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阮流青生怕再聊下去楚韫会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话, 佯装镇定:“三楼有休息区,靳叔叔可以去坐坐。”
说完,又觉得不合时宜, 握住温酒的手, 问:“爷爷也累了吧?”
温酒看出阮流青的不自在,哪能不顺着他:“说起来,还是年初的时候跟闻沉见过了。”
“是, 实在脱不开身。”靳闻沉不经意间瞥过阮流青,说, “前两个月流青不是还在小韫那做客?”
“我当时去得晚,冯轶已经把人送回去了。”靳闻沉说得轻巧。
楚韫本来还站在他爹身边不吭声, 闻言,猛地抬起头,显然是没想到靳闻沉会这样说。
阮流青同样看向靳闻沉,眼里的震惊不比楚韫少, 下意识以为是楚韫跟靳闻沉说了什么。
带着愠怒的目光落在楚韫身上时,霎时顿住。
楚韫眼里的震惊做不得假。
不过几天没见, 楚韫苍白的脸色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阮流青莫名又联想到楚韫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心里更燥。
靳闻沉说他不吃饭,伤成这样还不吃饭……
楚韫敏锐捕捉到阮流青的视线,对视的瞬间,又被躲开。楚韫咽下喉咙, 想开口,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问他是不是生病了?阮流青显然不会回答。
还是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邬喻?阮流青已经陪邬喻呆了五天, 五天都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唯一有的却是残忍的拉黑。
楚韫好想抱阮流青,不用很久, 一下就行。
阮流青不说话不回应也没有关系。
只要愿意跟他安静待一会。
他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会用阮流青喜欢的方式跟他认真道歉。
“博古前两天还跟我说,小韫经常过来,怎么两个人见面这么拘谨呢?”阮扶砚笑着说,“我家阿言也一口一个阿韫哥哥的。”
“我还说今天见面好好问问去去来着,一忙起来就忘了。”林锦挽着阮扶砚的臂弯,说,“闻沉上去坐坐?”
阮云渚牵着温酒,话里意味不明:“小韫今年才刚20吧?”
靳闻沉点头,说:“嗯。前年升学宴您也来了。”
“那年跟小韫十八岁成人礼一起办的,是吧?”温酒记起来,“小韫当时看着还小,一眨眼跟你年轻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楚韫收敛情绪,适时卖乖:“是,温爷爷记性很好。”
阮流青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待不下去。把人送到休息室便找个借口离开。
靳闻沉一句接一句,阮流青怕再听下去会招架不住,索性离得远远的。
“师兄。”邬喻看见坐在角落的阮流青,三两步走到他身后,笑道:“我找你好久。”
阮流青心里烦,放下杯子,不得不应付他,轻声说:“怎么了?”
“我给师兄带了吃的。”邬喻瞥向桌上的酒杯,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许祢他们也在,让我过来找你。”
阮流青捏下眉心,昨晚没休息好,回话的时候反应也慢慢的:“在哪?”
“312。”邬喻伸手要去扶他,被阮流青无声拒绝:“正好去休息一会儿。”
邬喻不在意,转而撑在椅背,让开身位,在阮流青转身的瞬间松开手,像是没站稳,右腿往前踉跄半步。阮流青一时不察被他结结实实绊一跤。
“慢点!”邬喻揽住阮流青的肩,把他稳稳扶住,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阮流青刚站稳,没发现异样,摆摆手:“没事。”
邬喻松开阮流青,带着腼腆,说:“我以为你会怪我。走吧。”
“不会。”阮流青捂住嘴咳两声。
邬喻自然给他顺背,视线越过阮流青的肩望向站在过道边上的楚韫,右眉轻轻挑起,对着阮流青说:“我熬了汤,润喉的,等会儿喝一点?”
阮流青又咳两声,点头:“谢谢。”
“应该的,我也有责任。”邬喻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阮流青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兄,楚韫在瞪我,他的眼神好恐怖。”
闻言,阮流青下意识抬头去找楚韫,果然在不远处的过道上看见冷着脸的alpha。
阮流青清下喉咙,像是没看见,移开视线,安抚道:“没事,别管他。”
邬喻低头,自觉躲在阮流青身后,如果忽略他带着挑衅的目光,楚韫真的会觉得邬喻只会装可怜。
阮流青这个小瞎子,只看自己看见的。
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
“嗯。”邬喻应他。
312在走廊尽头,阮流青一进去就听见季璟生说:“哇!你们是没看见刚刚楚韫的脸色有多难看,活该啊活该!”
“好可惜。”许祢躺在沙发上,感慨说,“得亏流青恢复快,再晚点我都怕他被骗婚。”
“骗不了,楚韫没满21,结不了。”章苏冷静说。
季璟生一拍大腿,笑道:“阿苏啊,我记得你前男友也没到21,怪不得你对21这么敏感。”
章苏:“……”
“说什么?”阮流青顺手脱下外套,坐到章苏身侧,说:“我看见他了。”
许祢侧头,问:“看见谁?楚韫?”
阮流青接过章苏倒来的水,一口气喝下半杯:“殷叙白。”
“在哪?”
阮流青慢悠悠地回:“酒水区。”
话音刚落,章苏已经拿上外套出去了。
“我怎么没看见?”季璟生手里抛着个苹果,对着刚关上的门,说:“猜猜章苏这次多久会被赶回来?”
“我猜十五分钟。”
许祢放下手机,同情道:“以前或许十五分钟,但坏在现在殷叙白身边有个心情不好的楚韫,楚韫不拱火我不信,我猜……十分钟顶天。”
阮流青窝在沙发,看着面前被邬喻盛好的汤,轻声说:“吵架也要时间,十五分钟。”
“师兄先喝一点,冷了不好喝。”邬喻说着要去端,阮流青不习惯,开口制止:“我自己来。”
看着阮流青全部喝完,邬喻又给他添一碗:“你今天都没吃东西,再喝一点。”
阮流青不想喝。
季璟生咬下一口苹果,说:“实在喝不下,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你现在这样我真怕你饿晕。”
“以前你最喜欢邬喻做的东西了,邬喻也不嫌累,隔三差五就给你做。”许祢划拉着手机,关系道:“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阮流青眨下干涩的眼,后悔昨晚没早点睡,端起瓷碗,仰头一口喝尽:“不用。”
他闭闭眼,靠在沙发想休息:“我睡一会。”
“睡吧。”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阮流青喉咙干得直咳嗽。
“喝点水。”邬喻把水递到阮流青身前,或许是为了照顾他,休息室的灯已经全部关掉。
阮流青捂住眼睛,接过水,抿了两口,困倦道:“谢谢。”
“许祢他们下楼了。”邬喻看着他,轻声说,“很难受吗?”
阮流青摇头,掀开身上的毯子,抓起外套,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些哑:“我去趟洗手间。”
邬喻让开位置:“我等你回来。”
阮流青没应,推开门,眼睛不适地眯起,太亮了。
他垂下眼,今天的场合并不适合佩戴帽子。休息室离卫生间不远,路过拐角时,猝不及防被人拉进一间漆黑的休息室。
阮流青吓一跳,刚想出声,就被人捂住口鼻推到冰冷的墙面,接着便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脖颈传来湿热的气息,抱着他的人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
阮流青喘着气,略高的呼吸尽数打在熟悉的手心里,几乎是一进门阮流青就知道是谁。
这股味道太熟悉,除了楚韫没人会喷这种味道的香水。
他不出声,楚韫也不出声。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
直到楚韫受不了开口:“阮流青,谁抱你你都不反抗?”
阮流青眨下眼,满足他的要求,用力推开他,反手把灯打开。
骤然亮起的灯将两人隔开,阮流青冷眼看他,沉着脸转身就走。
“阮流青。”楚韫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么可能放阮流青走,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难受道:“你和邬喻在休息室里做什么?”
孤A寡B一待就是一个小时。
阮流青挣扎着要甩开,可惜楚韫抓得太紧,他根本动弹不了,气道:“放开。”
“不放。”楚韫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的腰把人放在柜子上,紧锁着阮流青泛起红血丝的眼睛,问他,“声音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邬喻不是喜欢你吗?为什么不照顾你的身体?”
“易感期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办展他都不放过你。阮流青,你为什么这么纵容他?”楚韫闻到阮流青身上沾染的信息素就控制不住地焦躁。
“阮流青,我真的知道错了。”楚韫声音越来越低,眼睑都是红的,他擦着阮流青的腕骨,跟他告状,“邬喻今天扶你的时候一直在挑衅我,他在跟我炫耀。”
楚韫把额头抵在阮流青肩上,很委屈:“阮流青,他欺负我。”
一连串的话把阮流青的心口堵得闷闷的,脑子里不断重复楚韫那双炙热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水汽和红痕。
他知道楚韫很难受,知道楚韫接受不了他跟任何一个人有暧昧的举动。
如果是以前,阮流青会安慰他,跟他解释清楚,告诉他自己会跟邬喻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
但现在,阮流青会逼自己不去在意,他没办法做到在短时间内去安慰一个曾经欺骗过自己的人。
尤其这个人还不止一次引导他拉低底线。
“我以前为什么纵容你,现在就为什么纵容他。”阮流青逼迫自己离开让他眷恋的拥抱,他不否认自己在跟楚韫相处的期间形成了无法磨灭的身体习惯。
他习惯跟楚韫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是做更亲密的动作。
所以,当楚韫再次用以前的方式跟他诉说委屈时,他一样会忍不住放任楚韫的某些行为。
阮流青低下头,避开楚韫视线,掰开他握紧的手,也不知道是在伤谁的心:“以后不要在做没有意义的举动。楚韫,我最后教你一次,做人要玩得起也要放得下。”
楚韫亲眼看着自己的指节被阮流青根根掰开,阮流青没有收力,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点一点的要把他剔除。
“阮流青。”
“阮流青。”
“阮流青!”
