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怪小孩
漂亮的怪小孩。
这是幼儿园时,一些小孩对周时颂的称呼。
因为他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沉默寡言,黑漆漆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时,有些可怕。
但小周时颂长得又粉雕玉琢,跟小女孩一样雪白可人,活像一个翻版的小洋娃娃。
小孩子都喜欢长得漂亮的,于是就有不少小朋友想跟周时颂做朋友。
面对同学热情的招呼,周时颂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又垂下头做自己的事,完全不搭理。
唯有对林栖月,不管有多少人,他的目光永远都是落在她身上,追随着她蹦蹦跳跳。
林栖月起初也认为周时颂有些奇怪,跟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样。
后来意外得知他有过不好的经历受过创伤后,她逐渐适应了他偶尔的不正常行为。
她可以说他奇怪,但不许别人说。
一次春游,几个小朋友围在野餐垫周围吃点心,很是热闹。
林栖月吃得正开心呢,忽然身后听到两个小男孩在窃窃私语。
她并没有听人说悄悄话的习惯,但她隐约间听到了周时颂的名字。
“他真奇怪,我几乎没看见他笑过,但为什么书书和可可都喜欢找他玩?”
“我跟我妈妈说了,我妈妈说他是一个怪小孩。”
“我不喜欢他,他盯着人时可渗人了,真是一个怪小孩。”
听了个开头,林栖月就怒火中烧,听不下去了。
她在身旁人惊异的目光中蹭得一下站起来,走向两个小男孩身边。
伸出手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们,“你才是怪小孩,你全家都是怪小孩!你妈妈没教过你背后不能说人坏话吗?”
她瞪圆了眼,口齿又伶俐清晰,一通输出,两个小男孩差点吓哭,支支吾吾地逃跑了。
林栖月越想越气,她觉得周时颂肯定也听见了。
也许他心思敏感,听见了但憋在心里。
妈妈说过,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更何况,他心理本来就不健康。
赶走那两个小孩后,林栖月凑到周时颂身边,轻轻牵住他的手,软声,“你别听他们说的,他们都是坏小孩。”
周时颂垂着头,任由自己被温软的小手牵着,轻声开口,“我知道。”
过了一会,他又问,“如果我真的是怪小孩,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林栖月微怔,这什么问题。
她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眼睫低垂,眼尾泛着淡淡红,在白皙透亮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一瞬间,她心软了下来,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当然会的,我永远陪着你。”
“长大了也会吗?”他低声。
长大了,长大了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但此刻此刻,六岁的林栖月还没完全弄清长大的概念,也许长大是升入幼儿园大班,也许是升入一年级,也许又是二年级三年级……
她不知道周时颂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她只知道,他们今年在一起玩,下一年还会继续在一起玩,以此类推,不就一年年长大了吗?
她软软的小手握住他的,语气充满稚气又坚定无比,“当然会。”
后来的林栖月,很少会回忆起这段似是而非的承诺。
童言童语,夸下海口,没凭没据。
经历了毕业,升学,朋友转学,那些称之为会永远在一起玩的朋友,最终天各一方,只能偶尔联系。
那时她知道了没有人可以说“永远”,可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童年时期结交的好朋友,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剩下周时颂一个人了。
这段感情是弥足珍贵的,时间是宝贵的,陪伴的时间更是。
都说在什么年龄段认识一个人,你的那个人的印象就用永远停留在那个时间。
长大后,林栖月只敢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同样的,她也愿意承接他的一些不正常。
不正常的举动和不正常的思维。
比如一些不合时宜的无理要求。
现在这种。
他的脑回路一直都是惊奇的不可思议,以至于林栖月怀疑一些天才是会在精神方面有些问题的。
他低沉的嗓音仍然在车厢内回荡着,一遍遍飘进她耳中,刚开始她有些诧异。
坐上来?
她就不在这坐着吗?
在车里面她想站也站不起来啊。
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澄澈的眸子不可置信地转了过去,缓缓落在他手上。
那双好看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啪嗒。
脑中的一根弦断了。
她慢半拍地猜测,他口中的“坐上来”,也许是坐到他的腿、腿上?!
一些炙热奇异的联想涌上心头,林栖月的心跳猛然加快,车内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要不然她怎么会脸热。
就在前几日,她一时生气,故意坐到他腿上,意图把他吓一跳,结果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大腿上,僵硬而滚烫,尤其是口袋里的手机,硌得她生疼。
换作别人,提这种要求,她一定会觉得是变态,有病。
但如果是周时颂,她想想又觉得正常,毕竟他脑回路一贯独特。
她微微张大嘴,极轻地“啊”了一声。
她一动不动,而驾驶位上的少年仿佛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测,哑声,“需要我帮你吗?”
这一声,又将林栖月拉回了现实。
他仍然在生气,只是这生气中,又掺杂着些许别的味道。
小孩撒泼打滚,为了获取大人的关注。
她知道她的撒谎让他陷入了一种危机感,他需要抓住一些切实的东西来缓解,让心理达到平衡,得到与之相对应的安全感。
她理解这种感受,因为她也会如此。
算了。
不就是抱一下吗?
林栖月觉得他是羞于开口,才采取这种冷硬的方式。
但她不一样,她落落大方,坦坦荡荡,他想抱,那就抱吧。
“不用。”林栖月轻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
在靠近她蜕腿边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大手抬起,她腰间一紧,转眼间就被一股力道抱起,最后稳稳落在他身上。
肌肤相贴,林栖月陡然一惊,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他手掌按住后背,拥入怀中。
脸颊紧贴着他坚实宽阔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畔,熟悉的窒息感包裹住她,他按得太紧,要将她嵌入身体似的。
明明现在就已经严丝合缝了。
林栖月忽然慌了起来,她双腿挣扎了一下,然而受车内空间阻碍,施展不开,也只是浅浅地扑腾两下,没什么用。
周时颂一声不吭,林栖月只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得更烫。
她跨坐在他腿上,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背,下巴搁在她头顶,又缓缓摩擦着脸部的轮廓往下,埋入她的肩窝。
像极了他发病时的症状。
“……周时颂?”林栖月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林栖月又紧张了,然而又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准备做什么,也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
不会是昏死过去了吧,她忧心忡忡。
不过,如果晕倒了,手应该也就松开了吧。
腰背上的手显然没有要松开的趋势,仍然死死地紧贴着,就跟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林栖月心脏砰砰直跳,她眼前只能看到他的胸膛,挡住了所有视线。
车内一片安静,车窗外也是,这是车库。
他炙热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扫过她的发丝和脖颈侧的软肉。
不知过了多久,林栖月锁骨上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滚烫,肌肤微颤,那东西顺着她锁骨没入衣领,缓缓滑落。
像是一滴热水。
不对。
她恍然惊觉,那是一滴滚烫的眼泪。
眼泪?!!
林栖月愣住了,大脑宕机,一片花花绿绿的乱码,他居然哭了?
长这么大,她几乎没看见他哭过。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啪嗒,啪嗒……
又一滴眼泪滚落,她终于彻底慌了,是真的。
“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她都快急哭了,不顾一切地伸手要推开他查看,他仍然不松手。
终于,低沉,带着哑意的嗓音缓缓响起,“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了?好吗?”
就因为这个吗?
林栖月懵了。
这个事情有严重到这个程度吗?
就因为她说了一次谎?
而且,她明明已经答应他了啊,虽然时是被吓着答应的。
他的变化太快,几分钟间判若两人,但他用这样祈求的带着哭腔的语调说话,她是拒绝不了一点。
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
“好,我答应你。”她轻轻推了下他,“你先松开我一点。”
说一点就是一点。
他手上的力道轻了些,林栖月总算能正常呼吸了,她动了动脑袋,小声问他,“你还好吧。”
“任何事情都不要瞒着。”他仍然埋在她肩头,低语,“我不需要善意的谎言。”
林栖月一惊,他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哄他,“不会的,不会瞒着你了。”
“那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他追问。
这——
她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每天跟他同吃同住,连她心里想的他都能猜到大半,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想瞒也瞒不住啊,没有机会。
“没有。”思考几秒,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实际上,此时此刻她完全被他滚烫的眼泪震撼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更别提去仔细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了。
完全想不起来。
为了稳住他的情绪,说“没有”是最稳妥的回答。
等这件事逐渐平息后,人被她哄好了,林栖月冷静下来,思绪正常后,记忆如潮水般恢复,她猛然想起。
哦,也许还真有一件。
第62章 玫瑰花
周一下午,林栖月应邀去了秦朗的工作室参观。
也巧,这天周时颂很忙,公司的科技团队要竞标一个新项目,周致要周时颂全权负责这个项目,这天是招标会的当天,至关重要,他必须赶往现场。
一整个下午他都不在。
离开之前,他看了林栖月的课表,下午四点之后就没课后,他让林栖月下课后先回家,他晚上六点应该能赶回来做饭。
林栖月嘴上乖巧答应,四点半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了秦朗的工作室。
工作室风格简约,进门有一张桌子,上面拜访着各种木工工具,一旁的展示柜里,有秦朗制作的各种雕刻以及雕塑作品,大部分是可爱的小动物。
“小时候跟我外婆住在一起,耳濡目染,那时候好动,外婆给我一把刻刀,说这可以锻炼我的专注力。”
林栖月在工作室四处游走观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闻言笑了下,“有效果吗?”
“后来我就喜欢上了滑板。”秦朗说,“我小时候喜欢跟我外婆对着干。”
“但看你现在学得很好啊。”林栖月瞧见一个格子里摆着一个木质的小松鼠,她说,“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可以,随便拿。”秦朗走到她身旁,“你如果喜欢的话,也可以送给你。”
林栖月一愣。
这些雕刻精致的作品作为展示品放在橱柜内,一定都是非常耗费心力的,说不定还是有代表性的。
比如她把自己第一次搭制完成的乐高摆在房间橱柜的第一格,作为纪念。
况且他之前已经送过自己一个小兔子了。
“不用了,你送给我的小兔子还在房间摆着呢。”林栖月端起小松鼠摆弄两下,又重新放回原位。
“不用不好意思。反正在哪里摆着也是摆着。”秦朗拿着一把刻刀和木头,邀请她,“你想试试吗?”
新鲜事物对于她有旺盛的吸引力,她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听到这个两眼放光,立刻坐了下来,惊喜道,“我可以吗?”
“当然。”
秦朗递给她一把新的刻刀,教给她技法和姿势,最重要的是耐心。
十几分钟后,林栖月筋疲力尽,手腕都酸了,扭头一看,秦朗在木头上雕出一只小猫的脸,栩栩如生。
就好像真有小猫会从木头里蹦出来似的。
这块木头的主人十分专注,林栖月盯着他的侧脸多看了两秒。
“你还没告诉我后来你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他放下刻刀,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不过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因为我外婆去世了。”
空气中安静几秒,林栖月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没事。”秦朗脸上仍然挂着笑,“没有人能永远陪着我们,我早就释然了,我重新投入到外婆的专业中去,雕刻的时候,外婆似乎就在我身旁温柔地教导我。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我。”
他态度豁达通透,略显安静的氛围很快被盘活,他早就从伤心中走出来,没必要再次陷入悲伤中。
就像他的水平达到了滑板赛事标准却不喜欢参加比赛一样,他的心态就是平和的,没有极致的追求。
能就能,不能也没事。
不争不抢,生活淡然。
得到和失去对他来说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一切都随缘,不需要要死要活。
也许是这种豁达感吸引了林栖月,她感受到了两人的逐渐靠近。
他的目光也是温和的,她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男生看她时那种目的性极强的注视,这让她感到舒服。
舒服的相处关系是两个人走向下一步的关键。
她想到在家里和爸爸妈妈的那通对话,爸爸妈妈让她追寻自己的内心,这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不过她逐渐确认下来,如果她想开展一段校园爱情的话,秦朗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经常带人来工作室参观吗?”
“很少。”秦朗笑道,“你是第一个。”
林栖月心头微动,她惊讶地眨眨眼,“这么荣幸吗?”
