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归属
听陈醒说, 陈喊的眼睛做了手术,幸运的是眼睛保下来了,但那只眼基本看不清了,约等于成了个瞎子, 只是表面上看上去没事。
尤絮本以为她不会再和陈喊有交集。
谁曾想她在路过附中时, 在后门处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少年单肩挎着黑色书包,左眼蒙着一层白色纱布, 他身后跟了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 两人都穿着校服,女生笑着朝陈喊说话, 看上去甚是般配。
不知是否是尤絮的错觉,陈喊的步伐减缓了。
尤絮驻足,望着对面那道青春的风景线。
真好。
看来陈喊应该也放下了执念, 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他本就值得新鲜光明的人生。
尤絮长呼一口气,随后便朝着自己的方向向前走去,隔着马路,在两边人行道上的两人方向相反, 身影交织重逢的那一刻,尤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一头的陈喊忽地停下脚步。
他终于肯回头望去,清冷瘦削的背影映在他的眼底,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发紧。
“你在看什么呀,陈喊?”身旁的女生也将目光投去,好奇地问。
“滚。”陈喊眼神冰冷。
女生愣住。
“不要再纠缠我了。”他伸手去摸书包的外层口袋,将女生偷偷塞入的信封拿出来, 丢在她面前,即刻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能让尤絮看到他同女生一起走的场景,让她放下戒备心, 他觉得已经足够了-
迟宋不在的日子里,尤絮挑起了帮他养蛇的担子。她小心翼翼地将吃食送到黑蛇嘴边,蛇身突然开始扭动,吓得她连忙松了手,黑蛇却在里面吐着信子。
不愧是迟宋养出来的,跟他一样凶。
屋子里多出了些盆栽,都是尤絮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她本身不是个能耐心投入养花的人,但路过花铺时还是被吸引了目光,索性带了几盆回家,装饰后给黑白灰配色的大平层添了许多温馨感。
在迟宋家的目所能及之处,皆有尤絮的痕迹。
她也很享受这样的过程,用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填满他的房子,各式颜色的装饰与简约冷淡的装修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平添许多生活气息。
这样,她在这里的归属感便会逐渐上升。
她完全融入了迟宋的生活。
正给白山茶浇水时,手机开始振动,尤絮放下工具,接通了来自陈醒的电话。
“尤絮,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出来陪我喝点?”陈醒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尤絮一听便知不对劲。
“可以,你发位置给我吧。”她立即动身,背上包就前往了目的地。
酒馆位置在宇街,尤絮环视四周后找到了雾雨酒馆。这是一家清吧,店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昏暗暧昧的灯光映射在高脚杯里的鸡尾酒上,暗红色的液体泛着隐隐的丝滑光泽。
尤絮望见了陈醒,走了过去。
即便是在如此暗的光线下,她也能一眼看出陈醒的状态不对,那副张扬酷飒的脸留下了哭过的痕迹。
陈醒已经点好了酒,尤絮面前的是一杯葡萄口味特调鸡尾酒。
“遇到什么事了,醒醒姐?”尤絮盯着陈醒的脸,担忧地问。
认识陈醒这么久,尤絮第一次见她如此憔悴的模样,眼下乌青明显,眼神光也变得黯淡几分。
陈醒抿了口长岛冰茶,做着酒红色美甲的双手捧住桌上的酒杯,冒着寒意的冰块使高脚杯蒙上霜雾。
“我的店被人砸了。”她轻微哽咽。
“谁干的,报警了吗?”尤絮蹙眉。
陈醒“嗯”了一声,“是欺负陈喊的那些人的头子,他们几个进去了,几个打头的就开始来报复我。”
“警察怎么说?”
陈醒长叹一口气,飘忽的眼神失焦,死死盯着酒杯,左手大拇指抠住手心。
“他们是惯犯了,那个领头的老大家里有背景,他根本不怕警察上门。”她语速缓慢,带着些气音。
“所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要是我们所信任的正义里混进了杂种,那正义还是正义吗?我该怎么做才能捍卫自己的权益?”
“那几个人在看守所待几天就出来了,我不敢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陈醒闭上眼,试图遮掩眸底的猩红,“我不怕他们找我的事,我也不怕死,我只是怕……”
“我这个弟弟才十八岁,还生着病,我不能让他出事。是我不够好,让他替我受了伤。”
尤絮静静地听着陈醒讲话,一双长眸里噙了几分惆怅与愤怒。
“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尤絮对上陈醒的眼,“善恶有报,相信国家 。”
“陈醒,你已经做得很厉害了,不要自责。”
陈醒十几岁便入了社会,拼命打工赚钱才养活了自己和陈喊。
她没学上,她就让陈喊上。
她没得到过长辈的包容与保护,她就让陈喊获得这份宠爱。
陈喊这个男孩倔得很,但不论做什么事都会谨慎地为姐姐考虑,吃穿用度都尽量减到最小,总想着替姐姐共分重担。姐弟俩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活着,上天却总不眷顾受苦之人。
仿佛他们才是那个罪人。
陈醒手上动作细碎,用吸管无力地搅拌着酒水,似是陷入恍惚。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响了,尤絮调低声音,“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酒馆,接通了迟宋的电话。
“在干嘛?”迟宋问。
尤絮将手机贴在耳边,她接电话时总喜欢碎步徘徊,又慢悠悠地撒了个谎:“我跟我朋友在外面吃饭呢,你收工了吗?”
迟宋笑了一声。
“吃饭到酒吧里去是吗。”
尤絮僵住。
他不是把定位器卸了吗?!
“说话,喝了多少?”
尤絮放小声调,软了下来,她知道迟宋吃软的那一套:“我真没喝多少,我朋友心情不好,所以我出来陪陪她,点的果酒都是几度的。”
“行,下不为例。”他果然放过了她。
宇街的街头喧哗吵闹,各式的酒吧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与DJ,惹得尤絮走进了一处安静的巷口。
“那个……原来你没有卸载定位器啊。”她有些心虚。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呼吸声,随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本来是卸了。”
“但上次你不乖,我又装回去了。”
“……”尤絮用手抹了把脸,“那还有机会给我卸掉吗?”
“怎么,这么讨厌我定位你啊。”迟宋声调拖长。
尤絮赶紧答:“一般人都会因为定位器感到束缚吧。”
迟宋轻笑,“行,给你个机会。”
“但只要你再犯错,我就会一点点收回你的自由,知道了么?”
“哦。”尤絮假装不开心般。
一个念头霎时涌上心头。
尤絮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原地徘徊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迟宋,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艰难地开口。
“小姐,请说。”
“我好朋友陈醒最近遇到点事,她的纹身店被混混砸了,但她报警无果,那些人背景深,抓进去后也蹲不了几天牢。”
“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但我还是想求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尤絮闭上眼,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迟宋淡淡地道:“陈醒是陈喊的姐姐吧。”
“嗯……”
“他们同我只能算陌生人,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件麻烦的事情?”
尤絮呼吸一窒。
“但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她鼓起一腔孤勇,没有放弃。
如果是她求情,迟宋一定会伸出援手。
但最大的问题依旧出现在陈喊这道屏障上。
迟宋冷笑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都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尤絮的语气柔情似水,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水雾中。
男人粗重的呼吸低沉,静了几秒后,尤絮才得到回答:
“你就是赌定我会心软。”他的声音放轻,腔调慵懒。
“那恭喜你赌对了,小姐。”
肯定的答复让尤絮心底悬着的岩石重重落地。
“是啊,我赌对了,我就是仗势欺人。”她笑道。
她轻轻转动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每当摩挲转动对戒时,仿佛分隔两地的爱人也在同时体温共振。
迟宋声调微扬,每个字都撩拨得蛊惑人心,“仗我的势啊?”
“当然,仗Daddy的势,无所不能。”
尤絮很少会撒娇。甚至可以说是不会撒娇。
但她要是开心起来,自然而然间便会透出一股天真的娇媚。
那抹阅历过人间苦短,尝遍世事苦涩后,依旧难得存留的天真。
迟宋低笑。
尤絮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同迟宋道别后,尤絮回到酒馆内,兴奋地在桌前坐下。
“醒醒姐,迟宋答应我帮你解决这件事,公道会迟来,但绝不会被完全扼杀的。”
陈醒眼底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但随后很快黯淡下来,“算了吧,太麻烦你们了。”
尤絮一直都知道,陈醒是一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常年独自打拼的她总在心里划清界限,从不欠别人人情。
何况这件事牵扯众多,实在复杂。
“你相信我一次。”尤絮握住陈醒的手,温热的体温渡至对面女孩冰凉的手上,“既然迟宋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他比我们想象中都要厉害。”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帮你渡过难关是我应该做的事,也是我希望去做的事。我们把这遭走过去,以后的生活一定会按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醒泪流满面。
尤絮很少见陈醒哭。这是第二次,上次是在医院,她为阿喊流泪。
表面坚强洒脱的女孩,身体里也住着一颗破碎的心脏,会为欢愉跳跃,也会为苦难振动。
上位者高高在上,草芥人命。
但蝼蚁也能撼动身体中的山脉,呼啸,奔跑,摇旗呐喊。
女孩,那就互相救彼此于水火之间吧-
迟宋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天便搜集到了那帮混混的罪证,并交给了陈醒。尤絮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正道上的蛇鼠一窝都被一网打尽,同他们所“保护”的人一起进了牢狱。陈醒获得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赔偿款,正忙着重新装修店铺。
尤絮一直以为迟宋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板,一个天才级别的导演。她也不知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果然没有向她完全交底。
转眼到了期末周,尤絮每天都忙得不可停歇,只有晚上闲下来时才能同迟宋打一通电话。
“还有几天,在香港的拍摄就完成了,我会尽快回北迎。”屏幕上迟宋的脸立体俊美,唇角漾着笑意,“想我吗?”
尤絮转了转眼珠,“不想。”
“哦。”迟宋冷淡地道。
“哦?”
“给你个机会,哄我。”他凑近。
尤絮撇撇嘴,“我才不。”
“等我回来,多加一次。”迟宋微勾唇。
“加一次什么?”尤絮脑子一懵。
“你说呢。”他一字一顿地道。
尤絮终于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涨红,“你怎么那么色啊!”
迟宋一手撑着下颌,微眯眸,“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又在想什么?”
尤絮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键。
跟迟宋过招,她依旧手忙脚乱,无处可施展,最后被反将一军。
尤絮刚考完一科出来,便接到了尤华的电话。她点了挂断,结果他连续打了好几个。
尤絮接通。她想看看这个人又要放什么狗屁。
“絮儿,你们快考完试了吧,什么时候回家,爸来接你。”同从前一样,他每次开口便是奉承的话,旁人听见了都以为他是位慈父。
尤絮淡淡开口:“不回,那里不是我的家。没什么事我挂了。”
“欸你别……”电话被挂断,尤絮捏着手机的手垂下,望向阴沉的天空,飞雨飘飘。她撑着伞,走进雨幕。
时隔之久,尤絮再次听见尤华的声音时,仍会浑身颤抖。那是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与恐惧。
她早就没有了家。
从前洛玫常说,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妈妈走了,她也无家可归了。
这些年,她就是一条流浪的野狗,靠着厮杀,浑身血淋淋地度日子。
雨水颗颗打落在透明雨伞上,“嗒嗒”的声音治愈好听。
尤絮走出校门后拐弯。
一道修长结实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她的眼眶里。
迟宋望向她,眼底含着笑,朝她走来。
尤絮扔掉伞,撞进那个
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咸泪落在男人胸前,她紧贴着他,拥抱的动作发紧。
“怎么了,想我想到哭了啊?”迟宋温润地笑着。
尤絮抬头,目光撞进他冷冽却温和的眉眼。
她勾起唇角,笑得明媚。
她错了。
她有家的。
她终于有家了。
第82章 救赎
淅淅沥沥的雨收尾, 便是日落后的蓝色时刻。
迟宋似乎对北迎的老城胡同很感兴趣,俩人饭后拉着手一路走去小巷。巷子里的夜摊摆得密集,滚烫的小吃散发着雾气,老街的烟火气息浓郁富足。
他喜欢散步, 也喜欢牵手。
尤絮被他温热的手握住, 她能清楚地摸到他指间的每一节指骨,藏在皮肉之下的血管宛如红线般延展, 直至心脏底部, 似乎两人的脉搏与心脏的鸣动也在热烈地共振。
尤絮盯着迟宋,开口:“你不是说还有几天吗, 怎么这么早回来啦?”
“那不是因为有人惦记我吗。”迟宋摩挲着她的手背。
“哪有。”尤絮撅嘴。
“后天考完试,想去旅游吗?”
尤絮转了转眼,“我都可以。”
“行, 我来安排。”迟宋拉着她走入下一个街口,“苏黎世怎么样?”
尤絮眼睛一亮,“瑞士啊,但签证是不是很难办?”
“小事情。”
“瑞士就在奥地利隔壁, 时萤姐就在那儿读书的吧。”尤絮前后甩着两人握住的手,看向迟宋,“我们可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可以带我们玩。”
“……”迟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尤絮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她?”
尤絮赶紧答:“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迟宋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捏了捏她的脸。
“我的意思是, 我们两个人去。”
尤絮愣了一秒后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迟宋松开她的手, 独自向前走去。
尤絮紧跟上去,皱眉看向他的神色,“你生气啦?”
“嗯。”
“别生气……”尤絮抓住他的手摇了摇。
迟宋偏头,她这才发现他眼底含着笑意,立马放下他的手,瞪他,“又骗我,现在我生气了。”
“逗你呢。”迟宋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贴过去吻了一下她的侧脸。
“这么多人,你干嘛。”尤絮迅速躲开。
“那回家。”迟宋重新牵上她的手,两人朝回家的方向前行。他将耳机塞入她的左耳,另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播放着Taylor Swift的《Lover》。
身后热腾腾的烟火气缓缓上升,老墙的斑驳定格在时光深处,成了最温馨的背景板。
尤絮洗完澡后,迟宋才合上笔记本,进了浴室。她讨厌吹头发,每次都要戴上干发帽裹好一阵子,才舍得打开吹风机。
她身穿白色睡裙,提着水壶浇着阳台上摆放的绿植,身后的浴室里传来迟宋的声音:
“尤絮。”
“嗯?”她回头。
“帮我拿一下浴袍,挂椅子上的。”
尤絮答了声好,没多想便抱着浴巾敲了敲门。
过了两秒,浴室门被拉开一个缝,尤絮闭上眼将浴袍递进去,另一头被男人接住。她刚准备松手时,浴室门大开,她踉跄一下,被猛力拉了进去,扑进男人的怀里。
尤絮抓住他坚实的手臂肌肉,抬起头来,对上他弯起的眸。她余光里注意到一件黑色浴袍挂在分干区的架子上,手上动作一狠,掐了迟宋一下。
“你又骗我!”尤絮手上的浴袍掉在地上,她不敢往下看,闭上了眼。
“因为你最好骗啊。”迟宋贴在她耳边,低声笑。
淋浴间还放着水,他拉着她进去,将她抵在墙上,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打湿了她身上的睡裙,湿润的布料紧贴着她的身体,精致的曲线与美好的部位一目了然。
他恶劣地吻上她的唇,齿间咬破她的的绵软,温度合适的水依旧淋在她的身上,她迫不得已地闭上眼,感受着这份炽热的窒息。
她不自觉的偏头,又被他掰正回来,两瓣湿热的嘴唇再次被堵住,被他细细品尝。
浴缸里的水被迟宋放满,尤絮被他抱了进去,仰头继续接受着风月洗礼。
“怎么这么敏感啊?”他抚摸着她的手向下游走。
尤絮被他的动作羞红了脸,将脸埋进他的胸间,“不准说。”
她换来的是加快的速度,惹得她抓紧他的肩膀,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迟宋的服务意识很强,照顾着她的每处感官,让她渐渐适应了情欲。
滚烫的吻和逐渐上升的水温刺激着她的所有感官,她心底那阵台风在呼啸作响,卷起汹涌海浪。
“好孩子,别紧张。”
浴室里旖旎落了一地,敞亮的空间里一切坦诚相待,潮热的身体紧紧相贴,相拥着那一世荒唐。
尤絮很喜欢这时候的拥抱,扑面而来的安全感包裹着她,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拥抱是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情。
在电闪雷鸣中紧紧拥住对方,一切松懈的那一刹那,她在他的后背留下最后一道指甲印,泪水流在他肩头。他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帮浑身发酸的她清理。
“两周没做,怎么就羞成这个样子?”迟宋吻了下她的额头。
尤絮瞪了他一眼,双手捂住发热的脸颊,“我哪有。”
“嗯?”他伸手碰了碰某处,尤絮一哆嗦,向后退了一步,幽幽的眼神里夹杂着刚结束的红晕。
“还说没有。”迟宋笑。
酣畅淋漓后,尤絮困得不行,依偎在迟宋的怀里逐渐进入睡眠。
这顿觉,是她半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曾在网上刷到过,真正被彼此爱着的两个人在一起睡觉时,一定会睡得很香。
自从迟宋回来,她好像什么都不畏惧了。
不论前方有多少恐惧挡住她的路,她只要一回头,便能望见那份她的归属-
迟宋在他的工作室里坐着。尤絮在外面望过来一眼,发现他正低头调试着摄影机,修长白皙的手正捣弄着什么。
他忽地抬头,对上尤絮的眼。
“进来。”
尤絮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在构思海报镜头。”迟宋将手中的摄像机举起,贴在眼前,“你站过去,帮我个忙。”
尤絮疑惑着走了过去,“想让我做什么?”