阮流青掰到最后,细白的手背被滚烫泪水侵蚀,像是要烫穿他武装的心脏。楚韫手抖得不像话,指节穿过阮流青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他听见楚韫的几近失真的声音:“不行。”
“阮流青,你不能这样。不能丢下我。”
“我知道我行为恶劣,我不该骗你。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做,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你不能无视我,我喜欢你,你给我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小韫:讨厌没有边界的alpha
小阮:……
第52章
楚韫说得太可怜, 字字句句都带着数不清惧意。
阮流青安静看着他,被楚韫扣紧的手掌慢慢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手心。
重新开始……
要怎么开始呢?
是改变初见时的恶语相向?还是改变经年累月的互相厌恶?
阮流青想不清楚, 更不愿意背叛以前的自己。
即便楚韫的情绪依旧能够牵动他。
“阮流青, 你应应我。”楚韫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懈阮流青就会逃走。
阮流青闭闭眼,指节无意识地收缩, 他想快刀斩乱麻,可精力实在有限,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理清所有思绪。
只能一味地躲避,伤人伤己:“楚韫, 我不喜欢被人无止尽的纠缠,大家都是成年人,点到为止,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楚韫浑身血液都快凝滞。他握不住阮流青, 无论是手还是心,即便他们如今十指相扣, 互换体温,他一样感觉不到温暖。
空白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阮流青真的要将他丢弃。
阮流青真的不要他。
“不行。”楚韫手足无措地抓起阮流青另只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嘴里的挽留苍白又无力。
他只剩哭声:“我不缠着你, 没有你的允许我以后都不靠近你,我可以不抱你, 但你不能点到为止, 不能当看不见我。阮流青,也对我心软一下好不好?”
“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去骗你, 也不该在你朋友面前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原谅我。”楚韫蹭着阮流青的手心,说,“是我心智不成熟,我真的错了。”
听着他不断重复自己的错误,阮流青更加疲惫,指腹沾上的湿意让他抵触,他说:“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看到的吗?”
“我完美复刻了你预想中的样子。楚韫,你要哭给谁看?”阮流青靠在墙面,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趋于平静,“楚韫,换做是你,你会不会想把我撕碎?”
“……”
楚韫僵在原地,他看着阮流青的眼睛,忽然就没了力气。
如果是他,他甚至判断不了自己会对阮流青做什么。
“出去。”阮流青说。
耳边嗡嗡叫不停,阮流青的声音却依然能冲破耳膜,将他钉在深谷。
楚韫视线模糊不清,倔强地看着眼前疲倦的人。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阮流青死缠烂打,甚至是舍不得撒手。
阮流青喉咙痒得无法忽视,他撇开眼,咳得鼻尖通红,声音潮哑。
他挣不开,楚韫不想放。
他以为要僵持到很久,直到季璟生的电话打来,阮流青甩开楚韫的手,指缝血色全无,他缓慢地翻出手机,尝试几次终于接通。
他看楚韫一眼,示意他回避。
楚韫像是看不懂,固执地握紧他另只手,视线一瞬不移。
阮流青别无他法,当着楚韫的面开口:“喂?”
对面的声音急迫焦急:“流青,展厅出事了!”
“什么!”阮流青皱起眉,迅速跳下柜子,他用力甩开楚韫,厉声道,“放开。”
楚韫显然听见,不敢再拦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阮流青身后:“走慢点。”
“二楼F区。”季璟生急切说。
阮流青暂时处理不了楚韫,只能任由他跟在身后。紧赶慢赶赶到F区时,周围已经被记者和客人团团围住。
阮流青心下大惊,极力忽视周遭怪异的打量,穿过人群,发现所有人都在。
许祢看见阮流青身后的楚韫瞬间皱起眉,三两步把阮流青拉到身后,忍着气,说:“楚韫。”
他的指向性太明显,楚韫还没反应过来,邬喻先站在阮流青身侧,说:“师兄为这个展会准备了多久你不知道?”
阮流青显然也在状况之外,温酒朝他招手:“去去,这些视频你亲自审核的还是外包?”
“什么视频?”阮流青有些转不过弯。
没等他理清缘由,周围的记者铺天盖地朝向他求证,曲解:“阮先生是否真的出轨?”
“阮先生看着不像私生活混乱的人,能否向我们解释冰雕呈现的视频是否为你本人?”
“阮先生是否承认存在多段感情问题?”
“视频里您与楚韫先生,邬喻先生,许祢先生,章苏先生,季璟生先生及众多alpha存在亲密举动,是否真实?”
“阮先生是否霸凌冰雕同事?存在剽窃他人作品,逼迫他人为你雕刻作品的恶劣行径?”
“阮先生,请你正面回答……”
“阮先生……”
阮流青胸膛起伏不定,不停歇的质问快要将他淹没,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视频究竟是什么。
阮云渚牵着温酒,不怒自威:“阮流青的品行如何还轮不到一段合成的视频来评判,诸位再恶意抹黑,不妨跟阮家的律师团队仔细探讨。”
阮扶砚沉着脸,说:“各位再闹事,我只能让保安请各位出去透口气了。”
“我儿子什么人我不知道?一段似是而非的视频就敢让他背锅,你们哪家公司?”
话落,嘈杂的声音果然停歇。
林锦端着温和的笑,走到阮流青身侧,握住他透着寒的手,对着不断闪烁的灯光说:“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真相如何请给流青一些解释的时间,我相信各位都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仅凭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合成的视频就肆意评判,是不是太过武断?”
“流青比谁都希望冰雕展能够顺利结束,各位的初衷也是为了检验他的成果,不是吗?”
说完,她转头温声对阮流青说:“流青一直都洁身自好,如果他真的做了,我会比各位更先教育他,但如果没有,我希望各位向我儿子道歉,否则我将以造谣毁坏我儿子的名誉权为由,起诉各位。”
阮流青长睫颤动,抬眼直视霸凌他的镜头:“我会给各位一个完美的答复,但在此之前,请先让我理清事情经过。”
章苏余光扫过楚韫,对着阮流青说:“这座冰雕旁边的码,扫出来是你和我们的视频。”
楚韫心里不是滋味,想站在阮流青身后,还没动身,先听见靳闻沉的声音:“楚韫什么性格我比各位都清楚,没有结果的事情,没理由对他先入为主。”
接着,他又对虎视眈眈的媒体说:“事关我儿子的名誉,各位自己掂量。”
“小韫,过来。”
楚韫心里想着阮流青,抬脚想过去,却被他的冷到极点的眼神怔在原地。
阮流青在生气。
生他的气。
靳闻沉一眼就清楚,把手机递过去,压低声音:“把握机会。”
楚韫不解,动作僵硬地点开视频,迎面就是他跟阮流青在车里接吻。
穿插着阮流青跟邬喻出入酒店,举止暧昧的举动,接着就是酒吧里醉酒的阮流青,许祢,季璟生,章苏交替出现,最后是半跪在阮流青腿边的,极具性暗示的陌生alpha。
楚韫猛地抬起头,他和阮流青接吻都是挑着没人的地方,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知道。
他捏紧手机,想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拍视频,唯一拍摄的照片也被阮流青亲手删掉。
他看着阮流青,打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无力。
他百口莫辩。
阮流青按紧手机,极力保持冷静,他必须在公众面前维持良好的形象,可惜不住颤抖的指尖早已将他出卖。
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没人知道他的脑子有多混乱,除了楚韫,他想不到他跟楚韫的那些亲密视频会是谁拍的。
清晰到几乎能看见他眼底蕴藏的情欲。
丑陋又羞耻。
“师兄……”邬喻忍不住叫他。
阮流青呼吸都在颤,胃里一阵翻涌,脑子里不断重复楚韫刚刚的‘重新开始’。
他竟然真的天真到以为楚韫喜欢他!
阮流青的表现足以证明真假,寂静之后便是蓄力的反扑,不知道是谁先开口:“阮先生可以解释一下吗?”
“云际的形象一直都是以冷静、强大、没有污点著称,阮先生真的在跟楚韫先生谈恋爱期间存在出轨行为吗?”
“有消息爆料说,阮先生曾被冰石砸伤,受伤期间为了赶工期一直逼迫同事替您完成作品,是否属实?”
林锦收起阮流青的手机,柔声安慰:“妈妈一直在,告诉他们,我们去去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阮流青快要克制不住,喉咙胀得几近破裂。
“你们不许骂哥哥!我哥哥才没有做坏事!你们都是坏蛋!坏蛋!”阮温言挣脱季璟生,忍着泪水挡在阮流青面前,带着哭腔勇敢维护。
稚嫩的哭腔隐隐透出害怕,却还是坚定的大声说:“我哥哥才不会像你们一样欺负人!”
