顺便送过去。”


    肃宁侯也就写写奏折,只怕鲜少会亲自撰写公文,那府里估计能教她的也没别人了。


    若非这项拖了后腿,小丫头本应是四个高阶, 比他还强。


    这哪里“顺便”了?


    而且如今公子都不用言明,约谁、约在哪儿、如何约他们都一清二楚。


    就没人觉得这习惯成自然的有些不对劲儿吗?


    吐槽归吐槽,葳蕤还是跟着双城一起躬身应是,麻溜地去找书了。


    他记得好似还有一本《宦乡要则》,也说到了各类公文写作。


    只不过写书的老吏是边举前同僚的例子边奚落嘲讽,没准儿沈姑娘还会更喜欢看嘞。


    ————


    沈壹壹坐在位子上一派泰然自若,完全无视了教室门前如同逛街一般川流不息的同学。


    绝大多数都是自持身份,只“路过”时看几眼,偶尔有几人驻足指指点点,倒是没出现同两个县主那般直接堵人的。


    反倒是邻座的社恐小仓鼠受到池鱼之殃,连续两日头都没抬起来过,让沈壹壹很替她的颈椎担忧。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大社团主动邀请”“三十级首席宣称入社就要拉横幅”的名头传开了,今早来围观她的人数没比昨天减少,女生还更多了些。


    至于这两条传闻,是鸡汤妮妮学长刚刚过来时告诉她的。


    沈壹壹原本以为妮妮兄昨天就会第一时间冲过来采访她呢,结果人家今早才晃过来。


    而且既没问分班考试相关,也没问他的堂姐表妹都说了些什么。


    “听说咸夫子连夜登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肃宁侯要收你为徒,若不答应就赖着不走了,这可是真的?”?


    这是什么离谱传言?


    沈壹壹一时竟分不出造这谣的人到底是更恨她还是咸无味了。


    自己的算学课本就前途无亮,得罪了全班同学之后别再把代课老师也给得罪了。


    “纯属谣言!咸夫子除了前日唤我去过一趟办公室外,再无接触。等会儿我去高阶算学班才能第二次见到。”


    沈壹壹很严肃的辟谣。


    看着妮妮兄兴趣缺缺地在小本子随手画了两笔,她有点怀疑:“若有人再传,姬学长会帮我澄清的吧?”


    这家伙总不会领先千年染上了无良媒体人的臭毛病吧?


    “嗯嗯。”姬汤敷衍地点点头,“那横幅呢?入会之后你碰到谢玉郎,拉是不拉?”


    ……这条又是谁传出去的!


    姬夜伽和庄叶加看着也不像大嘴巴的人啊,难道回去就跟手下小妹们吐槽自己这个脑残粉了?


    在这俩人没打消拉自己入伙的念头前,她还得顶好脑残唯粉的帽子不能摘,但绝对不能传得人尽皆知啊!


    上层圈子就这么大,拐个三两道或许就能传到某两位耳朵里。


    就算她脸皮够厚谢珎涵养够好,崔令晞都能笑得看到小舌头吧!


    沈壹壹字斟句酌:“谢大人乃大雍最顶尖的青年俊彦,又是学宫前辈,实乃吾辈楷模。我也与其他人一般,对谢大人的人品才华极为敬仰。”


    “听说京中多流行横幅,因此我也就随口一说,倒未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钦佩之情。”


    既不能断然否认,又得尽力挽救下自己的形象,沈壹壹算是体会到黑心企业对外发言人的难度了。


    “至于入会之后的问题,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我非常感谢两位县主的看重,所以极难抉择,而且目前还得以学业为重。”


    啧啧啧,姬汤瞄了眼上一页沈瑜的书文课成绩,中阶?低了!


    估计扣分都是在格式、常识这些方面了。不然单凭这滴水不漏而又冠冕堂皇的措辞,写公文是一把好手。


    可惜,这样的消息完全没啥值得收录的。


    昨天沈瑜可不是这么说的呀,唔,也对,毕竟还是个会害羞的小娘子,人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沈壹壹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妮妮兄连笔都懒得抬,知道他这是嫌弃没爆点。


    毕竟没啥交情,人家也没义务要帮你澄清,只要他能不乱写或者跟风把谣言刊登出来就行。


    “请问,姬学长的进阶版手册一般何时修订?”


    “通常是在新学期的第二个月中间完成内容增减,月末印刷好。有初次的月考成绩打底,风云人物往往也崭露头角,可以举办票选了。”


    姬汤收起小本本。


    他知道沈瑜想问什么,而他也确实没说谎。


    自己只是没告诉她,若是遇到重大事件等不及新一期更新,他这里就会出一页仅供参考的内部消息。


    而平了学宫入学考试记录的女学生,还因为仰慕谢玉郎暂时婉拒了两大社团邀请,这足够分量让他当天就出份“内参”了。


    姬汤笑眯眯道:“放心,没有得到当事人佐证的,我是不会写上去的。”


    所以那可是你亲口说的哦。


    等以后你看到了想撤下来,就得拿别的问题来做交换。


    不然单凭听墙角他也搞不到这么多人的消息呀!


    沈壹壹还没意识到这家伙会一鱼反复吃,还在庆幸多亏了古代消息传递慢,不然她这脑残粉的形象只怕早就传遍麟趾学宫的学生群并被挂上表白墙了。


    送走了妮妮兄,她和瑾哥儿对了对课表,发现还真被妮妮兄给说着了,两人居然没一门课是一起上的。


    而且因为她分班等级太高,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基本也都没什么重合的课。


    “当初都进玄字班还真是白高兴了!”瑾哥儿有些怏怏不乐,“下节我要去上初阶经学,你去高阶数术啊。”


    沈壹壹注意到,另一边的小仓鼠邻座仿若雕像解除了石化咒,居然朝她这边悄悄看了过来。


    稀奇!


    她朝小姑娘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也不催促,就鼓励地看着对方。


    小姑娘紧张地舔舔嘴唇,嗫嚅几下,弱弱开口道:“礼、礼仪课,我与你同班……”


    声音细弱蚊吟,如果不是沈壹壹全神贯注,估计在一片嘈杂的教室中都会被完全忽视。


    而后这只小仓鼠好不容易开口的勇气,估计就会被消耗一空。


    沈壹壹放柔了语气:“那可太好了,我就盼着能有个同伴一起上课呢!我叫沈瑜,那下午的礼仪课一起去吧?”


    仓鼠姑娘闻言,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又细声细气开口道:“我知道你,你功课可好了。”


    沈壹壹刚想问对方怎么称呼,就见瑾哥儿一指墙角的漏壶:“得去找教室了。蒙学班都在附近,级别越高的班离得越远吧?”


    估计学宫是觉得新生基本就是蒙学和初阶水平,所以把还需要师长们盯着点的小鸡崽们就近安排在眼皮底下,而年纪大且熟悉规则的老油条就分散在学宫各处随便浪了。


    沈壹壹找出算学课本,同时也没忘记安抚还想说什么的仓鼠姑娘:“我得走了。中午一起用膳吧!”


    仓鼠姑娘看着沈壹壹的背影,嘴张了张,有些懊恼。


    方才应该先说高阶算学班的事……


    带着侯在底楼的两个丫鬟横穿了半座学宫,终于找到了教室。


    站在门前,沈壹壹不由惊了下。


    据她所知,全学宫就一个高阶算学班,这教室里坐的稀稀拉拉,有十个人没有?


    要知道她到的可已经不早了。


    而且,怎么只有她一个女生啊……


    教室里的人也纷纷看过来,见门前立着一个小姑娘,顿时恍然,这位一定是这两日声名赫赫的三十级榜首、咸夫子爱徒了!


    “居然是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嘿,这下班里不但有了女同学,还是个美人!”


    “是谁方才还在说就算是个小娘子,惹来了咸无味你也要与她不共戴天的?”


    有相熟的两人看着门外,低声说笑。


    “我那不就是随便说说嘛!你说她会坐在何处?我要不要招呼下~”


    “见色起意!”


    好消息,得罪的同学数量很少。


    坏消息,高阶班的学生年龄明显偏大,被几个意味不明的青年盯着,压力有点大……


    沈壹壹环视一圈,决定自己还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空位吧,安全且抗干扰。


    第一排原先只坐了两人,那个靠窗的也是唯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


    “请问,此处原先有人坐吗?”


    听到她的问话,少年抬起头——


    诶?


    这不就是仓鼠姑娘她哥么?


    第272章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


    少年一袭青缎锦袍, 连穿着棉衣都掩饰不住的瘦削身材,让他看起来更似一棵小竹子了。


    他静静翻着书,此时才简单道了句:“无人。”


    “多谢。对了, 令妹说我与她礼仪课分到了同一班, 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午膳,下午一同上课。”


    沈壹壹也不知道对方是天生冷淡还是真的看她不顺眼,她又不是金子,肯定做不到让人人都喜爱。


    但毕竟是隔了一个空座位的邻居, 能井水不犯河水还是要尽量周全下。


    青袍少年已经使人查过这个他妹妹极有好感的临桌。


    也不能怪他以出身论, 实在是这沈瑜原本出身不显, 教养定然颇多疏漏。


    其父据见过的人言,姿仪甚佳,人才却似乎寻常。


    肃宁侯怎么想也不会挑个绣花枕头。


    这家人能在沈氏全族上百候选中脱颖而出, 那必然是手腕不凡。


    诚然,心机深沉之辈可不算无能,也能担起家业,不过他打心里不喜这类人。


    可以用, 却不会亲近,更不会乐见这种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与妹妹走得近。


    以妹妹那怕生的性子,别人一味主动是无法让她亲近的, 莫不是被那榜首的名头晃了眼,然后被这沈瑜趁机哄住了?


    她一来就寻自己说话,莫非最终的目标还是自己?


    少年掩下心中的讥诮,抬眼浅浅一笑:“瑶儿胆子小,烦劳沈姑娘多多关照了。”


    “都是同学,没什么烦劳不烦劳的。”


    青袍少年还等着看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时,没想到沈瑜说完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不由一愣。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


    不可否认, 这招确实不错,起码他现在还真生出了一点点兴味,虽然依旧没什么好感。


    感觉能维持个塑料同学的礼貌后,沈壹壹就不再理会竹子哥了。


    就算你家内宅不太平苛待了庶出子女,所以哥哥冷情妹妹社恐,但又不是她造成的,凭什么让她来受气?


    小仓鼠是小仓鼠,她哥是她哥。


    看得出社恐小姑娘努力想交她这个朋友,那沈壹壹就顺其自然。


    但绝没到委屈自己、迁就她哥的地步。


    他是清流文官出身看不惯自己这种权贵也好,是高洁如竹不慕名利也罢,自己又不是熊猫,干嘛非要死抱着竹子不放?


    沈壹壹刚放好笔砚,同一排靠墙的同学就主动过来打招呼:“沈姑娘好,久仰大名!我叫金健康,比你大一级。”


    金健康?


    这名字不就是昨天那个自称来自大食的留学生么。


    沈壹壹眨眨眼睛,这人二十上下,一张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金学长好。”


    沈壹壹记得前世的古代是有黑衣大食、白衣大食和绿衣大食之分的,她其实挺好奇这个时空里阿拉伯半岛的历史会有什么不同。


    不过双方毕竟是第一次见,她也怕会有什么隐情,于是只普通寒暄了几句。


    还是等回家查查看那本《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再说,这位既是外国人,汉语流利还能考进高阶班,应该也榜上有名才对。


    这两天她都没来得及拜读妮妮兄的大作。


    前天回到家,沈壹壹就被高兴的肃宁侯拉去夸了半天,并特意摆了酒宴为她庆贺。


    还有沈如松这个便宜爹,在知道如今名次会张榜贴在墙外后,更是激动的连连举杯。


    最后醉醺醺被小厮架回院子时,还嘿嘿嘿傻笑个不停,念叨着什么“闻达于诸侯”“大志”之类的醉话。


    而昨晚,她挑灯苦读咸夫子送的数学书都来不及,生怕第一堂课上会被抽查……


    金健康很是热情,一个劲儿的邀请沈壹壹和瑾哥儿去四方馆做客,品尝各种阿拉伯美食。


    四方馆,隶属鸿胪寺管辖。


    各国往来的使节被安置在鸿胪寺的客馆,而长期逗留的外藩贵族就居住在四方馆。


    看来还真是一位大食贵族啊。


    沈壹壹心中一动,大雍感人的财政状况她可不敢忘,能逼得皇城司员工都在摆摊卖周边,海外贸易兼移民路线的建设可不能放。


    沈氏老人们已经随着侯府这次的商船出了海,那再多一个贸易伙伴也是好的。


    看到肃宁侯府的大小姐颇感兴趣,表示要回家问问长辈,金健康对这次的社交成功也很满意。


    “金学长,请问高阶班一共多少人啊?”