“你跟着我说的去做。”
迟宋放下摄影机,拖拉着补光灯和反光板。侧头顶上一束暖光打下来,映在尤絮脸上,使得她的五官更为立体,一双亮晶晶的眸里充满了故事感。
他调整好光位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尤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迟宋低下头去调试摄像头,唇角一勾,“我女朋友真漂亮。”
“那当然。”尤絮神气地眨眨眼。
“头往右稍微侧一点。”
“乖孩子,再低一点点,表情放松就好。”
尤絮跟着他的号令摆好姿势,她很少拍照,没什么在镜头前表现的经验,但在迟宋耐心的调整中,她找到了状态,他趁现在对准她按下快门,连着拍了几十张照片。
“再来几张侧脸。”迟宋走过去,伸手小心地帮她捋好发丝,轻轻地帮她调好脸朝向的角度,随后退后几步,对着她拍摄。
迟宋查看了照片,又将相机贴在眼前,“现在开始不用听我的,放松下来,笑一笑。”
尤絮没了他的指挥,面对镜头有些茫然无措,“要不还是你带我来吧。”
“想想开心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迟宋温和地看着她。
开心的事情?
尤絮陷入思考,尝试盯着镜头弯眸一笑,但依旧虚假僵硬。
“看我,不用看摄像头。”他耐心地道。
她将视线抛至他那只露出的眼上,勾起唇角。
不知为何,在看向他时,她竟自然了几分。
迟宋让尤絮放松后,她侧过头缓了口气,眼眸弯得像沁了水雾一般,笑着道:“现在我真佩服那些演员,能面对镜头特别自然地表达角色,镜头只是一对准我,我就有些紧张了。”
在尤絮不经意的随意聊天的过程中,闪光灯又接连亮起,她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迟宋。
“你别拍了,刚刚一定很丑吧。”
迟宋放下摄影机,拨动着按钮查看照片。
他嘴角上扬,捎着蛊人的笑,“刚刚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尤絮走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盯着相机里滑动的照片。
迟宋的拍摄技术一流,简简单单的一些日常照片,都像是电影大片一样。
“你好厉害,给我拍成电影女主角了。”尤絮戳了戳他的脸,笑道。
迟宋轻笑一声,“有没有过Casting找你去拍电影?”
“那倒没有。”
“你很上镜,很适合大荧幕。”男人摸了摸她发在他脸上的手,“想不想拍电影?”
尤絮一愣,赶紧回答:“不想。”
“和我想的一样。我可舍不得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迟宋挑眉,眸底闪过意味深长的笑意。
迟宋将照片传了出来,发给尤絮。
“我要发微博。”他漆黑的眸眼波微转,对上她的眼。
尤絮拍了他一下,“你刚刚不还说不想别人都喜欢我吗?”
迟宋吻了她
唇。
“不一样。我发出去的,无人敢觊觎。”
“……”
最后在尤絮的挑三拣四下,只允许迟宋发一张侧脸照。照片里女孩的脸被乌黑的长发盖住一半,秀气的鼻梁挺拔,那漾着明媚笑意的眼弯得快要眯起来。
只露脸一小部分眼,除了熟悉她的人,应该没人会认出来。
她不想迟宋发她的最大原因便是不想招来太多麻烦。迟宋作为公众人物,微博账号虽没发过几条,发出去的也都是电影宣传,却也有几百万粉丝。他一旦将她的照片发出去,必然引起波涛汹涌。
到时整个迎大都会将众目集中在她身上。
她不喜欢随时被别人窥探生活的感觉。
迟宋将那张侧脸照发在了微博上,没有文案,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同照片里女孩的关系。
尤絮下载了微博,点进去看,果不其然,点赞与评论瞬间沸腾。
评论里一片震惊。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官宣?」
「迟老师我知道您不是idol,但也想想自己的女友粉啊!」
「我失恋了!」
「99,好漂亮的女孩子。」
「好突然啊,怎么没有狗仔拍到过?」
「确实,好像没有任何狗仔拍到过迟宋的私下生活」
……
尤絮沉默地关上手机,一言难尽地看向迟宋。
“嗯?”迟宋笑。
“你要不还是删了吧。”她幽幽地道。
“来不及了,小朋友。”迟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尤絮叹了口气。
“我刚刚看你超话有几十万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女友粉,你这样她们怎么办啊?”
迟宋微眯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我不是什么偶像,尤絮。”他将她一把拉过来,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这么多人,你怎么一点醋也不吃?”
尤絮偏过头去,抱着臂,“我们迟先生才华横溢,那么多人喜欢很正常,我吃什么醋。”
“哦。”迟宋淡淡地。
“哦。”他又来一声。
“没听见吗,哦。”
尤絮忍俊不禁,抿住唇试图掩盖笑意,笑到发抖的身体却出卖了她。
迟宋将她掰过来,双眼冰冷。
“我不高兴了,没听出来吗?”
尤絮也学着他“哦”了一声,“不高兴的话你可以找你的粉丝。”
下一秒,她被汹涌地侵占,窒息感临头时,才终于放过她。
迟宋压在她身上,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
“欠教训?”
尤絮无害地看着他。
“我可什么也没说啊,哥哥,是你想多了。”
听到那个词,他无奈地笑笑,又开始新一轮攻击。
尤絮品尝着齿间的血腥味,将唇上的血珠都运至他的唇上。
她的脖颈间又出现新的痕迹。
那是一种病态到偏执的占有。
荒唐到像大梦一场-
迟宋迅速带尤絮去办理好了签证,并订了六月底去苏黎世的机票。
倪盏回了北迎,和尤絮约好了两天后的饭。
迟宋的微博发出后便上了热搜,所有熟悉的朋友都来向她发出惊天的疑问与祝福,尤絮无奈地向她们解释着。
但不知是谁又挖出了迟宋往日同她的绯闻,扒出了尤絮的照片将其同那张侧脸照对比,锁定了尤絮是迟宋女朋友的身份。包括之前艺术节上迟宋上台的救场,也被人在微博放上视频。
迎大论坛炸了锅,但尤絮没心思看那些,自动屏蔽掉。
只是她走在学校里,总会惹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他们发现就发现吧,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昭然若揭。
考完大一期末的最后一科,尤絮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单肩挎着背包朝校门口走去。她打开手机,看到了迟宋的信息——
「大门口等你。」
尤絮勾唇,回了个“我出来了”。
她原本想低调一点,让迟宋去西南门接她,但迟宋这个货说都昭告天下了,没必要躲藏,她妥协了。
她边看手机边走着,抬头的一瞬间,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身体猛地震住。
尤絮向后退了两步,试图朝另一头走去,却被那人拦住了去路。
尤华凑过来,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脸上堆着笑,“絮儿,怎么不叫爸爸?”
尤絮的手颤抖着,微张的嘴说不出一个字。
尤华继续笑着道:“听你说不回家,我就过来陪你了,你住哪儿,我把行李放过去。”
听见这话,尤絮使劲甩开了他的手,脸上只剩刺骨的冰冷。
“你回去吧,我说过我没你这个爸。”
尤华脸色黑了下来。
尤絮趁他不注意,溜了出去,朝大门口跑去,但哪跑得过这个中年男人,他又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她使劲力气也甩不掉。
“爸还不上钱了,你叫那个男的给我一百万,我就走。”
尤絮脸色惨白,咬紧牙关,咬肌颤抖着。
“你做梦吧尤华,你尽过当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吗,在这里自称什么父亲,”尤絮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那是一种生理性反应,“我警告你,不要再走进我的生活,也不要再找迟宋。”
每次听尤华提起迟宋,她心底都隐隐作痛。
她忍得了尤华羞辱她,但不能扯在迟宋身上。
她的底色是个自卑的人,尤华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和迟宋的差距。
尤其是听到他找迟宋要钱时,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态彻底崩溃。
她不愿迟宋同她深陷泥潭,也怕迟宋认为她麻烦而卑劣。
尤絮踢了他一脚,趁他吃痛,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骂你老子?我是你爹,没了我哪有你,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个死白眼狼!”尤华一边指着尤絮怒吼,一边跟上去,“来来来,就让你同学看着,你这个白眼狼是怎么对你父亲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尤絮被他抓住,迎接着周围停下脚步的人们的目光。
她垂下头,正要浑身解数地同他较量时,身后的人倒了下去,闷哼一声。她霎时回头,站在她身旁的是高大修长的男人。
尤絮对上迟宋的眼,轻声道“你不用管我。”
迟宋没有理会她的阻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尤华。
他踩住尤华的右手,缓缓蹲下去,那双长眸沁着深邃的危险,尤絮感觉周身气压都低了几个度。
“刚刚是这只手碰的她么?”迟宋眉头轻挑,脚下又使了力,痛得尤华龇牙咧嘴。
“我是她爸,我教育我女儿用得着你管,你给老子松开!”
迟宋垂下头,嘴角漾起一抹冷笑。尤华的手彻底发乌时,他才松开,神色晦暗寒冷。
“再找尤絮,我不介意废了你这两只手。”
尤华两眼瞪得像铜铃,他收回了乌青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迟宋。
“你给我等着,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百万,老子以后就赖上你们。”
尤絮心底一哽。她拉住迟宋冰冷的手,示意他赶紧走。
“尤华,你可以试试,你猜猜看我手上有多少你的罪证?”他笑得妖冶,眉宇间是狠戾的威胁。
尤华愣住。
“五十万,五十万我就走。”
“是么?”迟宋站起身来,掏出兜里的手机,尤絮见状赶紧握紧他的手,夺过他的手机,他却朝她眨眼,眼神里像是在说“没关系”。
尤絮眼眶发红。
迟宋打开手机,当尤华以为有戏时,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图片。
尤华瞳孔缩小。他打掉迟宋的手机,爬了起来,双目充满凶狠,“你们给我等着。”说完,他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迟宋摩挲了一下尤絮的手背,似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随后,他走到那几个学生面前。
“全部删掉。”迟宋冷脸道。
那堆学生被他周身的气场吓住。
“我们没有拍。”
“当我眼瞎?”迟宋冷笑,“你们最好有自知之明,不删掉的话,我会一个个找到你们的导师,家长。”
那几个学生一听,打开手机删除了照片。
“最近删除里也删掉。”
学生们最
后删了个精光,给迟宋展示后,他才终于点头。
“今天的事要是你们说出去一个字,后果自知。”话毕,迟宋接过尤絮的包,拉住她的手走出校门。
到了无人的巷口,他停住脚步。
下一秒,尤絮被拥入宽大的怀抱。迟宋紧紧地抱住她,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
“迟宋……对不起……”尤絮哽咽着。
“有什么对不起的?”迟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轻吻在她的发顶,“不哭了,宝贝。”
“是我给你带来了麻烦,也是因为我,他才反复骚扰你。”尤絮哭得身体抽动,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迟宋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会呢,不是我们尤絮的错,我们尤絮已经很棒了,十几年的苦难一个人挺了过来,很勇敢,也很厉害。”
“我们小尤絮值得最光明的人生,值得天下最好的爱。”
人在面对黑暗崩溃到极致时反而不会掉眼泪,身体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浑身生理性地颤抖。可当听见如此的安抚时,反而眼泪会掉得更厉害。
那是人生中唯一照进来的光吗?
那是野草于泥泞夹缝中逆生长,所汲取到的天降甘霖吗?
那是走投无路寻死时一己之力将你拉回这个世界的神明吗?
那是一盏驱走身上所有寒意的热灯吗?
那是救赎吗?
尤絮闭上眼,终于扬起笑,尝到了一点眼泪的咸涩。
是的。
那就是救赎。
第83章 泪光
黑色宾利行驶在高桥上, 在深蓝帷幕里撕开一道风影裂痕。尤絮眼皮发肿,感觉睁眼都不方便。
她回头看着迟宋,又担心自己现在的样貌不好看,再次偏过头去。
“如果他再找你要钱, 你不要理他。”她低声开口。
“放心, 我一分钱也没有给他。”迟宋手握方向盘,安抚地道。
车穿过高架桥, 在一处马路边停下。
迟宋视线投了过来, 眸底是柔和的光色。
“很久以前,我因为他是你父亲, 所以对他有所回应。但自从我调查过他背景后,我就没给过他一点好脸色。”迟宋慢慢叙述,“我方才跟他说的罪证是真的, 但只有一部分,证据链不够充足,不足以立案。”
“里面还包含了那些他虐待你的证据,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所担心的是那些事情会让你应激,想起不好的回忆,你需要撕开过往的伤疤,展现在大众面前。但如果你决定好要让他付出代价,我随时待命。”
尤絮怔住。
迟宋做事很周到,连她的感受与尊严都细心地照顾到了。
尤华一旦入狱,这些年她那些狼狈的遭遇都会浮出水面。
那是她人生中最狼藉的模样, 她要撕开早已结痂的伤疤,直面一切质疑与讨论。
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没错。
如果时间点落在她刚同迟宋接触时,她一定不会这样做。
可这两年她成长了, 他教会了她太多。
她不再畏惧那些不光彩的狼狈。
尤絮点点头,眼神恶狠狠地,“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我想亲自去做这件事情,好吗?”
“好。”迟宋握住她的手。
她想做的是斩断过往那些所有不美好的回忆。但记忆如被污染的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朝她卷来,将她卷入漩涡地狱,抑制住她的呼吸。
可她还是选择这样做。
她要把自己磨成一把利刃,割开缝好的血肉,再让它们重新愈合一次,血流大地,日月为证,将恶人送入无间地狱,让他们感受那些她咬牙挺过的焚烧之痛,随后,永不超生-
国航飞机越过寒冷无边的西伯利亚,直达苏黎世机场。
瑞士的空气潮湿,即使是在初夏,温度也直降至十度,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飘雨灌进人的风衣。
外面飘着雨,尤絮决定今天先在酒店休整。人果然会越睡越困,她在飞机头等舱里睡了十个小时,依旧很困,倒在沙发上便进入梦乡。
迟宋勾起唇,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调高了室内新风系统的温度。
第二天,天气难得晴朗,在强烈紫外线下温度却仍旧寒冷。尤絮穿上一件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大衣,转头发现迟宋换上了她的同款,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还故意和我穿情侣装呢?”迟宋帮她把后衣领捋好。
“明明是你学我。”尤絮穿好鞋,迟宋帮她拎起包,“走吧,出门咯。”
迟宋的车被他安排的人从伦敦运到了苏黎世,但尤絮今天只想在周边转转。
瑞士的高楼甚少,一排排古典的建筑物坐落在苏黎世湖边,不远处被绿色覆盖的山脉上镶嵌着甚多小房子,像是人走进了童话世界。
尤絮呆呆地望着那片青草蛋糕似的山脉,山旁还有一座被积雪覆盖的雪山。
她终于懂了那些环游世界的人的感受。
当你真正站在大自然壮观的风景前,好像一切世俗烦恼都消失殆尽,形成自我救赎。
人活着的意义,不正是将尽可能多的美好收纳入眼吗。
尤絮看到街上的冰淇淋车,拉着迟宋走过去。
“早上刚喝过冰可乐,现在不许吃冰了。”迟宋捏了捏她的脸。
店员操着流利的英文试图拉客,尤絮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迟宋看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眼,无奈地买了两支,将巧克力味的递给她。
尤絮边舔着冰淇淋,嘴上还不忘说“好贵,一支要五十几块人民币”。
迟宋垂眸盯着她那认真进食的样子,忽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笑我?”尤絮对上他的笑眼,皱起眉头,“你是不是要说我没见过世面?”
迟宋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溢出的冰淇淋,勾起唇角。
“我是想说,有只馋猫很可爱。”
她是鲜活的,富有生命力的一个女孩。
两年来她变了不少,从曾经那个浑身颓气的女孩,长成了如今洒脱明媚的样子。
迟宋垂下头,另一只手握住了她。
“过山车去吗?”
“去!”