“因为很少有人知道。”秦朗说,“没有人问过我书包上的挂件。”
林栖月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岂不是很冒犯。”
秦朗摇摇头,“没有,我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聊书包上挂件的人。”
林栖月忽然有点热,她脸本就白皙,此刻白里透红,一时失语。
秦朗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是一片绿色,微风拂过,流动的绿色和流动的人,窗内是安静流动的空气,有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彼此间都感受到了。
林栖月微微侧头,忽然瞥见桌子一角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有几束鲜花。
白的红的黄的和绿的叶,空气中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你买的花吗?你还有插花的爱好吗?”林栖月不自然地岔开话题。
秦朗伸手把花瓶挪到面前,低头波动了几下鲜花的叶子,林栖月的角度望过,他盯着花的样子似乎有些深情。
忽然,他抬起头,把瓶子朝她那边推了几公分,他微笑着问道,“临时买的,这里面是玫瑰和茉莉,你喜欢吗?”
玫瑰和茉莉,林栖月其实更喜欢茉莉花的香味。
“挺香的。”她凑近嗅了下,点点头。
秦朗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她,少女洁白无瑕的脸轻轻凑近花瓣,花瓣上似乎都染上了她的香气。
原本不准备说的,可他处于一种水到渠成的合适氛围当中,心跳加快,他轻声开口,问她,“如果让你从里面选一种的话,你会选哪个呢。”
话音落下,他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懊恼和紧张。
林栖月很明显地怔住,馥郁的花香之中,她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句话更深层的意味。
也许对待感情,到了一定的氛围里面,很多东西就迎刃而解了。
她其实更喜欢茉莉,但此刻作为回应,她更喜欢的是玫瑰。
她弯起眼睛,从花瓶里抽走一束玫瑰,“我选择它可以吗?”
秦朗笑了,依然露出两颗无害洁白的虎牙,“当然可以,不过这这束花有点旧了,我可以明天送给一束更新鲜的吗?”
林栖月笑的时候有两个小梨涡,她刚准备开口,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的。
来电人是zzz。
周时颂。
暧昧氛围是流动的波浪形的,铃声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它本该拥有的走向。
“抱歉我接个电话。”林栖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六分。
他不是说,六点才回来吗?
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传来风声和汽车鸣笛声,有些嘈杂,似乎在街道上。
“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到家了,你有想吃的东西吗?”周时颂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淡声问。
林栖月还尚未开口,周时颂听到一些动静,声音突然冷了几度,“你在外面?没回家吗?”
林栖月张张嘴,瞥了眼门外的车流,和工作室内正垂眸整理工具的秦朗。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周日晚上在地下车库,她头脑混乱,遗落了重要事项,没说出来。
过了那个时间,想起来了,但说不出来了,因为错过了最佳时机。
“对,我在外面。”她没撒谎。
“你在哪,我去接你。”周时颂的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
不知为何,她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她害怕周时颂知道秦朗的存在,尽管她是光明正大合理合法的。
她又没做错什么。
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还在学校。”
余光中,秦朗似乎抬眸,朝她望过去一眼,又很快收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那你先在学校待着,我等会就到。”周时颂说。
结束通话中,原先电话前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林栖月走过去拿自己的包,视线掠过那瓶花,他们俨然已经变成单纯的花,没有了其他意味。
真奇怪。
她歉意地朝秦朗笑笑,解释说,“是周时颂,他有点难搞。”
“你哥哥吗?”秦朗帮她收拾了下东西,面容温和,“没关系,我送你去学校吧。”
他显然听到了她撒谎了,至于为什么,他没追问,这让林栖月增加了几分好感度。
“谢谢,我自己就行。”林栖月不想让周时颂看到秦朗,至少现在不行。
秦朗看了她一会儿,她仍然坚持,他问,“你是怕你哥哥为难我吗?”
林栖月飞快地想了想,“差不多吧。”
她没法解释,只知道周时颂要来了,她得赶紧回学校。
这个工作室就在学校附近,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林栖月拿着包,就朝门口快步走去,“不用送我了,很安全的。”
秦朗目送她离开,在门口站了一会才重新回去,坐在椅子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她刚刚摆弄过的花瓶,那花瓣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和气息。
他倾身靠近,同样的姿势嗅了下花瓣。
嗯,是挺香的。
他最后问的那句话,她还没有回答,不过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玫瑰”就是她的答案。
他弯起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是真的。
秦朗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林栖月走到校内,绕了一圈,又回到校门口,时间控制得刚刚好。
没过几分钟,周时颂的车停在了她身边。
开门上车,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驾驶位上,少年身形修长,轮廓清晰,一身裁剪合身的高定西装衬出他宽肩窄腰的绝妙身材。
西装革履,褪去了少年感,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来自成年男性的压迫感。
林栖月悄悄侧眸,瞥了眼一旁他的神情。
一张俊脸上带着十分不悦。
她讪讪收回目光,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带。
刚扣上安全带,他的声音就在安静的车厢内冷冷响起。
“不会让你回家等我吗?怎么没回家?”
第63章 不应该
正人君子并不会在深夜偷偷潜入女孩的房间。
但周时颂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不停地复盘着她的每一句话和说话时的神情。
很不对劲。
他不清楚这些感受来自他的臆测还是准的要死的直觉。
楼上邻居的拉布拉多嗅到主人身上其他狗的味道听说会很郁闷,他不合时宜地想起。
终于,几分钟后,他静悄悄地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修长身影与房间内的漆黑融为一体。
他面容平静,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
床上,女孩抱着抱枕,长发凌乱地盖在白皙的脸蛋上,被子都滑落到腰间了,一条腿从被子里毫无顾忌地伸出来。
她睡得很沉,至少在现在不会醒来。
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在一盏小台灯旁边。
默默地站立几秒,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时,停顿了下。
似乎在迟疑、纠结、举棋不定。
然而这些情绪没有一丝出现在他的眼眸中。
漆黑眸中仍然是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一丝情绪。
偏头,视线再度轻轻扫过熟睡的女孩,她毫无察觉,呼吸规律平稳。
周时颂最后还是拿起了它。
他知道她手机的密码。
她对他向来都毫无遮拦。
输入密码时,周时颂神情微顿,他此刻的行为与她的坦荡相悖,甚至可以称之为卑劣。
他有种必须打开看看的冲动,这冲动冲破胸膛,让他无法呼吸。
密码输入成功。
屏幕上的绿色图标如此醒目,他却迟迟点不下去。
要不要点进去。
万一,真的有什么,他该怎么办?
周时颂缓缓闭上眼睛,睁开眼时,手机屏幕已经自动变黑。
卧室重新没入黑暗,紧闭的落地窗外有微风穿过云层,今晚没有月光。
他不应该怀疑她的。
她说过的,不会再向她撒谎。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正在缓缓沉寂下去,坠落到夜的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
林栖月洗漱好坐在餐桌旁玩手机,等着周时颂把饭端到眼前。
她已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动都不想动一下。
这话也不对。她衣服是自己穿的,饭也是自己送给嘴里的,所以不算,她还是很勤快的。
“这几天在忙什么?”往她被子里倒牛奶的时候,周时颂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还在沉迷于滑板社吗?”
他也有错,这几日太忙,往返于学校和公司,在学校里不能处处跟她在一块,搞清她的行踪。
他突然问起滑板社,林栖月深感意外,她最近很少跟他提滑板社的事了。
“嗯,偶尔去。”林栖月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
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周时颂神色冷下来,倒完牛奶,他冲了一杯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林栖月困惑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个的。
他有些严肃,林栖月瞄了他一眼,默默关上了手机。
上午没课,但林栖月要去学校,她说是有小组作业讨论。
周时颂送她去了,她进入校门后不久,周时颂慢半步跟了过去。
没有他在的时候,他要看看她在干什么。
如果心头那个猜测是真的,那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做出行动了。
林栖月进入了校内的一家咖啡厅,周时颂绕到外面,有一个角落,隐秘但能通过玻璃看清她所在的位置。
真的是小组讨论吗?
周时颂视线锁定她坐的位置,没过多久,几个男生女生欢快地在她身旁落座,将笔记本电脑防到桌上。
几个人凑到一起说话。
真的是小组讨论。
周时颂松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谎,但,他心里面总有什么东西在一遍遍地挠着人,不痒,但是很吵。
他有些烦躁。
周末在家的时候,明明清除了障碍,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这么吵。
这才几天,她身边总不能这么快就有其他狗了吧。
一定是他太草木皆兵,产生幻觉了。
静静地观察了一会,除了他们交谈时凑的太近外,没有其他异常。
进入咖啡厅之前,秦朗看到了周时颂的身影,他与他擦肩而过,心头诧异。
周时颂太有辨识度,他不会认错。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犹豫要不要跟对方打个招呼。
毕竟他是林栖月的哥哥。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并不认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似乎落在咖啡厅的……玻璃上?
或者,透过玻璃在看里面的人?
秦朗在他身后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看到了玻璃窗内的林栖月。
困惑浮上心头,秦朗不解,为什么他要站在外面看。
兴许只是路过,秦朗想,应该不会有人刻意站在外面偷偷观察吧。
如果秦朗有强烈的探索欲的话,就会发现,周时颂所站的位置,是能看到林栖月,但林栖月从里面看不到他的。
可惜秦朗没有,他认为他们只是一对正常的兄妹。
他略一思索,进了咖啡厅。
与此同时,周时颂的手机响了,技术部的经理打来的电话。
他略显不耐烦地蹙眉,接通了电话。
“好,我马上过去。”
临走之前,他朝咖啡厅里又投了一道目光,仍然没什么变化,一群人围着电脑比划,没什么新意。
可能真的是他多想了吧。
秦朗恰好此刻在咖啡厅落座,就在林栖月他们一旁的桌子上。
周时颂目睹这个男生进入视野,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电脑。
咖啡厅人来人往,男生女生都有,一个男生在空桌子旁坐下并不稀奇。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男生的存在感有点强,也许因为他是在林栖月身旁的位置坐下的。
他们并无交谈,是他多心,他强行忽略心头的那点微妙的不适,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林栖月太投入,并未发现秦朗坐在一旁。
秦朗也并不着急,他安静地敲着键盘,期待林栖月发现他的那一刻。
“哇,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惊喜甜妹的语气不大不小,正好传入他耳中,秦朗脸热,他抬起头,“刚好看到你了。”
一起小组讨论的同学小声问林栖月他是谁好帅。
林栖月回答说是滑板社认识的学长。
几个人朝她挤眉弄眼,意味不明,林栖月笑,“是朋友啦。”
这时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他们确定了最终的ppt计划并且已经分好工。
小组一个女生十分有眼力见地拉着其他人说我们先走啦。
二话不说背着包就溜走了,就好像多留一秒会有什么东西咬他们一口似的。
林栖月笑着叹口气,重新再椅子上坐下,跟秦朗说,“你别介意,他们就喜欢瞎说。”
秦朗摇摇头:“我不介意。”
林栖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看见。”
“是你太专注了,这是好事。”秦朗想说,你专注的样子很可爱,但没说出口。
“你一般不是去
图书馆学习吗?怎么今天来这了。”
林栖月记得秦朗说过,他很少在咖啡厅学习,他专注学习的时候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而咖啡厅一般会循环播放轻音乐。
“原本是打算去图书馆的。”秦朗停顿片刻,注视着少女清澈的眼眸,继续道,“但路过咖啡厅的时候,突然发现你在里面,我就改变了主意。”
突然间,林栖月心跳漏了一拍,耳朵有点热,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很好理解,他也许在延续昨天下午未说完的话。
他昨天下午最后问,可不可以送她玫瑰,林栖月没来得及给出确切答案。
她的视线滑过男生的脸,英朗阳光,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今日有所不同。
林栖月发现他眼眶处有点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
总不能是因为她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一夜未睡吧。
她印象中,他不是那种会揪着一个事情辗转反侧的人,他心态不错,不会钻死角。
“没有,只是睡得有点晚。”秦朗说着打开书包,在咖啡厅环视一圈后他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吧。”林栖月说,“我现在不是正在跟你讲话吗?”
“我们出去说吧。”秦朗提议。
咖啡厅里其他并不安静,人来人往,有买咖啡的,有坐着学习的,还有聚在一起聊天讨论的。
如果是普通的聊天,没必要出来,林栖月心跳一点一点加快,她隐隐有种感觉。
他要说点什么。
林栖月跟着他走出了咖啡厅。
在咖啡厅外面的隐蔽角落,秦朗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林栖月有些紧张地扫了眼盒子,戒指项链什么的应该不是这种盒子吧。
要是这种礼物的话,她现在没法收。
“放心吧,不是特别贵重的,打开看看。”秦朗似乎看出她的隐忧,朝她笑了笑。
不是就好。
林栖月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眼前一亮,“你做的?”