展厅静默一瞬,接着将镜头对准被簇拥的年轻beta,他们不在意真假,只在意能否抢占爆点。
是黑是白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阮家继承人的黑料即使是捕风捉影也够盘活不止一家公司。
“保安!把闹事的人请出去。”阮扶砚冷声道。
许祢咬着牙,把保暖的帽子取下,反手扣在阮流青头上,骂道:“拍什么呢!我和他二十几年的交情要你们解读什么?”
季璟生和章苏一前一后挡在阮流青面前。章苏冷眼对着电话那头吩咐:“有人蓄意滋事,调队人过来。”
季璟生同样骂道:“需要我把小时候睡一起的照片摔你们脸上吗?上下嘴皮子一磕碰就造谣,脑子里除了垃圾还有能撑场面的东西吗?”
楚韫心疼得不行,沉声道:“他没有出轨……”
澄清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阮流青出声打断:“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阮:他又骗我
小韫:我将预定黄河预跳权
我以后将快乐更新
我将是一个非常优雅的小蜗大王
第53章
阮流青的承认无疑是坠入湖面的巨石, 顷刻间便激起惊涛骇浪。
媒体镜头不断放大、凝视,势必要在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季璟生大惊,想拦, 奈何阮流青已经取下帽子, 抬头直视前方,承认道:“我和楚韫确实谈过恋爱,但在不久前已经分手, 视频里的人也确实是我。”
楚韫呆住。
“但我本人否认出轨,抄袭, 霸凌等恶劣行径。视频经过剪辑加工处理,除了和楚韫那段, 其他均为恶意剪辑。我和许祢,季璟生,章苏三人是挚友,这只是我和朋友之间的玩闹放松, 我不认为这存在任何的不当行为。”阮流青眼里透着淡淡的水汽,往里带着少见严肃和冷毅。
他挺直腰背, 说:“酒吧半跪的alpha是正常的服务生,他在努力工作,他只是在清理掉在地上的食物,各位不信可以咨询酒吧经理,我也会在两天内取得对方首肯放出原监控。”
“邬喻是我师弟, 因为工作原因我和他只能住在酒店,期间并没有发生关系, 视频里的暧昧举动均是角度问题。”阮流青握紧手心, 唇色已然泛白。
继续说:“至于逼迫同事为我雕刻作品,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不否认受伤, 不否认缺席冰雕工作一月之久,但伤好后我有尽力赶进度,身边的朋友同事都能作证,并且冰雕基地全程设有监控,各位有兴趣我可以开放权限。”
阮流青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刺眼的灯光将他的眼睛刺激出生理性的水光,眼底血丝明显,他不适地眯下眼,又迅速睁开。
他分不清是眼睛痛还是胃痛,只知道自己想离开这个将他扒光凌迟的观光场。
他咬紧舌尖,直到尝出铁锈味,才堪堪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当然,冰雕展因为我的管控疏忽出现了严重事故,对此我深感抱歉,原定下午五点三十结束的时间不变,还请各位将手中镜头对准我们精心雕刻的心血,为此我将以个人名义承包各位的往返机票及吃住,并赠送一份礼物聊表歉意。”
“各位手里的视频随意出价,我照单全收。出了展会但凡有任何一段切片流出,我只能遗憾起诉各位了。今天事故我也将彻查到底。”
空口的辟谣并不能满足媒体对爆点的追求,他们不惧眼光,只要噱头和故事。
无数闪光灯恍若毒蛇一般死死缠住阮流青:“阮先生跟楚韫先生的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爆出亲密视频是否因为出轨,遭受报复?”
“云际和寰瑞是否因为你跟楚韫先生的恋情达成的合作?”
阮流青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眼前白光乍现,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下意识捂住眼睛,浑身止不住的颤。
“流青!”
“阮流青!”
“保安!把人都给我请出去!”
阮流青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他失去思考的能力,自然的把脸埋进熟悉的颈窝,企图躲避令他窒息的灯光。
“糟了,帽子,帽子给他戴上!”季璟生急忙抽出阮流青手里攥紧的帽子,严严实实扣住他大半张脸。
阮扶砚脸阴沉的吓人:“把去去送回去,一切有我。”
“小祢,你跟我留下。”梁丘脸色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冰雕展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彻底被压下去,大众的讨论只会从展会瞬间转移到阮流青的一举一动上。
能悄无声息地将视频替换,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好。"许祢停下脚步,又气又焦急。
梁丘远远看着被楚韫带走的阮流青,满眼担心。
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水味,阮流青抬头的力气都消失,他放弃抵抗,眼眶连带着脑袋像是要炸开。
他被人抱上车,他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强烈的反胃感让他不自觉呢喃出声。
他的声音太小又太黏。
楚韫用毯子环抱着他,低头凑近,说:“什么?”
“……想。”
“想什么?”楚韫掀开他的帽檐,把沾着雾气的眼镜取下,指腹轻柔地抚过湿润的眼睫,看着他布满细汗的脸,心都要碎了。
前面开车的季璟生骂道:“你别取他帽子,盖回去!不然就给我滚下车。”
楚韫皱起眉,还是把帽子拉下去:“为什么?”
回应他的是吐在身上酸水,阮流青今天只喝了两碗汤,吐也吐不出什么。
“……”
楚韫闭上嘴,抽出两张纸巾替阮流青擦干净唇角,怕弄脏阮流青衣服,单手脱下外套,屈指蹭蹭他的脸,低声哄他:“一会就到了。”
说完,又对季璟生说:“开慢点要你命啊。”
季璟生顿一下,放慢速度:“活该。”
“你让他躺下,他不舒服的时候闻到香水味会晕车。”邬喻往后瞥一眼,说,“你居然有脸坐上车,不怕他醒来把你赶走?”
楚韫动作一顿,忽略邬喻的嘲讽,小心把阮流青的头放在腿上,握着他没什么温度的手,说:“赶不赶是我和阮流青的事,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师弟强。”
“……总好过某人故意弄砸他的冰雕展,你别说那些视频不是你传出去的。”邬喻明里暗里的挤兑。
季璟生听见这个就来气,怒道:“楚韫你再讲话就给我滚下去。”
楚韫下颌绷紧,扣住阮流青的指缝,解释苍白:“不是我。”
“那你看他信不信?”邬喻冷笑道。
楚韫擦着阮流青的手背,想解释,可他确实是最大受益人,无论说什么都将无济于事。
他垂眼看着阮流青,只求阮流青再信他一次。
回到浅水湾天已经黑下来,待命的医疗团队急忙把阮流青带走。
楚韫心里急,想跟过去,被后面回来的阮云渚叫住:“楚韫。”
楚韫脊背一凉,转过身,只见阮云渚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心知麻烦来了:“阮爷爷,温爷爷。”
“流青身体不舒服,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留你了。”温酒上下打量一眼,没了温和,“流青虽然是个beta,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楚韫急道:“我不对他做什么。我就是想留下来看看他,等他醒了我就走。”
阮云渚牵起温酒,对着季璟生说:“小璟没吃饭吧,一会小祢他们也过来。”
季璟生看楚韫一眼,招呼邬喻往里走:“走,吃饭。”
楚韫咽下喉咙,说什么也不肯走。
林锦一下车就看见,身后传来阮温言期待的声音:“妈妈,牵。”
林锦没动,不由的想起阮温言今天挡在阮流青前面,挣扎两秒,终究牵着她下车:“慢点。”
“妈妈!”阮温言惊喜地贴在林锦身上。
妈妈会牵她下车了!
林锦点头,牵着她停在楚韫身侧,轻声说:“今晚看着要下雨,早点回去,淋坏了闻沉要心疼的。”
接着又教阮温言说:“跟哥哥说再见。”
“阿姨……”楚韫嗓音发干,他只是想看看阮流青。
阮温言仰起头,奇怪道:“可是阿韫哥哥上次都留下来睡觉的呀?”
林锦脸上的笑僵硬一瞬,说:“等流青好点再说。”
“博古,送他回去。”
博古叹口气,点头应道:“好的,楚少爷,这边请。”
阮温言不明所以,朝楚韫挥挥手,甜甜说:“阿韫哥哥下次见。”
楚韫深感无力。浅水湾灯火通明,在没有阮流青许可的前提下,他甚至连见踏足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走,博古也不敢催。
大雨在一小时后席卷而来,博古在楚韫头顶撑起伞,劝道:“要不明天再来吧,少爷明天说不定就醒了。”
楚韫不动,视线越过雨点望向被树影遮挡的方向,阮流青的房间就在那个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不知道他难不难受?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相信?
“你走吧。”楚韫面色透着白,嗓音带着哑,显然并不好受。
博古哪敢走,楚韫要是出点事,他全完了。
好在上天眷顾他,没多久阮扶砚就回来,还带着靳闻沉。
“小韫。”靳闻沉眯下眼,对着阮扶砚冷声道:“你家喷泉什么做的?”
阮扶砚起先没反应过来,往前走两步,看见站在雨里的楚韫就什么都懂了:“博古撑着伞呢,走走走,让小韫进去换身衣服。我爸那脾气你懂的,委屈小韫了。”
靳闻沉冷哼:“他前两天发烧了,你儿子好大脸啊。”
“我家去去也感冒了,我逼你儿子站了?”阮扶砚拍拍袖子上沾的水,对博古说:“博古,拦小韫干什么?下次不许这样。”
博古松口气,伸手对楚韫做个手势:“快进去,别淋湿了。”
楚韫闭闭眼,腿已经麻木,却还是快步往里走。
阮流青对此一无所知,他刚醒来,捂住眼睛不吭声。
“怎么样?”林锦坐在床边,心疼地握住阮流青另只手。
阮流青闭着眼,额头渗出细汗,想安慰她,开口便是咳嗽。
林锦温柔替他顺背,轻声道:“没事,不急。”
温酒坐不住,起身走到床边,问:“他眼睛到底有没有事?”