于是两人自驾来到了盖尔默山,一条轨道盘垣在布满绿色的山腰上,不少游客慕名而来,正排着长长的队伍。
迟宋刚拉着尤絮走过去,便有一个白男走了过来,问候了一句“Mr.Clarence”。随后他便恭敬着带两人穿越队伍,去了一条更陡峭的轨道,包了场。
“你怎么走哪儿都要包场?”尤絮扯了扯迟宋的衣角。
“因为旁人会打扰到我们的二人生活。”迟宋上了缆车,尤絮搭上他伸出的手,在他身旁坐下。
山峰上风在咆哮,过山车发动的那一刻,呼啸的风声扑面而来,吹乱了尤絮的头发。她不禁地握住迟宋的手,等到适应轨迹速度时,才努力张开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景。
山高路长,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雪山顶上,周围是围绕的绿山,童话小镇顺着山坡弧度建立,尤絮感觉自己真的进入了漫画世界。
过山车急速行驶着,将所有杂七杂八都抛之身后。
尤絮想,好像在山河辽阔下,没有任何事能值得她畏惧了。
两天下来,她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人生苦短,有人能活到一百岁,也有人年纪轻轻便步入坟墓。短短几十年,如何标新立异都不为过,世人异样
的目光仅仅是尘埃一粒。
在雪山之下,尤絮和迟宋又留下一张拍立得。她从白男的手中接过,观察着画面逐渐显现的过程,她认为这个过程很治愈。
照片中,尤絮对着镜头笑眼盈盈,而身旁的男人搂着她,偏头看向她,一副清润的模样。
尤絮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又开始在上面写着些什么。
迟宋凑过去看,却又被她挡住。
“这么神秘呢?”
尤絮比了个“嘘”的动作,“小秘密。”随后将照片收进那本收纳册中。
同迟宋的每张照片及她收集到的他的照片,都被她洗了出来,收纳入那个本子里。
这是从去年八月份便开始养成的习惯。
她还不想让迟宋知晓她那份暗不见光的情愫涌动。
离开盖尔默山后,尤絮坐在副驾驶上,车窗被她降下,猛烈的风吹了进来,凌乱的发丝贴在她脸上,她却依然自在。
“想开天窗吗?”迟宋问。
尤絮点点头。
暗夜色柯尼赛格变为敞篷形态,尤絮举起双手,肆意地迎接着狂风袭来。
“迟宋!”尤絮喊道。
“我在。”
“天地为证,我们都要坦坦荡荡地活下去!”她笑得张扬。寒风怒卷,吞噬掉她的音量。
“我答应你。”迟宋轻笑。
“那我们一直相爱,好吗?”尤絮转过头来。
迟宋将车停了下来。他身体转过来,眼底是不容置疑的炽诚,还有一分尤絮看不出是纵容还是无奈的光色。
“天地为证,我们一直相爱。”
他凑过来,吻上她。
身后青草晕染至高高耸立的雪山上,任凭谁都无法私自占有。
但人的私心在白雪覆盖下勃勃迸发。
而你,就是我所私藏的那座雪山,我们一起陷入沼泽,又一起牵着手走出来。
满身淤泥,我都同你走-
在苏黎世逛了一整天,回到酒店后,尤絮却依旧觉得精神抖擞,只是身体上有些疲惫。
她也不知为何,在一览壮观的风景时,有股无形的能量贯穿着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澎湃着被治愈的感受。
大千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尤絮洗完澡后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迟宋走了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累着了?”
尤絮摇摇头,“不累,我反而觉得自己可以去跑个八百米。”
“后天晚上慕尼黑有个拍卖会,去吗?”迟宋轻轻道。
尤絮坐起来,犹豫着答:“拍卖会……拍什么的?”
“一些画作真迹、高定珠宝等,什么都有。”
“那你要带我去消费吗?”尤絮双手搂住迟宋的脖子。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臂,眼眸含情,“是啊,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你可以直接举牌。”
尤絮“嘶”了一声,“算了吧,你们那些几百万几千万地花,看得我心疼。”
迟宋撤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里。她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眼眸一暗,握住她腰肢的手发紧。
“我查了你那张卡的余额,半年以来你只用了一万二,有些还是我逼着你花的,”他慢条斯理却又显严肃地道,“怎么,看不起你男朋友啊?”
尤絮赶紧摇头,“怎么会,我只……我只是不知道买什么,我自己的钱已经够平常的生活费了。”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迟宋长呼一口气,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从现在开始,一个月至少花十万,这条底线很低了。”
“尤絮,你的自我保护意识很高,这是好样的。但同时,你心里筑起的那道墙太坚硬,永远舍不得为外人打开,包括我这个‘非外人。’”
迟宋仰头看着坐在他腿上的女孩,神色晦暗又平静,“我们之间不用分你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做好了随时离开我的准备,所以面对我时放下心里的一切芥蒂和防御,给我一点安全感,好吗?”
室内温度合宜,智能窗帘半敞着,昏夜里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不远处山腰上的红砖白瓦。
尤絮咬住下唇。
“你说得对,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独立的生活,但我没有任何践踏你尊严的意识。”她眼神飘忽,没敢看他,“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知道,我们慢慢来。”迟宋吻上她的侧脸,“那就从一个月支出十万开始,做不到有惩罚。”
“……”尤絮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唇便被堵住。
她刚换好不久的米色真丝睡衣又被扯开,整个人陷入汹涌的漩涡。
“窗帘……窗帘没拉。”
迟宋贴在她耳边,气音性感低沉:“很刺激,不是吗?”
尤絮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逗你玩的,这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他轻笑。
尤絮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在猛烈的进攻中艰难地伸出手,关掉了室内的灯光。
“你又笑,不许笑我。”情欲刺激着感官,她的呢喃柔软又颤抖。
“哪有笑你。”男人紧紧拥住她的后背,“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
深蓝发黑的夜色透着窗户落进来,让眼前旖旎失真,醉生梦死。
最后一抹克莱因蓝划过天际,坠入山谷。
十指相扣时,掌心传来对方最热烈的体温,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同频共振,彼此的破碎唯有天地可知。
结束后,尤絮摸着锁骨上发乌的痕迹,累得直接昏睡过去。
她在山里走了一下午都没有这么累。
迟宋这个人就像瑞士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他喜欢掌握主动权,又喜欢看她在他的服务下满脸涨红着到顶的模样,Sweet talk和Dirty talk随时切换。
她玩不过他,常常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便体温骤升。
但不论他处于何种情态,她都是最舒适的那方。
一起下坠窒息又浮出水面透口气的感觉,成瘾性已深入骨髓-
慕尼黑,伯尔顿拍卖行。大堂内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柔和的暖色灯光在展馆内晕染,欧式雕刻斑驳在墙面,体现出一种低调的奢华。
尤絮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手挽着西装革履的迟宋走入大厅。接待人员见到迟宋,便热情地带他们走入贵宾私人通道,来到拍卖隔间。
参加这种规模的拍卖会的人皆是各个领域的大鳄,老钱家族的人都内敛低调,不爱抛头露面,因此隐私性做得甚好,每位参加拍卖会的贵宾都有着单独的隔间。
尤絮揉着因穿高跟鞋而红肿的脚踝,心想着自己就不应该逞强去适应八厘米的鞋跟。
迟宋将她的举动收尽眼底。
“坐过来。”
尤絮疑惑地看着他。
迟宋起身,将她一把抱起,随后再次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握住她破皮的脚踝,轻轻按揉。
尤絮被他按摩的手法惊讶,真没那么疼了。迟宋撕开一张随身备的创口贴,为她贴上。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双外穿的毛绒拖鞋,“穿这个。”
“你怎么还给我带鞋?”
“因为我料到了这一幕。”
尤絮嫌弃地将高跟鞋踢到一旁,“哎,还是失败了。”
拍卖会正式开始前,拍卖师进行了一番本场拍卖会藏品的展览,展品有珠宝、孤品衣裙、画作、全球仅一奢侈品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灯光映射在一条灰黑色水墨风格的裙子上时,尤絮眼睛一亮。
这条裙子自带白色狐裘披肩,裙角弧度微微外翘,裙身在灯光投射下满天星隐隐闪烁,呈奢华又不过于张扬的低调风格。
这是上世纪法国顶级设计师为全球巨星Julia·Vance打造的世界仅一首穿的高定礼服,Julia离世后便成了孤品,如今在拍卖会上被展示出来。
展示拍卖品时,迟宋偶尔才懒散地抬头望一眼,在这条裙子出现时,他捕捉到了尤絮眼底闪过的那丝光亮。
目前拍卖的是一幅名家的画作真迹,听着隔壁两家的加价,尤絮感觉自己又多长了点见识。
这些人随便一加就是几百万。
金钱果然会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不缺
钱的人。
最后那副画由两片七百万的价格成交。
下一个拍卖品是一枚紫钻戒指,名叫“Purple tears(紫色泪光)”,上面的紫色鸽子蛋是世界上纯净度最大的天然紫色钻石,周围镶嵌着一圈透明花边钻石,在展示台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迟宋回神,目光忽地聚焦在那枚戒指上,唇角一勾。
“这枚戒指的起拍价是八百万欧元,请开始竞拍。”
下一秒便有人举牌道:“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尤絮听见好几个人竞价的声音,这枚全球仅一的戒指不是一般地受青睐。
“一千万。”尤絮正提着一颗心时,身旁男人忽地按下按钮,声线低沉懒散。
尤絮猛地回头看着迟宋,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笑。
“你疯了吗,一千万欧买一枚戒指?”尤絮低声道,脸上是劝阻的表情。
隔壁传来一句“一千二百万”,迟宋掀起眼皮,冷冷地开口。
“三千万。”
霎时,全场噤声。
在座的大鳄们都对这个花三千万欧买一枚钻戒的男人感到震惊。
迟迟没有得到竞拍的回应,台上拍卖师举起锤子。
“三千万一次。”
“三千万两次。”
“三千万欧元,成交。”
尤絮瞪大了双眼。
她不可置信地又转回了头,对上迟宋那双笑意狡黠的眼。
“你……”尤絮支支吾吾地,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喉头宛如被堵住。
“很适合你,买回来给你玩玩。”迟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看上去毫不心疼方才花出去的两亿多人民币。
两亿人民币……给她……玩玩?
尤絮脸庞上震惊的表情还未放松,心底像是砸进了一块沉重的岩石。今天她所见到的世面,完全颠覆了她快二十年来对世界的认知。
“算了吧迟宋,你把它退掉,这真的太贵重了,”尤絮平复着呼吸,“一个钻戒,不值这么昂贵的价格。”
包厢内沉默了几秒。
迟宋抬眸,深沉的眸底像潮涌的深渊,他站起身来,在尤絮面前单膝下跪。
“但你值得。”他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一个温热的吻,“三千万欧是它的价格,但我认为远远不够。”
“钻戒存在的意义取决于佩戴者是谁,我想看它戴在你的手上。只有足够有意义的东西,才能配得上我们尤絮。”
其他竞品正在火热地被拍卖,尤絮却在人声不断的回响中一瞬间放空,一切外来杂音似乎都成了背景板。
一滴热泪滴落在迟宋的手心,滚烫得像是能灼噬血肉。他拥住她,吻住她的泪,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后来那件孤品衣裙开始拍卖,迟宋以全场最高两千五百万欧元拍下了那条墨色裙子。
“你买这个干嘛,我又不会穿。”尤絮幽幽地看着他。
迟宋低声一笑,“你不是很喜欢吗?”
尤絮一愣。
她的想法还是被他揣测得清清楚楚。
“我听到这个价格后,突然就不喜欢了呢。”
服务人员敲门进来,送来精致的茶点。
迟宋将一小块可丽饼送进尤絮嘴中。
“只要能买你的开心,便足够了。”
拍卖会结束后,迟宋去签了拍卖协议,付款,便将拍下的戒指与裙子提货取走了。
慕尼黑的天际被深蓝吞噬,隐隐泛出一道暖橙的夕阳,交织融合出静谧的光芒。
迟宋将戒指取出,为尤絮戴上。
尤絮张开五指,将手抬至迟宋眼前展示。紫色的光晕闪着郁金香色的火彩,耀眼得人挪不开眼。
她忽地开口:“你知道现在的状况像什么吗?”
“嗯?”
“像你在求婚一样。”尤絮低声嘟囔着。
迟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尤絮放下手,垂着头调整情绪,
很快,她便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这世上有人因为八百块学费而对你生气,也有人豪掷五亿只求你开心。
灿阳的最后一丝残留被黑夜抹去,轨道上的电车急速向前行驶,同路灯的光晕擦肩交织,染成一道高饱和度的风景线。
尤絮背着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对上男人的眼。
至此,日暮消音,沉夜朦胧,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谁说路灯只能在前方为你照亮?
回头看看吧,有一盏热灯在身后为你点燃。至此,暖意从背后袭来,罩盖,沸腾的血液在身体里澎湃,从此再也不被寒流侵略。
第84章 托底
尤絮很想问问迟宋的钱到底从何而来。
她的印象里, 迟宋在国内有一家新兴的传媒公司,大概在伦敦也有些创业,其他的她一无所知。仅凭这些,怕是很难做到他这样肆意挥霍。
但好多次话到嘴边, 又被她咽了下去, 最终她还是没问出来。
北迎大学和其他几所高校学合作举办了一场法学生的竞赛,尤絮报了名, 在学校的作品筛选中, 尤絮、成敛、萧屿,还有宋翎一同入围, 进入了最终试。几人组成了代表迎大的法学生小组,将在八月前往政法大学同其他高校进行最后的较量。
尤絮万万没想到宋翎也会参加,并且做出的作品入围了决赛。她平常一直是个很随和的人, 从不参与这些比赛活动,不挂科便是她对学业的最大祈求。
尤絮看到最终名单后,给宋翎打去电话。
“行啊翎翎,闷声干大事啊。”
宋翎在那头笑嘻嘻地:“是吧,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这种懒人一出手就是王炸。但说实话,要不是我爸把我卡停了,我得找点成就让他给我续回来,我才懒得打比赛。”
但事实上来讲,能考进迎大的,谁不是全国各地的顶尖人才?
宋翎那不争不抢只想摸鱼的性格,的确让旁人都低估了她的实力。
果不其然, 论坛上又开始沸腾,许多人都在质疑最终名单的敲定,指出宋翎这个平常学习倒数的人的实力, 甚至怀疑起她作弊或者靠家世背景走关系。他们认为,派她前往便是丢迎大的脸面。
宋翎看到论坛上的言论后,怒气冲冲。
“老娘平常只是不care,真以为我就那点实力了啊?我随便一出手,你们这些人不还是得给我乖乖让道,气死我了。”宋翎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
“没事翎翎,到时候决赛现场打他们的脸。”尤絮安慰着。
但宋翎还是没沉住气,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实名的帖子。
尤絮沉思几秒后,也发了一条为宋翎证明的博文。
打完电话后,迟宋朝尤絮这头走来,坐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尤絮叹了口气,“宋翎被网暴了,我在举报评论。”
迟宋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随后轻笑,“你还真以为举报就有用啊。”
“那还能怎么办,去跟那些本就带着偏见的人争论吗?”尤絮嘟囔。
“宋翎自己会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迟宋摸了摸尤絮的发顶。
尤絮点了点头。
迟宋将袖子捋上去,不经意间,尤絮瞥到了他的手腕。
“你的纹身呢?”
迟宋把玩着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喀嚓声在客厅里回荡。
“洗掉了。”
尤絮抓住他的那只手,摸了摸手腕处。
她抬眸,“疼吗?”
“不疼。”
“为什么突然想洗掉了?”
迟宋关上那只打火机。他目光聚集在手中物品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忽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当初迟宋订婚的消息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却又能一夜之间再无讯息,用的就是强硬的手段吧。
尤絮垂眸,长长的睫遮掩住她眼神里的光色。
“你当初要订婚的传闻……”她缓缓开口,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一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不管过了多久,都像一颗在泥土中浅埋的种子,生根,发芽。
当初她真的以为自己将主动退出这段黄粱一梦般的感情了,成为唯一一个出局者。
可他仿佛机关算尽一样,给她新生的希望后又用一盆冷水浇灭,最后利落地收场,吃定了她没办法彻底割舍她心底的那份依恋。
迟宋下颌紧绷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想听吗?”
“嗯。”
迟宋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辉煌,留给尤絮的是一个孤寂的背影。
“尤絮,我很冷血,很自私。我不会做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情。”他声音平缓而冷静,“你还小,对我滋生的感情可能
并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独自一人来到北迎后在我身上找到的那份依赖感。”
“我不喜欢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这么多年我做的事情在我心里都是定数,而你,是那个不可控的变量,所以我做了那件让你伤心的事情,就是为了验证我们是否能以情侣的关系走下去。”迟宋转过身来双手撑住沙发,俯身凑近她,那双冷冽的眸底晦暗含情,“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
“但现在我终于放心了,神明真的眷顾了我这个无赖。”他眼角扬起,笑意在眼睛这片湖中波光粼粼。
尤絮抬起眼眸,对上他的眼。
她抿住的唇放松,随即眼眶泛红。
她扯住他的领带,吻了上去。迟宋身体一僵,随后更热烈地回应她。
前面有过那么多次的演练,尤絮的吻技有了提升,但还是不会换气,快憋得她窒息时,迟宋放开了她,看着她这副喘气的模样低笑。
尤絮有些恼怒地用手遮住发红的脸,“你不准笑我。”
迟宋轻轻抚摸抚摸着她的耳朵,“好烫。”
“……”尤絮咬在他手臂上。
“我怎么感觉你有颗牙很尖锐呢?”迟宋摸了摸咬痕,有一道印迹很深。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唇,随即一笑,“还真有。”
尤絮无语地拍掉他的手。
“你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还求神明保佑?”