躺在盒子里,是一朵玫瑰的木雕,小巧精致,甚至滑板还漆成渐变的粉色,叶子是淡绿,很漂亮。
林栖月第一次见他雕植物,他工作室摆的都是各种小动物。
“第一次做这种,废了点时间。”秦朗诚恳道,“不太熟练,我回去再练习一下,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做一朵。”
黑眼圈的原因找到了。
林栖月心上有种被什么东西挠了的感觉,她盯着盒子里的玫瑰,潮水似乎漫过她心尖。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秦朗不会让气氛落入尴尬和沉默中。
他缓缓开口,语气真诚直率,“没经过你的同意,送一大捧玫瑰显得冒犯,如不管愿不愿意收都会显得尴尬,所以我做了一个小的,希望你可以收下。”
他在表白,林栖月早就听出来了。
没有拐弯抹角和语焉不详,他很坦诚,即便林栖月不想收,他也不会逼着她收。
是尊重也是从容。
玫瑰放在手心端详片刻,她知道,收下是一种象征。
他送也是一种象征。
在即将进入一段崭新的关系时,是会很忐忑的。
林栖月如同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又害怕一脚踩空。
秦朗温和地注视着她,耐心等待她的答复。
“我是很想收下的,但可以给我几天时间再考虑一下吗?”林栖月尚存理智,她需要时间调整心情,并处理一些事情。
“当然可以。”秦朗微笑着,很迅速地回答她,“这朵你可以先收下,像之前的那只小兔子一样,几天之后等你考虑好了,我会再做一朵更漂亮的送给你。”
第64章 好朋友
今晚是约定一起睡觉的日子。
周时颂洗完澡,换好睡衣,特意把她的那件睡裙收起来放好,躺到床上,给她空出位置。
他酝酿着情绪,克制着。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七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她一直没来。
房间的门虚掩着,特意留了一道缝,她抱着被子,开门不方便。
晴朗的夏日,夜色如墨,星星点点,一片云彩也没有。
周时颂收回视线,他忽然想,要是今晚下雨就好了。
可惜没有。
也许她还没洗好澡。
他决定再耐心等待十分钟。
一墙之隔,林栖月正悠哉悠哉地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下巴枕着一个抱枕,抱着手机,跟吕依童聊得热火朝天。
虽然人没在一块,但她们一直都在联系,互相分享生活,认识秦朗后,林栖月便开始跟吕依童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
小小月亮:【我觉得我有点恋爱了。】
童童:【跟那个滑板社的学长?】
小小月亮:【对,你觉得怎么样?】
故事,她早就讲了一遍。
吕依童对自己心目的cp的be感到惋惜和痛心,但真诚发表评价。
童童:【听你的描述有点甜的。】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童童:【我上次就想问了,你跟周时颂现在住一块,他知道吗?】
小小月亮:【不知道。】
吕依童犹豫着打字。
童童:【你打算瞒着他?】
童童:【这可行不通啊,就在眼皮子底下,迟早会暴露的。】
小小月亮:【你怎么说的我跟干坏事一样,我没打算瞒着他。】
小小月亮:【我打算等谈了再告诉他。】
童童:【……给他一个惊吓?】
林栖月其实是有点不敢告诉周时颂。
她连她的爸妈都敢告诉,可到了周时颂面前,不知为何,她就是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有点害怕他的反应。
为什么呢。
咚,咚,咚。
门响了。
除了他不会是别人。
这个点,他不是应该已经睡着了吗。
林栖月疑惑地应了声,周时颂推门而入,面容冷峻。
“你怎么来了?”林栖月掀开抱枕,从床上坐起来,同时把手机收到一旁。
由于方才跟吕依童探讨的话题就包括他,林栖月不由自主地眨了几下眼睛。
看来是真的忘了。
周时颂冷冷地想。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他嗓音平淡,压着火的。
林栖月再次眨动眼睫,这次是因为茫然。
她说过的话?
她每天说出来的话太多了,都数不清,说一句忘一句,谁知道他说的哪句。
“今天周几?”
“周三。”林栖月秒答。
周时颂不吭声了,光影在他立体的五官上起起伏伏,他的一半身影隐匿在暗处,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他提示了她。
然而林栖月仍然没想起来。
如果说恋爱会使人记性变差的话,她可以将自己的记忆缺失归因于此。
她在周时颂凉凉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开了个小差。
当然,她现在还没有恋爱,也许是准恋爱状态。
不对,这个不是当下应该思考的问题,问题是,周时颂说的究竟是什么?
他仍然不言语,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如果她说不出来正确答案,他都不会走似的。
应该是一件重要的事?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视线在他的黑色睡衣上流连,冷不丁想到宽松睡衣下他绝妙的身材。
手感真好啊。
她的目光立刻变直了,心里有点痒痒。
无端的联想倒是给她提供了思路。
在他灼灼的盯视下,林栖月猛然想了起来,她曾一时突发奇想,要求跟周时颂一起睡觉。
并要求他允许一周都可以跟他一起一次。
他答应了。
而今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她忘了。
难道,难道周时颂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林栖月有点震惊。
他不是不情不愿才答应她的吗?
不过既然他来了,正好,她也有一些事情需要跟他说清楚,今晚一起办了吧。
在周时颂的表情从冰块脸变成冰冰块脸之前,林栖月嘿嘿一笑,抱着被子下床,“我肯定没忘啦,我这不是正准备去找你吗,结果你先来了。”
周时颂神情稍缓,仍略有不满,于是脸色又冷下去。
林栖月颠颠跑到他跟前,在身后推搡着他往前走,甜腻声调让人耳根酥麻,“走吧走吧,去你房间。”
到
了隔壁房间,林栖月先把被子堆到床上,又推着闷闷不乐的大少爷上床。
做完这一切,她也爬上床钻进被子,心里在酝酿着说辞。
关于当初那个约定,也是时候解除了。
林栖月决定找机会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挺不错的。
当时找周时颂挡桃花是因为她没有恋爱,身边就他一个可信异性,还好看,不找他找谁?
两个人亲是亲了几回,但都是有正当理由的,算不得什么。
如果在外人看来,会觉得他俩有什么,但没人知道啊,天知地知只有他俩知道,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
君子论心不论迹嘛,她心里面坦坦荡荡。
况且当时两个人都没有恋爱,没有牵扯进来第三者,那就更不算什么了。
但是现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她要恋爱了,她知道恋爱中恋爱接吻是浪漫的。
如果她一边跟人恋爱,一边还跟周时颂亲,多少显得不道德,她应该跟周时颂这个好朋友保持一定距离。
再说,周时颂当时对她,不也是逢场作戏吗?
她还帮过周时颂一回呢,在地下车库那次。
两人也算扯平。
接触了这个约定之后,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发生一丝变化,他仍然是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亲人一般的存在。
林栖月越想越觉得合理,于是鼓足了勇气,轻声开口,“周时颂。”
“嗯?”一旁的少年朝她掀了掀眼皮。
“我有件事,”当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些艰涩,她清清嗓子,继续道,“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周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旦她用这种腔调开口说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栖月也有想过不跟周时颂提,一旦恋爱关系成立,他们那个约定按理说是自动解除的。
不过她想到地下车库那次,他二话不说就吻了过来,太危险。
虽然那次也算是他的正当理由。
没恋爱还好,要是她恋爱了,被人看到可真就说不清了。
多年默契,林栖月相信周时颂是可以理解她的苦衷的。
“关于当初那个约定,我觉得是时候解除了。”林栖月向身旁瞥去一眼,“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我们俩扯平了。”
虽然“帮”的过程有些难以启齿。
“你觉得呢?”林栖月觉得自己暗示地足够明显,周时颂一定能明白。
在她的设想中,两人会一拍即合,继续做好朋友,默契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点小插曲不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
“嗯?”少年启唇,明知故问,“什么约定?”
“你明明就知道!”林栖月鼓起脸,她不想再重复一遍,也看出了周时颂在装,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周时颂记得很清楚,她当时的意思是“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就解除这种关系”。
他眼神冷到极点,“我不知道。”
完了。
上次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还是因为她偷吃了好几块糖,而且帮喜欢他的女生给他送情书。
他的生气是分层次是,沉默不语算一个等级,用这种语气说话算是更高的等级。
也许是她提的时机不对?
林栖月琢磨着。
仔细想来,是他帮她的次数更多一些,难道是因为介意她说的“扯平”?他好小气。
她人还在躺在周时颂床上,说这种话的确有些不合时宜。
琢磨了半分钟,林栖月身体朝旁边缓缓挪动了几厘米。
裸露在外的手臂挨到周时颂的。
他的手臂有点凉。
指尖悄悄爬上去,手掌贴到腕骨,林栖月反手握住,似乎能感受到他皮肤上脉搏的蓬勃跳动。
她的心跳也随之加快,“虽然说你帮我的次数更多吧,但你这么大度,一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林栖月记得老师说过,请人办事时要多夸夸对方的优点,即便这个优点是杜撰的。
周时颂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以为他要离开,林栖月慌了,连忙拉住他手腕。
垂眼,周时颂盯着握紧他手腕的那只小手,突然间勾唇笑了。
那笑容让林栖月心里不停地打鼓。
电视剧里的反派黑化之前都是这么笑的。
林栖月更慌了。
他手腕冰凉,渗进她手心。
冰凉的声音渗进她心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亲过那么多次,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回到当初?”
什么意思?林栖月细细思索,原来他介意这个?
她都不介意了,他介意什么?
“难道不能吗?”林栖月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况且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我们完全可以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不是吗?我们今后还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周时颂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对我的定义吗?”
“不止。”林栖月小声,“我还一直把你当家人的。”
她做这件事的确有过河拆桥的嫌疑,因此辩驳的时候有些虚,没有底气。
“你会跟朋友、家人亲亲抱抱,睡一张床上?”周时颂忍不住了,他现在就想将一切全盘托出,他不想等了。
林栖月缓慢地眨眨眼,无辜道,“会啊。”
“还有谁?”周时颂语气严肃,竟然还存在第二个像他一样的吗?
“你啊。”林栖月理直气壮,“这个人不就是你吗?”
周时颂猛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空气。
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的话说的还不明白吗?
“你没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明白啊。”林栖月坦然,“正因为我把你当朋友当家人才会允许这么做的。换做别人,我还不干呢。”
话题突然跑远,林栖月一个急刹车,硬生生把话题拽回来,“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就当一起都没有发生过。”
绕来绕无去,又绕回原点,少年默然片刻,眸中很冷,勾唇一笑,他垂下眼睫,似乎经过她的一番理论,终于对她这句话表示了认可。
林栖月的一只手仍然握在他手腕上,她讲道理的时候太过投入,没注意到自己脚腕上多出的一只大手。
也没注意到他黑眸中汹涌的占有欲。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凉的手指正在摩挲着她的脚踝,逐步往上,激起身体一阵战栗。
“所以你的意思是,准备用完我就跑,是这样的吗?”——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贝们,一个坏消息。
临近年关,工作和生活都很忙碌,最近小猫又突然生病,我连续好几天失眠凌晨惊醒,白天头晕心慌,日更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会暂时改为隔日更,等忙完后会恢复日更。
感谢大家
第65章 预防针
什么意思?
林栖月微怔。
怎么听起来她像个渣女。
她是过河拆桥没错,但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手指揉捏着她小腿,有点痒,林栖月不由得缩了下腿。
他稍稍用力,按住了,没动。
林栖月放弃了。
“我没打算跑。”她说。
“哦,那你今晚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说着玩的?”
林栖月有考虑过直接告诉他真相,说是因为她准备恋爱了才决定结束那个约定的。
然而直觉告诉她,说出来,效果可能更糟。
思忖须臾,林栖月决定换一种说法。
“我明白你说的话。我是觉得我应该重新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
的确该重新思考一下了。
林栖月想,如果她真的谈了恋爱,不能跟他这样搂搂抱抱了,太奇怪。
她明白了?重新思考?