    又聊了一会儿,沈壹壹发现只新到了两人,马上就要上课了啊。


    “开学时原本有十三人,不过昨日通知换了夫子后,咳,不知怎的,”金健康看着她含糊道,“有两人主动申请降入中阶班了。”


    沈壹壹:……应该是自己造的孽。


    不用问,这两位倒霉的同学应该是班里成绩垫底的。在别的老师手下或许还能垂死挣扎,落到大名鼎鼎的咸夫子手里肯定挂科。


    与其期末考试不及格被降级,倒不如自己主动,还能少受一学期的罪。


    于是本就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学宫高等数学界惨遭减员一成半,加上她也就十二个了。


    沈壹壹讪讪一笑,正想问问那两位的姓名,倒不是为了道歉,而是害怕以后遇到了被使绊子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


    咸无味踏入教室,他根本没发现少了人,而是一眼就看到了第一排正中的沈瑜。


    起初刚到学宫时,他也代过课,只是很快就被李副掌院劝阻,让他专门负责指点数科的其他夫子,偶尔来高阶班讲一次就好。


    咸无味隐约知道,这是因为学生说自己教的他们听不懂,而且布置的功课也太难。


    他都习惯了上自己的课时,学生仿若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远远绕着自己坐的样子。


    不教就不教吧,他也不在乎一帮朽木的感受。


    今天看到沈瑜坐在那里,咸夫子老怀大慰,果然是个一心数术之道的好孩子!


    也不枉他前日一路跟着李副掌院回了家,并威胁若不让他教高阶班就不走了。


    心情大好的咸无味对着全班同学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


    众人齐齐打个冷颤,哎呦喂,咸夫子这满脸扭曲的样子好生可怕!


    他不会还在记恨着当年被投诉到不能代课的仇吧?


    可那些人早就毕业了,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他们头上啊!


    学宫高阶数学班的课堂氛围这么紧张的么?


    沈壹壹收起毛笔,换了根炭笔出来。


    她可不想出现低头蘸了蘸墨,再抬起头就听不懂的情况。


    还好,咸夫子讲的大概也就高中数学的程度。


    沈壹壹倒是能跟上进度,只是时常需要在脑子里和对应的现代知识“翻译”一下,会拖延点时间。


    咸无味越讲越开心。


    他讲的这些,沈瑜明显都是头一回听到。


    小姑娘先是茫然,琢磨片刻就一副了解的样子,然后随手记几笔。


    自己就站在高处,轻易就能看清确实是写对了。


    就是有些符号很是奇怪,应当还是因为初学不久,连如何表示都不会,就自创了些鬼画符。


    果然是个天才!


    可笑那李副掌院还要求自己讲课收着点,说不然又没人能听懂了。


    收个屁!


    咸夫子理直气壮,他的学生分明听懂了!


    至于其他蠢材,能坐在此处旁听就是运气了,莫要耽误了大才!


    一堂课下来,青袍少年听了个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晕头转向,甚至人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脑子到底够不够用。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发现其他人都与他差不多,甚至更差。


    只有沈瑜一个另类,笔记写的工整,咸夫子问啥都能答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就算沈瑜是个对自己兄妹有企图的心机女,也是有真本事的,倒是可以接下她的示好。


    青袍少年刚打定主意,等下沈瑜再过来同自己说话,可以缓和些态度时,就发现对方已经收好书袋径自出了教室。


    临行前只同那金健康点头示意了下,连看都没往自己这里看。


    莫非自己还没一个外藩王子重要?


    青袍少年愣住了。


    ————


    下一堂是高阶经学课,总算是正常的一教室学生了。


    沈壹壹这个目前学宫的热搜头条对象出现,自然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大约自恃都是读书人,倒是没有男生直接围上来搭话的。


    而那仅有的四位女生中,隐隐为首的正是沈壹壹在手册中瞥到过的宰相孙女李素馨。


    “沈姑娘好。昨日就听闻班里要来一位才女了,今天一见,果然秀外慧中。”


    “才女可不敢当,李姑娘夸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倒是我久仰李姑娘的芳名。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姐妹多多指教。”


    “哦?一直也不见沈姑娘在外走动,敢问是从何处听说过我的?”


    看来中书令李敬廷还挺关注侯府的动静嘛。


    沈壹壹只促狭一笑:“报名那日被人塞了本学宫手册。因为太厚还没看完,不过正巧翻到过李姑娘那页。”


    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相府千金没有世家女的骄矜,反而一身淡淡的书卷气,是那种大家主母们会喜欢的端庄娴雅。


    沈壹壹对她第一印象不错,而且果然穿着套粉蓝色的衣裙,和妮妮兄写的一样。


    李素馨无奈的笑着摇头,她身旁一个脸上略有些雀斑的女孩儿却与有荣焉的仿佛在夸自己一般:“李姐姐可是‘学宫十姝’之首,也是去年礼仪科的第一呢!”


    “不不不,沈姑娘可莫要被盈妹妹唬了去!这‘学宫十姝’并无排名高下之分,且本就是大家游戏之乐,当不得真。”


    见对方非常认真的分辩,沈壹壹也就顺势夸赞起了对方的礼仪第一来。


    第273章 只拿这人下饭都能扒拉……


    李素馨本人一味谦辞, 那位盈姑娘却觉得沈壹壹非常上道,原本她还想着这位考出“三高三中”成绩的勋贵之女会有几分傲气呢。


    名媛淑女自然以“礼”为尊,在这点上, 她们世家女可是其他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又不是要出仕的郎君么, 律政考高阶有何用?


    更别提什么数术了,算账那可是下人的活儿。


    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谁不是听管事禀报就好,难不成还要亲自去打算盘?


    卢秋盈出身范阳卢氏,她只服气李素馨这样顶尖五姓嫡支的名门贵女, 对沈瑜这个虚有其表的“第一”嗤之以鼻。


    还好对方为人看着还明白深浅, 起码知道何为贵。


    沈壹壹觉得自己一定是身边乐子人太多, 所以才受到了影响。


    有隐隐的敌意,有悄悄的试探,更有虚情假意的和谐友好, 终于对味儿了!


    这才符合她准备了好久了“贵族社交”嘛!


    沈壹壹一边应对着新同学,一边觉得得心应手,总算考试题目不超纲了。


    这几天她碰到的都是些什么啊!


    吊儿郎当的班主任、研究学者型老师、社恐邻座、半文盲同学、沉迷社团的学姐和玩自媒体的学长……


    更别提还有武德爆棚的同学们时常物理说服对方。


    现在好了,总算有人按套路走了!


    卢秋盈也不知道这位肃宁侯府的大姑娘为什么对她们格外热情, 不是说她连那两位宗女都回绝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僻性子么?


    是了,应该是个识货的, 心慕世家风仪!


    卢秋盈不由频频示意李素馨,沈瑜风头正盛,又是拒绝了那两个社团的,若是能收伏她,岂不是更显出咱们世家女的不凡?


    无奈李素馨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不上心,只有一搭没一搭同沈瑜闲聊着, 反倒让她干着急。


    李素馨自然看到了同伴的暗示,可短短几句交谈下来,她已经能看出这位沈氏女绝非死读书的等闲之辈。


    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入学搞不好还是奔着勋贵领头羊来的,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既然是个人物,倒不如平等论交。


    何况就算是交往,她现在也没多少心思。


    明日可就是谢府宴请的日子了,郑夫人特意吩咐让她们这些适龄的娘子同往,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是要……


    “——啊?哦,沈姑娘此言有理。”


    我问你论述题,你回答的是判断题。


    看出李素馨有点走神,沈壹壹也不戳穿,话头一转,不再讨论经史中的问题,而是聊起了学中日常。


    ————


    结束了身累但心里很满足的上午社交,沈壹壹刚走到明堂附近,离得老远,就看到了在西翼楼前徘徊的樊欣兰。


    “樊大姑娘?你可是在等人?需要我帮你捎个话么?”


    樊欣兰一下课就甩开妹妹奔了过来,正在纠结等下到底要如何开口,突然发现自己等的人冒了出来,一时有些慌乱。


    “——沈、沈姑娘!呃,我,我没什么事……”


    “好,那我跟同窗有约,就先走一步了。”


    “诶?等等!”见沈瑜干脆利落就要离开,樊欣兰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沈壹壹袖摆,“那个,那个——”


    “恭喜你考了第一,好生厉害!”


    沈壹壹不料樊欣兰专程跑来就为了说这个,她歪歪脑袋打量着对方。


    脸有些红,眼神飘向一边不敢直接看她,反正看不出什么被勉强的样子。


    这是演技升级了还是转性了?


    樊欣兰还真是自己想来的。


    她只是讨厌好运气的无能之辈,沈瑜这成绩是“运气好”就能考出来的?


    尤其是令她头痛不已的数术,樊欣兰觉得就算自己坐在沈瑜隔壁桌考试,都未必能抄对。


    承认自己误会了别人的肚量她还是有的。


    而且相识的小伙伴里居然出了个算术大佬,她现在是很想跟沈瑜亲近亲近,如果能沾到点数术的仙气就更好了!


    可毕竟有那么一丢丢不好意思,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又避开了樊佩兰,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开口。


    “……沈妹妹,之前是我不好,真是对不住了!”


    “樊姐姐这又是从何说起啊?以前你以礼相待,并无失礼之处吧?”


    呃,自己虽然没当面失礼,可怠慢敷衍的态度她不信沈瑜一点都没察觉。


    知道对方故意这么说,就是一笑揭过的意思,樊欣兰暗自松口气的同时,不免对沈瑜又添了几分好感。


    又聊了几句,沈壹壹发现这位明显热络许多,而且还主动对了对课表,盼着能一起上课。


    可惜两人也没有一门课在同一个班的,反而是与她妹樊佩兰分在了同一个律政高阶班。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毕竟每门课的高阶班数量都极少,最不受权二代们待见的数术只有可怜的半个班。


    律政课能稍微好一些,毕竟还是有一心仕途的官宦子弟,所以勉强凑出两个班,那遇到熟人的概率确实就很高了。


    远处树后,樊佩兰目瞪口呆,那不是她嫡姐和沈瑜么?!


    一下课,她就借故要去净房,为了躲开嫡姐的人,还让丫鬟望风,自己绕了好大一圈。


    结果一来居然看到嫡姐先偷着跑来了!


    以前拉你都拉不过来,如今倒是见风使舵主动靠了上来,可这差事父亲偏又吩咐给了自己。


    樊佩兰在心中将她大姐骂了个狗血淋头,当下也没什么法子可想,只得又一路小跑着先回去,免得转头碰个正着。


    打发走了突然喷嚏连连的樊欣兰,沈壹壹回到教室,结果发现不但瑾哥儿在等她,连仓鼠姑娘和郑长生的食盒也没打开。


    沈壹壹刚走近,就听到了小胖子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


    大约是从来没听过有人的肚子能叫的这么响,仓鼠姑娘连怕生就忘了,稀奇的看向小胖子。


    “实在抱歉,楼下被熟人叫住了,倒是耽误大家用膳了。”


    看着各自的下人开始摆膳,沈壹壹心中一动:“我们用各自的吃食拼一席吧?”


    她问的是大家,看向的却只有仓鼠姑娘:“阿瑶觉得如何?”


    果然两个男生都是“好啊好啊”,小姑娘却呆坐当场,脸上冒烟。


    阿、阿瑶!