迟宋细细摩挲着她留下的痕迹,抬眼,深邃的漆眸看着她。
“你就是我的神明啊。”-
到了高考出分日,尤絮收到了陈醒发来的喜讯:陈喊以总分731的成绩夺得北迎市状元。
尤絮看到消息,不自禁地勾起唇。
陈醒原本邀请她一同去吃晚饭庆祝,但还是被她拒绝了。她搪塞着说自己正在发烧,没办法出门。
既然陈喊及时止损,那她也要配合起来。
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再后来她听到的消息便是陈喊录上了迎大数学系。数院离法学院挺远,尤絮倒是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担忧。
她将手机搁置在桌面,望向不远处敲着电脑的迟宋。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抬眸。
“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
尤絮摇摇头,迅速整理好神色,“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就,以前一些不好的事。”尤絮有点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溺水》后面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迟宋食指敲着桌面,“片子已经交给剪辑部了。”
“倪盏第一次拍戏,怎么样?”
“从事实上来讲,她的确有天赋,只是容易陷在情绪里出不来,等她磨练多了,会是一位不错的演员。”
尤絮点点头。
剧组动作很快,两个多月便完成了拍摄部分。迟宋的主要任务结束,等着后期那边的草图传过来,便可以开始剪辑收尾工作-
尤絮回了趟江云,为了搜集更多的证据。她没让迟宋跟过来,她需要直面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但依旧没有勇气向别人展示愈合的过程。
尤其是面对迟宋。
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正好,车辆经过了那熟悉的蹦极基地,她透着灿烂的阳光,望见了那高耸的高台。
她的思绪被拉得很远。
那时候的她是个在县城被孤立霸凌的书呆子,尽管成绩再好,可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随时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
直到她误打误撞闯进那片蹦极基地。
她面前的男人面庞温和,始终一副矜贵绅士的模样,神秘得让人无法揣测。
他站在那里,似是漂浮在雨里雾里,终究化为一股尘烟。
她撒了很多谎,开始精心维持自己的人设,尝试掩匿同迟宋差距过大的刺痛,只为了那一点可悲的尊严。
他说他来自北迎。
想来北方吗,柳絮小姐?
她的目光在沐浴那道烟雨时变得坚定。
她要去北迎。
因为北迎有那个人。
因为北迎将是她新生的摇篮。
因为她要挣脱这困住她的沼泽,一直游到对岸。
车到了站,尤絮戴上口罩下了车。
她一步步走向筒子楼大院,院子里还是老模样,绷直连接两头的棉线上挂着许多衣物与被子,角落里塞满了各种旧杂物,那颗沾过她血迹的大树也依旧参天。
敲响乔莉家的门后,尤絮一偏头,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她条件反射似的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乔莉开了门,低头看见尤絮,惊喜又疑惑。
“怎么蹲在这啊絮儿?”乔莉也蹲下身去扶尤絮,“刚回来吗,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尤絮拉住乔莉,“乔姨,我不想让尤华看到我回来了。”
乔莉抬头望了望,明白了尤絮的意思,扶她进了门。
“这次回来待多久啊,要不住乔姨家里吧,不会被你爸发现的。”乔莉接了杯水,递给尤絮。
尤絮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不用了乔姨,我在酒店开了房。”
乔莉又去削水果拿零食啥的,尤絮跟上去道“不用了”,手上还是被塞了一个桃子。
她低头看着这只品相完美的水蜜桃,轻轻咬了一口,试图掩盖喉间的涩意。乔莉似乎并未注意到尤絮稍显混沌的眼神,笑着拥抱住尤絮。
尤絮一直记挂着今天来的目的,却在此刻不知如何开口了,像倒流反噬的胃酸,到了喉咙管里又沉了下去。
乔莉忽地对上尤絮的眼。
“絮儿,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尤絮愣住。
这么多年来,乔莉早成了她的第二个母亲。一位慈祥的母亲,当然最懂自己的孩子。
尤絮垂下失落的眸子。
“乔姨……我打算告尤华了。”
乔莉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在沉着地分析着局势。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絮儿。”她握住尤絮的手,尤絮能感受到她手上粗厚的茧。
尤絮“嗯”了一声,深呼吸一口,“我知道这样真的很冒犯,我找您的话,意味着您也要被扯进这迷局。乔姨,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您自己的生活是最重要的。”
“絮儿,你从哪里看出来乔姨不乐意的?”乔莉盯着尤絮的眼,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可鞠。
尤絮心跳快了一拍。
乔莉酝酿了一下,开口:“我的确有他的证据,但只有这些,远远不够。”
“我知道一件陈年往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虽知道一部分,可没办法报警立案,因为那个女人在那天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连帮都帮不了她……”
……
尤絮无力地靠在路灯旁,缓缓蹲下,双手抱住小腿。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上失去方向的蚂蚁,此时脑子混乱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走访了一整天,都找不到关于那个女人的有用信息,只知道她名叫李竹清,事发当年她三十二岁,已是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妈妈。事发后第二天,她便带着全家离开了江云,没有给周边邻居留下任何信息。
该怎么找到这个女人呢?
也许她已隐姓埋名,也许她早已不在境内。
她该怎么查?找迟宋?
尤絮感受到眼眶的滚烫,不争气的泪水滴落在地面。
她已经说好了这件事她自己来查。她要靠自己,斩断那些过往丑恶。
可面对此番僵局时,她感受到了无力的痛苦。她还是那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小女孩,没有能力去为自己讨回公道。
她好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也讨厌没有本事的自己。
无声的呜咽在夜里悄悄流淌。
尤絮将脸埋进膝盖,牛仔裤上湿润一片。
忽地,身后传来一阵走路摩擦地面的声音。尤絮将头抬起一分,露出眼睛,视线内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她抬头,面庞俊朗的男人撞进她的目光。
“这是谁家的小猫,出来流浪找不到家了?”
迟宋在她面前蹲下,用手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女孩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因泪水变得更为明澈,眼眶里含着未落下的泪珠,在眸里发颤。
“你怎么来了?”尤絮偏过头去,不想让迟宋看见她这副哭得脸花的模样。
“当然是来接我的猫回家。”迟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随后牵住她的手。
尤絮感受着掌心相贴传来的温热,仿佛裹挟着从心脏底部流淌至手心的炽热。
一股安心的气息让她慢慢平复了呼吸。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街上,刚开始时沉默无言。
尤絮清咳两声,用略微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尤絮不用问就知道他是靠定位找到的他。
“怎么样,还顺利吗?”迟宋轻柔地问,转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孩。
尤絮呼吸一窒。
她不想告诉迟宋真相。她想靠自己的能力去做好这件事。
可她从头到尾都为了她那点可悲的尊严硬挺着,防御着,明明没有能力,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尤絮觉得自己装死了。
“还行吧。”尤絮道。
“那为什么哭?”迟宋停下脚步。
尤絮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回答:“我觉得很可悲。女儿告父亲这种大义灭亲的故事,居然出现在了我身上。”
迟宋黑眸沉沉,握着她的手轻颤,随后捏得更紧。他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整理额前的碎发。
“这能侧面体现你的勇气,尤絮。”
“面对罪犯是亲生父亲的迷局,你却有勇气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为别的受害者发声。你不是一个懦弱到独自颓废的人,天道不公,你就是那柄直指正义的剑。”
尤絮体内那团热火涌了上来,使得她鼻尖又有些发酸。
“只是我一想到我体内流着他的血,我就觉得恶心。”
“你体内流淌的是你自己的血,小姐。”迟宋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是会为正义沸腾,为你的勇敢与柔软流淌的血液,世界上只有你一人会流着这样的血。”
尤絮呆呆地看着他。
她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试图不让那反复蠕动的泪水流下来。
迟宋将她掰回来,吻住她的唇。
她尝到了一丝甜滋滋的葡萄味,是她塞在他外套里的软糖的味道。
亲吻结束,尤絮吸了下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现在去哪儿?”
“去酒店收东西,回北迎。”迟宋拉着她向前走。
“可是我还没有调查完……”尤絮话语突然止住。
她方才脑子一片混沌,压根没听进去迟宋那句“为别的受害者发声”。
她没有和迟宋提过这桩事件里有其他受害者。
尤絮停在原地,迟宋被她拉住,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沉下脸色,定定地看着他。
迟宋盯着她的眼,几秒后“嗯”了一声。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全权交给我自己吗,你怎么能直接去调查……”尤絮声音带着失措的颤抖,“你也觉得我一个人办不好这件事,就像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做好这件事一样,对吗”
她太敏感了。
她不愿让他深度接触到她的伤痛。
她宁愿自己独自撕开伤疤去面对一切,也不愿在他面前血淋淋地展示。
“没有,怎么会。”迟宋见尤絮有些失控的模样,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将脸埋进她的发顶。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不就是打心眼里觉得我做不好吗?”她控制不住身体里振动的海啸,身子开始一抽一抽地,她的泪水全糊在了他的胸前。
迟宋安抚着尤絮,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尤絮,我没有任何否定你的意思,我相信你的一切,但我不安心。”
“我不安心你自己跑回来是否会遇到危险,不安心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安心你几乎不依靠我。”
迟宋语气缓慢,“我调查这些,只是希望你在累的时候可以回头看看我,我会为你留最后一张底牌,为你托底。”
尤絮彻底僵住。她紧紧抿着唇,那份不知源头的酸涩席卷而来,带来了她所有的哽咽与颤栗。
她抽泣着。
她慢慢哭出了声。
她感受到他轻拍她后背时温柔的动作。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低沉的呼吸与胸膛起伏的弧度,还有他心脏沉重的跳动。
终有今日,当她回过头去时,身后始终都有一盏灯,稍一伸手便能感受到那炽热的温度。
它会是一把伞,会是歇斯底里时包容着你的救心丸,会是深陷泥沼时将你拉起的一只手,会是你走投无路时为你托底的一张王炸底牌。
尤絮松开迟宋的怀抱,笑得明媚艳丽。
她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背后。
她的全世界,就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打开段评
第85章 颓欲
尤絮在私人飞机上睡了一路。到家后, 她还保持着刚苏醒的朦胧状态,双眸失焦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走进浴室洗了澡。
她裹着浴袍出来时,迟宋刚好进了房间,抬眸看向她。他额角的黑发微微湿润, 也刚洗完澡。
尤絮钻进被子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迟宋。
“怎么了?”迟宋疑惑着在床边坐下。
尤絮摇摇头。
“很累吧,快睡觉。”迟宋关了主灯后也钻进被子里同她躺在一起。
尤絮闭上眼, 眼前却闪过一件件陈年旧事, 充斥着她的大脑,使她的思维不受控制。
她很讨厌胡思乱想。
可大脑不听使唤, 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着。
尤絮往旁边挪了挪,扑进迟宋怀里,将头搁在他的锁骨处。他轻抬手, 拥住了她。
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她半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
迟宋深吸一口气,她身上雪松与豆蔻交织的洗发水香味被他完全吸收。他轻缓地拍着她的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随后在她的额角落吻。
忽地,她的手搭在他的锁骨上,纤细的手缓缓下移。胸肌,腰,小腹,将要抵达更下层时,迟宋一把抓住她的手, 眼眸是深邃的阴沉。
“还想不想睡觉了?”他贴在她耳边轻轻吐息,气息湿热,酥麻着她的耳郭。
尤絮跟听不见似的, 挣脱开他的控制,下一秒,她起身跨坐上来,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柔软的唇贴上他的唇,攻势凶猛。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肩头,深深地吻着他。她的大脑此时已然宕机,摒弃了那些烂俗事情,闭上眼享受着。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血珠弥漫开的铁锈味在齿间交缠。
尤絮像野蛮不讲理的海盗,不自觉地伸手探寻着宝藏。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
迟宋眸光暗了下来,伸手掐住她的后颈,继续加深这个吻,随后翻身欺压上去。
他终于看清了她那双眸里的光色。
有着泛起的欲望,还有不可言说的晦暗。
痛感与欢愉逐渐融为一体,模糊了界限。
“这么急?”迟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抚着她的唇,“其他人知道你这副模样吗,小
猫?”
尤絮张嘴一咬,眼底含着笑,格外明亮。
她在荒诞的沉沦里下坠。
“坏孩子,”他低笑,眸中蒙上一层危险的情意,动作依旧张扬。
“抱紧我,好吗?”她声音沙哑。
两人跳动的心脏与孤独的灵魂紧挨一起。
尤絮忽地扬起唇,笑得花枝乱颤,没心没肺。
一直藏在她眼眶内的晶莹流落下来。
迟宋垂眸看着她,拇指抹去她唇角破皮的溢血,舔舐干净。
销魂疯狂后,她躺在他怀里,紧紧拥抱着他。
疯狂后的余温里,迟宋又去阳台点燃一根事后烟。尤絮艰难地起身,拖着发颤的双腿来到阳台,从后面抱住他。
迟宋灭掉烟头,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迟宋。”
“我在。”
“你有多爱我?”她轻声问。
迟宋垂眸去看她,倾身温柔地吻上她。
“把我所有资产和这条命赔给你,你看这聘礼够不够?”
尤絮噗嗤一笑。
“谁说我要和你结婚了。”
“难不成你还想嫁给别人?”迟宋幽深地看着他。
尤絮眨眨眼,“如果我真的嫁给了别人呢?”
“那我弄死他。”他不假思索地答,几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凌晨四点半,尤絮在迟宋的怀里入睡。她睡得很是安稳。
“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迟宋等尤絮醒来后,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去哪里?”尤絮一觉睡到十二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迟宋淡淡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用完午饭,迟宋开车驶向郊外,在一片老街小区旁停了车。这小区的房子老旧杂乱,甚至没有电梯,却被住得满满当当,每家每户的窗前都挂满了衣物。
尤絮想,北漂的人真的太辛苦了,努力一生只为在这偌大的首都拥有一小块自立的归宿。
她不明所以地走在他身旁,最后两人上了其中一栋的三楼,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铁门“吱呀”作响,大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见是迟宋,伸手将生锈的防盗门打开,让两人进来。
“真不好意思啊,我得在家看着这些孩子,所以只能趁我男人不在,让你过来。”
尤絮望着那女人。
她面色发黄,枯燥的头发扎在后面,明明看上去是中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却堆积明显,一看便知饱经风霜。
环顾四周,屋中东西复杂甚多,但被收得整整齐齐,掉皮的白色墙面上被涂鸦笔画得斑驳,有一面墙还贴着不少奖状,大概是她家孩子的。
女人将孩子放回婴儿车里,过来为他们倒了两杯水。
“我这次过来是为了取证,以及再同你确认一次事发情况,”迟宋平静地道,“在你提交证据并作为受害者报警说明后,你二女儿的病我会想办法,并且事后你得到的补偿金将不止那些。”
尤絮一愣。
“她是……李竹清?”她贴在迟宋耳边问。
迟宋“嗯”了一声。
“真的谢谢你,迟先生,我把那段监控发给你了,”李竹清忽地红了眼眶,“你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的,我都会来。”
“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这桩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知道在你心底,它是一道永远跨越不了的伤痛。但目前你选择直面痛苦出来作证,也是你对自己这么多年心患的了结。”
李竹清泣不成声。
尤絮明白了大概的情况。
五年前,李竹清在回家路上遇见了尤华。他当时喝得烂醉,在路边摇头晃脑地走着,似乎都快站不稳了。
他转头看到了李竹清。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扑向了她。
随后的事,已然揭开。
李竹清拖着一副受尽凌辱的身体回了家,却被丈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你赶紧来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这监控还是老王家的,他拿给我看,你他妈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放?!”