周时颂指尖微顿,垂眸,女孩神色凝重,确实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她终于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了吗?
如果她真的明白了的话,他今天的气就没白生。
是的,也该明白了。
亲亲抱抱不算,都已经睡在一起了,再迟钝也不至于这都想不通吧。
既然不抗拒,就说明是接受的,既然接受,那不就是喜欢吗?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周时颂神色稍缓,嗓音也柔和几分,抚摸她头发:“真的想明白了吗?”
他不生气了?
林栖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三天之后我会告诉你。”
三天之后,她决定向全家公开她的恋爱消息,当然也包括周时颂在内。
这个消息公布后,他自然就会明白原因了。
周时颂心想,如果他们两个要恋爱的话,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的确要解除。
最后便答应了林栖月。
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好在达到了目的。
林栖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准备好心情再次去秦朗工作室时,他送了她一朵制作得更精美漂亮的玫瑰。
林栖月含笑收下。
恋爱的感觉新奇又刺激,第一次牵陌生男生的手,她心里面像戳破了一个又一个气球。
跳得很快。
原来这就是校园恋爱吗。
学生们的活力和荷尔蒙,缤纷又绚烂,蓬勃又充满生机,空气中都是粉红泡泡。
林栖月告诉秦朗,他们还不能一起在校园里牵手,因为她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所以不算公开状态。
秦朗没有异议。
他笑着说:“你跟家里关系很好吧,大学里很多同学恋爱都不告诉家人的。”
“我跟我爸爸妈妈关系很好,我们没什么不能说的。”林栖月说完,转头问秦朗,“你会告诉你爸妈吗?”
秦朗反问她,“你希望我告诉吗?”
“我不能左右你的决定。”林栖月认真回答。
她语气真诚,很可爱。
身侧的手被牵住,秦朗弯起嘴角,温柔道,“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你可以左右我的决定。”
恋爱是这样的吗?
林栖月思索着。
恋爱双方会彼此都会产生一定的控制欲,包括但不限于希望对方在某件事上怎样怎样做。
尽管如此,林栖月仍然认为这是个人的事情。
告不告诉爸妈,都没什么影响,这是个人选择。
即便是恋爱,彼此也应该有一定的个人空间和自由。
林栖月认真道,“这是你的自由。”
整整一天,秦朗的嘴角都没有垂下来过,他沉浸在恋爱的喜悦当中,满眼都是林栖月的身影。
他想,他是幸运的。
一见钟情到终成眷属,他本来持佛系态度,可上天偏偏给了他这个机会和缘分,她会是他的命定之人。
少女眉眼清丽,无论哪个角度都是可爱至极,到底怎么样的父母能生出这样完美的孩子。
想到这,秦朗忽然想到上次在咖啡厅外看到的身影。
周时颂,她的哥哥。
虽然他没有接触过周时颂,但他们的性格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那位太高冷疏离,生人勿近。
既然跟林栖月恋爱了,就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会讨厌他。
在她的家人面前,他希望表现得好一些,如果生出些不愉快的话,对他们两个的关系多有不利。
这跟她的父母不一样,在学校里,几乎是看不到她的父母的,周时颂不一样。
都在一个学校,偶尔还是能碰到面的。
“我们的关系,你哥哥知道了吗?”
“哥哥?”林栖月疑惑开口,说完才猛得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你说周时颂吗?”
“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问周时颂知不知道,舒萌才刚刚问过,秦朗又问了。
是她谈恋爱,又不是周时颂在谈。
“他还不知道。”林栖月说,“周末应该就知道了。”
眼看着秦朗又要开口说什么,林栖月及时转移话题,拿起桌上的刻刀,“你可以继续教我吗?我想学。”
秦朗看见她的动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最终没说什么,“好。”
林栖月仍然按时回家,跟周时颂在一块时她总想到秦朗,浑身不自在,感觉怪异。
周时颂这几天倒是瞧着很开心,满面春风,一般不苟言笑的他偶尔会在电脑前勾下唇。
陆成文一脸惊奇,以为见鬼了,这还是他的高冷学弟吗?
陆成文大胆猜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恋爱了呢。”
“哦,是吗。”少年从满屏的代码上挪开视线。
这么明显吗?
陆成文肯定地点点头。
周时颂有点看不下去代码了。
周六,马上就要到周六了,他猜,林小小会在晚上的家庭聚餐后跟他坦白。
她说她会重新思考他们的关系。
看来她是真的长大了。
明白了恋人和家人之间的区别,也不枉费他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用心良苦。
她会怎么说呢。
周时颂想到这,又忍不住勾起唇。
他会告诉她,他一直都是喜欢她的,然而看着她震惊地睁大眼睛,牵住她的手,去吻她的唇。
说不定当天就可以顺手推舟,跟父母坦白这件事,从而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皆大欢喜。
父母会是什么反应呢。也许惊讶中又带着一丝意料之中,他们应当是高兴的。
陆成文走到周时颂身后接一杯水,离开前瞥了眼他的笔记本屏幕,张大了嘴巴,喃喃,“学弟你干嘛呢?”
第一遍还没被听到。
又问了一遍。
周时颂才恍然回过神,屏幕上出现了好几行aaaaaaaaaaa……
“误触了。”他压下嘴角,淡淡道。
陆成文彻底惊呆了。
应该不是鬼上身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周时颂开车带林栖月一起回家。
路上,林栖月在大脑内疯狂组织措辞,该怎么说呢。
她的爸爸妈妈都已经打了预防针,不会很吃惊,但是周叔叔和孟阿姨还不知情。
孟阿姨还一直拿她当小孩看。
至于周时颂……
林栖月偏头,悄悄朝驾驶座瞥去一眼。
他,应该也算打过预防针了吧。
虽然不直白。
她有点紧张。
“五分钟内你看了我三次。”周时颂温声道,“想说什么?”
林栖月立刻收回视线,“没有。”
周时颂弯唇,心想,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
手机响了,林栖月打开翻看消息,掩饰心虚。
是秦朗发来的,问她有没有到家。
他知道她几乎每周末都要回家住。
林栖月回复完,退出聊天框,消息列表的群聊还在不停地弹消息,她没看,她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有次不经意间她扫到了秦朗的消息列表,发现她是他的置顶。
网上都说,喜欢一个人的表现之一就是把对方设置为置顶。
她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新的消息立刻盖住了旧的,跳到了最顶部。
她没有设置置顶。
思考几秒,她动动手机,把秦朗的聊天框设成了置顶。
设置完重新审视屏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仍然有些不适应这个新身份。
恋爱真神奇,将芸芸众生中两个本来毫无关联的人联系到一起,组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关系。
那些本来亲密的关系都让为此让步吗?
再深想下去,就有些悲伤,于是林栖月及时止损,舒了一口气,继续在大脑内组织措辞。
很快到家。
推开家门,爸爸妈妈已经在家里等她。
林栖月丢下包就扑过去,分别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这孩子。”林承平笑着揉了下女儿的头顶,“跟小时候一样。”
“才不是,我小时候多高,现在多高。”林栖月骄傲地站在妈妈身旁,“我快跟妈妈一样高了。”
苏明卉捏了捏女儿胳膊,“好了,好了,先去收拾一下吧。”
晚饭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沙发上。
林栖月忍不住开口,“妈妈,我们明天要和孟阿姨他们一起吃饭是吧。”
苏明卉点点头,“对,你爸爸应该已经定好包间了。”
“怎么了,你有事?”
不愧是她妈妈,一猜就准。
林栖月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开口:“明天吃饭的时候我要宣布一个消息。”
闻言,苏明卉和林承平对视一眼。
“什么消息?”林承平追问。
林栖月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唇前,“保密。”
她这么说,俩大人已经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们还以为,女儿只是说说,这一周过去,就已经谈上了?
“好好好。”林承平心情复杂,但在女儿面前,还是勉强挤出一抹和蔼的笑,“那爸爸妈妈就等你明天揭晓了。”
林栖月回房间后,男人脸上笑容消失。
他活大半辈子,做生意当教授,全心全意为了老婆和女儿。
上次女儿嘴上说说说他还没什么太大感受,她真正恋爱了,他心里面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那什么学长什么样。”
苏明卉一时也无法接受,她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的确没想到啊。”
第66章 很冷静
服务员上完菜,退出了包间。
大人们被林栖月一番话逗笑,笑吟吟的,气氛明快欢乐。
大多数话题都是绕着林栖月展开的,每次聚餐,她都是其中的开心果。
孟阿姨还有礼物送给她,林栖月受宠若惊。
是她上次逛珠宝店,碰到一副特别漂亮的手镯,很适合女孩子带,她一眼就想到了林栖月。
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准备等林栖月回家的时候送给她。
“谢谢阿姨!但是……”林栖月接过盒子,这个品牌的饰品价格不菲,她悄悄向妈妈投去视线。
孟阿姨经常会送给她一些漂亮的小礼物,满足她想养女儿的愿望。
“怎么还扭捏起来了呢。”孟婕笑道,“没别的意思,阿姨一直把你当干女儿才送给你的。”
苏明卉笑笑,“阿姨既然送了,就收下吧。”
她只好收了下来。
孟婕看到什么喜欢的,就想买下送给林栖月,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又聪明可爱,她的确喜欢。
这些漂亮的饰品儿子又不能戴,她又没女儿。
周时颂坐在林栖月身旁,他看在眼里。
他想,儿媳妇的话,也可以当女儿来宠的。
他心情不错,胃口都好了不少。
孟婕忍不住道,“小颂这几天瞧着气色不错,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是藏着掖着,不说。
“没什么。”周时颂笑笑,抽张纸巾递给了林栖月。
她喝汤都喝到嘴角了。
孟婕收回视线,脸上挂着笑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栖月思来想去,觉得是时候了。
她酝酿了好久的措辞,清清嗓子,郑重开口,“我要宣布一个消息。”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过来。
苏明卉侧头去看了眼林承平,发现林承平也在看她,夫妻俩对视一眼,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孟婕和周致夫妻俩完全不知情,是完全的疑惑。
“什么消息呀小小。”孟婕好奇地问道。
周时颂碰到玻璃杯的指尖微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竟然选择现在就说,这么等不及的吗?
很快又弯起嘴角,说了也好,正好跟父母们一起公开,一举两得。
她原来这么迫不及待要跟他在一起啊,周时颂笑意加深,心底不由自主地涌上无限甜蜜。
面对着五道好奇的视线,林栖月言简意赅地放出重磅炸弹,“我谈恋爱了。”
话越少,事越大。
包间里一时之间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几秒后,孟婕张张嘴巴,不敢置信道,“真的吗小小?”
周致也跟着问,“跟谁啊?”