    是了,沈姑娘去上了算学课,定是见过哥哥了。


    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了,哥哥该不会还说了些什么吧……


    见自家姑娘只顾着发呆并未有什么不适的反应,她的两个丫鬟倒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略一犹豫,四张课桌已经被拼到了一处。


    沈壹壹轻轻带了下仓鼠姑娘,引着她和自己与两个男生相对而坐。


    看着琳琅满目放得满满当当的佳肴,早就饿了的瑾哥儿和郑长生迫不及待开动了。


    要不说两人能投缘呢,确实都有点吃货属性在身上,连仓鼠姑娘都被这副吃相吸引,不但忘了紧张,还破天荒把自己给吃撑了。


    洗漱完毕,刚喝了几口茶,肚子总算舒服些的小仓鼠就听沈瑜招呼道:“阿瑶走了,下午第一节 礼仪。”


    那熟稔的样子就如同她真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一般。


    她下意识起身应道:“来啦。”


    被侍女惊讶的目光弄得有点羞恼,但,这种感觉似乎还挺不错?


    ————


    “虽然姓李的用意不明,不过‘张榜公布’这招还真好使,朕倒要看看哪个兔崽子厚脸皮到还敢继续门门不及格!”


    元和帝挥舞着筷子,跟他的小谢爱卿分享皇城司奏报的一条官员动向。


    这几日很有几个官员家中动了家法。


    老子们早就知道自家崽子是什么德行,平时对成绩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偶尔想到才敲几板子。


    现在丢人都丢到全京城老百姓面前了,那就必须随着每次月考成绩公布揍一顿了!


    “不过依朕看,简王之所以会同意,就是想看热闹,这几日指不定在府中乐成什么样子呢。”


    元和帝今日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用膳,可也不太想召后宫那些莺莺燕燕陪吃。


    老莺们如今拐弯抹角都在为各自家族支持的皇子说好话,哪怕表面没说的他也总怀疑人家有那个意思。


    而小燕们又都是生瓜秧子,胆子太小,动不动就战战兢兢,有损他的胃口。


    于是元和帝钦点了一个绝对赏心悦目的饭搭子,脸好看说话还好听,只拿这人下饭都能扒拉完一碗大米饭。


    “对了,你可听闻这次新生的榜首是个小姑娘?还平了你的记录是吧。呵,沈元易那老小子高兴地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元和帝捡了块掌中宝,把脆骨嚼得咯吱作响。


    那老货跟他显摆孙女功课好,一个刚过继来的秀才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沈元易也是没吃过好的!


    元和帝于是给孤寡老臣展示了下什么才是优秀的儿孙功课。


    当然这些不宜赏赐外臣,因此展示完他又让内侍带了回来。


    可没想到啊,沈元易这孙女还真有两把刷子!


    肃宁侯与皇帝的通信中还提到了沈瑜?


    谢珎不紧不慢咽下了口中的汤羹,毕竟皇帝用脚吃饭都行,做臣子的还是得注意礼仪。


    他拭了拭上扬的嘴角,这才躬身作答:“臣亦有所闻。此乃圣上之功。”


    “哦?那小丫头刚过继来不久,以前可没在麟趾学宫读过书,这里头还能有朕的功劳?”


    元和帝纳闷地放下筷子,决定认真听听这马屁要怎么圆。


    “正因为沈姑娘长于乡野,才更彰显陛下治世之功、教化之德!”


    地方州县的小女孩都能养的这般出色,还能有读书的机会,可见果然是太平盛世!


    元和帝对这个角度新颖的马屁欣赏极了,直接拍桌子叫好。


    第274章 什么情投意合,跟崔令……


    “臣对数术只是略通, 但也知晓数道玄奥精深,更赖天授。常人纵使苦读,亦无寸进。今观沈氏女既能随手解出百年难题, 又得咸夫子盛赞, 想来确是天纵之才。”


    “来日朝中若有需要,又多一名可用的算术大家。臣为陛下贺!”


    让沈元易他孙女将来也为朕干活?


    这主意还真是——


    太妙了!


    这么多年的皇帝干下来,元和帝深知专业的事要分派给合适的牛马去干。


    他虽然对算术七窍通了六窍,可老爹那一辈人也不知是谁, 从小就跟他们唠叨要重视杂学, 还总说什么数术乃杂学之基的话, 他还是深深记在心里的。


    所以才打着君子六艺的旗号,硬是把数科抬到了学宫必修课的位置上。


    那就算是个小娘子,工部、户部真遇到了什么需要计算的难题, 也是可以给其安排点活儿的嘛。


    至于届时肯定会有迂腐文官跳出来反对,元和帝才不在乎。


    又不是直接给官做,你行你上,不会算就别逼逼!


    身为一个务实的皇帝, 他才不管是男是女,手下人只分三类:需要好好对待的得用牛马、需要控制草料的寻常牛马,和光吃不干还时不时拉坨大的来恶心他的待宰牲畜。


    你看眼前这个得用牛——咳, 是得用爱臣就很不错,能干肯干还不多拿!


    元和帝望着谢珎脸上虽淡却很真实的微笑,再次感叹,真是个好青年,世家那些斜眼看人的臭毛病半点没沾。


    而且忠公体国总为朕着想,没听到是个小娘子就轻视人家,反而为出了个朕能用到的牛——人才而高兴。


    “唔, 若数术真这么出色,那等这沈家小娘子毕业了,倒是可以留在学宫当个数科夫子!”


    如此一来,有活儿就直接去学宫找人,省得不知道将来嫁到哪里去了。


    而且还只用掏一份教书先生的月钱就行!


    一心为公的小谢大人余光看到起居郎的笔一直没停过,想来是不会漏下这句话的。


    他又不着痕迹扫了眼今日御前的承值郎,决定下午交班后去寻这几位同僚,要在人前闲聊几句这事。


    那位李副掌院既然喜欢体察圣意,听到皇帝的金口玉言,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如此一来,小姑娘也能如愿了。


    他可还记得,去年春天初见时,自己还用麟趾学宫的女先生勉励过沈瑜,小丫头那向往的眼神。


    学宫的女夫子不到一手之数,且无一不是背景深厚。


    那时候的沈瑜家世低微,想入麟趾学宫当教习难如登天。


    原本是激励沈瑜向学,而且他相信以小姑娘的书法天资,只要笔耕不辍,几十年后必能成一代大家。


    而到那时他自信亦有足够的能力举荐她入学宫。


    老天想来对她终归还是有几分顾惜的,如今就能凭借数术天赋提前敲定此事。


    谢珎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家后。


    他一身官袍直接去向郑夫人请安,顺便给二婶和诸位夫人见了礼。


    却在退下来时被瑁哥儿拖住,不得不在一众贵女或火热或害羞的目光中停下脚步。


    谢瑁对大伯母充满感激。


    他没有大伯和二堂哥的头脑,自知不是当官的料;也没有他爹的才气,做不了世家名士。


    大伯母怜惜他,要主动为他张罗一门得力的亲事。


    昨日拿到待客名单,他更是受宠若惊,连他那对长嫂羡慕嫉妒的亲娘都震惊到开始愧疚。


    全是一流世家,家中女儿也都是极有令名的。


    这家世比身为宗妇的大堂嫂还要好,配给名满京城的二堂兄都可以。


    自己父子俱为白身,这妥妥是仗着谢氏门第和大伯的权势高攀。


    惊喜太过反生不安,谢瑁与母亲一合计,还是直接去寻了郑夫人。


    却被告知无碍的,二堂兄此时不能议亲,将来多半也不宜娶世家女。


    所以由他来联姻,正好维系五姓间的亲亲之谊。


    只是目前的朝局需要小心,有些人家牵扯甚广,确实不便通婚。


    郑夫人表示这个他也不用担心,明日二堂哥会帮他把关。


    谢瑁对这位天才二堂兄的推崇,还在伯父谢尘鞅之上,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当下便高高兴兴应了。


    谢瑁和庶妹们分别招待着各家的郎君娘子,因心里存了“高攀”的念头,他行动间反而愈发不自在。


    他有心带着大家一道行令祝酒,好好表现一番,又怕当众露怯反而弄巧成拙,辜负了伯父伯母的美意。


    可若是只混在男宾堆里低调行事,又舍不得这些为他而来的名门贵女,担心白白浪费了机会。


    好容易挨到二堂兄过来,谢瑁顿觉有了主心骨,哪肯放人离开。


    看看时辰,堂兄以前归家时星星都出来了,情知这是为了自己的事才提早下值,谢瑁更感动了。


    “二哥快坐!我们正要行酒令,您来的正好——二哥可是还未用饭?”


    他拉着谢珎坐了主位,又一叠声催着重新置了桌席面。


    与谢玉郎同席!


    不料还有这等意外之喜的一众小娘子们顿时心潮澎湃起来,连带着对谢家三郎君的好感也唰唰上升。


    在场的姑娘都是世家女,无论是对谢玉郎暗送秋波还是内涵情敌,都比较含蓄,而郎君们就没这么多顾虑了,纷纷围在谢珎身旁。


    不管心里怎么酸,背后如何蛐蛐,对这位青年一辈的领头羊,大多数世家子弟还是很服气的。


    当下纷纷表示自己也有些饿了,正好与谢玉郎一起用些饭食。


    所有人有志一同的遗忘了才撤下去的残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开始吃今晚的第二顿。


    有远亲表示关心,有迷弟表达仰慕,有人恭维有人趁机打探消息……


    席间种种皆因他而起,满座倾慕目光,谢珎只作不觉。


    他斜倚凭几,意态闲适,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轻轻摇曳。


    明明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藏蓝官袍,此刻衣袂垂落间,却连袍摆都透着倜傥,连那根泛善可陈的银带都似矜贵起来。


    对于众人的高谈阔论,谢珎不过偶尔颔首,略作评点。可那三言两语,无不引得讲述者如同受到莫大赞赏一般,愈发滔滔不绝起来。


    郎君们聊得正欢,席间的小娘子们便愈发暗自咬碎了银牙,只怨自家兄弟不识趣,这种时候居然同她们抢人。


    有那性情爽利的,鼓足勇气欲要加入,奈何终究聊不到一处,不过三两句便接不上话了,不得不赧然退下。


    其余众女见此情状,也只好按兵不动,一个个心焦如焚,将手中丝帕绞了又绞。


    酒过三巡,谢珎便托辞要回去换下官服,制止了众人恋恋不舍的起身相送。


    见他转身离去,李素馨挺直的腰背终于放松了一些。


    担心打湿了唇上的口脂,她整晚都没碰过酒水。


    刚刚端起一盏蜜水想润润喉咙,手指却倏然收紧,葱管般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金杯,在一室热闹中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到的刮擦——


    郑二姑娘,谢珎的亲表姐,居然追出去了!


    “珎郎——”


    听到这个称呼,谢珎微微蹙眉:“二表姐可是有事?”


    “能不能让人下去,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二表姐若是有何事不便明言的,请舅母告知母亲也是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而且,她娘已经转达了姑姑的意思,可她依旧放不下,想亲口问问谢珎,万一呢……


    郑二姑娘未语泪先流,哽咽道:“珎郎,你真不念及我们打小的情谊——”


    谢珎打断道:“二表姐,天不早了,外面冷,我让葳蕤送你去母亲的院子。”


    “葳蕤,再使人告诉舅太太一声。”


    见那人眉眼依旧温和,却似一块自己永远也暖不热的冷玉,郑二姑娘的眼泪淌得更急了。


    模糊的视线几乎已经看不清谢珎没有半分迟疑的离去身影。


    明明,明明她练了许久,想了好多好多话的,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葳蕤打着灯笼安静侍立在一旁,也不催促,对郑家丫鬟的怒视就当看不见。


    不就是帮着回绝各家小娘子的恶客嘛,他早就当习惯了。


    郎君出仕后的这一年她们堵不到人,倒是难得清净。


    之前哪个月最少不得来上好几次,他早就练出了铁石心肠。


    ————


    “后来二姑娘如何?”送走了宾客和喜气洋洋连连道谢的二房母子,郑夫人一回院子,就听说了此事。


    “奴婢们服侍着二姑娘净了面,又煮了蛋来滚眼睛。只是那红肿一时半刻怎么也消不下去。二姑娘呆呆的一句话不说,倒是没再哭。”


    “后来舅太太过来,搂着二姑娘劝了好一阵,依旧没见姑娘开口,就决定直接回府去了。”


    郑夫人叹口气,坐在妆镜前开始拆卸簪环。


    她看得分明,就算没有夫君的计划,珎儿对二丫头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侄女再好,也没儿子重要,她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


    被嫂子埋怨就埋怨吧,起码比硬凑出一对怨侣强。


    小夫妻也不能仅凭父母之命,不说非得情投意合,起码也得挑个有话说的,日子才能过的有点活气儿。


    “你继续说,后来郎君更完衣,又回席上了么?”