“是他强。奸了我,我要报警。”李竹清整个人浑身颤抖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嘴上喊着“别打我了”,却迎来更恶毒的殴打。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被凶狠地踢了好几下,耳边回荡着男人怒吼的声音:“你他妈在外面勾引男人当老子不知道是吧,就因为你这样的婊子,让老子以后在江云没脸面活了。”
最终,李竹清放弃了报警,隐忍地咽下了这桶苦水。
江云地方小,那时人们盛行着被害者有罪论,一旦她报警,整个江云就都会知道。
她从小都被教育着要好好服侍男人,操整家庭,家里的行为风范封建,这种丑事一旦传出,她们一家都会引来人们的唏嘘与指指点点。
她丈夫连夜带着她和四个孩子离开了江云,去了隔壁省的村庄里避风头,最后扎根北迎的贫困区。
后来这两年,李竹清又生下第五个孩子,是二儿子。
这么多年过去,那件事依旧像燃烧的火石,在她的心脏上留下烙印。
尤絮泪眼模糊。
迟宋紧紧握着她的手。
从李竹清家出来后,尤絮一直处于情绪低落的状态。
迟宋停下脚步,将她拥入怀中。
“不哭了,宝贝。”
尤絮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迟宋,我好难受。”
“李竹清甚至更多的人的痛苦都来自他,可他却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她早就知道尤华是个纯粹的坏人,但在真正亲身见证时,依然会崩溃。
父亲这个词,原本是高大光明的。
小时候待她温和的父亲,那么爱着她的父亲,那个记忆里久远到模糊的身影,已经在这些年的虐待中,在他做出犯罪的事中灰飞烟灭,父亲的形象全然崩塌,如一座高耸庞大的山轰然倒下。
迟宋紧紧地搂住她,听着她不断的抽泣与断断续续的话语。
“他是他,你是你,他做的那些事不应该强加在你身上。”迟宋缓缓地安抚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这件事过后,我们一切都向前看。你会在这里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地,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拯救他人的同时,你也能拯救自己。”
“亲爱的柳絮小姐,你已经拥有了能够撼动山脉的力量,请不要伤心。”-
李竹清跟着迟宋和尤絮去了江云。她报警了,将那段监控交给了江云的警方。
警方在确认证据无误后,立马立案,对尤华进行了抓捕。
同时,尤絮以个人名义起诉了尤华,将这么些年尤华对她所做的、以及在外面做的混账事,连带着证据一块移交法院。
她终于知道迟宋为何要提醒她是否愿意揭开伤口了。
他挨家挨户收集到了一切尤华的证据,尤絮看到后,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但比起从前好了太多。
她已经是个强大到能自我调节的女孩了。
迟宋没忍心再看一眼那些视频。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些证据时,他气到想立马捅死尤华,并将他折辱得生不如死。
他紧紧将她抱住,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放大。
他在发抖。
“我来晚了。”迟宋埋在她的肩头,话语中满是心疼与怒火,“我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
尤絮摸着他的头,
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
“一点都不晚,迟宋。”
她轻轻一笑。
“你遇到的,是一个困在黑暗里等死的尤絮,她注定会爱上这样的你。”
“我前面十几年的运气,大概就是为了存着遇见你。”
她望向他的第一眼,便知遇见了救赎-
尤华最终在法院的判定上,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这件事在这个江云闹得沸沸扬扬,引来许多人的唏嘘。
尤絮走进筒子楼的院子,映入眼帘的是聚在一起的邻居。
有几个邻居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她,但她丝毫不在意。
“还真没见过哪个丫头把自己亲爹送进监狱的。”有人带头,将嘴里的瓜子壳吐到地上。
“大衣灭亲嘛这不是,我以后可要对闺女更好了,真怕哪天变成白眼狼摆我一道。”
“是啊,老尤怎么生出来这么个白眼狼?”
尤絮听着人们杂碎的讨论,走了过去。
一群人疑惑地看着她。
尤絮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笑了笑,将它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支离破碎,落了一地。
“是啊,尤华怎么生出来我这么个白眼狼。”她扬起嘴唇,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们可要离我这白眼狼远点了,因为我睚眦必报。”
“这么多年以来,你们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他吗?”
尤絮声调加重升高:“你们永远当着那个冷漠的旁观者,恨不得我再被打得狠一点,然后私底下又维持着那副伪善的面孔。”
“你们所有人都是加害者,都是杀人犯。”
尤絮冷笑一声,走出了宅院。
迟宋在外边等她,为她打开车门。
“我想去一个地方。”尤絮忽然开口。
宾利划过公路进入北山郊区,停在了山脚。
迟宋接过尤絮提着的贡品,两人沉默着上了楼,找到碑位。
尤絮将贡品放在墓前,用手擦了擦那张遗照上蒙上的灰尘。
“妈妈,我食言了。我曾经答应里,要好好跟尤华过日子,好好地撑起我们的家。”
她垂眸,将香火点上,插在盆中。
“但是妈妈,我们都不值得为他感到惋惜和怀念。”
她抬眼,眼睛像是蒙上一层冬雾,“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现在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依赖你的小女孩了。我有能力救赎自己,有去爱人的勇气,还有一群爱我的人。”
“妈妈,请您放心吧。”
尤絮对着墓碑说了许多话。结束后,她缓缓起身,一个没站稳,被迟宋迅速扶好。
“我去看看声声。”
“好。”
她独自上楼,找到了乔声声的墓碑。她回头一看,迟宋并没有跟上来,他依旧站在她母亲的碑前,似乎在说些什么。
结束后,尤絮吸了吸鼻子,上了车。
“你说,我说的话她们能听见吗?”
迟宋坚定地回答:“一定能。”
孤寂的灵魂终有归宿。她们可能藏在焚烧的香火里,随着升空的青烟一同来到人间,也可能化为一只蝴蝶,时不时飞到你身边。
尤絮在心底暗暗发誓。
她一定要活得很好。
否则,妈妈在看见她时,会心疼的-
在迟宋的建议下,尤絮趁暑假去学了车。
尤絮上手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拿了证。她把驾驶证丢在迟宋面前,扬起下巴炫耀。
“厉不厉害,35天拿证。”
迟宋轻笑,“厉害。”
随后他站起身来,“跟我走。”
尤絮跟着他来到私人车库,面前的庞然大物被幕布遮住。迟宋上手拉开幕布,一辆崭新的白色帕拉梅拉出现在眼前。
“送个玩具给你,喜欢吗?”他靠在车边,云淡风轻地看向她。
尤絮心底一咯噔,“你管这叫玩具?”
“这不就是大一点的玩具吗。”迟宋笑,“我知道你还是不乐意收下,但请我们柳絮小姐把自己放在配得感的顶端。”
“你男朋友的钱你不用,难道想要我带着钱进棺材啊?”
尤絮脸上的犹疑慢慢化开,勾唇一笑。
“那我……试试?”
车子被发动,迟宋坐在副驾驶上盯着她的操作。她将车开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作为新手刚上路,她还是有些紧张。在熟悉之后,车辆行驶在高架桥上,她关了空调,将窗户打开,急速的狂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引擎声在耳边随着风声呼啸,两旁的道路迅速倒退着,尤絮的心跳也加速起来,仿佛血液在沸腾。
迟宋盯着她那副暗自激动的模样,不由得勾唇。
“感觉怎么样?”
尤絮笑得张扬,“很好。”
“我们尤絮真厉害,第一次实操就这么稳。”
尤絮得意地撅唇。
车子缓速行驶至车库,尤絮停好车后,两人下车。
迟宋突然开口:“我明天要回伦敦一趟。”
“工作吗,多久回来?”
“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左右。”他拉开门,两人进了房。
尤絮“哦”了一声。
迟宋倾身,“怎么不多问几句,难道你不会舍不得吗?”
尤絮换好鞋,看了他一眼,“我当然要支持你好好工作呀,又不是见不到了,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
听见这话,迟宋挑眉。
“是啊,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
尤絮坐在沙发上,伸手去探桌上的单肩包,拿出一件东西,递给迟宋。
“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迟宋接过,那是一只黑色毛毡的小猫形状钥匙扣,他轻轻摩挲着,毛绒质感舒软,一看便知是她亲手缝制的。
“你按一下小猫的嘴呢。”
迟宋按动,挂件响动,传出一道欢快的女声——
“迟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还开心吗?我要你平安、顺遂、幸福、向生,这只小猫跟着你,就像我也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尤絮自己再听一遍,还是会感到羞耻,手摸着自己的后颈去看迟宋的反应。
他扯唇,弯眸藏星。
“我很喜欢。”
“那你可要一直带在身边啊。”尤絮眨眨眼。
迟宋拿起放在桌面的车钥匙,将挂件挂了上去,在她面前晃了晃。
“当然。”-
翌日,迟宋去了伦敦。
比赛小组刚结束讨论,宋翎挽着尤絮的胳膊从迎大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尤絮感觉身旁这人心不在焉的,甚至还会突然傻笑一下。
“怎么了,你很奇怪。”尤絮疑惑地看向她。
宋翎有种被戳穿心事的感觉,摸了摸鼻尖“嘿嘿”了两声。
“萧屿好帅啊,而且人也很好,你不觉得吗?”
“……”
尤絮“嘶”了一声,“萧屿的确是个好人。”
他生着一副高冷的模样,人却恣意潇洒,跟他打交道时他总能照顾到大家的情绪,遇到观念分歧,他还能中和着两方给出一个圆滑的答案。
“是吧。”宋翎嬉笑着,“你说,我去追他怎么样?”
尤絮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喜欢上他,说不定明天心意又转到其他人身上了。”
她了解宋翎,遇到帅哥美女总会犯花痴,但也没认真喜欢过任何人。
“这次不一样,我看到他时总会心跳加速,我觉得我对他的感觉是史无前例的。”宋翎摸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
两人走在街上,转弯时尤絮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擦肩而过,但她没有多想。
她偏头望朝那头望了一眼,捕捉到一抹正在奔跑的身影。
她心底一紧。
“怎么了?”宋翎不明所以,看着尤絮愣住的脸色。
尤絮摇摇头,“没事,可能看错了。”
她们抵达马路口,正等着红灯,尤絮低着头,地上她的影子修长,却逐渐被一道更为高瘦的影子吞没。
她转过头,面前是唇边溢血的少年。
尤絮对上少年的目光,眼底的光色在颤抖。
陈喊将紫色钱包递给她。尤絮低头一看,果真是她的钱包。
“你……”尤絮呼吸窒住,反应过来方
才的男人趁她不注意顺走了她的钱包。
陈喊嘴角还流着血,抬手擦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上也沾满鲜血,尤絮皱眉,抓住他的手,他一摊开,手心里竟握着一颗簇血的牙齿。
尤絮猛地瞪眼。
“走,去医院。”她一把拉住陈喊就要带着他走。宋翎还处于震惊之中,没有反应过来。
可她用力也拽不动面前这个站定的少年。
陈喊松开她的手,随后将那颗被打下的牙齿扔进垃圾桶。
他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迅速转身离开,留尤絮在那里怔怔地握着钱包。
“他……”宋翎欲言又止。
尤絮将这件事告诉了陈醒。陈喊才刚伤了一只眼睛,这次又被打掉了一颗牙。
她和陈醒都在电话里叹气。
但尤絮不能接受陈醒让她和陈喊见面的邀请,陈醒不知道他们俩的状况,也不知两人闹到如今的地步。
尤絮至今都不知道迟宋那天同陈喊说了些什么,让他一夜之间变了心。
还半个月,迎大便开学了。而那场他们争分夺秒准备的比赛,也即将拉开序幕。
尤絮拍了张夕阳发给迟宋。
「伦敦最近每天都下雨,你一定看不见夕阳吧。现在,我请你看。」
好几条分时间段的消息发出去后的一整天,尤絮都没等来迟宋的回信。
电话打去时,她只得到了冰冷的女声传来的一句——
“您好,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审核员,我已经改到不行了,求手下留情。[爆哭]
亲爱的柳絮小姐,你已经拥有了能够撼动山脉的力量,请不要伤心。
第86章 断联
尤絮整个人绷在原地。
迟宋同她断联了一整天, 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她总爱把事情往坏的那一面想。
迟宋每次去伦敦都很忙,说不定是一直忙碌,根本没有时间看手机。
尤絮叹了口气, 试图舒缓情绪。
直到第二天夜晚, 尤絮正坐在落地窗旁飘忽着神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立马点开, 心里压着的那块沉重的岩石终于落地。
「迟宋:我手机丢了, 刚刚才买了一部新的。」
「迟宋: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
尤絮松了口气, 回复:「你没事就好。你不是跟江熠在一块儿吗,怎么不让他跟我说一声?」
那头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尤絮开启视频通话,一直到铃声结束, 迟宋都没有接通。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回复:
「在忙,就不接电话了。」
「我最近事情很多,可能没办法第一时间回你的信息。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生活。」
尤絮回了个“好”。
接下来的一周, 他们的聊天次数正如所说的很少,而每次尤絮打电话过去,迟宋那头要不不接,要不就是找理由推脱。
尤絮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很不对劲。
她疑惑着翻看两人的历史聊天记录,划到了迟宋刚去伦敦时同她的聊天。
「迟宋:老样子,以后每天的三餐都要拍给我看。」
「迟宋:3162,拍视频比数字。」
「尤絮:迟老师换新方式啦, 都不用念口号了。」
「迟宋:那也可以念。」
「尤絮:……算了吧。」
尤絮又开始往下翻。突然,她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颤,整个人愣住。她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在她体内扩散, 身体直冒冷汗。
她再次看向那句话——
「迟宋:放下手机去睡觉,小絮。」
不对。
迟宋怎么会叫她小絮?
尤絮当时只以为这是迟宋给她叫的新名字,毕竟他给她取的称呼还挺多的,她没有过多去猜想。如今她将所有聊天记录拼凑在一块,一切已然明了。
这些话语组合起来生硬陌生,完全不像迟宋的腔调。
她猛地抬头,醍醐灌顶,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眼前一个个迅速地浮现、清晰,她仿佛处于希区柯克变焦中,灵魂被拉得很远,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放大扭曲,形成背景板。
尤絮颤着手打字:
「你不是迟宋。」
「你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对方都杳无音讯。
尤絮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能问的朋友她都一一找过,他们只知道迟宋和江熠去了伦敦,其他一概不知。
尤絮给江熠打去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贴在耳边的手机滑落至床面上。
她将脸埋进那只抱枕里。那只沾染了迟宋气息的抱枕。
嗅到熟悉的香味,尤絮心跳终于减缓了一点速度。
滚烫的眼泪沁湿了抱枕。
迟宋,你到底在哪里?
世界这么大,我该怎么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你?
尤絮吸了吸被堵塞的鼻子。
她做的梦成真了。
他真的离开了她,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只留下一团消散的白光。
尤絮宛如行尸走肉般度过了这一周。
离高校竞赛还有三天。她到处打听迟宋的下落,甚至找人帮忙定位,可都一无所获。其余的时间她都浸泡在准备工作中,靠学习来麻痹自己,饭也不吃,一天只喝了两口粥。
她不停地刷新手机页面,甚至翻遍全网有关迟宋的内容,依旧毫无收获。
她看着面前剩的一片吐司,竟有种想干呕的感觉。
迟宋,不知道你不在时,我不吃早饭你还会不会生气。
尤絮躺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她视线一挪,定格在客厅的监控上。她走过去,搭了椅子踩上去,直直地面对着镜头,眼眶泛红。
“迟宋,你到底在哪里啊,你还好吗?”她哽咽道,“我找不到你了,我是不是失去你了?”
“你能看到我吗,你有在看监控吗,你给我回个信息好不好?”
她又失落地低下头,像是梦游一样,从椅子上下来时,不经意地摔在地上。
她抱着那只最先着地随后开始发红的腿,泪水逐渐无声。
大抵是最近她没怎么睡觉,哭过以后眼皮很难抬起来,终于给她带来了困意,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手机来电铃声朦胧,尤絮闭着眼睛去摸手机,抬眸看向屏幕的那一刻,她猛的坐起来,睡意全无。
迟宋回电话了。
尤絮发颤地点了接通。
“喂?”那熟悉的低沉男声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一听见他的声音,她便绷不住了。
她努力压制着厚重的鼻音,但是声线还是有些发抖,“迟宋,你还好吗,你在哪里啊?”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跟我断联半个月?”尤絮吸鼻,哭得不成样,“我找了你好久,我没有你那么神通广大,这有着几十亿人的世界,我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我挺好的。”
尤絮呼吸一窒。
明明听到的就是迟宋的声音,她却觉得电话里的人那么陌生。
“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男人沉重的呼吸声明显,随后像气球一样泄了气,似乎在面临什么重大抉择,最后终于完成了选择。
“我们分手吧,尤絮。”迟宋的声音平缓冷静,没有丝毫别的情绪。
尤絮整个人僵住,宛如晴天霹雳般打在她身上。
“什……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他再次平静得没边。
尤絮的抽泣声停止。
她感觉体内的山在凶猛的泥石流中崩塌。
她喉间发涩,苦味染上舌尖,心脏里的血液像是在翻山倒海,说尽那酸楚。
“为什么?”即便她装着镇定,但她的脸庞还是挂着几行泪珠,在夜光灯下闪烁。
“没有为什么,腻了而已。”迟宋继续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流着热血的人的感觉,冰冷又无情。
尤絮指尖掐进掌心,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我不信,你在骗我。”她哽咽着。
“没什么好骗你的。我要结婚了,尤絮。”
“你就是在骗我。”尤絮吸了下鼻子,声线沙哑,“你说过的,你不会结婚的。”
“人是会变的,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我累了,腻了,行吗?”