候在一旁的医疗团队神情肃穆,为首的陆文斟酌说:“目前来说还在可控范围内。”
“什么叫可控范围?”温酒并不满意,“我要结果。”
陆文翻开最新检测报告,冷汗频出,说:“本来除了畏光和视力逐步减弱外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太大问题。但由于今天的强光刺激,加上我们发现少爷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种药物残留,导致少爷出现短暂性视线不明。”
“什么视线不明!”楚韫脑子翁的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迟钝。
作者有话说:
小阮终于不堪重负时:
小韫:
第54章
卧室寂静一瞬, 齐齐将目光移向明目张胆闯进来alpha。
“……”
温酒率先反应过来,话里暗含警告:“听见什么了?”
林锦安抚性地摸下阮流青的头发,站起身, 挡住楚韫的视线, 说:“这是流青的房间,你这样贸然闯进来是不是太随性了。”
阮流青依旧闭着眼,整个人异常安静。
楚韫视线受阻, 急切地想看清一些,但林锦偏偏不让, 将阮流青的头挡得严严实实。
他看不见阮流青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脑子被陆文的诊断充斥着, 他想不管不顾地冲到阮流青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看他。
“对不起。”楚韫极力安耐住想上前的冲动,对温酒和林锦哀求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担心他,能不能让我待在这?”
“……”
没人愿意信任他。
又或者是他们现在不信任任何一个除了阮家以外的人。
楚韫绞尽脑汁, 尽管他的保证苍白又可笑,还是认真说:“我喜欢阮流青, 很喜欢很喜欢。我不会害他!我想保护他,想知道他的身体到底好不好?我可以不说话,就让我待在这,我只呆在这。”
话落。
林锦和温酒对视一眼,双方都能看出楚韫眼里的紧张不安。
但没人会拿阮流青开玩笑, 即使楚韫表现真诚。
“我们不能相信你,且不说冰雕展你有没有参与, 单论这件事, 就算你爸过来,我们也只会请他出去。这是我们的家事。”林锦看着他说。
温酒朝陆文使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礼貌笑道:“请不要打扰我们的诊治,这是少爷的隐私。”
楚韫不肯走,事关阮流青,就算不要体面他也要赖在这里:“林姨,温爷爷,前面的我已经听见了。”
“我发誓不会泄露一丝一毫,我也不靠近阮流青。冰雕展的视频绝对不是我泄露的。”楚韫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被赶出去。
温酒压下眉,说:“楚韫,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不赶你,但你再纠缠,我只能请警卫过来了。”
“我……”楚韫深知自己的行为不讨喜,但他别无他法,望向床上的阮流青,“阮流青,你相信我。”
阮流青捂着眼睛,长睫被冷汗打湿,混着浅浅的热度,他不想听见楚韫的声音。
一点都不想。
阮流青不应人,楚韫心里更着急,说:“我可以帮你!”
林锦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深深看楚韫一眼,转身对着阮流青轻声说:“去去,小韫担心你,你愿不愿意让他留下来陪陪你?”
她抬手拨开阮流青被细汗打湿的碎发,心疼道:“疼不疼?小韫他很着急。”
楚韫忍不住向前一步,内心煎熬,即使知道阮流青大概率会拒绝,可还是会期待好运降临。
漫长的等待迎来的是绝望的回响,他听见阮流青无力又克制的声音:“不想。”
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拒绝。
楚韫一颗心凉得彻底,他甚至在想,如果一开始他就不骗阮流青,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林锦用手擦擦阮流青的额头,轻声应他:“好。”
接着,直起身,对楚韫收起仅有的好脸色,“出去。”
楚韫握紧垂在腿侧的手,努力想看清阮流青的眼睛,可对方连动作都吝啬施舍给他,只好艰难开口:“好好休息。”
明亮的光线透过指缝只剩模糊的水光,阮流青抓紧身下的床单,近乎麻木的坐在床头。
视频的打击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好骗,好骗到楚韫多说一个字他就能全盘接受。
“来,先躺下,不要想太多,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听话。”林锦扶着阮流青的肩让他躺回去,仔细替他盖好被子,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拍拍,“需不需要把灯关掉一些?
阮流青抬手盖住眼睛,露出没有血色的唇色,无声点点头。
如果可以,他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不想出现在任何人眼前。
这会让他不间断地想起冰雕展上的羞辱。
他很难受,无论是身体还是生理。
林锦按下遥控,熄掉大半的灯,又把剩下的灯光调暗。站起身,对着温酒说:“爸,让去去好好休息。”
温酒自然不会打扰阮流青,点头,先一步出去。
林锦轻轻瞥过垂着头的陆文,一言不发走出去,陆文脊背发凉,带着人立刻跟上。
直到确认书房的门被彻底锁上,林锦才缓缓开口:“什么药物残留?我养你们这么久,是想看见我儿子康复,不是为了听见你们发现有药物残留。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他出事的时候发现,你们想干什么?”
“……”
温酒紧随其后,质问道:“一句话,能不能治?”
陆文捏紧报告,心惊胆颤道:“这……”
“我要结果。”温酒冷声重复。
陆文快速翻页,脖颈都冒出冷汗,斟酌说:“我们会尽力的。以前确实没有发现有药物残留,这次也只发现了少量,或许再晚点也会消失。”
“少爷的眼睛……我们会努力的。近期需要注意防护,只要不再摄入这种潜藏药物,应该不会有失明的风险。”
林锦猛地站起身,激动道:“陆文,你当初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会治好他。我信你,给你成立团队、研究院,你要什么给什么,你现在跟我说他会失明!”
“阿锦,先别急。”温酒先是安慰她,转头就对着陆文说:“三天内给我一个准确的方案,否则阮家给予你的名利地位统统收回。”
陆文冷汗直流,不敢反驳,他背靠阮家才有了如今让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他不可能也不想失去,硬着头皮保证道:“我一定交出一个让两位满意的治疗方案。”
“但……”
林锦眼眶透着红,长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显然气急:“但什么?”
陆文压低声音,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需要五天时间。”
林锦闭上眼,精致的妆容隐隐透出冷意,“就五天,不行就换人。”
今夜的浅水湾注定不会平静,大雨直至凌晨才终于停歇。阮流青闭着眼,安静等待抽完血的陆文出去。
卧室再次静下来。
阮流青忽略明显的心跳,撑着床坐起来。房间黑得让他没有安全感,他伸手去摸遥控,指腹摸索着略显冰凉的按钮,犹豫着按下开关。
他下意识眯起眼,刺眼的光线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他愣愣眨下眼,又慢慢睁开,反反复复的。
“……”
阮流青蜷缩起指节,沉默注视着寂静的房间。
他抿紧唇,压下腾升的情绪,把右手举起,仰头看着,手掌合起又张开,张开又合紧。
阮流青很轻微地歪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大的弧度,他看不见了。
他看不见了。
阮流青看不见了。
阮流青晃晃右手,就这么沉默的盯着,直到手累得不得不放下,直到林锦把早饭端上来,直到唇边传来温热的触感。
直到他将头撇开,这双酸涩的眼睛终于真正闭上。
林锦手一顿,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她抬手擦掉,轻声说:“不喝汤,那我们喝点粥好不好?妈妈今天早上特意起来做的。”
阮流青没应。
林锦放下勺子,看着阮流青清瘦的侧脸,压下哭腔,说:“陆文说是暂时性的,可能明天就恢复了,先吃点早餐,一会妈妈带你去前院看看阿言种的花好不好?”
“……”阮流青咽咽肿痛的喉咙,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哑,“我看不见。”
林锦眼泪掉得更凶,放下碗,抱住阮流青,哭道:“会好的。会好的。妈妈不会让你出事的。相信妈妈好不好?”
右肩被林锦的泪水打湿,阮流青僵硬地回抱住她,很轻很轻地说:“阿言还很小,她才刚满六岁,才104厘米。”
林锦哭声一顿,明白什么,又哭起来,抱着阮流青直摇头:“妈妈不能没有你。去去,妈妈只有你了。你不能出事,出事妈妈活不下去的。”
阮流青任由汹涌的泪水将他的衣服打湿,他拍着林锦的背,眼眶似乎也被林锦的眼泪填满,他说:“可是妈妈,阿言也是无辜的。”
她只是恰好能跟他配上型,恰好是他爸的私生女,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
只是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哥的小朋友。
她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林锦摇头,不能接受阮流青这么向着阮温言,“她能进这个家门就是为了你,这是她唯一的用处。”
“我以为她是你送给我礼物。”阮流青垂眼遮住泪珠,说:“我很喜欢妹妹,她会乖乖等我回家,会喊我哥哥,会黏着我,会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我身边转圈,让我夸她。”
阮流青闭上眼,说:“她的眼睛很漂亮,但那不是我的,她不是一个物品,她只是我妹妹。”
林锦捂住眼睛,哭得不能自已。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做。
可她没有办法,丈夫的出轨让她心死,她不再对这个家抱有任何期待,她只能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切。
哭了好一阵,林锦抬起头,一张脸憔悴不少,改口劝道:“以后再说她的事,先喝点粥,养好身体才能恢复好。”
阮流青松开她,视线不聚焦,整个人都显得呆呆的。林锦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泛着红的眼皮,心疼得差点又哭出来。
“你爷爷今天一大早就去给你祈福去了,下午才回来。”林锦端起粥,举着勺子递到阮流青唇边,像小时候那样哄他:“啊,张嘴。”
阮流青怔住。
唇边的热粥香气扑鼻,他无可避免地意识到,失去视力的他似乎连最基本的吃饭都不能独立完成。
他张开嘴,几乎尝不到任何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阮流青机械性地咽下嘴里的粥, 残存的味道带着细微的苦涩。
心底萌生的抗拒致使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不想吃,也不想跟任何人对话。
“怎么了?”林锦放下瓷勺,轻声问他:“是不是太烫了?”