    “没有。说是崔公子送了封信来,只让双城过去说了声。”


    尽管知道这是小儿子寻的借口,郑夫人还是不免迁怒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簪,崔令晞!


    “那在席间,二公子都同谁说过话?”


    丫鬟傻眼,这她如何记得住?


    “——几乎每位郎君都说过。”


    “那各家的姑娘呢?”


    这个她到可以确定!


    “没有!郎君没与任何一位小娘子讲过话。”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夫人手中的玉簪断成了两节。


    丫鬟茫然抬头,就见郑夫人一脸狰狞。


    夫妻必须父母之命!什么情投意合,跟崔令晞再有话说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谢珎:给你内定了一个教师编制~~~


    沈壹壹:金大腿万岁!请问是书法老师么?


    谢珎:数学老师,反正差不多,都是你的天赋科目


    沈壹壹:………………


    第275章 果然八卦的魔力无穷!


    沈瑜的丹青不但是高阶, 而且与她的书法一样,都是自成一派!


    既然有书画不分家的说法,在见识过这小娘子的书法后, 崔茂修就猜到她的画应该也是极好的。


    可如今亲眼看到, 还是不免吃惊。


    一只异常圆润的黑白狸奴正四仰八叉躺在熏笼旁,圆溜溜的猫眼中透出“叫我干啥”的憨态。


    整只猫画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就会从纸中扫到你的手上。


    这也太像了,连猫毛都纤毫毕现。


    “阿醉你看, 是不是仿若镜中影像, 毫厘不差!虽不见笔踪, 然骨相清奇,筋肉饱满,近大远小, 深邃如真……”


    崔茂修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在韩夫子巴拉巴拉的讲解中,他盯着看了良久,不得不承认, 这天底下真有人的才华是他这等平庸之辈无法想象的。


    一个未满十三的小姑娘,数术能吊打学宫诸多夫子,书法和画画更是奔着开宗立派的一代鼻祖去的。


    关键这些还都没老师指点, 是人家一个人瞎琢磨出来的。


    而且还技巧纯熟,就如同已经有了完整的体系还苦练过二十年一般。


    诶?既然沈瑜此等天才,会不会在棋道上也——


    崔茂修决定午休时去试试。


    “……不过嘛,技近乎道,意韵不足。这处处皆实,则神气索然呀,唉, 可惜!”


    看着韩夫子脸上那做作的遗憾,崔茂修撩袍坐下:“差不多得了,再装可就惹人生厌了!人家才多大就自成一派,你还要如何?”


    丹青高阶班的韩夫子终于憋不住嘿嘿了两声,然后就想把画轴卷起来。


    “慢慢慢!”崔茂修一把按住他的手,“考试作画的就是寻常宣纸吧?这都已经装裱好了是怎么回事?”


    略一思忖,他立刻明白过来:“看这技法颇有新意,你和老陈就把画昧了下来?!”


    陈夫子是另一位高阶丹青班的先生。


    怪不得沈瑜分班早就结束了,可只说了高阶,这独创的画技是半点风声没漏出来啊。


    感情是遇到了两个偷画贼,自己吃到好的,就连教丹青的其他夫子都瞒住了。


    真看不出来啊,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头子做事如此不讲究!


    韩夫子拍开对方碍事的爪子:“什么话!文人收藏下字画,怎么能叫偷呢?”


    他跟陈老儿说好了,先一人一天的换着临摹。


    若非崔阿醉这厮是沈瑜的管班夫子又不擅丹青,他才舍不得与其分享呢。


    “阿醉啊,你看老哥我素来对你如何?”


    莫非又是要跟他讨酒?崔茂修移开案头的酒壶,谨慎地“嗯”了一声。


    “老哥心里苦啊!出身贫寒,老迈多病,孤家寡人,唉……”


    看着出身巨富,刚过五旬,去年才纳了第九房小妾前两天新得了第十六子的韩夫子,崔茂修嘴角抽了抽。


    “……韩兄有事不妨直说。”


    “得遇良才而不能教,沈瑜偏偏被分到了陈老帮菜那一班!老弟是她的管班夫子,可比我这不教她的区区选修课先生有排面多了。你看平日能不能请沈瑜帮着写写画画点儿东西啊?”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就是想要人家的画作啊!


    崔茂修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任凭韩夫子讨好卖乖,也只答应帮着转达。


    搞出了丹青天才这名头,沈瑜的日子只怕又该如前两天那般热闹了吧?


    崔茂修却是猜错了。


    毕竟不同亲眼看过画作的夫子们一般震撼,同学们也就感慨下“又是她”“多才多艺”,大部分注意力却被另一条传闻吸引过去了——谢家昨晚疑似为谢玉郎办了相亲宴!


    且不说异常关注的小娘子们,就连郎君们也难免八卦几句。


    有敏感的在思考这是否意味着陈郡谢氏要结盟下场,有谢珎的拥趸直接开始点评起了世家贵女哪些勉强配得上偶像,还有不怀好意的故作担忧提及那两位公主可能会有的举动……


    琼华会和韫辉社毕竟刚举办过“永随偶像谢玉郎”的团建活动不久,反应尤其大。


    这两个社团中几乎都没有出身世家的,更别说五姓贵女了。


    因此在问出了一些出席的姑娘名单后,爱慕谢珎的会员就更破防了。


    坏消息,她们家哥哥准备娶亲了。


    更坏的消息,相看对象与自己完全不是一路人,那下一场、下下一场也没自己的份儿!


    有心里发堵气上头的,就免不了与往日就不对付的世家女口角起来。


    而如李素馨,或者本人没出席但被堂姐连累的郑家姑娘,原本身边就围着旁支、附庸家族的女孩,自然开始反击。


    面对这得理又得势的情景,她们居然与战斗力比自己彪悍的勋贵泥腿子吵了个旗鼓相当。


    于是不甘心的双方又去各自摇人,随着被拉来的小郎君们越来越多,文斗又进入了以力服人环节。


    沈壹壹一上午就路过了好几处小型战场,书文课上还被双方互扔的纸团波及。


    她偶遇过妮妮兄一边念叨着“蓝颜祸水”,一边喜滋滋收钱,而后让小厮递给人家一页疑似对手黑料的东西。


    还看到了夫子们在楼上磕着瓜子,围观楼下的战况,顺便点评哪个身手好,哪个嘴皮子利落。


    最忙的要属学宫负责值守的仆役,千里镜根本不够分。这下也顾不得隐藏在远处,直接抄着小本子像个裁判似的守在现场记录。


    午膳时,教室中的同学也少了几个,不知是去看热闹了还是被亲友拉壮丁也上阵了。


    四人坐在“拼好饭”前对视一眼,都有种看戏后的满足和小亢奋。


    沈壹壹看着瑾哥儿袍摆沾染的尘土:“你不会也动手了吧?”


    “应该是在校场上沾到的。我们刚才是骑射课,两伙人直接摆开阵仗来了个对冲!嘿,你们是没见,那场面!”


    “动兵器了么?!怎么打的?”郑长生激动地连干饭都顾不上了。


    “教习看着呢,哪能上家伙啊。不过其余都跟骑兵冲锋没什么两样,就看谁先怂!”


    ……好家伙!


    原来文科夫子们还是很克制的,学宫的体育老师才是真绝色!


    沈壹壹不得不承认,这学宫掌院除了元和帝本人,还真的只有简王能坐得稳。


    “好像是有人说你们郑家姑娘也去赴了宴,还追着谢大——大人不放,两伙人才斗起来的。”


    郑长生叼着鸭翅不以为意:“反正我家没人去。族里那么多人,大概是嫡脉有人去了吧。最后谁赢了?”


    “都混在一堆,辨都辨不出。不过有个小娘子是真厉害!明明陷在圈里,硬是凭借控马的好本事轻轻巧巧突围出来了!”


    “而且好几个人在后头追她,却越追越远,连人家马屁股后头的灰都吃不到!”


    沈壹壹心中一动:“是不是姓洪?长的极高挑。”


    “对对对,跟我个头差不多!姓什么我倒不知道。”


    别说洪家跟世家大族完全不沾边,以谢珎父子的谨慎,怎么可能会与掌管京营的武将联姻?


    洪又晴也不像个会去主动挑衅别人的谢玉郎脑残粉啊。


    那她被人追着跑,不会又是被陷害了吧?


    再想到对方那感天动地的文学修养,呃,是她祸从口出也说不定……


    “我、我们经学课上也有人吵架……”


    沈壹壹没料到仓鼠姑娘居然主动开了口,果然八卦的魔力无穷!


    见小姑娘因为大家都看向自己而有些瑟缩,沈壹壹连忙给两个男生布菜,示意他俩低头吃饭。


    然后捧哏道:“然后呢?被夫子骂了么?”


    “夫子让她俩出去在廊下站着,结果,结果两人直接打起来了……”


    小姑娘讲得忍俊不禁,她的丫鬟都要老泪纵横了。


    姑娘都敢主动在人前说话了!


    麟趾学宫就是好!


    要是每天都能如今日这般热热闹闹就更好了!


    午膳用完了,一上午各处的盛况可还没讲完。


    四人捧着茶盏聊得正欢,就看到他们的管班夫子崔茂修带着个书童踱了进来。


    “来,你我手谈一局。”


    沈壹壹看看左右,才确定崔茂修真的是跟自己说的。


    什么情况?她没报围棋课啊!


    “坐吧,你执黑先手。放心,不会耽误你下午的课,待会儿让小厮将棋盘端回去,明天继续就是了。”


    连明天都计划好了?看来是非拉着自己下一盘不可了。


    沈壹壹也就不再磨叽,拈起一粒黑子,以中指的指腹按住,食指顺势滑开,轻盈地点在棋盘上:“不用等到明日。”


    开局天元?


    起手星位不挂角不点三三,再看沈瑜这优雅从容的动作,崔茂修顿时来了兴致,莫非这小娘子还真是个奕道高手?


    他也没再去思考为何“不用等到明日”,专心下起棋来。


    二十手之后,崔茂修开始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落子速度也稍微慢了下来。


    围观的三人对棋都仅仅是“会下”。


    尽管看不懂棋局,但小伙伴这下棋动作好潇洒!


    自家管班夫子可是有“国手”大名的,跟他对战还能不假思索的迅速落子,真是太厉害啦!


    三人还没感慨完,就突然发现黑子怎么少了一大片?


    崔茂修有点愣神,到最后他连子都懒得提了,他有多少年没碰到过这种程度的臭棋篓子了……


    沈壹壹倒是认认真真把所有没“气”的黑子拿走,看着棋盘上的一片白赞道:“夫子真厉害!”


    这要是换成沈慧来,不知得多高兴。


    以前谢珎是在跟她下指导棋,她才能撑久些。


    现在换成崔夫子,这下了有六十手没有?


    “您看,我就说不用等到明日吧!”


    崔茂修:……


    第276章 碍眼的东西,就该早早……


    被个吹口气就倒地不起的弱鸡对手夸奖, 崔茂修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金角银边草肚皮’没听过?”


    就这棋力还不按套路走,枉费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跟她的书画本领似的,又自己研究出了什么新招式呢!


    收拾这种臭棋篓子居然用了六十手, 传出去他能被人笑死!