没等尤絮继续开口,那头便挂断了电话。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了住一般,空洞的眼神里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她再打去电话发现她被拉黑了。
她还不死心,点开聊天框编辑消息:「你说谎,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
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一发出,消息框内也弹出被删除好友的提示。点开微博,迟宋的主页帖子全部被清零。
她找不到任何她留下的痕迹了。
她处于愣神之中,一团浆糊的大脑还没清晰地分辨出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尤絮想起迟宋离开的那一天,他们是那么要好,他还说尽量提前回来陪她。
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呢。她不信。
她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这里是他们两人生活的地方,她环顾四周眼前浮现着一切同他的生活痕迹。他们在这些地方聊天、接吻,做到天昏地暗,每一处痕迹都提示着他们曾经相爱到疯狂的模样。
尤絮整个人发软地倒在沙发上。
他在她最爱他,最依赖的时候抛下她,在感强最浓烈的时候放弃这段关系,他潇洒离开,断崖式分手,留她一人困在这美好的梦境中出不来。
她的心脏被掏空。
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尤絮又问了她和迟宋的所有共友,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包括江熠。温时萤联系了江熠和迟宋的所有账号,发现全都显示空号或者注销。
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在她耳朵里反复萦绕,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那街角的咖啡店”,她听了一整宿,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尤絮和队员坐在台下的指定位置,等着前面比赛的人展示成果。
宋翎偏过头来,在尤絮耳边低声道:“我觉得江大这次不太行啊,这种东西都拿出来比赛了。”
尤絮从恍惚里出来,“啊,对。”
见尤絮这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宋翎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絮絮,这两天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事,可能我昨晚没睡好。”尤絮挤出一个微笑。
政法大学结束后,还有三对就轮到迎大队伍。成敛作为队长,提前上前将资料递交到评委席。
四个人去到后台准备区,又对了一遍说辞。
尤絮深呼吸,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尽管她满脑子都飘忽着不好的情绪。她所困之事的确难受,但比赛是她和队友努力几个月的成果,她不能因为个人私欲毁掉比赛。
她摁亮手机屏幕,一条微博推文令她悬浮在空中的手凝住。
她瞪大眼凑近确认了一遍,心底的山轰然崩塌,压垮她的最后一丝理智。
微博热搜榜前几:
「《无忌》导演迟宋 伦敦中枪」
「迟宋 生死未卜」
「迟宋快出来辟谣吧」
尤絮浑身颤抖着,点进去看了一眼,随后手机没拿稳,“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怎么了尤絮?”三个队友围过来,宋翎抱住尤絮,尤絮的眼眶开始泛着红意。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应该马上要到我们了吧?”尤絮使劲全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指尖按压着眼角,试图不让泪水落下来。
“接下来有请来自北迎大学的队伍登场。”
其他三人担忧地看了尤絮一眼,而她微微一笑,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成敛进行发言讲解时,尤絮一动不动地盯着播放着资料的大屏幕,苦涩之意已然涌至喉头。
轮到她发言的阶段,她站起身来,向观众扯出一抹明媚的笑,随后开始讲解。
她非常努力地掩藏着那份崩溃,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让她撑过了这场比赛,虽然她声音微微发抖,但也令台下传来激烈的掌声。
舞台上的聚光灯被熄灭,其他三人都朝后台走去。
尤絮僵在原地,双脚仿佛被冰雪冻住了般,整个人紧绷强撑的的力量终于耗尽,她在舞台上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就虐一小点 很快就好了~[爆哭]
第87章 落泪
全场哗然。
三个队友都赶紧走回来, 宋翎摇了摇尤絮的手臂,“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尤絮眼前一片混沌,缓了好几秒才终于恢复意识。
“没事, 我可能低血糖了。”她有些虚弱地道。
三个人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甚至保安和老师都上来查看情况。
尤絮摇摇头,“我没事了老师。”随后她被扶着下了舞台, 在后台休息室里坐下。
萧屿从包里翻出两颗奶糖, 递给尤絮,“你赶紧吃。”
“谢谢。”尤絮撕开包装, 将糖送进嘴里,甜丝丝的糖果在她的舌尖化开,但依旧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她根本不是低血糖。
“你真的快吓死我们了,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啊,你又不减肥。”成敛叹了口气。
“对啊,你最近是不是没吃饭啊,你本来就瘦, 现在看上去又瘦了点。”宋翎皱着眉头,挽着尤絮的手臂。
尤絮挤出一抹笑,“我知道了。”
四人沉默着等待比赛结果的公布。
主持人和负责人都纷纷上台,拿着那份获奖名单,开始宣读结果。
“本次比赛获得最佳参与奖的是:历江大学,北迎科技大学,江城大学, 广渠农业大学……”
……
“现在开始宣读一等奖名单。”
“本次大赛获得一等奖的学校代表队为:北迎政法大学,北迎人民大学,”
“北迎大学。”
队友们在掌声中欢呼, 正在发神的尤絮被送宋翎拉起,四人一同上了台。
成敛接过那沉甸甸的奖杯,让队友们都将手覆在上面。
“非常感谢本次大赛的评委领导们,老师们,以及台下的所有对手与观众,授予我们如此的奖项……”
宋翎戳了戳尤絮,尤絮反应过来,唇角扬起笑。
从政法大学出来后,宋翎提议几个人等下出去聚一顿,他们都纷纷点头。尤絮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在公共长椅上看手机。
宋翎在她身旁坐下,瞄了一眼。
“你要去伦敦?”宋翎疑惑。
尤絮正在订飞往伦敦的机票,“嗯。”
“你去干什么啊,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宋翎打开手机,被突然跳出来的微博推送吓了一跳,“卧槽!”
“怎么了,这么激动?”萧屿问。
宋翎点进去看,逐渐蹙起眉头,她偏头看向尤絮,心里五味杂陈的。
“没事的。”宋翎抱住尤絮,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肯定是假的,我们不要去看了。”
尤絮喉间泛起了苦味。
“翎翎,我想回家,你们去聚吧。”她声音带着点鼻音。
宋翎看了看后面两个男生,使了个眼色,“好,那你快回家休息,别想太多了。”-
尤絮再次给温时萤打去电话。
“小尤,你还好吗?”温时萤关切地问。
尤絮“嗯”了一声,我没事。
“你发个位置,我现在去找你。”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起,尤絮拖着沉重的身体前去开门。温时萤一进来就搂住尤絮,两人坐到沙发上去。
温时萤扫视了一圈房内布局,叹了口气。
“我没想过迟宋的家还可以这么温馨,以前都是死气沉沉的,没什么生活气。”
尤絮指尖掐进掌心。
温时萤握住尤絮的手,“他在伦敦随身都有保镖跟着,能出什么事?虽然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俩,但他们肯定都没事,我再想办法让人查查。”
室内沉默,温时萤一个个播着电话询问,而尤絮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一个又一个无用的结果。
“时萤姐,我买了凌晨两点飞伦敦的机票。”她终于张唇。
温时萤垂眸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温时萤见尤絮心意已决的模样,垂头叹气。
微博又来了条弹窗,尤絮点进去刷新一下,一个新的话题顶上热搜第一——
「迟宋 君朝集团董事长」
尤絮疑惑着开口:“君朝?”
温时萤凑过来一看,抬眼看她,“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君朝和今阙都是迟宋的公司,我还以为他告诉过你呢。”
尤絮摇摇头。
原来伦敦君朝集团那个神秘的中国掌权者,是迟宋。
所以他在伦敦有配保镖。
他从来没有向她亮出过底牌。
大概是也从未同她递交最真诚的心。
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尤絮坐上了那趟飞机。她从前幻想过以后会跟迟宋再去伦敦,却没曾想如今去的目的是寻找他。
伦敦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她也担忧着,茫茫人海中,她能不能找到他?
困意纠缠得深沉,尤絮在飞机上睡了三个小时,还是被噩梦吓醒的 。但梦的内容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模糊,她只记得是关于迟宋的,不好的梦。
尤絮拖着箱子入住了在市中心附近的酒店。凭她自身的存款没办法支撑这次的航行,所以她刷了迟宋的卡,她发现他给她的卡没有被冻结。
迟宋,如果你能看见消费记录,就冒一点风声让我知道,好吗?
她凭着记忆来到迟宋家楼下,却发现楼底安保森严,里面的电梯也依旧需要刷卡使用,她根本进不去。
尤絮绕到背面,眼睛直直地盯着楼上那扇窗,只可惜是被关闭上的。
“迟宋,你在吗?”她朝楼上喊去。
只可惜她突然想起来,这里的房子隔音甚好,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离在外。
而他们分手了,迟宋就算在,也不会搭理她。
尤絮失落地收回目光。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英国的天气很奇怪,头顶飘来的是乌云便会下雨,而伦敦几乎每天都处于雨季。
大本钟下人行繁忙,有相爱的情侣手牵手散着步,也有许多外国面孔在悠闲地逛着。
只有她漫无目的地不知去处。
尤絮找了家咖啡店坐下,望着大本钟那头发着呆,一下便是一小时。
途中有英国男人过来跟她搭讪,她拒绝了,那男人只好说了句“It‘a pity.”。
她戴上耳机准备听歌,手机屏幕弹出温时萤的电话。
“时萤姐,怎么了?”
“我去找迟念要到了江熠的一个英国号码,应该能打通,你试试用国际号码打给他试试。”
尤絮赶紧回了感谢,走出咖啡店来到一棵树下,便照着号码输入。在敲最后一个数字时,她盯着拨通键,长呼一口气,播了出去。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她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
她打了快十次,都无人接听。
尤絮咬住下唇。
为什么世界给了她一丝希望,让她以为被眷顾时,又冰冷地抽走呢?
她愣着神,眼神难以聚焦,心不在焉地继续播去。
当她正对着泰晤士河畔发呆时,“滴”地一声,在耳机里响起,随后响起熟悉的男声——
“Hello,who are you”
尤絮顿住,鼻尖开始发酸。
“江熠,是我。”她声音略微沙哑,说话时像是要将喉间的苦涩吐出来。
对方沉默了,却没有挂断电话。
“你和迟宋在哪里?我要见他,他现在怎么样,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尤絮语速十分急切。
江熠呼了口气,语调平淡:“你放弃吧,尤絮,他不会见你的,他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尤絮紧紧握住拳头。
“江熠,如果不是我看了微博,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
“迟宋的信息也是你发的,对吧?”
电话里又静了下来,尤絮只能听见自己失频的呼吸声,以及那失频的心跳。
“微博说的是假的,迟宋只是单纯的不想跟你继续了,你们没有必要相见的,以后都是陌生人。”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从这儿跳进泰晤士河。”尤絮语气强硬,激动到握着手机的手发着抖,“你是我最后联系的人,你也不想背上人命对吧?”
她听见对方的呼吸乱了,似乎拿她没办法般。
她直直地站在围栏边,吸了下鼻子,等待那头的审判。
“地址我短信发你,你自己过来,不过迟宋想不想见你,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江熠无奈地叹气。
尤絮激动着回答:“谢谢。”
挂断电话后,尤絮照着地址叫了Uber,直达目的地。
这貌似是一处私人独栋住所,没有任何名字标牌,坐落于伦敦的最南部,地址十分偏僻,连司机都问起她去这样的地方干什么。
尤絮心砰砰直跳,调整好心态呼吸后走了进去。
“你好女士,这里禁止入内。”门口的安保是中国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她进来吧。”处里边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江熠来到尤絮面前,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尤絮跟上他的脚步。她环顾着四周,发现这里装修得更像是一所医院,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哪”尤絮问。
江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出回答。他将她带到一个房间外,转过身来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真的要见他?”
尤絮笃定地点头。
随后,江熠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简约的布局,的确像是医院的VIP病房。尤絮压着脚步轻声走进去,却在看清床上的情形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病床上的男人双眼紧闭,身旁还有医用机器正在运作。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俊朗的面庞苍白如纸,整个人瘦削了不少。
尤絮忘记了呼吸,她快把自己憋死时,抖着身子长吸一口,眼底噙着她不想流出的泪水。
她走到病床前,俯身去看着迟宋。
她努力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在这时落下,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抚去那滴热泪。
下一秒,病床上的男人手指动弹了一下,随后忽地睁开眼,些许虚弱地对上尤絮铺满水光的眼。
“滚。”他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个字。
尤絮没有动,只是继续流着泪看他。
“我让你滚。”迟宋冰冷的眸底此刻染上狠戾,像是使出全部力气驱赶着她。
“我不走,迟宋,我不会走的。”尤絮哽咽着,继续握上他的手,却被他无情地甩开。
迟宋吸了口气,闭上眼,“带她走。”
江熠上来逮住尤絮的手臂,尤絮使劲地挣脱开,死死抓住迟宋的手不肯放开,“我说了我不走!迟宋,你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知道你跟我说的狠话都是假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你这样一面,但是我就是想见你。”尤絮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迟宋闭上的眼。
江熠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出了房,关上了门。
“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迟宋又恢复那般可怖的沉着。
“我没同意,不算!迟宋,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再骗我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尤絮哽咽得话语断断续续,将所有痛苦咽进去。
迟宋睁眼,眼神依旧那么冷洌,仿佛两人从头至尾都只是陌生人。
明明他们从前那么相爱,做尽世上最亲密的事情。
明明他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盔甲。
尤絮眼眶酸涩,睫毛上的泪珠闪烁着,“你说过,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问题,不要解决人。你还说只要你还在就会永远陪着我,明明你走的那天我们那么好,为什么要转变态度?”
一通话说得尤絮上气不接下气,湿润在她脸上留痕,她的肩膀随着身体一耸一耸的。
迟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
室内陷入沉寂,只听得见尤絮清晰的喘息声。
“你走吧尤絮,你不值得为我停留,你会适合更好的人。”
“怎么可能?!”尤絮瞪大眼,抽泣着,“迟宋,我遇不到更好的人了,我遇不到比你还好的人了。我不走,我今
天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走。”
迟宋忽地“嘶”了一声,仿佛在抑制着痛苦。他很快调整过来,又恢复毫无情绪的脸色。
他微微张口,又闭上,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虚弱,像是叙述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事。
“尤絮,我心脏受损了,腿废了,很有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我就是个残废。”
他苦笑一声,“你不该为我这个残废所困。”
尤絮怔住。她咬紧牙关,不可置信地看着迟宋。
他明明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
他明明天生都该是熠熠生辉的人。
他明明应该是人生的执棋手。
上帝为何这样对他,收回他的骄傲,赐他这样的结局,让他受尽凌辱。
尤絮终于崩溃。
“你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我以后就做你的轮椅,我们努力把身体治好,一定会好起来,好吗?”
“我曾经逃离你那么多次,但我这次再也不会逃了,迟宋,我同意嫁给你了,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结婚,好不好?”