阮流青眼神呆滞, 透着淡淡的水汽,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林锦放下碗,很轻地抚摸下阮流青的眼尾,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轻声说:“没关系,不想吃一会饿了再说, 妈妈不打扰你,先休息。”
阮流青闭上眼, 没应。
林锦一步三回头,看着床上沉默的阮流青,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床头的触控屏妈妈换了一种模式,摸一下就行。”
阮流青指节小幅度的颤动, 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干脆把被子卷进手心, 从喉间溢出声响:“嗯。”
放轻的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卧室只剩他轻浅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声。
眼睛涩意明显,阮流青摸索着躺回床上,右手手背盖在紧闭的双眼上。他思绪混乱,想就这样睡过去, 但大脑持续处于紧绷状态。
他睡不了。
也无法放松。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快要溺死在汹涌的情绪里。
他没办法纾解, 只能躲在卧室, 任由铺天盖地的情绪将他吞没。
浅水湾的氛围在阮流青被送回来起,就笼罩着一层说不清也驱不散的压抑氛围。
凌晨的雨一直下到早饭后。阮流青五天来第一次被人推出房门。
雨后的阳光带着湿意, 连带着空气都染上潮湿,阮流青被推到花园湖边,阮温言双手交叠趴在椅子扶手上,睁着眼睛盯着阮流青看。
她今天穿了条漂亮的小蓝裙子,身边跟着的喵喵也被别上一个蓝色小花发卡。
“哥哥,我攒了好多奶酪棒。”阮温言耷拉着眉毛,说,“有一个罐罐这么多呢。”
“怎么不吃?”太久没说过话,阮流青的声音带着些哑。
阮温言不说话。
小朋友的思维总是简单的,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过交换获取。
所以每天都在暗戳戳的许愿:只要哥哥能好起来,她以后都可以不吃奶酪棒。
一口都不吃!
“不吃!不吃!”蓝毛小鹦鹉站在喵喵头顶,尖细的声调由小及大。
阮流青带着帽子,微微偏头,说:“小声点。”
喵喵‘嘤’一声,眉毛皱成一团,“汪……”
“小声点!小声点!”蓝毛小鹦鹉转着眼珠,忽然抬起翅膀,大声喊道:“阿韫!阿韫!”
“汪汪汪——”
“……”
阮流青抿着唇,声音骤然冷下去:“闭嘴。”
“阿韫!喜欢阿韫!”蓝毛小鹦鹉仗着自己不是人,喊得越来越欢,“阿韫!”
阮流青把头转向活腻的蓝毛,一张脸越来越难看:“再喊把你毛拔光。”
喵喵原本还趴在草地上,不知道看见什么,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尾巴摇得飞起:“汪汪汪!”
蓝毛小鹦鹉扑腾着翅膀边飞边喊:“拔光,阿韫,救命!”
阮温言抬起头,循声望去,刚扬起的笑容就被制止。
阮流青看不见,只能凭借着蓝毛小鹦鹉的声音转头,白色的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但不难看出他在生气。
“阿言,把它抓起来。”
阮温言双手捂住嘴巴,一双眼在阮流青和远处的人影不断来回,闻言,小声说:“小蓝飞走了,哥哥。”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阮流青闭上嘴,没了视觉后,其余的感官变得更加敏感。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不止一个人。
“去去。”是林锦的声音。
接着就是蓝毛小鹦鹉的尖嗓:“去去。”
“……”阮流青以前从没觉得这只鹦鹉这么吵。
“晒晒太阳心情有没有好一点?”林锦停在他身侧,顺手帮阮流青把帽子扶正,露出涣散的眼睛。
阮流青微仰下头,和煦的阳光将他的瞳孔照出透亮的褐色:“嗯。”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林锦摸下他的头,柔声道:“妈妈给你找了个护工,是个alpha,叫小靳。以后他会一直跟着你,你要不要听听他的声音?”
阮流青并不想要什么护工。
“不用。”他答得冷淡。
林锦握住他的手,开解道:“有些事情你现在一个人不方便完成,妈妈知道你不喜欢我把你当成病患,但妈妈实在放心不下,有时候忙起来又会忘记去看看你,身边的佣人你也不亲近,就当是让妈妈放心,好不好?”
阮流青眨下眼。何止是有些事情,失去眼睛,他甚至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他尝试过自己从床上走到门口,明明是他最熟悉的路线,却还是会被撞到,会摔跤,会偏离轨道。
他不想要护工,但他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小靳是你爷爷找的,很安全,他也很听话,很有分寸,我们先尝试一下好不好?不喜欢妈妈再让他走。”林锦继续哄他。
阮流青没应。
阮温言扯着阮流青的袖子,贴着他的耳朵说:“哥哥,他好看,我喜欢这个。我今天看见有好多哥哥过来,就他最好了。”
阮流青依旧没应。
“少爷,我是小靳。”带着很浓重的鼻音,尾调是哑的。
这个小靳像生病了。
阮流青不想应。
“少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不喜欢的我都不做。”小靳的嗓音偶尔带着压抑,像是咳嗽,又像是清嗓子。
“阿韫!”蓝毛小鹦鹉刚叫完,嘴就被人扣住。
阮流青心里乱,听见这个称呼更烦,想着是谁都一样:“力气大吗?”
“大。”小靳回得很快。
阮流青又问:“话多吗?”
“……不多。”小靳补充道:“少爷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阮流青不喜欢,话里透着烦:“试用期一天,我不喜欢有自己想法的护工。”
“一定让少爷满意。”
林锦松口气,站起身,看楚韫一眼,又对着阮流青说:“陆文的治疗方案出来了,他会跟另一个医疗团队合作,对方深谙各类药剂,叫陈一镜。”
如果不是要借助靳家的资源,林锦绝对不会让楚韫进门。
阮流青低声应道:“嗯。”
“那妈妈先去忙,让阿言和小靳陪你一会,有事就喊小靳啊。”林锦说完,朝楚韫点下头,快步离开。
林锦一走,湖边便陷入沉静。
阮温言蹦跶地去牵楚韫的手,嘴里的‘阿韫哥哥’硬生生变成:“小靳哥哥,哥哥今天还没吃水果呢。”
林锦一早就跟她串通好,不可以暴露楚韫的身份。
楚韫松开她的手,顺手摸下她的头,坐到阮流青身侧的石椅上,把石桌上的果盘端起来,挑了块梨肉,小心递到阮流青嘴边:“吃块梨。”
他说的自然又熟稔,但显然忽略自己现在只是个来照顾阮流青的护工。
阮流青没动,声音听不出起伏:“我没说要吃,再有下次就不用来了。”
楚韫手一顿,看着阮流青没什么血色的脸,心疼的恨不得把那帮媒体一锅端了:“对不起。少爷想吃水果吗?”
“不想。”阮流青回绝。
楚韫捏紧叉子,听话放下,又说:“少爷想吃再告诉我。”
阮流青抬手拉下帽檐,安静靠在椅背上。雨后的风带着寒,吹在身上其实并不舒服。
阮流青无意识缩下脖子,他今天穿的是圆领的毛衣,冷风顺着宽大的领口钻进脊背。
楚韫忍着想给他披外套的冲动,说:“需不需要我帮忙把毯子打开?”