    沈壹壹点头:“听过的。”


    只是她在围棋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姿势是学谢珎的, 下的烂不烂另说,帅就完事了。


    唬人的招式是沈慧教的,说她反正是朽木,那就乱拳打死老师傅, 直接莽上去, 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能多骗几手也就输的没那么尴尬了。


    果然被骗着多下了好几手的崔国手:“……你这个堂姐倒是为你想了种很适合的棋风。”


    俗称,随便乱下。


    “她若是哪日进了京,我带她来寻夫子下棋呀!她与我不同, 嗜棋如命……”


    谢邀,以后再不想跟沈家人对弈了!


    怀疑人生的崔夫子撤退前,转头疑惑问道:“围棋要算子,你数术那么好, 为何棋会下成这般?”


    啊?沈壹壹茫然,数学成绩和围棋水平有关系么?


    还是说,因为她是个数学伪学霸的原因?


    崔茂修决定改日寻了咸夫子再试一次, 而后再决定要不要拯救下沈瑜的棋艺。


    ————


    李素馨垂眸,任由卢秋盈和那两个故意阴阳怪气的宗女唇枪舌剑。


    遭人嫉妒她已经习惯了,真若有敢跟相府千金动手的,家里安排的女护卫也不是摆设。


    这些她浑不在意,无非是败犬狂吠,她满腹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郑夫人的用意并不难猜。


    真要是为了谢家二房的三郎君,为何不放在明日学宫休沐时?


    在园中办一场赏花宴或者茶会, 才是常见的相看方式,又何必非要在大晚上宴请各家主母。


    而这一年人尽皆知的是,谢韫之勤于公务从不休沐。


    虽然祖父断言谢尚书不会再与五姓著族联姻,可瞧郑夫人行事,分明是另有打算。


    只是有诸多顾忌不便明言,才借着二房侄儿的由头暗中为谢珎相看。


    谢尚书欲择符合圣意的,郑夫人顾惜儿子,还是想选个如她自己那般的五姓女。


    公公满不满意并不是最要紧的,儿媳妇将来还是要在婆婆手下讨生活。


    陇西李氏与陈郡谢氏郡望相当,中书令孙女与吏部尚书之子门当户对。


    不是她自夸,这些年她勤学苦练,论才学在贵女中也是最配得上谢玉郎的。


    但,就算自己处处都比郑二姑娘强,单凭她是郑夫人亲侄女这一条,就能抵过自己的所有好。


    昨晚,郑二可是再没回来……


    李素馨知道,就算两家有了默契也不会此时张扬出来。


    同为顶尖世家,更兼还有两位公主虎视眈眈,郑夫人想与娘家通婚,就得为侄女徐徐谋划。


    那她就还有时间。


    食指的指甲昨晚折断了,她索性全都剪短了。


    李素馨凝视着修得齐整的指甲,碍眼的东西,就该早早除了去。


    “李姑娘,下节课离此处有段路,我就先走了。”


    李素馨掩下眼底的冷意,回了沈瑜一个微笑:“好,路上当心。”


    一直目送着对方出了教室,她方才收回目光。


    卢秋盈这几日的嘀嘀咕咕她听在耳中,却不以为然。


    或许是底气不足,沈瑜颇为谨慎,言行滴水不漏。


    就比如这次的事,她就纯是置身事外看热闹,被人问到不是笑而不语就是装傻“哦?还有这事?”


    这不比那些名正言顺的勋贵女省心么?


    在李素馨看来,卢秋盈对沈瑜的嫉妒之情实属没必要。


    诚然沈瑜的美貌极为出众,可不是世家主母们推崇的端庄大气,他们这等人家,哪有郎君的婚事是能自专的?


    年级第一的名头听着响亮,最重要的“礼仪”却拿不到头等成绩,这把沈家毫无底蕴的短板暴露无遗。


    什么算术、丹青,都是技人小道。


    而高阶的“律政”放在女子身上,更有牙尖嘴利、不安于室之嫌,李素馨不信哪家郎君会看重这些,落在长辈眼中更是只有嫌弃的份儿。


    她与自己出身不同,将来要走的路子也全然不同。


    所以哪怕听闻沈瑜也爱慕谢玉郎,在试探过似乎和那两个社团中跟风看脸、只会发花痴的仰慕者没什么两样后,李素馨也就不在意了。


    世家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当今世上偏偏有一家地位最高却最不讲究,没准儿沈瑜有那造化呢?


    ————


    咸夫子很不喜欢吵吵嚷嚷的校园,他喜欢看到一切如数字般规律而整齐。


    于是今日的数术课就稍稍上了点强度,让大家有事可做,不要闲到去搞些有的没的。


    总算挨到了下课,沈壹壹看着短了一截的炭笔,长长吁口气。


    教室里没有半分往常下课的轻快,她忍不住环视了一圈活人微死状态的同学们。


    同一排临窗的少年注意到沈瑜打量的目光,暗哼一声,心道终于来了。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副正在欣赏窗外景致的样子,等着对方搭话。


    沈瑜的画作虽然尚未看到,那张书文试卷却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除了数术,竟然还有这等书法天赋,可惜是个小娘子。


    而且据侍女禀报,瑶儿被她带的都敢与同桌吃饭的外人交谈了。


    既然对方如此得用,那尽管有些小毛病,他礼贤下士包容一二也不是不行。


    等对方开口后,他可以先询问妹妹的近况,然后借着表达谢意拉近关系。


    不过需要注意分寸,不能使其顺杆子爬着缠上来……


    他在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良久,忽然发觉教室里一片安静。


    猛然回头才发现,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两个小厮见主子迟迟不动,在门前探头探脑。


    少年一对略显细长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沈瑜她就这么走了?!


    楼前,瑾哥儿看着告辞离去的金健康,好奇问道:“鸿胪寺的官员们怎么就看着人家起了个这么古怪的汉名?”


    “这我倒是问过。他自己说那时学了句‘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觉得是至理名言。于是把这天底下第一、第二宝贝的两样拿来凑一起,就有了这个名儿。”


    瑾哥儿一琢磨,人富体壮,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这么看重钱财,他家很穷么?”


    这时候的大食商人活跃在陆上和海中的丝绸之路,干着东西方的代购生意赚差价,怎么可能穷!


    沈壹壹高深莫测道:“现在就富得流油,将来还会越来越富!”


    等此“油”成了彼“油”,人家还会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呢。


    “还有啊,不用这么麻烦来接我,那些事我又不会掺和。”


    “不麻烦,反正也顺路。”他下堂课跟瑜姐儿上课的地方紧挨着,所以下课后就特意绕过来接了人一起走。


    在见识了小娘子们真正动起手来的战斗力后,瑾哥儿深觉他妹这种弱鸡需要好好保护起来。


    只是去谢府赴了个宴就闹出这么大阵仗,若是被人知晓了瑜姐儿每隔几天就能与谢大哥喝茶聊天,那他妹这副小身板,还不得被揍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深觉那些癫狂之人不配和自己一样成为谢大哥的拥趸,瑾哥儿决定在事情平息之前都要看顾着点瑜姐儿。


    毕竟他俩是心里真有鬼。


    “那走吧。”


    “等等——”


    瑾哥儿回头,就看到一个极为消瘦的少年从楼里快步追出。


    莫非又是个来找事的谢大哥迷弟?


    他皱着眉,正要护在前头,就听瑜姐儿介绍道:“这位是阿瑶的哥哥。请问您有何事?”


    瑾哥儿恍然,原来是耗子姑娘他哥啊,那这副麻杆身材就合理了。


    虽然瑜姐儿抗议过,说人家像的是什么“可爱的仓鼠”,粮仓里的老鼠那不也是耗子嘛。


    不过就算是耗子哥,也不能保证他不是受人指使来撒泼的。


    这一上午,他可是看多了被姐妹扯进来的郎君们。


    见沈瑜那副有话快放的样子,沈瑾更是一副毫不掩饰提防着自己的架势,少年一时竟愣住了。


    这态度似乎不太对啊……


    叫住人又不言语,瑾哥儿觉得这人愈发可疑:“兄台贵姓?”


    “……她没同你说么?”


    被指着的沈壹壹蹙眉:“您似乎并未通报过姓字名谁吧?”


    仓鼠瑶此前连话也不说,咸夫子上课又不点名,深知自己在数术班人缘为负的沈壹壹上完课就走,除了一个主动搭话的金健康,自然谁都不认识。


    少年看看一脸认真的沈瑜,又看看“你谁啊为啥非得认识你”的沈瑾,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扫过兄妹俩身边的黄皮丫鬟和看着就不聪明的大块头小厮,若这不是侯府的人而是打小服侍他们的,那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也不算太意外。


    至于他妹跟人家都玩到一处了还没介绍,嗯,那就更合理了。


    可如此一来,他上次以为沈瑜是要来攀附自己……


    见对方依旧不说话,脸色却一阵红一阵白的,毕竟是同学他哥,生怕这位看着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的一头厥过去,瑾哥儿试探着开口:


    “要么您先坐下缓缓?有事让阿瑶姑娘捎个话就行。”


    先把这位劝走,回头问问她哥是什么病,可别赖在他和瑜姐儿身上了。


    “阿.瑶.姑.娘”,少年现在确定这兄妹俩是真不知情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觉得听着刺耳。


    还是赶紧介绍下,好让这厮不要乱叫!


    “我叫姬聿衡,出自敦王府。”


    第277章 所以说,明知道没结果……


    敦王……那不是当朝五皇子么?


    去岁被皇帝当众骂哭要求轻身的那个?


    瑾哥儿还在努力检索, 沈壹壹已经把人和资料对上了,连忙行礼道:“敢问可是敦王府的大郡王?”


    因着前太子一直无子,元和帝也拖着没给其他孙子封爵。


    不过按制, 除了各家亲王府的世子, 其余迟早都是郡王。


    虽然是板上钉钉的爵位,毕竟圣旨未下,姬聿衡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都是同窗,还是称呼‘公子’吧。”


    还真是敦王庶长子、皇帝的亲孙子啊!


    瑾哥儿连忙跟着行礼, 然后看向沈壹壹:你不是说这两兄妹估计是寒门官员家受欺负的庶出么?


    沈壹壹:……她就不能有个看走眼的时候么!


    你看鸡汤妮妮只是皇侄, 都能在学宫玩情报生意, 谁能想到元和帝的亲孙子孙女,被养的一个社恐一个瘦如竹竿!


    你就说这是不是“过得不好的庶出”吧!


    也是,瑾哥儿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姬聿衡两眼。


    虽然没见过敦王, 但他能胖到被皇帝骂,大儿子却瞧着浑身上下都没两斤肉,莫不是连饭食都被克扣了?


    那过得还没普通官员家的庶子好,确实有点惨。


    姬聿衡:……


    他虽然不晓得龙凤胎的眉眼官司具体是何事, 可沈瑾不绷着脸的时候,那表情可是太好猜了!


    疑惑,恍然, 怀疑,最后似乎还有点同情。


    对于从小需要学会看脸色、听话音的皇室子弟来说,这简直就如同把白纸上的字念出来一般容易。


    姬聿衡就不明白了,他一个龙子凤孙,有哪一处居然会被这个半路过继来的夯货同情!


    不过他不想去深究,总觉得要是搞清楚这家伙在想什么,说不定又是自己被气到。


    沈家这对兄妹简直有毒!