泪光侵蚀着她的眼,朦胧之间,她看清了他慢慢染上绯红的眼眸。
一滴泪从他的眼中流出。
那时是尤絮第一次见到迟宋哭。
她狠命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心头越来越发涩,喉咙干燥到令她刺痛。
“尤絮,我不光身体废了,事业也受到了重创。我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都盼着我死,危险到我自己都没挺过去。我这副身体也不知道需要几年才能治好。”迟宋抬手用手背遮住他发红的眼眶,“一个连自己都护不好的人,没有资格去保护你。”
“那我留下来陪你,我来保护你。”尤絮将脸埋进他的手臂。
迟宋叹了口气。
她还是那样,天真得可爱。
“江熠。”他朝房门喊去。
江熠走了进来,一见迟宋的眼神,便走了过来拉住尤絮的手臂。尤絮挣脱着江熠的控制,死死抓住迟宋不放,拉扯的途中,迟宋闷哼一声,她愣住,松开了他的手。
“痛不痛啊?”尤絮担忧地看着迟宋。
她没等到迟宋的回答,后颈便受力,毫无意识地晕了过去。
尤絮昏睡得迷迷糊糊,再次醒来时,她猛地瞪大眼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处于私人飞机上,对面坐了一个陌生男人。
“迟宋呢?”尤絮狠狠地盯着男人,“把我送回去。”
男人耸了耸肩,“是先生让您走的,我只是奉命办事。”
尤絮起身朝他走去,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把我送回去。”
“尤小姐,飞机的航程是需要申请的,一旦确认航线便不得偏航,您威胁我也没有用的。”
尤絮眸色沉了下来,她缓缓放下手,坐了回去。
她摁开手机,看见迟宋发来了信息。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到你的学校去吧,回到你自己的生活轨迹上。我不会央求你等我,也不希望你浪费这几年的时光在我身上,如果我死了,我不会绑住你,你可以去拥有自己的人生。」
尤絮掀着红肿的眼皮编辑信息:「我等得起,迟宋,我们曾将一辈子交付在对方手上。」
消息发出去了,但她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尤絮被保镖送回了家,在这之前她完全没有逃脱的余地。
她跪坐在地上,捏住手机,只为等他的回复,可一夜过去,杳无音讯。
第88章 承诺
世界金融之眼, 伦敦金融城区。
伦敦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分,迟宋从君朝集团的暗门直达地下车库,边走边回着信息。
「尤絮:你还在忙吗?」她还发了一个小猫趴墙后偷窥的表情包。
迟宋勾唇。
「刚下班, 准备回家。」
「不要熬夜,被我抓到可不好。」
迟宋关上手机,上了黑色加长宾利的后座。
“去上次那家海温。”
夜色在车辆疾速下往后倒退, 伦敦的人们基本在下午四五点便下了班,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
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迟宋迈腿下了车。他嘱咐保镖在车旁等他, 他亲自去取货,不希望有人打扰。
迟宋走出夜幕去,那因为他而特地亮着展示灯的海瑞温斯顿静谧在黑夜中。
店内特意留灯的法国著名设计师立马恭敬地带领迟宋进了vic休息室,将他订制的东西提过来。
“迟先生,项链、戒指,还有手镯和耳饰都在这里了, 您查看一下是否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继续改进。”设计师将包装拆开, 精致切割的钻石火彩在展示厅里暖色的灯光下闪烁, 光色晃得人刺眼。
每一件珠宝,都是他同设计师沟通甚久,才按尤絮的喜好与风格定制而成的。
迟宋检查一番后点点头, “没问题。”
他带着这些总价值超五亿人民币的珠宝从店中走出来, 正朝着停车方位走去时, 他眼皮一跳, 直觉让他忽地抬头,扫视了四周却空无一人。
迟宋绕开毫无遮掩的空地,走到一棵树下, 双手插着兜,摸到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
十几年运筹帷幄带给他最大的技能,便是查知危险的敏感。
迟宋抬眼看向保镖,那两人会心领神,小心翼翼地监察着附近,慢慢朝迟宋这方渡来,但仍和他有一段距离。
夜色深沉得很,除了这家亮着的珠宝店,别处皆被漆暗吞噬。
迟宋闭上眼。他偏头,又猛地睁开,视线直直地盯着那栋拐角处大厦的天台上,在墨色光晕里,他对上了一个人的眼,霎时天台上那人躲闪开,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走。”迟宋快步迈着步子,两个保镖径直朝迟宋走来。
距离那辆宾利还有五十米不到时,两声巨响划破夜色,撕开帷幕一角,惊醒这座薄雾笼罩的城市,像是要将人撕裂吞噬。
沉重的**倒地声响起。
迟宋左腿失力,猛地跪在地上,整个人向前倒去,心口喷射出的血色染红了灰色地面。
那一瞬间,他大脑一片轰鸣,世界静止,周身的声音像是被一层隔音玻璃罩盖,他只感觉到怀中一样绵软的东西和地面相接触,发出在他耳边反复萦绕的声音——
“迟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还开心吗?我要你平安、顺遂 、幸福、向生,这只小猫跟着你,就像我也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意识消失前,他拖着最后一丝力气,话语在不断涌出的鲜血中模糊:“别让她……知道。”
他能活下来吗?
他要是死了,他的倔女孩会难受的,会被困住的,谁也哄不好。
保镖迅速将迟宋送往他在伦敦的私人医院。江熠赶到时,保镖同他讲了迟宋的那句话,他一听便知迟宋的意思。
抢救室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江熠抽完了半包烟,人才被送到ICU里。
迟宋没穿防弹衣,两枚子弹精准地射在了他的左腿旧伤上、心脏上。
心脏上的那枚子弹的确危险要害,但万幸的是子弹打偏了一点,落在了心肌上。
一通抢救,命保下来了。
但迟宋依旧昏迷,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子,就这样度过了半个多月。
江熠问医生,迟宋的腿能否康复?
英国最顶级的骨科医学教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是没有希望,虽然渺茫,但可以一试,只是一年半载是无法完全康复的。”
那天江熠拿到了迟宋的手机,看见一堆尤絮的信息与未接来电。
他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迟宋,手颤着回复尤絮信息:「我手机丢了,刚刚才买了一部新的。」
他就这样装作迟宋给她回了一周的信息,但他露出的破绽还是被尤絮抓到,后来他叹着气便索性不回了。
江熠了解迟宋的性子,迟宋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明明能从容面对一切事,活了二十几年不知面对过多少濒死的情况。而他却偏偏给自己
找了一处弱点,一处他都手足无措的弱点。
所以不要告诉尤絮最好。
半个月后,迟宋终于醒了。
他一直保持沉默,死死地盯着崭白的天花板。
也是这一天,集团内部发生内讧,公司里藏污纳垢的蛀虫终于显现原形,将迟宋受伤的信息透露了出去。因此,无论是外网还是国内,迟宋的身份被公之于众。
拿过德国卢费尔电影短片最佳导演奖项、靠《无忌》一作成名风靡全球的天才导演迟宋,竟是君朝集团的背后之人。
江熠在旁边狠狠地将手机摔在地上。
“这群玩儿阴的畜生!查清楚了,万呈那个Evarde不要那条狗命也要跟P.Y.K签协议,把你的信息全透露出去了,派的杀手也是他们那边的,业内有多少人都盼着你这匹黑马去死,我们在明敌人在暗,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
接近一年前,在伦敦慢慢衰败的过往投行头子万呈宣告破产,被近几年新兴的黑马投行公司君朝集团收购。执行总经理Evarde求君朝给他留一席之地,并签订了卖命协议,自废左手自证忠诚。
而业内所有人都对君朝这个来势汹汹杀伐果断的公司背后掌权人感到好奇。
毕竟君朝这块新鲜又独立的肥肉,刚上市不久便在金融之眼风靡崛起,得罪不少老钱集团,资本家们都想分走一羹。
Evarde大概收不了不少好处,所以才不惜命也要帮对方断君朝的粮,将信息差都透露给P.Y.K,最后一箭直直射向那个拥有最大话语权、人人妒忌生恨的中国人Clarence。
他们甚至知晓了迟宋的旧伤在左腿膝盖上,连开两枪废他行走的权力,想让他死得彻底。
只可惜他们没想到,迟宋没死。
迟宋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自己的处境。
一个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等着被宰割的残疾人。
他没资格和尤絮走下去。
他没资格保护她。
迟宋握着那个毛绒挂件,反反复复地听着那段录音,小猫的眼睛大大的,嘴角是上扬的,很像她。
最后他像是想明白一样,颤着手播去了那通电话。
可迟宋没想到,他的傻姑娘还是找到了这里。
可他不能让她见到自己。
她不能见到这么狼狈的他。
他的骄傲与沉稳碎了一地。
他现在怎么配得上她?
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狠的话都没把她击退,她以前明明那么拧巴,说逃就逃。
他想,她真是个倔女孩,天真地告诉他她愿意等他这个残废。
但尤絮刚走的几小时,迟宋就后悔了。
他说他不会绑住她,她可以遇到更好的人,拥有更光明的人生。
但他怎么可能愿意看着她的身边出现别人,最后嫁给别人。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絮说不论多久她都会等他。
迟宋躺在病床上冷冷一笑。他在心里暗暗设下一个想法。
如果他死了,他一定放她自由。可如果他还活着并健康,他一定会回去找她,娶她。要是她身边有了其他人,那他就弄死那个人,取而代之,夺回他的位置。
迟宋看了一夜家里的监控。那个傻姑娘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宿,面前的手机一直亮着,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不知在守着什么,就是不肯睡觉。
他没敢再继续看,通红的眼眶又无声地流下一滴晶莹-
尤絮收拾好了东西,从迟宋家搬了出去。
她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了。这套房里到处都是她和迟宋的生活痕迹,每一处都叫她眼前浮现出曾经幸福的模样。
她回了学校,搬回了宿舍。
只是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平时冷着脸时,宋翎和余沛文都不敢跟她讲话。
回到学校上学的一周后,尤絮正坐在学校图书馆里,搁置在桌面的手机一亮。
尤絮赶紧点开,看到内容时,她感觉心脏都在颤抖。
那是她等了整整八天的信息。
「迟宋:尤絮,我后悔了,在把你赶走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是一个危险的人,身后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面对。但你说你会等我,我信了。」
尤絮嘴唇微微抖着,她忍住眼角的酸涩,不想在这个场所哭出来。
她呼吸短促地回着信息:「我会等你的,你一定会活得好好的,一定会康复。」
「你不要推开我了,好不好,从前是你说的,只要你在,限定就是永远。」
过了一会儿,迟宋回了信息:「我承认我是个卑劣的人。如果哪天你等不下去了,或者喜欢上了别人,只要我活着,你一辈子都得遵守这句承诺,跟我捆绑在一起。你真的想好了吗?」
尤絮笑了一下,眼眸在泪光映射下闪烁。
「我想好了。我愿意。」
她曾逃离了他九十九步,可他却一直朝她前进九十八步,他永远站在她身后,做她的常青树,做她的最有安全感的底牌。
这次该换她了。
她将追上他一百步,挡在他的前面。
十九岁的少女在那一刻,也有了想守护的人。
自此,两人算是和好了,继续保持着联系。但迟宋的伤似乎像一层看不见又摸不着的薄膜,横隔在两人之间。迟宋似乎在治疗中也忙于工作,和尤絮的联系也比从前少了很多。
尤絮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他到底是真忙,还是因为那件事和她产生了隔阂。
他明明就该是站在高台上的人,如今上帝轻轻一笔,便让他从前的傲骨被侵蚀掠夺。
她问了江熠,而他只说迟宋平时除了治疗就是处理工作。
迟宋周边的危险她也能猜到几分,还是翻遍热搜帖子自己总结出来的。
尤絮抱着手机,她有太多问题想亲自问迟宋,消息框里的字被她删了又删,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点击发送——
「你是不是很忙啊,在医院也要工作?」
迟宋是一小时后回复的。
「迟宋:还好,只是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
尤絮心脏隐隐发痛。
怎么可能只是琐碎的小事呢。
「尤絮:你不要太累了,好好休养好吗?」
他回了个“好”。
尤絮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
「伦敦的雨,好像下到北迎了。」
所以,你想我吗?
她很想他。
她贪恋着从前的亲密,如今没有迟宋随时的监视和追着她的报备,她反而觉得心里变得空虚,不踏实感席卷着她全身。
人总是贪心的,也总是要在失去时感知到那份珍贵。
「所以你想我吗?」
还没等尤絮整理好失落的心情,电话铃声便响起,那是一通迟来许久的电话。
“喂?”尤絮勾起唇角。
“在干嘛?”熟悉的男声低沉又磁性,每一个字的发音咬字都落入她苦涩的心底,勾着过往的种种回忆。
“嗯……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明天要打比赛了。”尤絮背着书包,在一棵树下原地徘徊着。
迟宋轻笑,“我看到你的定位了。”
“你还在看我定位啊?”尤絮又惊又喜,但刻意压低了声调。
“毕竟我又不在你身边,要是你跟人跑了怎么办?”他还是那样拖长的调子,无人可替代的腔调。
尤絮笑,“那你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可真跟别人跑了。”
“你可是许了承诺的,要是违反的话,就不是惩罚那么简单的了。”
“那我以后继续给你报备吧。”尤絮嘟囔着,玩笑似的讲出了真实想法。
迟宋“嗯”了声,“这么主动啊,好孩子?”
“我这不是想让你放心,促进你好好休养嘛。”尤絮朝宿舍方向走去。
“那你搬回我们的家住。”
尤絮微愣,眼底发黯。
“我……等你回来,再搬回去吧。”
“为什么?”
她垂下长睫,遮盖住眼里酸涩的情绪,“我怕。”
“嗯?”
尤絮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头顶那片乌云,“那里有很多回忆,但没有你。”
“我不敢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尤絮能清晰地听见仪器的“滴滴”声。
迟宋的呼吸声沉重。
“尤絮,我大概这一年都没办法回国。”
“嗯,我知道,”尤絮脚步缓慢,“但是我可以来找你。”
“不准来找我,好好学习。”他话语带着不可置疑的气场。
“我平常就在好好学习啊,放了假我就可以去伦敦的。”
“不行。”迟宋的语气依旧强硬。
尤絮“哦”了一声,垂在身旁的手握紧,指甲嵌入掌心。
“可是我想你,迟宋。”她压制
着喉间的发酸,努力让哽咽声消失,声音却还是抖了抖。
她如果不去伦敦,那一整年都见不到他,说不定还会更久,一年半,两年,或者更多。
从前的她拧巴又别扭,总把思念藏在心底。
直到她真正失去过一次,宛若新生,她一定要把握住掌舵的权力,不顾一切风浪也要去留住那份亲昵。
“对不起,我会尽快。”迟宋声音有些哑,像是蒙上了一层伦敦的薄雾。
“好了,我要回宿舍了,你记得每天接收我的报备视频,一个也不许漏看。”尤絮笑声轻柔如棉。
在挂断电话后,她唇角漾起的弧度慢慢平仄下来,眸光飘忽着哽咽过后的绯红。她走到树下的长椅上坐下,神识模糊着,目光在阴沉中飘渺。
过了一会儿,果然降雨了。雨水绵密柔软,烟雨朦胧里透着泥土与落叶浸水的清新味道,潮湿的风飘扬,像是处于绵长的雨季,还带着点回南天的冗长。
尤絮呼了口气。
伦敦的雨,真的下到北迎来了。
她起身走入雨幕中。
这场雨,她不撑伞-
第二天的比赛,尤絮稳定发挥,带领队伍又拿到了靠前的名次。她发现法学生就是要多去实践,积累经验与熟练度,死啃书本是没有大作用的。
她在这天收到一个快递。
她带回寝室,用美工刀划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张奖状证书,还有一枚戒指和一堆信件。
一通未知的电话打过来,尤絮按了接通。
“您好,请问是尤絮女士吗?”
“嗯,你是?”
“为了感谢您一年来为金阳计划的捐款,我们特意给您寄来了证书与礼物戒指,感谢您这一年捐赠的总计五十二万元的物资与钱款。包裹里还有一些咱们山区小朋友给您写的感谢信,大家都很感谢您。”
尤絮愣住。
她什么时候捐款了?还是五十二万这笔巨额?
“那个……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会弄错呢尤女士,您别谦虚了,”对面的女人继续道,“如果您能抽出空隙时间,我们诚恳邀请您来咱们太霖山来看看,山内学校装修了一番,孩子们都用上了新的生活用品与书本,小女孩们也用上了不错的卫生巾,这其中有您的辛苦功劳。”
挂断电话后,尤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捏着那枚银色戒指看了看,随后想到了什么,给迟宋打去电话。
但迟宋并没有接。于是她发了微信:「刚刚接到电话,说我为山区捐了款,是你做的吗?」
尤絮一封一封地拆看那些信件,写信的孩子们大多笔迹稚嫩,但无形的真诚炽热从纸页中透出来,从她碰信的指尖,一点一点地爬进她心底的血液。
她将每一封信都看完了,热泪从眼眶中滴落至纸面。这是被治愈、被幸福包围的泪水,从头到尾的每一笔一画都透着新生温暖的气息。
尤絮唇角勾起,笑得又落了几滴泪。
而迟宋也回复了她——
「我认为这也是你会想做的事情,我只是提前帮你开了头。」
尤絮泪流得更猛烈了。
原来从一年前的今天,他就已经开始为她铺平道路了——
作者有话说:按迟爹的性子,咱们是虐不过一章的
“伦敦的雨下到北迎了”灵感来源于《北京遇上西雅图》
第89章 重逢
陈喊入学后, 凭借超高的北迎全市理科第一的分数,及那副美得雌雄难辨的皮囊出了名。只是他依旧保持着那不爱说话的性格,让喜欢他的许多女生都知难而退。
尤絮在学校遇到过他,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招呼,也就各走各的道去了。
尤絮从图书馆里出来,绵雨瓢泼, 水雾形成一道白色的朦胧屏障,空气潮湿得人浑身黏腻,冷风往外套里钻。她扯了扯粘在胸前的上衣, 抬头望着下得不停歇的雨。
周边些许学生撑开伞走入雨幕中,而她没有带伞,只是叹了口气站在原地。
尤絮搓了搓手,刚准备只身闯入雨中时,脚边被摔来一把透明雨伞,她抬头, 周边学生混杂,她只在混乱的人群里捕捉到一抹戴上灰色卫衣帽的少年背影。
她望着那背影愣怔片刻, 随后捡起地上的伞。
不成形的想法在她心里打转, 但最后也只是在她的叹息中被打消。
尤絮撑开伞,走入雨中。
到了宿舍门口,她将伞收好, 放在墙角, 推开门时室内昏黑, 下一秒她眼前亮开一片, 中央处点燃的蛋糕在她眼底闪亮。
“生日快乐,尤絮!!”