周时颂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还没跟他商量,就直接公布他们两个的恋爱的消息了吗?这么霸道。
不过这样做倒也符合她一贯的处事风格。
她从小就很霸道。
不过很好,他喜欢这种霸道。
公开这种事,当然要他们两个一起面对,他迅速在心里组织着语言。
他应该坦白他暗恋她许久,如今修成正果,父母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和支持。
心脏砰砰直跳,为掩饰喜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林栖月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她清晰明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内回荡,略带几分难以察觉的羞涩,“是和学校的一个学长。”
……
空气中又安静几秒。
“啪嚓”一声,玻璃杯刹那间在洁净地板上四分五裂。
周时颂起初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杯子已经变成无数玻璃碎片。
像是被人在他四分五裂的心脏上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漫过身体,流过血管,指尖变得冰凉、颤抖。
几片碎片飞溅到腿上,皮肤上立刻擦出血珠,他却毫无知觉,脑内一阵眩晕。
表情瞬间变得阴沉冷静,喜悦烟消云散,化为窜上大脑的冲动,他一手攥住林栖月的手腕,拉她起身,冷着脸,径直往包间外面走。
林栖月被吓了一大跳,差点磕到腿,他手上力道大得可怕,她懵懵然被强力拽着起身,感觉自己的手腕会被捏死。
在座的其他人对林栖月的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下一个镜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颂,小颂……”孟婕连忙拉开椅子,起身就要去追,她有点紧张和害怕,心里一慌一慌的。
周时颂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嗡嗡的,他只能感受到手心攥着的温度,他唯一的克制和理智大概就是先把她拉出包间。
眼看着孟婕就要追出去,苏明卉回味过来,立刻拉住了她,冲她缓缓摇了摇头。
林承平和周致也很担心,他们从来没见过周时颂这个样子。
“他,我害怕,会不会出事。”孟婕语无伦次起来,手心已经出汗。
“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自己解决吧。”苏明卉迅速稳定包间内的情绪,其实她心里也在一直突突跳,七上八下的。
孟婕坐下来想了想,额头已经冒汗,又去紧张地拉住周致的胳膊,“你给孩子带药了吗?他可能受刺激了,万一犯病了……”
她记得医生说过,他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带了,别担心。”周致拍着孟婕的背,帮她舒缓情绪。
自从幼时生病开始,以防万一,夫妻二人跟儿子一起出门时,都有随身带药的习惯。
近些年儿子越来越大,基本没再犯过,每年复查的结果都还是有好转,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掉以轻心,孟婕想,是时候再去做个复查了。
她一直都知道儿子的病情是怎么好转的。
是林小小。
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真心感激、喜爱这个孩子,同时,虽然不说,她也能猜到儿子那点微妙的心思。
林小小甚至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对他意义重大。
如今那孩子突然宣布恋爱,对他来说打击太大,而且没有任何缓冲。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承平看出孟婕的隐忧,他安慰道,“孩子都大了,相信他们会处理好的。”
“一定会的对吧。”孟婕低声喃喃着。
周致握着妻子的手,安抚,“会的,相信他们。”。
包间门被重重关上,林栖月耳边风声混杂,她大脑一片混乱,开口都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声关门声,周时颂将人拉到了隔壁空的包间。
抵在墙上,他仍然紧紧握着她手腕,眼眶通红,神色冷得可怕。
“你疯了吗周时颂。”林栖月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挣扎着要抽出手,她觉得周时颂是真疯了,无可救药。
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拉走,干什么。
“是你疯了。”他沉着脸,按住她的手腕,扣在墙上,语气死一样冷静,一字一句。
她疯了?怎么可能?
林栖月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不可置信地盯视着周时颂,他黑漆漆的眸子愈发黑沉。
要将她吃了似的。
太陌生。
“是谁?”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却又骗了他,将他骗了个彻彻底底。
为什么。
林栖月被攥得生疼,不回答,“你先松开我。”
他偏不,收紧了力道。
她痛,他也痛。
很好,一起痛下去吧。
“是谁?”他一动不动,继续逼问,压迫感扑面而来。
明明是熟悉的香气,林栖月却有些窒息,空间太逼仄,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极沉。
像是风雨欲来前的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压住了整个城市,看不到一丝光亮。
“你真的疯了。”她眸中慌乱,却无法动弹。
“是谁?告诉我。”
林栖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不理解,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剧烈,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谈了恋爱,又不是代表他们两个会绝交,至于吗。
不回答,他就会一直问下去。
她不得不回答他,重复了在隔壁包间的话,“……是一个学长。”反正人他又不认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继续追问。
他想不通,怎么会。
“忘了。”林栖月小声道,没撒谎,她的确记不清了。
她不是那种会把认识一个人都当做纪念日的人。
想到这,她猛然想起,周时颂是这种人。
他们认识的那天,他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晰,每年都要跟她重复一遍。
忘了。
很好。
那说明时间很长了,长到都记不清了。
他眼角一直在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又一阵地刺痛,泛白的指尖不停地颤抖,神经线紧绷着,马上就要崩断。
怎么会。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蛋。
真该死啊。
林栖月长长的眼睫疯狂颤动,她看到他眼睛泛出红血丝,墙壁太凉,她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样的周时颂,很陌生,她害怕。
声线也抖得不成形,她叫他名字,“周时颂。”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你、你先冷静一下。”
她越这样说,周时颂越无法冷静。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往上,冰凉的指腹按在她翕动的唇瓣上,触感柔软温热。
就是这漂亮小巧的嘴巴说出那样刺耳的话的。
他满眼恨意,要是别人敢碰,他会杀了对方,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疯子。
到底谁才是疯子。
全是疯子。
理智什么的都滚去死,他不要,他什么都不要。
她说他疯了,他疯了吗?
他没有。
这才是他。
“你又骗了我。”指腹按在她唇上揉捏,愈发红润,红的能滴血似的,他凝视着,压低声音,着重了“又”这个字眼。
一切的一切都涌入他的大脑,那些蛛丝马迹,怪异的直觉,心慌意乱,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他感受到深深的背叛。
他本就摇摇欲坠地现在半空的绳索上,现在有一股力量要将他拽入悬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只能是他的,所有人都不配,也不可能。
林栖月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慌乱紧张不知所措,唇上的力道也很重,她躲不开,急得要哭出来,“我没有骗你。”
的确,他又没问,又谈何骗呢。
但骗了就是骗了,不必过多解释。
林栖月突然意识到他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也许是犯病了,必须先控制住他,一味的指责可能会起反效果。
于是她抬起空出来的手去抓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她触碰到,试图安抚他,颤声,“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我们先坐下来,你别这样。”
“我很冷静。”他沉声。
然后他抬起按在她唇上的手手,反手握住她另一个手腕,俯身贴近,汹涌的气息将她层层笼罩包裹,他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第67章 他没病
这个吻跟之前的每个吻都不一样。
凶狠而持续。
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浪潮所淹没,海浪扑打过来,深不见底的大海将她拽往漆黑的最深处。
四肢酸软,只能牢牢地挂在他身上。
溺水的窒息感。
这场窒息中,他是海面唯一的浮木,只有抓着他,才能找到喘息的机会。
是浮木也是绳索,越抓着越紧,到最后,实在分不清哪一种窒息更令人难以忍受。
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大海里的波浪,翻涌翻涌着扑向她。
两只手还被他扣在墙上,就跟被锁住一样,任由她如何挣扎,他都不为所动。
他的气息一样汹涌,长驱直入,双腿一软,都快要站不住,软成一滩水的身体沿着坚硬的墙壁缓缓往下滑。
她颤抖着睫毛,艰难睁开眼睛,双目迷离涣散,心脏要跳出胸膛,眼前雾蒙蒙的,都快要看不清他近在眼前的那张脸。
由冷变热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仿佛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根引线。
下一刻火势就顺着一个点,蔓延开来,眨眼间席卷了每个角落。
他的手、身体、吻,都变得炙热发烫,林栖月被吻得喘不上气,无法呼吸,大脑断了思绪,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他真是疯了。
她几乎站不稳,重心一直在往下滑落,周时颂干脆跟着她坠下去,直到她跌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他仍然没放过她,松开的一只手转穿过去,扣在她的后腰上,将她拉入怀中,舌头钻进去,疯狂地在她口腔内搅弄。
眼角溢出泪珠,她手掌直挺挺地按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使劲浑身的力气往后推,支支吾吾发出声音,他却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由于从小练习跆拳道的因素,她的力气不算小,和同学掰手腕从来都没有输过,然而此刻,她的力气被抽干,浑身都是软绵绵的。
他已经不清醒了,几乎是走火入魔的状态,林栖月在无比混乱的思绪中整理出一丝线索。
即便亲吻有利于缓解他的病情,也不能这样啊。
之前有一次他发病的时候,想要亲吻,还提前征求了她的意见。
这次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吻上来了,跟狗突然疯了一样。
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扣在后腰上的那只手温热修长,一半掩映在衣料之下。
指腹带着微微的摩擦感,每动一下,就有电流在她神经线上舞动跳跃,浑身颤栗。
很难形容这种异样感,他的指尖在一点点收紧,她的喉咙也越来越干涩,很渴很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她也要疯掉了。
林栖月绞尽脑汁,她必须做点什么,阻止他。
喉咙里挤出的微弱声音他根本听不到,推他胸膛的力度于他而言像挠痒痒,毫无用处。
能用的只有牙齿,林栖月一狠心,咬住了他舌尖。
果然,他动作微顿,与此同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血味迅速在口腔蔓延开来,让林栖月想到小时候补铁喝的一种补剂。
她不喜欢那个味道,生锈的铁味。
鲜血也是这个味道。
温热的,黏腻的,混着无数其他东西的。
她瞳孔骤缩,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居然又把他舌头咬破了。
这次,好像更严重。
退无可退,后背紧贴墙壁,她心脏砰砰直跳,慌乱地垂下眼,他小腿的皮肤上也有血,鲜艳的,干涸的,大概是在包间,玻璃碎片溅到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周时颂自然也嗅到了。
舌头条件反射地弹开,后知后觉的血腥味和痛感,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微微愣神,倒不是因为太疼,而是眼前的女孩。
她白皙漂亮的小脸通红,耳垂烫得要滴血似的,眼泪在眼眶中止不住地打转,唇瓣不停地抖颤抖着,双眸水润,带着脆弱的惧意。
很陌生。
像是被欺负的小白兔。
这还是她吗?
她从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时候,面对欺负别人的小孩,她永远都会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面前,狠狠瞪着那些混小孩,撸起袖子就要揍人的架势。
但是现在,她是被他吓到了吗?
这个猜想冒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内轰轰然地坍塌了,引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诚然,吻上去时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在听到他说出“学长”两个字后,他耳边轰隆隆的,听不见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只有她。
痛恨和不甘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现在被她突然咬破,刺激到神经,他清醒了一下,呆愣两秒,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面庞,漆黑眼眸里蓄满了怜惜。
这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孩,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他发誓要一直保护她的。
但她哭了。
是被他吻哭的。
这么难受吗?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的心也跟着痛起来,舌头上的那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鲜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淌下一滴。
他舔了下唇。
知觉是存在的,这不是梦,丝丝缕缕的疼痛在一遍遍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她说她谈恋爱了,就在刚刚。
是的,这是事实。
“小小。”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抚摸上她的面庞,从耳垂到嘴角,沿着脸部流畅的轮廓,沿着下巴的曲线。
林栖月听到自己的乳名,飘飘然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送进了她嗡嗡作响的耳中。
她恍惚着抬起眼,周时颂的脸近在咫尺。
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他身上清香的味道是熟悉的,声音却是空的,好似飘荡在半空。
“小小,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他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林栖月终于听清了他问的话。
她缓着劲,视野逐渐清晰起来,好近啊,他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林栖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哭过吗?
他想听到的答案已经写在了问题中。
她却迟迟没有做出回应。
隐约间,她听到他在耳边喃喃着不要骗我之类。
他发病时的反应异于常人,林栖月肯定他病了。
病了但还是有记忆的。
长痛不如短痛。
倘若此刻顺着他说了假话,后面就更说不清了。
他记性太好了。
迟疑片刻,她没有选择撒谎,她轻声道,“你说过不要骗你。”
“嗯。”他沉沉地注视着她,心也点一点点沉下去、坠落。
多可笑,他说过的话成了刺向他的回旋镖。
在这样的注视中,林栖月心脏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完全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他吻过来时软下来的身体,也控制不住他注视这她时咚咚咚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他还是周时颂吗?她还是她吗?
“所以呢。”周时颂语气格外平静,悬挂在半空的将落不落最痛苦,钝刀磨人更难受。
指尖揪着衣角,默然半晌,林栖月小声道,“所以是真的。”
悬在空中的什么东西扑通一声,彻底坠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时颂默默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林栖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细细想来,也可以理解,她从小到大一直陪在他身边,如今谈了恋爱,精力肯定要有所分配。
而他犯病时这种不安全感表现得极为剧烈,难免会做一些过激举动。
他彻底安静下来后,眼睫低垂,眼角微红,黑眸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光彩,像滂沱大雨中被人抛弃在路边的小狗。
于心不忍,林栖月轻声问他,“还疼吗?”
问完她觉得自己也是有病,这才过了几分钟,怎么会不疼呢,难不成能痊愈。
周时颂没回答,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哑,“你很讨厌我吗?”
讨厌?