    姬聿衡把准备半天的话术统统抛到脑后, 他开门见山道:“瑶儿——就是我的同胞妹妹、敦王府的大姑娘,既是与沈姑娘投缘,还望你能照拂一二。”


    “她胆子小,极为怕生,素来不敢与外人说话。这几日人都开朗不少,对上学也不似从前排斥,沈姑娘当居首功,倒是多谢了。”


    知道了这位的皇孙身份后,沈壹壹自然也就明了对方为何当初一副敬而远之的孤傲做派。


    不过理解归理解,能这么照顾社恐的妹妹而不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逼迫人也挺加好感,但沈壹壹还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而是快速思索着。


    敦王在目前元和帝已经大婚的九个儿子中,一直默默无闻。


    也就上次登顶过丰京热搜头条,还带动了一波大雍官场自上而下的减肥浪潮。


    正因如此,这位殿下的立储呼声是最低的。


    两府仅是小辈们互相来往的话,倒也不会惹来猜忌。


    更何况敦王府的嗣王是王妃所出的四皇孙,姬聿衡也代表不了皇五子一系。


    反倒是姬家兄妹本身稍微麻烦一点。


    庶长子、庶长女皆出自陶侧妃的肚子,五皇子妃姜氏膝下只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儿子。


    不管这位陶侧妃是手段一流还是运气爆棚,只要她不是敦王妃的人,那两人的关系应该都好不到哪里去。


    幸好此时王妃的注意力应该还在儿子健康长成上,还没到让五岁的去跟十四岁的相争。


    自己与王府庶女来往也不至于会被特别针对。


    权衡完了利弊,沈壹壹还是谨慎作答:“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郡主秉性纯善,待人和气,不单臣女,熟识之后盼为良友之人只怕不胜枚举。”


    她愿意和姬敏瑶交友那是因为这小姑娘目前看着还不错,但家属别指望其他,她可不会治社恐。


    见沈瑜没有大包大揽趁机套近乎,姬聿衡倒是更满意了,看来沈家兄妹确实没什么攀附的意思。


    “无妨,瑶儿天性如此,如今已是难得。至于其他,我自有安排,遇事沈姑娘能及时告知即可。”


    这倒是没问题。


    午膳时有王府的侍女在侧,其他也就晨读和隔日才有的礼仪课她和姬敏瑶能凑在一处。


    于是沈壹壹便爽快应了下来。


    隔天,她就体会到了那句“自有安排”是被安排到了什么程度。


    一早来到教室,沈壹壹就被仓鼠姑娘害羞又兴奋地告知,以后她俩有四门课都可以一起上啦!


    莳花和农学沈壹壹本就在蒙学班,不用考试,姬敏瑶报名后也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茶艺她原本就是中阶,如今调换了一个班级。


    看着对方亮晶晶的小眼神,沈壹壹有点心软了,这莫非是雏鸟效应?


    大概因为自己是她在学校接触的第一个人,能保持边界感,还帮过她一点小忙。


    听着仓鼠瑶还在那里小声说着已经在跟王府教习练骑射了,下学期还能再多一门同班的,瑾哥儿有点不满。


    “怎么现在还可以报选修课啊?而且不是说‘一经分班不允许调动’的么?”


    他还是亲哥呢,都没捞到一门一起上的课!


    他也想跟大佬同班啊,在功课上安全感满满!


    沈壹壹无奈地看了瑾哥儿一眼,你说为啥?


    人家是真正的天龙人,学宫身份最顶尖的那几个。


    而且敦王府行事算是很有分寸了,并没有强行让姬敏瑶插入不够格的班级。


    还没等她拦住瑾哥儿别问了,免得把小仓鼠给吓着了,就听他又问人家:“那你其他几门怎么不请人教教?”


    姬敏瑶倒是很老实,红着脸坦诚自己其余三门都是初阶,数术更是蒙学班在读,沈瑜的成绩太好,就算再怎么补习都不可能同班。


    想到郑长生更是只有两门初阶,其余清一色蒙学的成绩,瑾哥儿突然决定不跟仓鼠瑶计较了。


    姬敏瑶也稍微安了心,凡事就怕对比,郑长生都乐呵呵的丝毫不以为忤,那她这成绩似乎也没差到引人注目?


    见三人和谐友好地开始交流起了“初阶班夫子教的其实也有点难”、“快速糊弄功课小妙招”,沈壹壹不由再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学渣交友体质。


    ————


    正月三十,学宫放假一日,崔令晞就猜到谢珎这日必会休沐的。


    那日堂叔来寻他喝酒,席间还问起了沈瑜到底会不会下棋。


    崔茂修很是抱怨了两句,说功课样样出色、数算精妙的一个人,却下的一手臭棋,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说他主动去寻咸无味下棋,没想到人家咸夫子根本不睬他。


    又提及了这几日学宫中因为谢玉郎引起的骚乱。


    谢家要为谢珎议亲?没听说啊!


    崔令晞直接跑去找当事人打探,才知道是误传,原来是为了二房的谢瑁。


    可是,郑夫人这安排,很难不让人有旁的想法啊……


    如今学宫的小娘子们显然就误会了,而某人肯定也知道了,谢珎会如何解释呢?


    虽说两人将来免不了要走到这一步,可原本还能装作无事相处几年,如今却要早早挑明。


    他可以陪兄弟一醉,今后也可以帮谢珎照拂沈瑜一二,虽然不厚道,但——这瓜还是想吃~~


    崔令晞原本以为谢珎当日会早早就去聚文斋,没想到死党还是决定上午当值,只休沐半日。


    固然主要是因为从官衙直接去能瞒住家里的缘故,可他总在想,谢珎会不会多多少少有点“近乡情怯”,不知如何开口呢?


    午时未到,他就很乖巧的等在了谢珎的马车上。


    一路上也只聊些闲话,别的一句没提。


    生怕谢珎不带他是一方面,自问还是颇为识趣,所以看好兄弟热闹时当面不笑出才是重点,嘿嘿~~


    “还没来?”崔令晞顿时更精神了。


    两个放假的学生居然比他们这两个辛劳国事的大雍干臣来的还晚?


    该不会——


    他觑着谢珎如常的脸色,看来应该没到托词不来的地步。


    正欲抬脚上楼,就听掌柜的声音:“小店今日不营业,还请客——您是沈郎君?!”


    崔令晞回头,就看到当先进来的沈瑾戴着风帽,恨不得把半张脸都缩进披风。


    后面跟着的应该是沈瑜和她的丫鬟,两人居然带着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突然这副打扮?


    再一打量,肃宁侯府的侍卫们不是往常打扮,都穿着各人的便服,连门外的马车都换了,完全看不出侯府徽记。


    这是——


    噗!


    蓝色祸水,诚不欺我。


    进到店中,等掌柜关好店门,沈瑾才道:“现在可以摘下帽子了。”


    虽然沈瑜笑容依旧,言谈间也与从前别无二致,崔令晞仍旧发现了端倪。


    这姑娘眼底隐隐泛青,眼中还有些不太明显的血丝,明显没休息好。


    觉察到这一路都很沉默的谢珎身遭给人的感觉又沉重了几分,崔令晞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二楼,见谢珎和沈瑜谁也没开口,反而是沈瑾这个傻小子还在调侃小娘子们为谢玉郎大战的热闹,崔令晞简直想扶额。


    他投喂了倒霉徒弟一盘点心先堵住这张破嘴,然后主动岔开话题,讨论起了乳液生意的进展。


    谢珎依旧没开口,可崔令晞发现他似乎在若有若无打量着沈瑜。


    而沈瑜虽然会跟他讨论,但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看着就是在强撑。


    所以说,明知道没结果还动什么真情啊!


    他就是想看个热闹,却把自己弄得揪心无比!


    崔令晞虽然努力找着话题,最终还是冷场了。


    沈壹壹有点困。


    放假前布置一堆作业,还是那么难的数学题,人干事!


    昨天放学前,咸夫子又把她拎了过去,什么开方、概率、四元高次方程……给了好几道。


    最可恶的是,嘴上说着什么让她假期随便做做,那满脸的期待鼓励可不是这意思!


    第278章 要没他,你俩搞不好今……


    沈壹壹两辈子就没喜欢过数学。


    这些“作业”明显是咸夫子额外布置的, 难度和日常功课截然不同。


    尝试着解了解,她就烦躁地扔下了笔。


    大部分自己都能做出来,只有一题不太确定, 不过也有基本思路, 就是公式记不太清了。


    可怎么用大雍现有的数学方法解题呢?


    已经莫名其妙把球体体积公式搞成了“沈瑜公式”,若是不失传,后世的数学书中高低得提到自己一句。


    沈壹壹实在不想把这个“数学天才”的光环再变得璀璨无比了。


    将稿纸团成一团,让金钏马上去外间的炭盆烧掉。


    她又按照学宫教的重写, 这样一来, 有的题推导了几步, 有的题干脆就只能空着,能写到这种程度还多亏了自己原本的数学基础。


    这才符合高阶班优秀学生的水平,看着这份一塌糊涂的作业, 沈壹壹安慰自己。


    熄灯,睡觉!


    翻腾了好半天才终于睡了过去,半夜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清醒的可怕, 满脑子都是那几道数学题。


    啊啊啊啊,烦死了,闭上眼继续睡吧!


    ……


    沈壹壹一骨碌坐起来, 穿好衣服,在值夜的白英睡眼惺忪却不解的目光中,又下床拿出了那份数学作业。


    咸夫子曾经被学生投诉的失去了代课的资格,这次从别人手中抢回了高阶数术班,肯定是有代价的。


    自己学的好不好、大雍的这些数学难题能不能被自己解开,其实跟他并无关系。


    沈壹壹清楚,那些什么“咸夫子收自己为亲传弟子”的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咸无味除了会给她开这种“小灶”外,压根没提过什么拜师的事。


    他对自己而言就是麟趾学宫诸多代课先生中的一位,那将来即使自己的数术出众到青史留名,他只怕连个“伯乐”的令名也捞不到。


    可咸无味依旧尽心尽力去做了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数学的发展对理科的意义。


    目前,“数学”已经被抬上了大雍二代们必修课的位置,前辈们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凭借领先千年的积累,她完全可以把这时代的数学向前推进一大步。


    沈壹壹没有太多的理工知识,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从数理公式慢慢构建起初步的工业体系。


    但至少,就像指南针的应用、火药的改良、官方远洋活动一般,华夏或许会因此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有了足够的技术储备,也许就不会如前世那般错过时代的风口,承受百年的屈辱。


    沈壹壹再次烧掉了那份糊弄的作业。


    她搬出了咸夫子借给她、而她这几天一直抵触着没看的数学著作,针对作业中一道速度的计算问题,开始查阅当代数学家们的相关研究。


    这会儿的数学家们已经把“动与静”的哲学思辨转化为了精确的数学描述,但依旧想不到计算变速运动中瞬时速度的办法。


    其实对位移函数求导,直接就能得到瞬时速度函数,对速度求导则可得出加速度。


    除了推导出公式,沈壹壹还需要让人接受她对于“瞬时速度”、“加速度”这些概念的定义。


    尤其是函数,这是相当于要由她来“建立”一个崭新的数理体系。


    沈壹壹一边在目前大雍数学水平的基础上进行“翻译”,一边把中间她不知如何证明的步骤标注下来。


    这些研究相信咸夫子和其他数学家们会很乐意参与进来。


    而她之所以选择这道题,就是因为只要“创造”出了函数这个强大的数学工具,对朝廷的作用是能够立刻得到展现的。


    比如兴修水利时,对河床这类不规则曲线围成的面积计算,用函数进行定积分即可解决;天文计算中关于行星轨道的预测,也可以通过函数求导,计算出它的切线斜率。


    有了实用价值,就能得到上层支持,数学的研究就不再是无根之木……


    白英捂着嘴悄悄打个哈欠,把外间的烛台也端进来点燃。


    姑娘一直嫌晚上看书伤眼睛,怎么反倒大半夜爬起来做功课了?


    凌晨两点开始亢奋做数学题的后果就是,在午后温暖的房间中,沈壹壹的眼皮异常沉重。


    一阵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才发现室内一片安静。


    自己是不是差点睡着了?!


    沈壹壹眨眨眼,努力驱散想打哈欠涌起的泪意。


    早知道熬夜就不该约在中午,要是睡个午觉再出来就好了。


    既然状态欠佳,她也不打算再逗留。


    反正事情都说完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若是没有其他事,那今日我等就先——”


    “诶?别走别走!”见一个眼泛泪光却强颜欢笑,另一个垂着眸神思不属,崔令晞第一个急了。


    瞧这样子,俩人一句话没有,一出这个门,不会就真掰了吧!


    沈瑜这丫头不是一向想得通透么?那你就继续想开点啊!


    能在谢玉郎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和他心心相印,说出去还不得羡慕死一大票贵女!


    绝对不吃亏,等老了都够跟孙女显摆的了。


    还有谢珎,兄弟你丫的是怎么回事!


    脑子不转了还是嘴巴忘带了?