蛋糕后面又亮起一块暖色灯牌,上面“402女神尤絮生日快乐”的字迹在黑暗里闪烁。
宋翎和余沛文上前来抱住尤絮, 惹得她惊呼一声。
“二十岁了小尤絮,以后要天天开心。”
尤絮“噗嗤”地笑出声来,“你们还给我搞惊喜啊?”
“那必须的啊,你知道我在这门口蹲了多久吗?”宋翎做状揉了揉自己的腿,笑着。
“我们絮絮是二十岁的大人了,当然该庆祝。”余沛文摸了摸尤絮的脸。
二十岁了。尤絮闪过一片恍惚。
她忽地想起来这是她曾经向往的二十岁,是她曾经酸涩地喜欢迟宋的时刻里,想更加靠近他的二十岁。
她在伦敦答应了迟宋,等他回国,他们就结婚。
可惜在她二十岁的这天里,没有他的身影。而今天一整天,迟宋也还没同她联系过。
尤絮笑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三个人一起将那块蛋糕分掉。
接到迟宋的电话时,尤絮刚化完妆,正准备出去走走。
在久久没有听见他声音后的那一刻,他低沉的声线唤醒了她心底深处的思念。
“在干什么?”
“刚准备出门。”尤絮将手机贴在耳边,走到阳台上。
“发了你个定位,你现在出门去到那里。”
“嗯?”尤絮疑惑。
她点开微信,看见了迟宋发来的那个定位,离迎大不远。随后她出了门,打车到了那里,她刚站在那片不知是干什么的园区门口,迟宋便又打来电话——
“走进去。”
“你电话来得真准时。”尤絮嘟囔着。
迟宋低笑,“定位器是个厉害的发明。”
尤絮走进了园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茂密的绿植,越往里走,绿油油的画面开始逐渐晕染为白色,纯白无瑕的洋桔梗横贯在园区内,将尤絮包裹在正中间,一望无垠,从刚
开始的一条线铺展开来,延伸,豁然张扬开来。她在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周身的白洁馥郁浓烈,一眼望不到头。
耳边的男声又响起:“喜欢吗?”
尤絮“嗯”了声,“你上哪儿找到这么大的花园?”
“现在开始,这是独属于你的花园了,小姐。”男人清润的声音如同高山泉水淋漓。
“你送我的?”尤絮诧异,她又抬眼,视线撞入这望不见尽头的白郁。
“不是喜欢花吗,送座花园给你。”迟宋低声笑了笑,“也不知道你走后,家里那些花还能活多久。”
尤絮吸了一下鼻子,“我会偶尔回去照料它们的,应该可以活到你回家吧。”
迟宋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蛊惑的声音又响起:“生日快乐,尤絮小姐。”
“遗憾的是我不能在你身边,但我希望你一个人的日子里,也要平安、顺遂、幸福、向生。”
尤絮突然很想哭。但她想起来自己好像每次跟他打电话都在哭,简直太丢人了。
她忍住哽咽道:“迟宋,我……”
我很想你。
我好想你。
十九岁以前,她几乎不过生日。直到她遇到迟宋,才捡回了过生日这个习惯。
他告诉她,生活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
所以她开始养花。
而此刻,她也拥有了一座属于她的花园。
“不许哭。”迟宋笑了,低沉的声音好听又温柔。
“嗯,我没有哭。”尤絮伸手触碰了身旁的桔梗花朵。
她会平安,顺遂,幸福,向生。
她要等着他回到她的身边,从此不再会有患得患失的日子。
“我很想你。”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很想你,尤絮。”-
大二这两学期,尤絮依旧保持着几个月打一次比赛的频率,在赛场上紧接着拿奖,成为了法学界那个知名的“不败女王”。她几乎每天都三点一线地往返于教学楼、宿舍和图书馆,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高三的忙碌时刻。
宋翎都笑她,大家来上大学,只有尤絮是真的来学的。
当然,她的确学到了不少,也坚定了毕业后要做一名律师的想法。
而她和迟宋的联系照常保持,只是在下学期开始,她感觉他们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少,大抵是迟宋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又继续投身于工作了,她也安慰自己迟宋的工作那么繁忙危险,两人联系减少也是正常事。
在国内,她当然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迟宋的消息。君朝集团原本被拉进了危险地带,却在这半年又逐渐稳定局势,尤絮知道迟宋在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而迟宋的电影被搁置一直未上映,似乎大家都默认了要等导演回归。
尤絮曾偷偷订了去伦敦的机票,可迟宋像是专程派了人监视她一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逼迫着她退掉。她很不理解他的想法。明明他什么样子,她都会爱他。
陈喊在这一年里依旧名声大噪,但为人过于低调。
倪盏偷偷告诉尤絮一个惊天大秘密——她和那个当初染了一头白发的少年,搞在了一块,两人还是从小认识,一直都互看不顺眼。尤絮震惊过后也迅速接受了这个消息,毕竟感情这个事情有太多身不由己,连她也是上瘾的赌徒之一。
在某天,尤絮走出迎大后,莫名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尤絮试图去捕捉那道目光,却一无所获。
直到某个最敏感的瞬间,她回过头去,竟真的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高挺的、身着黑色长款大衣,疏离又冷洌的背影。
尤絮瞳孔骤缩,迈开步子追上去。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拐角,那道身影的消失处,努力望着四周,却根本没有找到那个人。她甚至在附近的车辆旁一辆一辆地往里面看,还被人骂了神经病,依旧没有找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她行尸走肉般走到墙角,缓缓蹲下,抱着双膝。
天色在阴沉,她的泪在发疼。
尤絮播去那通电话,迟宋接了。
“迟宋,你在哪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好像你,你真的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对不起,小姐,我并没有回来。”
“我……我好想你……”少女整段时间憋成一股劲儿的苦涩终于泄了出来,如同接下来即将降落的酸雨。
我在梦里梦见了你,依旧是那道身影,冷洌又疏离。
而我时常会看到与你相似的人,在那一瞬晃了眼。
我的生活里没有你,却处处是你。
如果她是哆啦A梦,有传送门该多好。
八月下旬,尤絮已经三天没有收到迟宋的回音了。
她反复打开聊天框,但依旧不敢打去那通电话。
异地一年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事到如今,已经开始不联系了。
她愣愣地望着窗外,想说服自己接受异地恋感情可能会减淡的事实。
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尤絮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种酸疼的无力感在心头翻滚。
她整整一年没有见到过他。
距离是最无情的东西。她竟会在心里幻想着,他可能会在这分离的一年里逐渐清醒,认清这段时有时无的感情,随后又逐渐看淡。
亦或者是,他在这一年里遇到了看其他人,其他能随时陪在他身旁,比她更成熟,更能为他分忧工作的人。
她终究只是一个与他不在同一个圈层,还无能为力的人。
邱韵洁又一部电视剧拿奖,她办了庆功宴,也邀请了尤絮参加。尤絮这两年依旧和邱韵洁保持着联系,同样还有她的头号大粉丝宋翎,也被邀请了过来。
“小尤絮,你怎么每次都一个人闷在那里,不跟我们去玩?”金希滩的酒店里,邱韵洁站在镜子前补妆,抿了抿化好口红的嘴。
尤絮尴尬地笑笑,“我跟大家不太认识,也不太喜欢那种热闹。”
“那你来就是专程给我捧场的呀?”邱韵洁笑。
尤絮点点头,“宋翎玩得挺欢的,你们去吧。”
邱韵洁道了声“好”,便又前去和那帮千金小姐公子哥们嬉戏去了。
尤絮窝在休息室里,戴上耳机。她忽地也想出去走走,于是起身走出房间。
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酒店底层,路过一间间VIP休息室和娱乐场所。
曾经迟宋告诫过她,在这种场合不要一个人乱跑。
而如今他不在身边,他也管不了她了。
陈奕迅温柔的声音落寞又孤寂,尤絮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她路过一处宽阔的宴会厅时,猛烈一震。
歌词唱到那句“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她的心在颤抖。
记忆中的那人,那个她熟悉的人,那个曾和她反复交缠缱绻的人,那个她盼了一整年的人,陡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站在宴会厅中央,身边站了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
尤絮浑身发僵,猛地回过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近期改变」
温暖得让人发热的室内,她身子一颤,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从背后袭来的,是那份朝思暮想的安全感与熟悉的雪松檀木气息,男人铺天盖地的温热传来,从她的肩颈顺延着脊椎,流至心脏最深处。
尤絮鼻子一酸。
“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迟宋低沉柔和的声音落入她耳边,语调依旧是那般悠扬的蛊人,酥麻的气音揉碎了她的耳郭。他说话时身体的震动,她尽数皆知。
“小姐,好久不见。”
第90章 领证
在这难熬的一年里, 尤絮幻想过许多次重逢的那一刻,却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迎来了这个时刻。
窝在他的怀抱里时,尤絮忽地像活过来了一样。
酸涩感从孤寂的心底直达眼角, 滚烫的泪水打落下来,落在身后之人覆在她腹前的手臂上,清晰地掉入他的心里, 如同有回声一般震撼。
尤絮身体开始颤抖,随后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他的身体。
“不哭了, 宝贝。”迟宋抬手,抹去她眼角的热泪。
尤絮紧紧地闭着眼,发颤的唇微微张着,无声地哭泣着。
耳机里的歌依旧在播放着,可她已无心去听清任何一句歌词。
“迟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我在。”迟宋吻了吻她的耳朵, 送开怀抱,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那张哭得泛红的脸。
尤絮垂着眸, 依旧没敢看他。
“你真的……你真的回来了吗?”她身体依旧无声地抽动着。
迟宋抚去她的泪痕,“嗯,我真的回来了。”
“所以不哭了, 睁开眼看看我, 好吗?”
尤絮眼睫长长地垂着, 晶莹的水珠嵌在上面, 随着她的轻轻抬眼一落。她终于掀起眼,对上了他那双深邃冷寂,此时温润含情的眸。
他比上次见面时还瘦了一点,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更为凌厉,略长的黑发垂在眉眼上,俊美的脸浸泡在室内的暖光中,周身气质依旧是那般矜贵与威压。
“你的腿好了吗?”尤絮低眸去看他站得笔直的腿。
“基本好了。”迟宋低笑一声,“手术和复健都很成功,别担心。”
尤絮闷闷地“嗯”了一声,上前一把抱住迟宋,将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他搂住她的后背,轻拍着。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在他的怀里深沉。
迟宋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我就在你面前。”
“嗯,你真的在我面前。”尤絮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
“我们回家。”迟宋握住尤絮的手,十指相扣。尤絮摸到了他指间那枚同她一对的银色戒指。
“那邱邱姐那边……”
“放心,我跟她提前招呼过了。”迟宋拉着她的手,两人朝着出口走去。
时隔一年,尤絮又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副驾驶的车座距离也仍旧保持着为她调好的高度。一路上尤絮追着迟宋问了许多问题,他也都笑着如实相告。
尤絮上次回家是两周前,她每次回去都只是浇花,随后便走了,没在那儿住过一天,如今终于算是真正回家了。
刚到玄关处,面前男人便压了上来,她不由得退缩一步,整个人靠在墙壁上,接受着这个相隔一年的吻。他灼热的呼吸被她尽数接收,唇齿被不算温柔地撬开。她的腰肢被他箍住,整个人陷在炽热交织的酥麻中,大脑开始昏沉起来,竟又忘了呼吸。
迟宋松开她,勾唇轻笑,“怎么还是不会换气啊?”
下一秒,她的呼吸又被掠夺。
“知道我现在要干嘛吗?”男人声音微哑,薄雾似的声线混着不稳的气息,清晰地落入她的耳畔。
尤絮整个人发烫,“什……什么?”
迟宋单手将她托起来,随后继续加深这个吻。
“把这一年没做的,都补回来。”
从玄关到客厅的沙发,再到背后繁星闪烁的落地窗上,纠缠的痕迹肆意地发狠。尤絮紧紧地拥住他,在他身上也留下情动的痕迹。
她将他原本平整的衬衣揉皱,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绯红的抓痕,又为他解开胸前的扣子,让他看上去同自己一样衣衫不整。
太久没有过的炙热之感让她不由得仰头,身体在粗暴的动作中发颤。
窗外的夜晚宁静平和,内透灯光柔和地打进来,点亮窗户上纠缠的两道身影。
“落地窗喜不喜欢?”男人的声音里混着轻微的低喘,在她耳边有种放大的性。感。
“你好……坏……”尤絮竭尽力量道出这句微颤的话,身上依旧受力着,双手撑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掌印。
迟宋在她耳旁边低低地笑着。
“一年了,怎么还是这副没长进的模样啊?”
“你别说……”
男人吻在她的脸庞,“看给我们小姐害羞的。”
尤絮宛如泡在水中,整个人湿漉漉的,在疯狂的烈火中又被欲望点燃,下坠至无尽的深渊。
轰隆的空虚在大脑里叫嚣。她宛如欲望的容器,被前所未有的软弱吞噬。
“求我。”男人冷着脸,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中。
尤絮紧紧咬住下唇。
“求你……Daddy……”
“好乖啊,宝宝。”他缠绵的低笑如同噬人心的蛊毒。
一切崩盘,势水难收。
落地窗到卧室的床上,尤絮也不知折腾落多久,最后逐渐在昏沉中睡去,最后感受到的是身后人紧拥住的温热体温-
尤絮再次醒来,是被迟宋叫醒的。她缓缓睁开眼,那张俊朗的脸凑在她眼前,嘴角微微勾起,手轻轻捏着她的脸。
“该起床了,小姐。”
尤絮翻过身去,“我好困。”
“起床。”
“不要。”她再次闭上眼。
“八点半了,还有半小时民政局开门。”
尤絮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什么民政局?”
迟宋坐在床边,轻吻在她的额角,“结婚啊,一年前是谁吵着闹着要嫁给我?”
尤絮愣怔住,从床上坐起来。
两个小时后,她又同样愣怔地被迟宋牵着手从民政局里走出来,短路的大脑依旧没反应过来自己跟迟宋领证的这一事实。
车上,迟宋手里握着那两本红色小本,抬眸对上尤絮那略有疑惑的眼。
他将结婚证递到尤絮面前,“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尤絮“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了。”
“那现在拍照发朋友圈。”
尤絮机械地拿出手机,对着结婚证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双手顿住。
她怎么就照做了???
“我才大三呢,怎么就结婚了?”尤絮自言自语着。
迟宋凑过来吻住她的唇。
“有个人非要嫁给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的笑意漫过眼角。
没过一会儿,尤絮就刷到了迟宋的朋友圈——依旧无文案的,对着结婚证拍摄的一张照片。
评论区的共友都被炸了出来,还都跑来给尤絮发信息贺喜。
宋翎的一张截图甩来,尤絮才知道迟宋这货不仅发了朋友圈,还发了微博。她赶紧点开那尘封已久的微博,还记得上次点开,是为了寻找有关迟宋的信息。
评论区一团乱,该微博还被迅速送上了热搜。
「什么什么什么???」
「?????」
「我不活了。」
「不是哥??就这么领证了??」
「卧槽!」
「嫂子也太漂亮啦吧啊啊啊99999!!」
评论区清一色一片的问号。
尤絮一脸复杂地抬起头来,望向那唇角噙着笑的男人。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结婚了。”尤絮欲哭无泪。
“挺好的,省得我们尤絮总被别人惦记。”迟宋发动引擎,轻笑一声。
车上放着Taylor Swift的《Lover》,夏末裹挟着热浪的风灌了进来,吹拂着女孩秀黑的长发。
「Can I go where you go」
我能否不离不弃随你天涯海角
「Can we always be this close」
我们能否永远这般亲密无间
「Forever and ever」
永永远远
尤絮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敞亮的阳光为行走的人们镀上一层金,老城街角的冰淇淋车正闪烁着,斜街角的书店门口坐着一位认真看书的老人。
她扬起唇角。
她结婚了,和迟宋。
她居然真的结婚了,在她即将二十一岁的这一年,跟那个她十八岁就开始喜欢的男人。
尤絮转过头去看他。
“怎么了?”迟宋挑眉。
尤絮弯眸。
她想说,你是我永不落地的太阳。
还记得那年初雪,她许了一个生日愿望——要和迟宋真正在一起。
那时十九岁的少女满心期待,一整颗热忱的心却不敢交于阳光之下,只能暗自私藏。
而如今,天光大亮。
在那两本红色小册上,她的名字真的被写到了他的旁边,两个人从此纠缠一世,永不分离。
而她的喜欢终于敞亮。
“迟宋。”尤絮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在。”
少女的祈祷终于被天神听见。
而他的那句“你就是我的神明”,也终得他所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轻轻地问。
窗外绿意盎然,随风轻轻摇动,车子飞驶而过,划破盛夏灿烂。
“从那句‘叫我柳絮
就行‘开始。”
「叫我柳絮就行。」
「柳絮小姐你好,我是松柏先生。」
他对她的动心,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早。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