“不用。”阮流青不领情。
楚韫站起身,替他挡住一部分冷风,轻声问:“需不需要换个地方晒太阳?这里离湖近,风也大。”
“这就是你说的话不多?”阮流青被他吵得难受,说,“我不叫你你不许出声。”
“……”楚韫被迫止住话头。
这里靠近风口,阮流青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吹风。
楚韫不能说话,只能把主意打到阮温言身上,他对阮温言做了个手势,用口型说:“跟哥哥说回客厅。”
阮温言歪头,好一会才读懂楚韫的意思。
阿韫哥哥找她帮忙耶。
“哥哥,我们回客厅好不好?”阮温言拽着阮流青的衣袖,说,“我冷。”
果然,阮流青一听就答应:“要穿多一点,哥哥的毯子给你。”
阮温言穿得可暖和了,摇摇头,说:“不要不要,哥哥盖。”
“推我回去。”阮流青怕她真的冷,吩咐道:“快点。”
楚韫握住把手,不敢推太快,但嘴上应得漂亮:“好的,少爷坐稳了。”
阮流青已经做好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这个小靳力气不是一般的小。
“你没推过人吗?”阮流青问。
楚韫应他:“嗯,少爷是第一个,我第一次做护工。”
阮流青不解:“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不信他爷爷找人会找没经验的。
“我比较优秀。”楚韫脸不红心不跳。
阮流青沉默。
回到客厅已经是十分钟后。因为阮流青的身体状况,浅水湾临时搭建了轮椅专用道,稍微尖锐一些的物品都被贴上防撞棉,随处可见的扶手。
“少爷,到了,我扶您下来。”楚韫松开轮椅,绕到阮流青身侧,伸手去牵他的手。
阮流青猝不及防,右手被楚韫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没由来的让他觉得熟悉,没等他理清,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楚韫愣愣看着被甩开的手,下意识看向阮流青不聚焦的眼睛,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搭手就行。”阮流青虚握下指节,摸索着去搭楚韫的手臂。
楚韫慌忙抬起手,等阮流青抓稳,另只手虚空护在他背上,说:“好,慢点。”
作者有话说:
少爷x护工
下面出场的是我们不想接受帮助但不得不接受帮助的少爷和任劳任怨想关心又不能表现出来的小靳护工
马上过年了,我能写多少就更多少哈
我会尽可能快地写完这本的
第56章
“沙发在前面, 走两步就到。”楚韫跟他始终隔着些距离,怕阮流青觉得冒犯,又怕离太近会忍不住抱他。
阮流青动作略僵。小靳离他很近, 出口的话带着热度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
带着勾人的哑调, 像是耳语。
“嗯。”
阮流青抓紧他的手臂,小靳穿的不多,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
“慢点。”楚韫握着拳, 尽可能表现的像个陌生的护工。
阮流青点头,他走得慢, 步子也不敢跨大,另只手无意识地抬起:“到了吗?”
“到了。”楚韫看着阮流青的侧脸, 轻声说,“左手慢慢往下就能碰到沙发,别怕。”
阮流青选择相信,左手慢慢往下, 真的摸到沙发,他摸索着坐好, 然后放开楚韫的手臂。
“有果汁和温水,要喝吗?”楚韫摩挲着指腹,被阮流青搭过的地方泛起痒。
阮流青隔了好一会才开口:“不喝。”
“好的,有需要随时跟我说。”楚韫站在他身侧,又说, “有人送了新烤的蛋挞和饼干。”
阮流青眨下眼,整个人都呆呆的, 犹豫过后还是开口:“拿个蛋挞。”
楚韫挑了个最好看的, 垂眼看着阮流青,说:“想要怎么吃?”
阮流青很轻微地歪下头, 朝他摊开掌心,吩咐道:“放在我手心上。”
楚韫眉眼染着笑,按照他的要求把蛋挞放在手心,食指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阮流青掌心的软肉,看他瑟缩下指节。
“小心烫。”
阮流青再次点头,抬手去找嘴的位置,偏了点,好在这个蛋挞被甜点师烤得很香,一口下去酥脆绵密。
“掉了有碎屑。”楚韫俯下身,平视阮流青的眼睛,视线慢慢下移,停在他唇边的蛋挞碎屑上,“要我帮忙清理吗?”
阮流青咽下蛋挞,直觉有哪里不对,但他看不见,说:“在哪?”
楚韫仗着阮流青看不见,肆无忌惮的盯着看,说:“衣服,裤子还有嘴巴。”
阮流青皱下眉。
“不用。”说完,阮流青又咬一口。
楚韫按捺住不动,就这样静静看着阮流青。和上次见面相比,阮流青明显要憔悴一些,以往总是带着柔和的目光,此刻也只剩下无尽的灰白。
阮流青似乎也睡不好,眼下透着刺眼的青黑。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整个人都瘦一圈。
楚韫嘴里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想叫叫他,动动嘴唇又慢慢压下,只能保持绝对的安静。
他的目光过于炙热,藏不住的思念点点汇聚。阮流青似有所感,抬眼直视:“你在干什么?”
阮流青能感觉这个小靳的目光,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看。
即使这个人是来照顾他的护工。
楚韫心里一紧,即便知道阮流青看不见,他也一样会因为阮流青的注视乱了心神,他压着嗓音,说:“想问问少爷需不需要喝点水?”
阮流青捏着剩下的半个蛋挞,语气并不好:“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我不叫你你不用管我。”
“也不许看我。”阮流青在命令他。
护工的职责就是时刻关注并确保对方行动不受限,阮流青的要求其实很苛刻。
楚韫移开眼,低声应他:“好。您慢慢吃。”
阮流青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因为这个没有边界的小靳,更不想吃,冷下脸,说:“手。”
楚韫又看向他,听话把手臂递过去,轻声引导:“在您左肩膀的位置,抬手就能够到。”
“摊开。”阮流青吩咐道。
楚韫顿了下,把掌心朝上,摊开,看着他说:“摊开了。是要起来吗?”
阮流青不说话,捏着蛋挞的手摸索着去找楚韫摊开的掌心。楚韫没忍住靠上去,阮流青只以为自己找对地方,碰到他手的瞬间立刻把蛋挞丢下。
“丢了。”阮流青收回手,说,“拿张纸巾。”
楚韫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半个蛋挞,一时无话。
阮流青很爱吃蛋挞,尤其是在下午,一次能吃好几个。可从来没有吃一半不要的情况。
楚韫忍着咳嗽,把纸巾塞进阮流青手里,说:“还需要其他的吗?”
“水。”阮流青用纸巾擦干净指节,把脏掉的纸巾递过去,“丢了。”
楚韫指腹碰下蛋挞,顺手想塞进嘴里,还没下口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是楚韫,到嘴的蛋挞硬生生被丢在桌上。
他舔下唇,用倒好的温水换掉阮流青手里的纸巾,叮嘱道:“慢点喝。”
“我只是眼睛暂时看不见。”阮流青不领情。
“好。”楚韫应他。
喝过水,阮流青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他不想跟人交流,楚韫就陪着他不出声。
阮流青起初只是想放空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有陌生人在的情况下他居然也可以睡着。
再次醒来是在中午。
他是被人叫醒的,叫醒的人依旧是没有边界的小靳。
他捏着眉心,身上盖着的毛毯落在腰间,不悦道:“没有正当的理由,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睡得沉,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对不起,但该吃午饭了。”楚韫放轻声音,哄他,“吃完再睡。”
阮流青听不惯这个小靳的语气:“别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
楚韫咽下喉咙,收敛情绪:“好。”
“以后我没说就不用叫我起来吃饭,这次就算了。”阮流青睁开眼,眼底泛红,说,“手。”
“我的工作条例里,有叫少爷吃饭的任务。”楚韫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阮流青不吃饭,他把手臂递过去,说,“手在您左肩膀。”
阮流青动作很慢,抓稳后才说:“我说不用就不用,不听话就走。”
“……好。”楚韫克制住自己不能越界,“椅子在您右手边,走两步就到。”
阮流青扶着他的手,起身按照他给的方向踏出去。
楚韫另只手虚空护在他身后,看他靠近轮椅,提醒道:“可以坐了。”
阮流青摸到扶手才放心坐好。
自从眼睛出问题以来,这还是阮流青第一次出现在餐厅里。温酒看他被推进来,心里不是滋味,柔声道:“今天做了糖醋排骨,都是你爱吃的。”
“你妈妈今天还特意做了你爱喝的汤,要多吃一点。”阮云渚同样关心。
阮流青从小就是他和温酒带大的,自然要疼他一些,受了伤,他们比谁都着急,更别说是眼睛出了问题。
阮温言大声说:“哥哥要坐我旁边。”
“去去想先吃什么?”林锦起身想去扶他,被阮扶砚制止:“让他自己来。”
接着又示意楚韫落座:“小靳先去忙。”
楚韫摇头,看阮流青坐好才开口:“我等少爷吃完。”
“喝汤。”阮流青稍显沉默,他并不想被过多照顾,他只是看不见,并不代表他失去了基本的自理能力。
阮云渚拿起筷子,视线扫过站在阮流青身后的年轻alpha,给温酒夹块鱼,说:“尝尝这个。”
“嗯。”温酒心里挂着阮流青,吃不好。
楚韫把瓷勺递到阮流青手心,跟他说:“汤在您左手边,小心烫。”
阮流青接过瓷勺,凭感觉去摸汤碗。楚韫抵着另一边悄无声息地移向阮流青。
碰到碗,阮流青松口气,以前稀疏平常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困难,他小心捧着碗,一口口喝下。
“需要我再盛一碗汤吗?”楚韫顺手擦掉桌上滴落的水渍,用公筷夹起青菜放进阮流青碗里。
阮流青放下碗,摇头,“不用。”
“碗里有菜,在您正前方,伸手就能够到,想吃什么可以和我说。”楚韫听见回答,把阮流青手里的瓷勺换下,递过去一个大一些的勺子,仔细给他介绍菜品。
“嗯。”阮流青摸到碗,慢慢拿勺子靠过去。
楚韫忍不住提醒:“往右一点,对。”
阮流青勺起饭,楚韫就往上面夹块菜,耐心等他吃完。
阮流青也不挑,楚韫夹什么他吃什么。
两个人互动尽数落在长辈眼里,温酒放下筷子,说:“后院新建了架秋千,比花园的要大一些,去去有空可以去坐坐。”
阮流青咽下嘴里的东西,闻言,回道:“嗯。”
“那太阳好,多晒晒对身体也好。”阮云渚说,“让小靳带你去。”
阮流青还是应好。
“会的。”楚韫剔掉骨头,把肉放在阮流青勺子上,“还有一块肉。”
阮流青没什么胃口,放下勺子,拒绝道:“吃饱了。”
楚韫看着还剩小半碗的饭,下意识哄道:“一点点,一口就吃完了。”
“我说吃饱了。”阮流青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楚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道:“那少爷一会饿了再跟我说。”
“吃饱就不吃了,先去吃药,吃完再好好休息。”林锦吃不下,嘱咐道:“药要吃完,不可以藏着吐出来。”
阮流青嘴上应着,但真到了吃药的时候,趁着只有护工小靳,旁若无人的把药藏在袖子里,仰头喝掉半杯水,告诉小靳:“吃完了。”
目睹全程的楚韫“……”
“少爷,您袖子沾到药了。”楚韫拆穿他。
阮流青丝毫不听:“你看错了。”
“少爷,您不好好吃药我会扣工资的。”楚韫说,“浅水湾到处都是监控,我会被辞退的。”
阮流青盖住袖子,不吃这套:“那是你的失职。”
“少爷,我很需要这份工作,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楚韫没说谎。
他确实需要这份工作留在阮流青身边,家里也确实有一个老父亲,只不过这个老父亲正值壮年。
阮流青低头喝口水,安静听他说完,“然后呢。”
楚韫词穷,小靳的身份受限颇多,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可不可以把药吃了。”
阮流青没动。
“求求你了,少爷。”楚韫无奈。
阮流青思索良久,不知道什么原因,把药翻出来,仰头就着温水咽下去。
“少爷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于流青来说其实不能太听话
嘿嘿我又写了一章,我好棒!