林栖月愣住。
要是讨厌,她怎么会跟他在一桌吃饭,还能任由他拉出来。
温热的指腹轻按在她眼角,抹去余下的泪痕,他喃喃自语,“你哭了。”
林栖月听到了。
她忍不住辩驳,“我哭是因为——”
说到一半,止住。
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情不自禁。
她只知道这种感情不是讨厌。
心里轻轻叹口气,她只好道,“我不讨厌你。”
周时颂静静地注视着她,瞳仁漆黑,一动不动。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别人谈恋爱。
此时此刻,这些问题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无力感涌上来,紧紧绷住的神经线猛得一下全部松开,他变得精疲力尽,心脏像是被人挖空了一样。
半晌,他低声重复着她说的回复,“不讨厌吗。”
“嗯。”林栖月面上淡定,心里忐忑得要命,现在的周时颂,像一颗定时炸弹。
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来。
她身体紧绷着,一直处于警戒状态。
周时颂一言不发,沉默着,暴风雨后的宁静一样令人窒息。
最过激的举动已经过去,那个炙热凶狠的吻仍有余韵,林栖月还没有缓过来。
如果此时回去,爸妈一定会发现异样。
她倒还好,周时颂的唇角还有血迹,更为可疑。
谁都没有动,两人衣衫凌乱地坐在地板上,靠得很近,林栖月的鼻尖萦绕着他的呼吸声,彼此纠缠在一起。
慢慢趋于平静。
她谈恋爱对他的刺激这么大吗?
在此之前,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担心他的位置会被取代吗?
对这个吻,她不生气。
人在生病的时候也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林栖月默默想,熬过今晚,也许他就可以接受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静静过了半晌,他没再做什么,林栖月终于放下心。
她思索片刻,轻声开口,“我们回家吧。”
包间,是不能再回去了。
四双眼睛盯着他们进进出出,林栖月不知该如何解释。
更何况,周时颂现在的状态更适合回家吃药。
周时颂仍然一动不动,僵坐在原地,失去了意识一样。
林栖月迅速做出决定,这样下去不行,她在口袋里摸索一通,没找到手机,猛然想起手机在餐桌上。
周时颂口袋里有,她拿出来,他仍然无动于衷。
林栖月解锁她手机,在群里发先回家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发完,林栖月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他们居然一直没有追过来。
周时颂莫名其妙将她从包间拽走,还不小心打碎杯子,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林栖月当时无暇顾及这些,现在冷静下来,她想,父母一直都给她足够的个人空间,也许认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适合插手。
幸好没有追过来。
如果被爸爸妈妈看到,她无法解释。
妈妈回复了让他们注意安全。
林栖月安心了。
回完消息,林栖月将手机重新放回他口袋。
他无机质一样的眼珠无声地随着她的动作转动着,毫无表情。
“周时颂?”林栖月轻轻触碰他手臂,晃了两下。
他恍若未闻,丢魂了似的,跟刚才疯子一样,判若两人。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一直盯着她看,就能看到她心里似的。
林栖月记得她在奶奶家听过传闻,有人被吓到丢魂,请高人做法才得以缓解。
“周时颂,周时颂。”她有些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神情慌张地起身时,发现腿已经麻了。
还没能完全起来,手腕就被攥住,他的身体依然很热,力气很大,身子一歪,再次跌坐到他怀里。
他依然没开口,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林栖月没挣扎,她知道他需要安抚。
身体的安抚比语言更有力和
有效。
无声胜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低迷的嗓音自头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破碎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还是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真可怜。
她有时会怕他,完美无缺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让人怜惜,心动。
林栖月被圈在怀里,可移动的空间很小,做不出大幅度动作,她缓慢地摇头,发丝便在他胸膛间蹭来蹭去。
怎么会呢。
“你病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
他没病。
但也许她说的对,他真的病了吧。
明明人在他的怀里,却像个模糊的影子,摸不着抓不到,他眼里一片空荡的虚无。
她说完便安静下来,正当周时颂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胸口微微震动,她的声音轻缓真挚地抚摸着他,“谈恋爱与否,都不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不会因此疏远你,所以不要难过了,好吗?”
周时颂听清了这段话,圈着人的手臂紧了紧,默然片刻,他低语道,“你不介意,但是他会介意,他会让你离我远点。”
林栖月心头微动,她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是她的男朋友。
他会介意吗?
她陷入沉思。
如果男朋友要插手她的生活,干涉她的交友的话,那他们也许不适合谈恋爱。
“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我就不会跟他在一起。”林栖月说。
仿佛被按下某个开关,周时颂瞬间被点醒。
是啊,谈了恋爱难道就不能分手了吗?
第68章 才不要
林承平和苏明卉比他们晚一些回家,看到林栖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林承平轻手轻脚地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端。
林栖月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发呆,没有察觉到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苏明卉也坐了过来。
夫妻俩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开口。
直到林栖月回过神,一转头,吓了一大跳,“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我了。”
林承平笑笑,“还以为我们家买了一个雕塑摆客厅了呢。”
林栖月:“……”
他们没有追问她离开包间后发生的事情,林栖月也没主动说,空气中一片宁静。
几分钟后,林栖月突然开口,“爸,妈,我谈恋爱,你们会伤心吗?”
“当然。”林承平道,“恨不得揍那小子一顿。”
林栖月转过头看他。
接受到目光,林承平默默改口,“开个玩笑。”
“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一阵的,但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们也会慢慢接受的。”苏明卉道。
很有道理。
林栖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爸妈也会难过,但同为家人,周时颂的难过怎么就与众不同呢……
孟婕忧心忡忡地回到家,周致安慰她没事,有小小陪他一起,不会出什么问题。
周时颂独自坐在书房,书房门没关严,周致告诉孟婕没关系,他来劝。
“如果严重的话,他就不会开着门了,会躲在房间里锁上门。”
孟婕一想也是,她说她去熬点粥,孩子都没吃饭。
她让周致好好说,别刺激到他,周致应了。
她去了厨房,周致敲敲门,随后推开,走了进去。
周时颂没抬头,似乎没听见声音,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出神。
周致走过去,拉开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他突兀地开口,打破沉静。
少年猛得抬眸,对面的男人脸上挂着一点笑意看向他。
周致见他有所反应,便继续说,“这不难猜,你虽然不说,但我和你妈妈都能猜到。”
“小小这孩子性格好,漂亮又活泼,招人喜欢很正常,毕竟你不能遮住别人的眼睛,是不是?”周致很少长篇大论,他不乐意跟儿子讲一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更愿意让他自己去悟。
别人灌输给他的,他不一定能听进去,而自己悟到的,大概率会记住。
然而此刻,也许是喝了点酒,勾起往事,他讲话的欲望异常高涨,“你的感受,我能理解。也许你会觉得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真巧,我还真有一段类似的经历。”
说到这,终于,周时颂眼睛里闪出了微弱的光,后知后觉理解到他这话的深层意思,他缓慢扇动眼睫,微微张口,“和我妈?”
周致很轻地点点头,当然,他没准备讲细节,言简意赅地说了重点,“我认识你妈的时候,你妈有男朋友。”
说完,他赶紧朝身后看了眼,还好书房门关上了。
周时颂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惊讶。
周致及时补充,“当然,她和她男朋友分手后我们才正式在一起的。”
周时颂继续等待他的后文,结果没有。
周致没再继续讲下去,留了白,他笑笑,“后面的我就不说了,你看现在我和你妈多幸福。这么多年了,几乎都没吵过架。”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孟婕在门外道,“小颂出来喝点粥吧。”
周致起身,拍了拍周时颂的肩膀,“去吧。”
他知道,儿子虽然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但都听到了心里面。
“我先出去,你可以再想想。”周致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身后,周时颂叫住他,男人停住,回头,听到身后他的声音,“谢谢你,爸。”
周致笑了笑,又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总而言之,他能想开就好了。
有些人注定只是过程,而生活中大部分事情都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周致坚信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是胜利者,其他人都是过客,因为他陪孟婕走到了现在。
过程重要吗?她那个时间点喜欢谁重要吗?不重要。
最后还是他。
年轻的时候有人偷偷谴责他是撬墙角上位的,那又怎么样,重点是上位了。
而且,事到如今,有谁敢质疑他们的关系呢。
只是令他惊诧的是,命运兜兜转转,儿子又可能走自己的老路。
周时颂不是那种会放弃自己成全别人的“善人”,这一点倒是跟他很像。
周致静悄悄地离开了书房,顺便带上了门。
他是该好好想想了。
周时颂坐在书房里又沉思良久。
恍惚间,仿佛做了一个久远而真实的梦。
他无法接受,又不能吓到她,他太了解她了,逼迫她分手只会适得其反,不如先顺着她。
慢慢地,她就不感兴趣了。
暂时接受又如何呢。
每想一下,心脏就会有一瞬的撕裂感,痛苦又煎熬。
但他不能停止思考。
肯定还有机会的。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缓缓阖上了眼皮……
林栖月在家的时候,就开始频繁接收秦朗的消息。
自从确定关系后,他的话似乎一夜之间就呈指数增长,密集了许多。
分享欲也异常旺盛。
比如今天吃了什么饭,去哪里玩了,遇见了什么人等等,有的还会配以相应的图片,身临其境似的。
他告诉她,你也可以跟我分享你的日常,周末发生的趣事,开心的和不开心的事情。
周末发生的事……
林栖月想了想,这最好还是不要分享了吧。
她挑拣了几条跟楼下双胞胎的趣事分享了。
提到双胞胎,林栖月又想到叶阿姨上周打的官司,不知道结果如何。
上周一下午她就迫不及待地去询问了叶焕,叶焕说因故开庭时间推迟了几天,到周五了。
昨天没顾上问,现在静了下来,林栖月决定去问问。
法院本来判定的两个孩子都归妈妈,但何彬不服判决结果,当庭上诉。
林栖月惊了。
无论如何,何彬都是板上钉钉的输,居然还有脸上诉?
她叹为
观止。
本来官司结束,一切结清,就没什么事了。
现在对方上诉,又要耽误很多时间。
叶焕跟她说别担心,即便二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周末林栖月没见到俩小孩,但是俩小孩用妈妈手机跟她视频了。
叶阿姨说他们去外婆家过周末了,开学的时候再过来。
视频的时候,昭昭好奇地在视频里张望一一圈,然后问道,“小颂哥哥不在吗?”
大多时间,林栖月身旁都会坐着周时颂,视频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入境,但这次没有。
周时颂虽然平时话很少,但双胞胎还是很喜欢他,常常打听他怎么怎么样。
面对昭昭的疑惑,林栖月难免有些卡壳,她随口说小颂哥哥在他家忙呢。
昭昭便信了,小孩子很难从林栖月的表情上发现什么异样,说完的话下一秒就忘记了。
却让她心里起了不小的波澜。
遇到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时,大脑的保护机制总会让人跳过那段经历,刻意地不去想。
越刻意说明越在意,就越容易回想起。
昭昭这么一提,林栖月耳朵就热了,她不禁想到昨晚在隔壁包间发生的事。
离开时,林栖月准备打辆车,她觉得周时颂的状态并不适合开车。
他摁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我来开。”
林栖月有些迟疑,“你可以吗?”
周时颂已经起身,几句话间,他似乎已经恢复冷静,视线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我没事,走吧。”
看起来是正常了不少,刚才的一切都像是假的,林栖月走出包间时精神还有点恍惚。
好在他并不是逞强,车子开得很平稳,一路上都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家,周时颂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栖月一直在等他开口,但是没有。
而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他越不说话,林栖月心就越慌,抵达楼层后,他朝对面走去解锁房门,林栖月忍不住,快步跟了过去。
“需要我陪着你吗?”在他推开门前,她的手按在了他筋骨分明的手背上。
周时颂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皙的手上,顿了顿,他摇摇头,回绝了她,“不用。”
随后二话不说,推门进去了。
“诶——”林栖月眨眼间就被关在了门外。
跟大门面面相觑了几秒钟,林栖月犹豫着要不要输入密码,推开门强行进去。
他们都是互相知道对方家门的密码的。
指尖都已经触碰到屏幕上的数字,林栖月忽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也许他需要冷静一下,她冲过去可能会添乱,而且爸妈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一门之隔,少年靠在门板上,时间流逝,心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在期待什么呢。
门外已经没了动静,她这次真的离开了。
门板冰凉,他毫无察觉,神情平淡冰冷。
她在干什么呢?
忙着跟她的小男友发消息吗?