    相亲宴又不是为你办的,就算你娘有点小心思,又不干你的事,你倒是解释啊!


    真是小两口不急,急死太——


    啊呸!他才不是太监!


    “崔公子还有何事?”


    “呃,那什么,附近有一家店极好,我想请大家去看看!”不能让两人就这么走了。


    问题是仓促之间,去哪儿呢?


    酒楼——还没到申时,谁也吃不下。


    茶馆——不行,他俩再谁也不说话,那不跟坐在这儿一样么,得寻个热闹的地儿。


    青楼,啊不是,沈瑾这年纪最多也就去勾栏听个曲——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地方,谢珎清凌凌的一眼瞥了过来。


    啧,知道了,不去还不行么!


    他就那么不靠谱么?


    要没他,你俩搞不好今儿就得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有去看百戏了。


    崔令晞叫过贴身小厮嘀嘀咕咕了几句,而后道:“东市有家‘百花棚’,离这儿不算远,听说最近有个胸口碎大石很是诙谐有趣,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


    沈壹壹一愣,胸口碎大石这个节目是怎么跟“诙谐有趣”扯上关系的?


    她看着明显很想去的瑾哥儿,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她还没去过古代的娱乐场所,而且看看很闹腾的表演,瞌睡劲儿自然就过了。


    瑾哥儿喜滋滋地跟着崔令晞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安不安全啊?会被人看到谢大哥同瑜姐儿走在一处么?”


    在学宫见识多了后,他才惊觉以前同偶像来往频繁还没被人发现,是件多么走运的事!


    这次出门前,也是他坚持让护卫更换了衣服、车马。


    瑜姐儿必须戴上帷帽,连跟着的白芷也要遮严实点,遇到同学看丫鬟就能认出来。


    见偶像身形微顿,瑾哥儿很认真地解释道:“谢大哥你是不知道,但凡去过您相亲宴的那几位唔唔唔唔——”


    “那是给谢家二房的谢瑁办的,你仰慕的谢玉郎沉迷公务,哪有那闲工夫去相看!”崔令晞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绕过脖子,拖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死孩子往前走。


    “唔?”那怎么学宫的那些女同学也不为自己分辩一二?


    还是说,宁愿受委屈都要跟谢大哥扯上关系?!


    小娘子们为了偶像还真可怕!


    只是崔大哥也不用说的这么大声吧,自己可就在他旁边。


    “跟我走就完了!那里有雅间有珠帘,别人看不清你!”


    瑾哥儿以为崔令晞一脸忿忿是在嫌弃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急忙闭上嘴连连点头。


    殊不知崔令晞正在心中抱怨,他不就是想吃个瓜么,没吃到甜的不说,还劳心又费力的!


    要没我,你俩这副没带嘴的德行指定得散!


    沈壹壹也没想到所谓的相亲宴居然是另有其人。


    莫非是二房打着谢珎家的名义行事?那些女同学到底知不知情?


    难得谢珎也有被人坑的时候,怪不得今日看着心情不佳呢。


    被这条八卦彻底弄精神了的沈壹壹发现当事人侧身看了她一眼。


    呃,是不是她吃瓜的眼神过于明显了一点?


    沈壹壹急忙回了个微笑。


    奇怪的是,谢珎周围的低气压居然肉眼可见的消散了。


    她正在奇怪,就发现对方停下了脚步。


    等自己迟疑着走近,才一起并肩下楼。


    崔令晞偷偷转头看了一眼,你都等人家一起走了,我梯子也给你架好了,你倒是顺着方才的话开口解释呀!


    大兄弟,你到底行不行啊!


    崔令晞现在深深怀疑他这发小是因为从不跟小娘子们打交道,所以关键时刻才啥啥都不会。


    明儿起,他每天都得给好兄弟补补这方面的课!


    尽管崔令晞很想让沈瑜过来跟谢珎一辆车,忍了忍还是没这么明目张胆。


    让人定了个百花棚二楼正对戏台的雅间,放好帘子又吩咐伙计不要打扰后,崔令晞才分两批把人接了进来。


    哼哼,你们都是矜贵的,搞得只有小爷我像是任人随便看的狗尾巴花似的!


    沈瑾这傻小子,人都快贴在帘子上了,眼巴巴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儿!


    那俩人——嗯?!


    他们方才不是没说过话么?怎么气氛明显缓和了?


    算了,以后再问吧,能和好就行。


    看着又相邻而坐的两人,崔令晞松了口气,走过去站到了沈瑾旁边:“看,要开始了!”


    “我这几年只会专心仕途。”谢珎直视前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轻声说出这句。


    “咳咳咳咳!”而后就见小姑娘突然被茶水呛到连连咳嗽。


    沈壹壹艰难地顺着气,台上怎么会是那伙人!


    第279章 大佬看我!


    今年因为某些缘由, 双城对麟趾学宫的动静也有关注。这次的风波一起,谢珎就听到了。


    那同在学宫的沈瑜肯定也知道了,她会不会被殃及?她会怎么想……


    在约好今天碰面时, 谢珎就打算过来后解释一下的。


    可方才来的路上, 思考着究竟要怎么说的谢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为何要跟沈瑜解释?


    连崔令晞都是主动跑来问,他才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为什么却打算向小姑娘认真说明?


    这个发现令他有些茫然, 还没等他想明白, 就看到了沈瑜略带疲惫的脸。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也不用这么硬撑着。


    他想这么说,可似乎这一切又是自己造成的……


    ——不对……为什么他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单凭她是自己的知己友人,连她的喜怒哀乐都要揽在自己身上?


    而注意到小姑娘的模样后, 他心中就更是五味杂陈。


    谢珎少见的迷惘了。


    从小到大遇到的事情,就算力有未逮,他都能看得明白,可这次, 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让他完全理不清思绪。


    方才临出书斋时,沈瑜那个和往常一样鲜活明媚的笑容,却好似一道柔和的月光穿透了迷雾。


    雾气仍在, 可谢珎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再度生动起来。


    尽管还没弄明白自己的状况,但他想看清楚月亮的全貌,想对着月亮说些什么,一张口却是这个。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


    而沈瑜的反应远比他预料的大。


    小姑娘咳得满脸通红,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前方,好像被什么惊到了似的。


    有这么惊讶么?还是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与她说这些?


    “你从前说过想去麟趾学宫做夫子,如今圣上已经允了, 待你毕业就可留在学宫教授数术。”


    啥?!


    她虽然现在也很想有个编制当保障,今天凌晨也下定了决心要为大雍的科学进步贡献力量,可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数学当成日常工作啊!


    是她的书法不够牛逼还是画技不够独特?


    为什么偏偏让她当数学老师!


    见沈瑜含泪看着自己,嘴唇微颤却又说不出话来,谢珎心中的雾气又消散了一些。


    他语气温软:“《雍律疏议》的增补已经完成,接下来我就不用再去刑部。”


    这么短的时间逐条把《大雍律》修订一遍根本不可能,皇帝紧盯着的也只有新增的八议各项。


    换句话说,就是对士族权贵们的缰绳必须麻溜地套好,其他的慢慢来。


    沈壹壹终于缓过一口气,谢珎后头又说了什么她压根没注意,更顾不上洒了茶水的衣袖,她直愣愣看着台上的人。


    那两个正在暖场,表演着口技动物叫、徒手变活鸽、飞刀人体描边的小娘子异常眼熟!


    一个腿长一个胸大,容貌都稍微做了修饰,眉形加粗,还点了媒婆痣。


    可一个蜡黄一个青白的脸色,怎么看都与还藏在她妆奁中的两瓶“特殊粉底”是同款色号。


    两女出现在此处,是有什么临时任务呢,还是说这百花棚也是皇城司的据点?


    “再过两个月,翰林院也会散馆。届时,我只在御前和中书省,会比如今闲暇许多……”


    后头那俩抬着大石头上来的,一个是见过很多次的白净小哥,另一个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让沈壹壹印象深刻。


    毕竟四十九连环这种逆天的玩具要怎么玩!


    一只手拿着都嫌沉,那一堆圆环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


    连瑾哥儿都赶紧买了一个回来珍藏,说老板肯定很快干倒闭,这玩意就绝版了。


    这个小队竟然全员都来了!


    这是终于把小摊干倒闭了,又来祸祸百花棚了么?


    她没敢次次都专门绕去逛皇城司的摊位,但坐车时也下意识在东市的人群中寻找着。


    一直都没再遇到他们沿街叫卖,沈壹壹还以为这伙人在此处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学宫逢五逢十放假,我也可此时休沐半日。天气转暖,或者不拘于书斋,亦可去别处转转……”


    在熟客的拍手叫好中最后登场的,果然是那位又高又壮的牛眼青年。


    上身只穿着无袖裲裆,还特意拍着胸脯绕场一周,示意里面并无私藏垫板护具。


    可当他往中间的毡垫上一躺,那两个皇城司的小哥将大石块放在他胸口上的时,全场居然一片“吁”声。


    嗯?怎么还没演就被喝倒彩了?


    “退票退票~~~”


    “前几日都是假的,今儿应该轮到真的了!”


    “哈哈哈,这厮慌了,给爷买‘假’!”


    并没有发生沈壹壹以为被轰下台的演出事故,全是熟客在玩笑起哄,百花棚的伙计更是高举着贴有“真”“假”的篮子,穿梭在人群中接受客人们下注。


    接下来的流程和寻常碎大石的杂耍没什么两样,但等两人抡起大锤破开石块后,观众们敷衍地鼓掌,却激情地大吼“验货!验货!”


    随着伙计们将碎石用衣摆兜着带下台,任由客人们验货,发现这些碎掉的“石块”一磕就裂的大厅中顿时更热闹了。


    赌对了的哈哈大笑:“做的越来越真了,也就是爷眼力好!”


    猜错的自然骂骂咧咧:“又是假的!这货越来越不肯卖力气了,揍他!”


    怪不得崔令晞说这家的胸口碎大石诙谐呢,硬功夫被整活成了滑稽剧,确实挺有趣。


    见小姑娘抿着嘴,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模样,谢珎的语调也不自觉轻快起来:“你那个庄子已经收拾妥当了,何时再去瞧瞧?若是喜欢花草,等再过一月,长公主去岁新建的百花园正是好光景,我们也可去凑个热闹。”


    百花园?


    哦,就是去年樊太夫人带他们逛过一次的那个吧,确实繁花似锦。


    随着高呼“揍他、揍他!”的客人越来越多,从后台蹿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太太,手里居然拎了把半人高的巨锤。


    老太太对着牛眼青年飞起一脚,成功让他向后倒飞出去两丈远,在空中翻转一百八十度后落地还接了个懒驴打滚。


    沈壹壹看的目瞪口呆,台下客人们轰然叫好,还有人高喊着“这可比碎大石演得像多了!”


    两人一追一逃,在台上和客座间来回乱窜。


    那把巨锤不出所料也是假货,偶尔砸到牛眼青年一下,人没事,锤子却在粉尘四溅中凹进去一块,又惹得一阵哄笑。


    观众们的赏钱也像暗器一般纷纷扔上台去,砸的牛眼青年龇牙咧嘴。


    沈壹壹正想答话,忽然看到除了仍在卖力表演的两人,皇城司其余四人居然都在卖力地捡着赏钱。


    ……传说中动辄灭人满门凶残无比的皇城司,如今就在她眼前呲着大白牙对着满地铜钱乐开了花。


    大雍的财政到底是烂到了何种程度啊?!


    沈壹壹瞬间笑不出来了,宋朝可也是商贸发达、民间富庶,可朝廷依旧被冗兵冗官拖垮。


    大雍倒是没有岁币、割地这些战争赔款,那到底是怎么穷成这样的?


    要是能看到户部的账目就好了。


    诶,如今自己可是“数术天才”,如果“发明”出什么先进的算账统计方法,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被借调去户部?