第57章
温酒说后院建的秋千很大, 阮流青让楚韫推他去坐了好久,有多大他感受不到,只知道风吹得他很冷。
傍晚的时候, 林锦带着陆文和陈一镜过来。
阮流青躺在秋千上, 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小毛毯,闭眼睡得安静。
楚韫斜靠在秋千架上,替他挡住脸上的太阳。
林锦下意识放轻脚步, 说:“去去睡多久了?怎么不带他回房间睡?”
楚韫垂眼看阮流青一眼,然后对着林锦压低声音说:“刚睡没多久, 他不想回去。”
“不想回就不回。”林锦停在阮流青身侧,伸手拍拍他的肩, 柔声叫他,“去去,醒醒。”
楚韫抬眼跟陈一镜对视,陈一镜朝他微微颔首, 眼里带着凝重。
阮流青抬手盖住眼睛,嘴唇有些干, 缓过神才开口:“嗯。”
这几天他几乎都睡不好,只有困到极致才能迷迷糊糊睡过去。
“陆文和陈一镜过来了,起来让他们看看眼睛,一会再睡,啊。”林锦摸下他的头发, 看他慢慢坐起来。
阮流青安静睁开眼,眼底倦意明显, “嗯。”
楚韫俯身把阮流青掉在腰间的毛毯仔细盖好, 轻声问他:“需要穿件外套吗?”
刚睡醒多少都会觉得冷。
意料之中的,阮流青摇头拒绝:“不用。”
楚韫只能攥着外套干心疼, 他无声看向林锦,对方显然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外套盖在阮流青身上。
“感冒还没好全,不能着凉,热了再脱。”林锦说着,给陆文和陈一镜让开位置,说,“辛苦。”
陆文和陈一镜点头,一左一右站在阮流青身前,陈一镜说:“我需要看看你的眼睛,除此之外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情,放松。”
“嗯。”阮流青睁着眼,任由他们观察触碰。
陆文松开阮流青的眼皮,对着陈一镜说:“和之前一样,先按你说的换药。”
“嗯,先试试高压氧。”阮流青的资料陈一镜来的当晚就看过,他对阮流青说:“高压氧舱今晚就到,躺在里面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阮流青眨下眼,他的眼睛现在很敏感,稍微吹点风就会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
“待多久?”楚韫蠢蠢欲动,想伸手擦掉阮流青眼睫上的水珠,又因为小靳的身份被迫止住动作。
他的问题对于护工小靳来说略显过界。
但阮流青没有制止。
陈一镜站起身,预估道:“九十分钟左右,先做一个疗程,周期为两周,一天一次。”
“我们也在考虑是否加入视神经电刺激,他这种情况属于特例。”陈一镜说,“我和陆文团队研制了一种新型药物,先服用一段时间,近期需要避免光线刺激,保持身心愉悦。”
“找出是什么药物残留了吗?”家里的饮食都经过层层筛选,不可能会被人混乱加入药物,林锦说,“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陈一镜抬下眼镜,正色道:“我和陆文讨论过,他身上的药物残留是一种针对性的药剂,通常在服用半小时内就会起效,一天之内就会彻底隐藏,最新的报告得出,他至少服用超过两年。”
陆文接过话:“这种针对性的药剂,需要长时间的服用才能起效,此前我们给少爷定期检查时确实没有发现。或许下药的人刻意避开少爷的检查周期。”
阮流青始终保持缄默。
他不愿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会给他下药。
“能查出是什么吗?产自什么地方?获取途径又是什么?”林锦说。
陆文沉默一瞬,只能给个大致方向:“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
“或许可以在浅水湾以外的饮食方面调查。”陈一镜不敢断言浅水湾不会有问题,能长期给阮流青服用药剂的,只能通过他信任的家人,朋友。
陈一镜收起笔,对众人点头,说:“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去工作,高压氧舱预计今晚九点到,到时候麻烦送阮少爷过来医疗区一趟。”
“这是新的眼药水,每隔两小时一次。”陆文把药水递给楚韫,紧跟其后。
林锦叹口气,俯身对阮流青说:“这几年你都不常在家吃饭,有什么经常吃的东西吗?”
阮流青摇摇头又点点头。
常吃的很多,他不愿细想。
“不急,想起来再跟妈妈说。”林锦擦掉阮流青睫毛上的水珠,说,“妈妈先去忙,有事跟小靳说,会好的。”
阮流青闭闭眼,说:“嗯。”
林锦一走,阮流青靠在木质的秋千上,任由冷风吹散额前的碎发。
楚韫捏着药瓶,跟他隔着些距离,打破沉默的氛围:“少爷,先上点药。”
阮流青虚握着毛毯,像是没听见。
“少爷,很快就好了。”楚韫靠近他,说,“很快就好了。”
阮流青垂下眼皮,静静‘看’着楚韫的脸。
“不许说话。”
楚韫旋开盖子的手一顿,看着阮流青的眼睛沉默。他抬手很轻地碰下阮流青下颌,又被阮流青无声避开。
“干什么?”阮流青声音冷淡。
楚韫缩下指节,不舍地移开,压低声音:“帮少爷滴眼药水。”
阮流青沉默。
“可以吗?”楚韫问。
阮流青很久才松口:“嗯。”
楚韫一手捏着药瓶,一手碰上阮流青的眼皮,不自觉放轻语调:“抬下头。”
阮流青皱起眉,他并不习惯跟陌生人离这么近。
“少爷,不抬头上不了药。”楚韫俯下身子,几乎低头就能碰到阮流青的鼻子,他们近得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楚韫闻得牙痒。
阮流青看不见,但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小靳离他非常近,近到可以察觉小靳身上传来的热度。
他抬起头,强压下心底怪异的熟悉感,冷声道:“快点。”
“好。”楚韫指腹擦过阮流青眼睫,抵着他的眼尾,小心把药水滴进灰暗的眼里。
阮流青控制不住地闭上眼,分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握住楚韫的手腕,低下头。
“纸巾。”
楚韫咽下干涩的喉咙,移开眼,说:“先放开我。”
阮流青放开他,重复道:“纸巾。”
楚韫抽出两张纸巾塞进阮流青手里,被阮流青握过的手腕烫得灼人,“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阮流青用纸巾擦掉温热的液体,对他的歉意充耳不闻。
“送我回去。”
“好。”楚韫收起眼药水,把手臂放在阮流青面前,问他:“回哪里?”
阮流青缓过那阵酸意,睁开眼,把手搭在楚韫手臂,说:“房间。”
“好。小心脚下。”楚韫扶他坐好,把毯子盖在阮流青腿上,不敢推太快。
阮流青的房间他比谁都熟悉,一路推到床边:“到了,床在您右手边,下来就到。”
阮流青抓着他的手臂,慢慢坐回床边,“出去。”
“……我不能离开您超过十米。”楚韫不敢走,林锦说阮流青总会趁着没人自己扶着墙走,为此摔了好几次。
阮流青烦他,用命令的语气:“出去。”
“我是您的护工,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您完成。”楚韫打定主意不走。
阮流青抓着毯子扔在他身上,又因为看不见,整块毯子被扔在地毯上:“你别忘你的试用期还没过。”
“对不起。”楚韫俯身捡起被阮流青丢下的毯子,心里酸胀不堪,“不要生气。我的工作条例里不允许我离开你。”
“少爷,请让我留下。”
阮流青不想跟他扯什么工作条例,也不想被人时刻盯着,他厌恶这种不确定的状态。
“你不行总有人行,再不出去现在就滚。”
楚韫攥紧毛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抱阮流青,不能呆在这,甚至连安慰都不行。
“那您答应我,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楚韫放下毯子,把轮椅推到碍不到阮流青的地方,不放心再次叮嘱:“要下来记得叫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耳边的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房门关上的瞬间,阮流青胸前剧烈起伏。
他不想这样。
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他喘不上气,发泄不出来。他不想被人当作病患时刻关注。
阮流青捂住眼睛,他不认为自己没了眼睛不能正常生活。
手心沾着热度,敏感的眼睛总会在他情绪波动时涌出水汽。他捏着眉心,摸索着从床边站起。
一步步往前探进,他记得房间的布局,他曾走过无数遍,可他依旧会在下一秒被绊到。
这很平常。
阮流青撑着地毯慢慢爬起来,浴室在左边,他眨下眼,依据记忆里的路线一点点挪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顺利抵达时,整个人撞在落地窗前的小桌上,额头重重磕在吊椅,如此大的声响楚韫终于可以装作发现。
嘴里的‘阮流青’差点脱口而出,他快步跑到阮流青身后,蹲下身子想扶起他:“少爷,痛吗?”