周时颂冷冷扯了下嘴角,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爸没说错也没猜错,成全也许是一种美德,但是他没有。
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谈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恋爱的恋爱,他就要放手呢。
他才不要。
周致的一番真情吐露点醒了他,他第一次听说父母爱情的故事,原来存在着这样的过去。
人总是会走一些歪路的,只要他帮她掰正就可以。
她不是说过吗,不会因为所谓男友而忽略他。
他那么需要她,她怎么能去陪男朋友呢。
周时颂靠在椅背上,他渐渐有了思路。
孟婕来到书房,她关心他病情,周时颂说他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改天我们再去医院复查一下,这么多年了还没彻底好。”孟婕仍然放心不下,他的病,她和周致都有责任,自责的时代已经过去,不如往前看,“没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要想开点。”
她暗示的是什么,周时颂当然知道。
“嗯,谢谢妈。”周时颂笑了下,“我没事,也想得开。”
说完后,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你看,爸妈都能看出他对林小小别样的心思,她怎么从来就意识不到呢。
妈妈的话也提醒了他。
这个病可能是病,也可能是工具。
他们的关系不会因为恋爱而疏远,这可是她亲口说的。
他们的路还很长。她想玩,他愿意陪她一起。
周时颂忽然微勾下唇,是啊,恋爱了又如何呢。
反正他们还是住在一起。
那个人有的,他全都要有,那个人没有的,他也全都要有。
第69章 我很好
前一天要死要活,第二天就坦然接受了她恋爱这件事。
林栖月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看起来是,经过一夜思考,他终于想通了,认可了,并选择为他们送上来自亲友的祝福。
林栖月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这样的反应的确是在她当初的计划中的,按照计划,是合家欢场面。
但昨晚那个小插曲显然打破了计划,现在他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倒是有些接受不良了。
并且他还变得大度起来。
“你要去找他吗?”周时颂见她拿了滑板准备出门,视线扫过来,嗓音变得平淡而包容,“去吧,反正男朋友总是比朋友重要一些的,我一个人在家等你吧。”
这话说的,干嘛说的这么可怜。
林栖月站在门口开始迟疑。
周时颂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抬眸,语气毫无波澜,“怎么还没去,要我帮你把滑板拿下去吗?”
说着就要起身,林栖月连忙阻止他,“不用,我自己就行。”
他这么体贴,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下楼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跟秦朗相处时,耳边频频回响着他的话,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以至于秦朗都发现了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林栖月嘴上说着没事,心情却很乱。
秦朗并未追问,只是笑着跟她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找回了她的注意力。
跟家里公开后,林栖月恋爱的事情在学校里也逐渐传开,她宿舍里的人是最先知道的。
舒萌得知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哇宝贝,你动作太快了吧。”
随后朝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恋爱的感觉不错吧。”
怎么回答呢,这个问题。
跟她期待中的恋爱还是有些不同的,可能是因为多了一层关系,她不能全身心投入,有些怪异。
“还可以。”林栖月点点头,“秦朗人还不错。”
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温柔体贴,值得发一张好人卡。
林栖月暂时没有找到他身上的毛病,他很平和,基本上都是顺应她的要求,两人没有吵过架。
对这段感情,他看起来很满意。
在林栖月心目中,这跟恋爱有些区别,两人更像是相对亲密一些的朋友。
相对亲密指的是可以牵手的地步。
他们的恋爱进展目前也只发展到这一步。
到底什么是恋爱?心灵的同频?身体的接触?
林栖月自己也分辨不清。
宿舍楼下、操场等等地方,常常能撞见小情侣接吻,两人携手走过,自然能不会看不到。
他们也许也会走到那一步。
林栖月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接吻,而是因为她一看到接吻,不是幻想跟身边人接吻的心动画面,而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谈恋爱后她发现,有些行为貌似只是发生在恋人之间的,属于不成文的规定。
一般来说只能和恋人才能做的事情,她却和周时颂做了个遍。
还都是偷偷进行的。
她知道这些不能让秦朗知道,可是越想着不能让他知道,她心里就涌上一股异样,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谈恋爱初期大多都是如胶似漆的状态,他邀请林栖月一起吃晚饭,他请客。
“好呀。”林栖月答应完就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她得跟周时颂说一声,告诉他不要做她的饭了。
打开手机的时候,林栖月还有些发怵。
周末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和周时颂的关系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过那晚发生的事情,怎么她就是心神不宁呢。
她垂眸,缓慢地打着字。
小小月亮:【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你不用做我的那份了。】
没等几秒钟,聊天窗口就弹出了新消息,周时颂发来的。
zzz:【你要跟你男朋友一起吃吗?】
林栖月刚想回复,周时颂又发来新消息。
zzz:【你去吧,我不知道你不回来,饭已经做好了。没关系,反正你明天也要出去吃,明天我就热一下今天剩下的饭继续吃吧。】
林栖月:?
她说了她明天也要出去吃了吗?
还有周时颂啥意思,怎么又说的这么可怜?性情大变了?
她只听说过小猫小狗应激后可能会性情大变,怎么,人也会吗?
还热一下今天的剩饭继续吃,他是那样的人吗?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是看到他这一段话,林栖月有些不舒服,他都已经做好饭了,她忽然说晚上不吃了,这多伤人心。
身旁的女孩非常投入地发着消息,随即面对屏幕陷入了沉思,似乎有些苦恼。
秦朗观察了一阵,适时开口:“在跟你哥哥发消息吗?”
他知道林栖月住在外面,且不是一个人住,她没说跟谁,秦朗也猜出了个大概,应该是周时颂。
哥哥妹妹住在一起没什么,女孩子独自在外住父母总是会担心的,希望有人作伴,秦朗表示理解。
被秦朗发现,林栖月回过神来,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跟周时颂的关系早已人尽皆知,虽然是假的。
她点点头,避重就轻地说,“我跟他说我不回去吃饭了。”
“你在家都是他做饭吗?”
林栖月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一直都是这样,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自己家里面,也是爸爸做饭多,由此她推断出大部分男人应该都会做饭。
秦朗有些惊讶,“他还挺全能的。”
他自己都不怎么会做饭,只会做简单的快餐,要不就点点外卖。
“也许吧。”林栖月若有所思,“明天我们可能不能一起吃饭了。”
秦朗本来打算明天继续一起吃饭,吃完饭后看电影的,他都计划好了,可惜了。
他不无遗憾地笑了笑,“没事,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一起。”
“好。”
林栖月发完消息,收起手机,拎起自己身旁的包,朝秦朗道,“我们走吧。”
秦朗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包,帮她拎着,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厅。
走了两步,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身侧男生的声音响起,“改天叫上你哥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都在一个学校,也应该见一面的,我请客。”
他说得真诚,林栖月不忍心拒绝,但她不能代替周时颂答应,不知道他想不想去,只好道,“我回去之后问问他吧。”
林栖月其实很不想在他们两个的谈话间提及周时颂,一提他,她就变得格外不自然。
偏偏秦朗一直揪着不放。
“周时颂应该不是你的亲哥哥吧。”
林栖月愣了下,心脏猛得一沉,难道他知道了?
谁知下一刻,秦朗就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猜应该是亲戚吧。”
呼吸恢复,林栖月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
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为什么总是害怕让秦朗知道呢,不敢向他坦白呢。
也就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跟周时颂的关系,有多么不正常。
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不应该这样的。
更何况他们还不是。
“差不多吧。”林栖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回答得十分含糊不清。
秦朗点点头,没继续追问……
周时颂靠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滑动消息,厨房里很安静,他压根就没开始做晚饭。
手机上,紧跟着他的消息后面,林栖月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小小月亮:【我明天不出去,回家吃饭。】
他勾起唇,很快又沉下脸。
她今天还是出去了,跟别的男人。
周时颂瞬间就没了胃口,直接起身,走进了书房。
沉浸在代码和工作中会减少胡思乱想的频率。
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映入眼帘,他根本看不下去。
劝自己暂时接受,可一旦想起她,心情立刻就变得聒噪起来。
他打开了一旁“球小宝”的开关。
球小宝在桌上愉快地转了三百六十度,随后面向了周时颂。
它奶声奶气:【主人,你不开心。】
周时颂面无表情,打开它,只是因为书房太安静,林小小不在,他不适应。
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球小宝也不气馁,它安静两秒,随后大胆展开猜测:【是因为小主人吗?】
说完它又自转了一圈,绕行到笔记本电脑旁边,环顾书房,【小主人不在,你不开心。】
周时颂瞥了它一眼,淡淡启唇,“为什么?”
球小宝回答得十分流利,脱口而出:【因为你喜欢小主人,但小主人】
“STOP。”他冷漠地打断了它未说出口的话。
他不想听。
感知到他愤怒的情绪,球小宝无辜地眨了下不存在的眼睛,默默闭上嘴。
生怕这愤怒波及到它。
同时悄悄后退了几厘米。
但是它是个话痨,无法忍受安静,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要球小宝帮你算一卦吗主人,就算你们能不能在一起。】
它若有其事地像大师一样掐动不存在的手指,盘算着,【我掐指一算,小主人现在跟主人以外的男人在一起。】
说完,它骄傲地问道,【准吧?】
随后就啪一下被关掉了开关,彻底闭嘴了。
周时颂心情变得更加烦躁,书房也待不下去了。
他到阳台去浇花,给巴西木换水时他观察了一下,除了叶子更绿之外没其他变化,这么多年了一点开花迹象都没有。
听说巴西木开花会给人带来好运,真的吗?
那你能让你的小主人跟那个可恶的插足者分手吗?
换好水,他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楼下行人衣服各异,匆匆来往,穿行在一片又一片的绿色当中。
他如今只觉得这绿色刺眼。
视线落在天际最远处,太阳快落山了,天色逐渐暗下来,隐隐有几片乌云飘过去。
他心神微动,又定定看了眼天空,随后收回视线,大步离开了阳台,回到自己的房间。
要下雨了。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这很正常。
但林栖月的反应出乎秦朗意料,她像是没见过雨似的。
细细想来,这好像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下雨。
饭吃到一半,林栖月向窗外瞟了好几眼,后面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外张望了一会,蹙起眉头,神情紧张,“是不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下雨,不是很正常吗?秦朗心想。
况且她也不是外地人啊。
也许是担心吃完饭怎么回家。
“嗯,好像待会有雷阵雨,别担心,待会我们打车,先把你送回家,我再回学校,等吃完饭我们去隔壁超市买两把伞。”
林栖月担心的不是这个。
是家里的周时颂,他现在一个人在家。
夏天昼长夜短,七点钟自然算不上晚,一般天都不会黑,可一瞬间乌云密布,天色骤然变暗,外面一片阴沉沉的,很可怕。
况且他最近的状态肉眼可见得不太好。
受到她谈恋爱的刺激,还犯过一次病。
会不会继续复发?
那他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啊。
她焦躁不安地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周时颂发消息。
小小月亮:【好像要下雨了。你还好吗?】
zzz:【不太好。】
下一秒这句话就被撤回,但由于林栖月是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她还是看到了。
撤回后,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zzz:【我很好,你安心吃饭吧,不用管我。】
林栖月更担心了,继续打字。
小小月亮:【你等一下,我现在回去。】
zzz:【真不用,我就是胸口有点闷,意识还是清醒的,不严重,严重的话我会打110的。】
林栖月有些难受,他这么说,她更得回去了。要是意识不清醒了那还得了?
还有,110?都快要到打110的地步了,这么严重吗?
小小月亮:【我还是回去吧,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你等我一下。】
zzz:【可是,你要是现在回来的话,你男朋友不会不高兴吧?】——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贝们!
第70章 第三者
这是个问题。
林栖月看到屏幕上的“你男朋友”几个字,总觉得刺眼。
可他说的又是事实。
只是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莫名觉得在阴阳怪气。
当然,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林栖月暂时抛却这个念头,抬眸看向对面的秦朗,后者也恰好向她投来视线。
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秦朗关切地问道。
火锅的雾气萦绕在两人中间,他的面容是温和而俊秀的,林栖月迟疑两秒,才道,“家里有点事,我现在得回家一趟。”
“很急吗?要不我陪你一起?”秦朗说着便放下餐具,准备起身。
“不用的。”林栖月从卡座上下来,绕过桌子到秦朗身旁,她想了想,略带歉意地贴近,拥抱了他一下。
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温香软玉在怀,秦朗心跳很快,她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让人轻松地沦陷其中,他忍不住回抱住她。
“月月,还是我送你吧。”他依依不舍。
“你吃饱了吗?”