    如果能救一下,她还是不希望眼前的盛世如宋末那般山岳崩颓生灵涂炭……


    “接下来我应该还是留在中书省,有意主理户部的事务。你乃数道天才,那说不准还要同你求教呢。”


    听元和帝的意思,作为修律的首倡和参与者,他会官升一级,那就应该是任员外郎。


    员外郎和再往上的通事舍人、中书舍人都需要分押六部,专门负责该部的奏章、事务对接。


    至于要对口哪个部,谢珎也已经有了决定。


    刑部这一年就算轮转过了,人事因为目前的吏部尚书是自己父亲,所以要避嫌,那剩下的首选自然是财权。


    蛤?谢珎刚才说什么来着?


    户部?!


    这不是才瞌睡就送枕头么,沈壹壹几乎要两眼放光了!


    “公子心忧天下,所思所想皆有章法。”


    我支持你,就去户部千万别改啊!


    “沈瑜不才,尤爱数术,若您在户部遇到什么计算难题,我愿意一试。——就算是日常账目亦可!”


    大佬看我!


    数术天才,咸夫子认证!


    沈壹壹决定,从今往后她的人设又多了一个——热爱数学的谢玉郎脑残粉!


    谢珎深深看着小姑娘:“若有难题自会请教。户部账目繁杂,日常的就算了。”


    “不不不!您千万别客气,我其实挺喜欢算账的!真的!”


    崔令晞站在前头,闻言嘴角就是一抽。


    如果他头顶有两只长耳朵,那一定是拼命向后支棱着的,所以两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


    沈瑜你变了!


    刚结识的时候,不是挺矜持一姑娘吗?


    后来这是怎么回事!


    谢珎要修律,你把大雍律读的是滚瓜烂熟。


    听沈瑾说,你不但自己背,还让全家人都学,连下人都没放过。


    难怪沈瑾这傻小子“律政”能考进中阶班,这还得谢谢谢珎呢!


    如今你家谢玉郎要管户部的事了,你摇身一变就喜欢上数术了?


    他可是刚刚才跟沈瑾打听过,这丫头从前连一本数术书都没买过,除了学堂功课外,更是连计算题碰都不碰!


    谢珎的“相亲宴”都没告诉你,你这就把自己哄好了?


    虽说看不得朋友难过,可这俩人如此行径,他也是很想闹的好吧!


    身后一阵沉默,久到崔令晞都忍不住要回头偷看了,才听到谢珎一声格外低沉的“好。”


    崔令晞面无表情抚上肚子,突然又是撑得慌。


    第280章 能打败男狐狸精的估计……


    “你是说, 郎君是从谢家回来的?他与谢玉郎还一同去百花棚看了戏?!”


    安宁长公主的调门一句比一句高。


    她见儿子今日晚膳也不肯用,说是撑到了,就多问了下人一句, 结果就听到这么个炸裂的消息。


    谢珎没正经休沐已经快一年了, 他何时能休一整天的盘口还在富贵赌坊挂着呢!


    今日好容易休息了半天,竟然还陪着自家儿子去东市看百戏,这这这——


    你还别说,就还挺宠的……


    啊呸!这不是重点!


    安宁长公主赶紧把自己萌动了一下的少女心扫到一边。


    要是兕奴单方面纠缠, 那等谢珎成了亲自然而然也就隔开一层了。


    就算儿子以后放不下, 都娶妻生子了, 也就随便他吧。


    大面上不错就行了,这种偶尔换换口味的事在权贵中也不算少见。


    问题是兕奴整天围着谢玉郎转,不肯相亲, 自己选的那四个美人硬是被他当成粗使婆子在使唤。


    现在,若是谢珎还对他这么好,那岂不是越陷越深了!


    安宁长公主牙疼般的抽口气,她还想再挣扎下。


    “赵嬷嬷, 你悄悄去教坊司再选四个好颜色的。若有人问起,就说——就说是驸马要的!”


    对于崔驸马从天而降这么硬核的一口锅,赵嬷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没看到公主正为了郎君的袖子发愁嘛, 你为人夫为人父的背点东西怎么了?


    “除了挑能歌善舞的,你再看看可有犯官之后,能吟诗作画,最好是通刑律懂策论的!”


    上次那四个不中用的,长公主是按正常的通房标准选的,长得漂亮、家世清白、性子老实。


    这回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除了美色更要有才艺!


    能打败男狐狸精的估计也只有女狐狸精了。


    赵嬷嬷的眉毛终于抖了抖, “通刑律懂策论”?


    您这不还是照着谢公子找人么。


    赝品当前,您确定不会让人更想要正品?


    再说了,能给后宅姑娘都教授律法的人家,那是何等的家风见识,怎么会沦落到女眷都进了教坊司的地步?


    不过赵嬷嬷也没诉苦,直接领了差事。


    根本不可能有,那就选识字的,回来现教吧。


    没准儿郎君教着教着,就有看中的呢。


    “让人将百花园早些收拾好。嬷嬷你理个名单出来,就说我无聊想找人凑趣,每旬都办场赏花宴,京中适龄的统统轮一遍!”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安宁长公主早就痛骂了对方一万次,甚至已经暗搓搓开始收拾那只男狐狸精了。


    可谢珎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讲道理,她家山猪的举动确实怪不到人家精雕细琢的和田玉白菜身上。


    谢玉郎本人知不知道兕奴的小心思都未可知呢,安宁长公主实在不好意思全推到人家头上。


    怪儿子吧,她又不太忍心。难得儿子一片真心,谢玉郎本就是最拔尖的人品,他倾慕人家有什么错?


    所以,都是崔茂全的错!


    是他们博陵崔氏这一支的根儿上有问题!


    “备车,去崔府!”


    赵嬷嬷很欣慰。


    原本还担心公主焦虑过甚对身子不好呢,如今能寻个地方发泄一下也挺好。


    至于崔驸马,你老婆专程上门来看你,你房中的物件太容易碎,难道还能是公主的问题吗!


    ————


    文襄伯府,正院。


    郑夫人吐掉含着的金银花水,蹙着眉接过帕子。


    谢尘鞅刚从盥室走出,见她这副表情,以为还是因为牙疼,关切道:“还没好?明儿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郑夫人摇摇头:“只是上了火,倒也不必那么折腾。”


    那晚的宴请结束后,她第二日就打发人去探视二侄女。


    结果发现侄女病了,嫂嫂言语间算不上埋怨,可也带了点幽怨的味道。


    当晚老爷又问及此事,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珎儿前途大好,莫要因世家拖后腿失了圣心”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郑夫人拿不准这是不是小儿子跟他爹通了气,但他们家向来都是点到为止。


    她知道了谢尘鞅的不赞成,也明白下一次的宴会小儿子肯定叫不过来了。


    丝毫没进展,还里外不是人,尤其还要应付二房妯娌对贵女们的挑挑拣拣。


    郑夫人心中的火越积越多。


    人人求之不得的五姓女怎么到你口中就成“拖后腿”的了!


    说的跟你陈郡谢氏要从世家中自革满门似的!


    不能联姻五姓女,你儿子跟个世家子搅在一处就符合圣意了么!


    郑夫人还不像安宁长公主一般会跟贴身嬷嬷倒苦水、能去崔府活动拳脚,她谨慎惯了,深知“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


    所以哪怕是奶嬷嬷和贴身丫鬟,这种可怕的揣测她也死死捂着。


    对谢尘鞅这个至亲至疏的夫君就更是瞒得彻底,甚至还帮着敲打了谢珎的护卫和清澜院上下,不许泄露主子行踪。


    凡事都自己扛的后果就是上了火,牙龈红肿了好几天。


    谢尘鞅就如同所有“多喝热水”的直男一样,自觉已经尽到了关怀的义务,于是倚在罗汉床上看起了二儿子整理过来的官场动向。


    以前珎儿早早就接手了家族上百年构建起来的暗网,如今身兼数职,还能把这些都理得井井有条。


    他只有两个儿子,数量虽然少,可质量奇高。


    老大谢琛是个完美的伯府继承人,有心眼但没什么野心,看得也通透,连叔叔堂弟都始终防着一手,对才华横溢的同胞弟弟却只有亲近呵护。


    老二谢珎就更不用说了,连他这个亲爹都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把孟婆汤吐了一半,上辈子的本事没忘干净?


    谢尘鞅对自己入阁都没太大信心,但笃定他一定能当上宰相他爹!


    珎儿差的就是些阅历而已,岳家要的是“靠谱”而非“靠山”。


    世人推崇五姓的时候,五姓女自然是凤凰。


    皇权磨着刀教大家什么才是尊贵的时候,还在蹦跶的五姓就是待宰的鸡。


    谢尘鞅连谢氏族亲都懒得捞,又怎么会自找麻烦将来还得处理姻亲的事?


    他都恨不得自家老爹当年也跟已故肃宁侯似的另立别宗,若没陈郡那些倒霉亲戚,自己这吏部尚书几年前就当上了,儿子的状元之位也不会丢。


    去年谢尘鞅没觉得什么,如今日子又好起来了,他心中又为好二儿生出遗憾来,本来多完美的履历啊,如今白璧微瑕。


    都怪那些固步自封没长眼却把手到处乱伸的世家!


    刚好雍律修得告一段落,以前全凭圣裁的处罚如今有了明文规定,谢尘鞅猜测皇帝又要发作一波了。


    你看这写的明明白白,是你们自己犯了罪,可不能再说是朕苛责百官哦!


    什么?你说这律条就是按朕的意思新增的?


    放肆,朕依法办事何错之有!


    来人,直接叉去诏狱司吧~


    上次让他顺势把吏部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这次又能空出什么位子呢?


    青阳崔氏的党羽还没清理完,肯定是首当其冲……


    谢尘鞅揣测着元和帝下一期的菜单,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郑夫人看他这副悠闲的样子只觉得碍眼,要不还是将这老儿安置在外院住吧,眼不见为净!


    她轻轻呼口气,诗会茶会还是要办的。


    二弟妹不是挑剔么,那也不拘着五姓女了,门第不差的统统请来坐坐好了。


    珎儿不愿出席也无妨,他似乎逢五逢十的会偶尔天不黑就回府,如今天也要暖和了,通往清澜院的路上很有几处不错的景致……


    ————


    翌日,沈壹壹主动去找了咸夫子。


    不出所料,咸无味压根没管她只做了一道题的事,在听懂了“函数”和一系列概念后,他就如获至宝,捧着稿纸在办公室的黑板上演算起来。


    沈壹壹悄悄退了出去。


    随后的几天她再没收到过额外的数学作业,反而是每日放学前都被请去办公室。


    最初是解答咸夫子的问题,后来就变成了她给乐意接受新概念的数科夫子们讲课。


    而由咸夫子领头的“麟趾学宫函数研究课题组”,也在不知不觉间运转起来。


    ————


    明明前不久还来过一场倒春寒,可进入二月后,天气立刻一天暖似一天。


    猫了一冬天的人们也都静极思动,各家的宴请慢慢多了起来。


    有高调如安宁长公主的,刚在百花园宴请完宗亲外戚,又张罗着要请崔家的姻亲故旧。


    这也让长公主的口碑在男人间回升不少。


    悍是悍了些,可人家安宁长公主一没养面首,二没拖着婆家掺和皇家的事,相反还不惜动手也要督导崔氏的家风,这比起那些给家里惹祸的愚妇好太多了!


    与此同时,崔驸马的名声在贵妇间就更差了。


    娶了公主,享了好处,若是在家里偷腥几个丫鬟也就算了,竟然还去教坊司选美,渣男!


    可怜安宁长公主,前一天听说还为了崔驸马不学好上门劝过,转头夫君就当众选侍妾给她没脸。


    金枝玉叶都逃不过这等破事,咱们女人苦命啊~~


    两只脚都被踩肿在家休养的崔驸马:……


    文襄伯府上也办了第二场茶会。


    虽说混在众多宴请中,规格也是中规中矩并不出奇,可谢氏父子本就是朝中红人,有心人仍是发觉比起前两年的低调来,谢家今年这请客的频率太勤了。


    再一打听,原来是为了二房谢瑁在相看,上次还闹出过乌龙,惹得学宫的小娘子们误以为是给谢玉郎办的,很是争风吃醋了一番。


    各家权贵虽然嘀咕二房母子还真是眼高于顶,一个白身郎君,两次竟都没中意的。


    但因为是郑夫人主持,接到帖子的仍要给面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