秦朗笑笑,“你吃饱了我就吃饱了。”
林栖月松开他,思考须臾,她点点头,“那好吧。”
秦朗打了辆车,等车的间隙,去隔壁超市买了两把伞。
从超市出来后,出租车很快就到,上车后,林栖月向司机报了小区名字。
两人在后排落座,路上,秦朗再次向她确认,“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的,一点小事。”林栖月不停地看向窗外,雨幕渐大,他会发病吗?
她的担心太浓郁,胜过了其他情绪。
秦朗的声音响在耳边,她却没太听清。
等到车子抵达小区门口,林栖月带着伞下车,回头跟秦朗告别,“谢谢你送我,你先回去吧。”
秦朗目送她的背影进入小区,司机看向后视镜,询问他,“A大东门是吧?”
第一次没有回应,司机又问了一遍。
秦朗才终于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的,麻烦师傅了。
车子开走,小区逐渐远去,形成一个点。
秦朗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她说是“一点小事”,小事的话,至于这么慌张吗?
他甚至产生了些许不悦的情绪。
但他知道不应该,年龄上,他比她要大两岁,应该更成熟,他理应包容她。
她归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也许对于恋爱的理解也并不全面,答应他的告白难道只有一时冲动?
他有些怀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但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虚的,他对她一见钟情,不还是因为她漂亮可爱吗?
如果非要揪着喜不喜欢不放,那两个人只有不欢而散的结局。
可是,她和他在一起时,总是会心不在焉,这正常吗?
他都发现了好多次,只是不愿意刻意提起,这样会显得他疑神疑鬼小心眼。
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但,真的是他多心了吗?
不知为何,秦朗总有种错觉,总觉得她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人……
撑着伞进入小区,林栖月匆匆地收起伞,上楼,推开门。
客厅里没开灯,空旷而安静,因为天气原因,还显得昏暗阴沉。
她没有过多思考,径直朝他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卧室门,里面一样安静,落针可闻,有一瞬间林栖月以为周时颂压根没在家。
“周时颂?”她轻轻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她抬步走进去,发现床上的被子有轻微的起伏,凑近一些,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看起来不大好。
发烧了
林栖月连忙抬起手,用手背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还没探出来什么,手腕忽然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她垂眸,视线中,少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林栖月顾不上被他突然拉住的手腕,眼里满是担忧,他声音格外虚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有些后悔,今晚不该出去吃饭的。
如果她在家的话,就不会这样。
眼前的这张脸,一如既往的俊美清冷,五官分明立体,此时此刻却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瞧着很让人心疼。
从小时候开始,几乎每次打雷下雨的深夜,林栖月都是陪在他身边的,早已形成习惯,在她看来,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她被他第一次发病时吓到,产生阴影,以为他要死了,她不想她死掉,她不害怕打雷下雨,那次之后,却有了一种深层次的恐惧。
她不想任何亲人死掉,她害怕失去他,非常害怕。
“我没事。”他冰凉的掌心紧贴她手腕,温度逐渐渡过去,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略带沙哑,“都说了你不用特意回来的。”
这个时候怎么还有闲心思在这里拉扯推脱,林栖月觉得他是病傻了。
自从那晚从包间出来后,他就变得不正常了,跟变异了一样。
“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我睡一觉就好了。”周时颂说完,就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手还拉着林栖月的手腕,迟迟没有松开。
林栖月也没在意,她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在思考是不是真的没事。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是弹出新消息的提示,林栖月没拿出来看,因为有人握着她手腕,不方便。
安静的空气中,手机震动的响声格外明显,清晰而犀利地撞击着耳膜。
发出第五次震动的时候,周时颂情绪翻涌又忍耐了十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寂静,“是他发的吗?怎么不回?”
他,是秦朗。
林栖月也是这么猜测的,秦朗大概在关心她事情处理得如何如何。
但这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稍后再回也没关系。
“没事,我等会儿再看。”林栖月没动身,她看了眼床头柜上,没有水杯,她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去倒水,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还没完没了了。
不知为何,周时颂觉得这次声音更加响亮了,跟他的心脏一样聒噪。
周时颂掀起眼皮,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
林栖月对此毫无察觉,她把手机从口袋取出来,调成了静音,这下安静了。
“我去倒水。”她晃了晃手臂,连带着他的手也跟着动了下,林栖月看了眼被他紧紧握着的手腕,无奈道,“你先松开好不好,我去倒杯水就回来。”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更脆弱,需要陪伴,他的症状尤其明显,林栖月怀疑他发病时引起并发的分离焦虑。
时时刻刻离不开她,非要挨着她,平常也不
见这样,犯病的时候尤其严重。
而且格外固执。
“不好,我不要。”周时颂手指非但没有松开,还收紧了几分,“我不想喝水。”
谁知道离开房间后会不会第一时间跟那个人回消息。
他才不要她离开视线。
他意志坚决,林栖月知道说也没用,只好问他,“那你想做什么?”
想让你陪着我。
周时颂差点就顺嘴说出口了,话到嘴边及时止住,他张张口,声线又低了几分,带着些不知所措的迷茫,“……我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最需要什么,林栖月是清楚的。
她思考片刻,爬上床,自顾自地躺到了他身边,“那我陪陪你吧。”
上他的床跟回家一样顺手。
他很满意。
周时颂嗅到扑面的甜香,从他身侧逐渐扩散而来,萦绕着他。
得偿所愿,微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她躺在另一个枕头上,两人之间估略有一条手臂宽度的距离。
换作以前,她是会毫不犹豫地紧紧贴住他的身体,黏在他身上的,没有那么多顾虑,也不用避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周时颂大概能猜出原因。
他压下心底绵延不绝的不悦,才堪堪维持住平静的外表。
他不动声色地张口,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受控制,“你有告诉他你回来做什么了吗?”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栖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他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吗?”
林栖月想了想,告诉他,“知道。”
这是事实,秦朗的确知道。
周时颂倒是有几分惊讶,“他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没反应啊。
他似乎认为很正常。
林栖月心底一惊,骤然回忆回忆起这当中的不对劲之处。
秦朗认为“正常”的前提是他们是兄妹关系,但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是兄妹关系的话,他们住在一起是正常的,但如果不是——
不是的话,这正常吗?
她冷不丁被自己这个推断吓了一激灵,心跳加速。
身边许久没有回复,周时颂偏过头,她微僵的神情尽收眼底,一眼就看透她心底所想。
唇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淡声问,“他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他的话意味不明,林栖月听懂了,耳垂染上一抹红,她飞快地眨动双眼,眼睫扇动,声音低了几分,“我还没来得及说。”
“没来得及吗?”少年的嗓音低沉,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他明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太直白,会戳破她心底的那层屏障,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并不是所谓兄妹,他们是青梅竹马,能结婚的那种。
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到她手臂的肌肤上,他微勾起唇,继续追问道,“没来得及说,还是不敢说?”
手臂上的触感让她肌肤敏感地瑟缩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往外抽手,他却将手掌收紧,直接整个手都圈在了手心里。
“我才没有。”林栖月飞快地朝窗外瞄了一眼。
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是有男朋友的,过去还好,但是现在背着秦朗的面和他这样那样,林栖月总感觉怪怪的。
之前是没有这种感觉的。
“你心虚。”周时颂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她漂亮的面庞,喜怒哀乐一眼都可以看穿,他语气笃定,林栖月心中一慌。
她立刻大声反驳:“我没有!”
说完她扭头,视线转向一侧的少年,回味起来,他的话里故意的成分有点明显,都这样了,还能有心思跟她斗嘴,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揪起的心逐渐放下来,林栖月又往外抽出自己的手臂,这次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如释重负。
然而,她没想到的事,那只大手却径直牵住了她的手,修长有骨感的手指强硬地钻进她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
不行。
耳边回响着方才手机震动的声音,林栖月大脑内立刻警铃大作。
道德和良心和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在疯狂打架。
她陪着他,是正常的。但是他已经有男朋友了,还跟他这样牵手,这对吗?
恍惚间,她似乎还听到了秦朗的声音,更紧张了。
林栖月猛然间从床上坐起来,试图往外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抽出来,她小声说,“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了。”
“哪样?”周时颂扯扯嘴角,差点冷笑出来,他明知故问。
林栖月垂眸,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哪样他不清楚吗?
“哦,你说牵手吗?”周时颂恍然大悟,随后又问道,“你跟他牵手吗?”
林栖月没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
周时颂神情又冷了几分,手指攥得更紧,有点疼。
“小骗子。”他轻声道,“他能牵,我就不能了吗?”
“我没有骗你。”林栖月辩驳,开始抠字眼。
“胡说。”周时颂记得清清楚楚,他将她的原话一字不动地复述出来,“‘谈恋爱与否,都不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不会因此疏远你。’,这话是你说的吗?”
他记性太好,林栖月从容承认,“是,但我没有因此疏远你。”
“你没有跟他在一起时,我们可以牵手,现在跟他在一起了,他能牵手,我就不能了,这不是疏远吗?”
林栖月被他绕了进去,竟然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在,一时之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见她不吭声,周时颂悄悄弯起嘴角,“你不是说,我们只是纯友谊吗?那你心虚什么。”
“我才没有心虚!”林栖月气得鼓起脸。
半晌,她瞥了他一眼,低下声音,缓缓道,“我是觉得让人看到了不好。更何况——”
“更何况,你现在有男朋友了是吗?”周时颂冷冷地替她补完后半句。
是的。
林栖月默默闭上了嘴。
周时颂说的没错,她差点脱口而出的就是那句话。
当他替她说出后半句话时,她居然也察觉到这当中的不平衡。
谈恋爱之前,她百般期待恋爱之后的感受,但谈了之后,又生出不少苦恼。
她看向自己被牵住的右手,牵手是恋人之间的专属吗?
沉默间,周时颂松开了手,身体转向另一边,嗓音变得愈发低而轻,有些失落,“算了,几个月的男朋友总是比十几年的好朋友更重要的,你走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张口,空气陷入沉默。
很快他又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随后变得极为安静。
又坚持了几秒,还是很安静,就跟没人在这里了一样。
周时颂脸色微变,真走了?
他正准备转过身,看一眼,还没开始动身,一只手就被温热的触感抬起,手腕上被套上一个什么东西。
周时颂睁开眼,手腕上的浅蓝色编织发绳立刻映入眼帘。
发绳的主人刚收回手,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肩头,衬托漂亮的脸蛋更加小巧精致。
心脏轰然跳动,怦怦撞击着胸膛。
盯着她的脸,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视线才再次转移到手腕的发绳上。
相比之前她遗落在床头柜上的黑色简约发绳,这个发绳的构造稍微复杂些,是一个编绳,末端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蛮可爱的。
大概是才从她头发上取下来的。
它的主人正委屈地垂着脑袋,小声嘟囔着,“我没有给秦朗送过的。”
突兀且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周时颂听明白了。
她向他递出了求和的台阶,在哄他。
言外之意是,相比秦朗,他更重要。
她的声音像一根根柔软的羽毛,轻盈地扫过他心尖,周时颂心头猛得收紧,顾不上那么多,什么都没想,直接坐了起来,将女孩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紧,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似的,下巴搁在她蓬松的发顶,轻声呢喃着,“小傻子。”
谁更重要他能不清楚吗?
冷静几天,他想通了,一直以来,她从未将他与爱情挂钩。
他说的那些话,让她痛苦,看她痛苦,他也痛苦了起来。
何必呢,两败俱伤。
他很生气,但不想伤害她,也不想逼迫她,他爱她,她本该快乐且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钻了空子?
他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冲动,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他怎么能做那种事。
他应该先劝她分手再——
可是,他了解她,如果那个秦朗没什么大毛病,她很难主动提分手。
想到这,他又想,为什么不能?他是自愿的。
怀里的女孩有规律地起伏着,她是鲜活而灵动的生命。
他猜到她也许是一时兴起答应了对方,但他仍然无法接受她小儿科的恋爱。
虽然尚未为方才的想法付诸行动,但他似乎没意识到,现在的行为就已经在符合第三者的标准了。
第三者,第三者,好恶心的称呼,他讨厌的。
他明明是准男友的,是怎么快要活到第三者的位置上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