阮流青捂着额头,疼得说不出话。
“先起来。”楚韫揽着他的肩膀把人扶到床上,克制着不去碰阮流青的头,眼眶都红起来,“痛吗?”
阮流青足足过了五六秒才开口:“别说出去。”
“不说不说。”楚韫半跪在阮流青腿边,看着他眼底的红痕,止不住的难捱,“您可以叫我的。”
阮流青说:“我想试试。”
“我可以陪您试。”楚韫认真说。
阮流青不答。
楚韫别无他法,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绳子上面系着两颗银铃铛,稍微晃一下就会叮当响。
他不能保证自己时刻都看着阮流青,但铃铛可以。
“你爷爷给你祈福的时候带了条手绳回来,我替你戴上。”其实是楚韫自己去求的。
他不敢说,怕阮流青拒绝。
有了温酒和阮云渚的前缀,阮流青并不抗拒,任由楚韫替他戴上这条象征着平安的红绳。
他动动手腕两颗铃铛就会叮当响。
他没有问为什么会有铃铛,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爷爷会把手绳交给一个刚来的护工。
作者有话说:
心酸酸的
第58章
晚上九点, 阮流青准时被送进高压氧舱。
楚韫离开前对他说:“我在外面等少爷出来。”
透明的高压氧舱隔绝所有声响。阮流青闭眼躺在上面,耳边只剩下机器噪音和自己微弱的呼吸。
耳朵像是被水侵占,剧烈的胀痛混杂着轻微的胸闷致使阮流青头脑晕胀。
他下意识地想要汲取更多的氧气, 却因为覆在脸上的呼吸面罩尝出细微的金属味。
他尝试放空自己, 尝试耐心地去数自己的呼吸,但在漫长的静止中他总会不自觉的回想起那些让他想要逃避的记忆。
治疗的过程枯燥乏味。
阮流青甚至产生了某种压抑的情感。
他咬着牙,想驱散无端升起的荒唐想法。
可脑子里的回忆像是长了腿, 他逃不掉也甩不开。
“他怎么了?”楚韫坐不住,站在氧舱外面来回踱步。
陈一镜看着数据, 安抚他:“氧舱加压,正常反应, 别太紧张。”
“他看着很难受。”楚韫根本没在听,眼里只有躺在里面的阮流青,“还有多久?”
陈一镜抽空看他一眼,说:“看情况而定, 预计是九十分钟,时间上会有波动, 但全程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分钟,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现在只过了将近五分钟,不会这么快。”陈一镜埋头看向成堆的数据,提醒道:“来之前靳先生把你的健康同样托付给我,你现在还在发烧, 我并不建议你持续处于这种焦虑的状态。”
楚韫只听见前半段,停下脚步, 对着陈一镜说:“怎么这么慢?”
陈一镜抬眼, 说:“你可以尝试把时间调快,虽然不会改变什么, 但起码能慰藉你。”
“……”
楚韫不想听。
“正好他在里面躺着。你坐好,让叙白给你挂个水,时间上来得及。”陈一镜示意楚韫躺在床上,对着殷叙白说,“叙白,药在第二层。”
陈一镜今年三十,平常除了在靳家研究药剂,还是A大腺体学的教授。殷叙白是他带的学生,因其本身实力强悍,殷家顺势让殷叙白拜了师。
楚韫拿到的违禁品因为殷叙白这层关系,才能拿得神不知鬼不觉。
“好。”殷叙白站起身,拿着药瓶走到楚韫身侧,淡声道:“手。”
楚韫心知急也没用,他必须撑到阮流青好起来,伸出手,任由殷叙白动作,“怎么脸臭成这样?”
“你管我。”殷叙白一巴掌把楚韫手背拍红,“放松。”
楚韫莫名其妙挨一下,恍惚知道什么,说:“谁给你气受你找谁啊,打我有用?”
“我倒是希望你能长记性。”殷叙白语气不好。如果不是来之前签了保密协议,他根本不知道楚韫会把一支药剂全打进去。
三令五申只能打半管,死都不听!
恋爱谈谈谈!
脑子被狗吃了!
“活该你生病!”殷叙白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知道楚韫因为他给的药剂导致持续高烧,更不好了,“阮流青又看不见,病好再来当你这破护工能要你命?”
楚韫侧眸望向躺在高压氧舱里的人,说:“你管我。”
“行,哪天你倒在阮流青面前记得别喊我救你。”殷叙白说。
“不会倒。”楚韫把手搭在扶手上,抬眼不经意扫过殷叙白耳后的红痕,忽然说,“章苏出事你去不去?”
“……”殷叙白一怔,嘴硬道,“不去。”
“也不知道是谁,被某章姓alpha不告而别后大醉三天三夜,我赶去捞还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说。”楚韫心里难受,自然不会让章苏太好过,“不是扬言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他三年前都自己跑了。”
“……”殷叙白冷下脸,“放心,下手不会轻。”
拱完火,楚韫并没有想象中的舒心,垂下眼,其实他挺希望阮流青能打他。
这样起码不会被无视。
不会没有办法。
阮流青的首次治疗时常比预计多出十五分钟。
楚韫把他扶出来时,能清楚地看见阮流青发白的唇色,隐隐还会抖。楚韫握紧拳,轻声说:“需要缓缓吗?”
阮流青搭着他的手臂,一时无话。
陈一镜拿着新出的报告,跟陆文简单交谈后,对着阮流青说:“效果不明显。但不用太担心,毕竟才第一次。”
“嗯。”阮流青低声应道。
他像是很疲惫,声音带着无尽的倦意。
林锦匆匆赶到,先是跟阮流青嘱咐两句,然后才跟陈一镜低声谈论。
“我先送您回去。”楚韫张口想问阮流青难不难受,忍了忍还是闭上嘴。他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除了护工以外的任何情绪。
阮流青身心俱疲,对于楚韫的话只听了个大概。
回到卧室已经十一点,阮流青被楚韫扶到床上,身体的困倦让他看起来很虚弱,楚韫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要不要先休息?”
疲惫的阮流青没有棱角,想答的时候会无意识拉长尾音,懒懒的:“嗯。”
“那我扶您躺上去。”楚韫眼里化开柔软,这幅样子的阮流青显然是让人动容的。
“嗯。”阮流青顿了下,慢慢改口说,“等一下。”
“嗯?”楚韫没再动,声音再次放轻,“怎么了?”
阮流青眼睑下垂,很久才说:“帮我找套睡衣,然后……”
“嗯。”
楚韫没有催促,耐心等阮流青自己说出来。他能猜到阮流青想干什么。
阮流青竭力保持平静,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抓紧床单,说:“去放水。”
“我要洗漱。”他说。
楚韫突然很想抱抱阮流青,他看着阮流青垂下的眼睫,说:“好。”
“我放好水就出来,很快,有事就叫我。”后面的‘好不好’被他咽进肚子。
阮流青没应,戴在左手腕的红绳因为他逐渐收紧的手心悄然滑落,两颗银铃铛相互碰撞,发出明显的叮当声。
楚韫听见了。
放好水,楚韫把手送到阮流青面前,轻声提醒他:“水放好了,我扶您过去。”
阮流青凭着感觉把手搭在楚韫手臂,任凭楚韫带着他走进浴室。
“浴缸在您正前方两步。”楚韫摩挲着指节,说,“需要我在旁边吗?”
阮流青动下指尖,氤氲的水汽几乎扑了他满身,“不用。”
“小心地滑,浴室水汽重,洗好就叫我,衣服在您左手边,洗漱用品在您右手边,淋浴在您身后十步。”楚韫越说越担心,浴室到处都是水,到时候阮流青不小心踩到泡泡摔了都不一定能立刻爬起来。
他看不见,哪里有水也不知道。
“我可以帮您。”
阮流青松开他,终于开口:“等我叫你。”
楚韫被迫止住,担心道:“有事叫我。”
他退到门后,听混着水声的铃铛起起伏伏。
阮流青洗得很慢,他看不见,只能多洗几次。久到楚韫怕他倒在里面。
如果不是持续传来铃铛声,楚韫真的会冲进去。
阮流青摸索着去找浴巾,他记得小靳说在他右手边。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
他转身去摸左手边的睡衣,好在并不远。
他顺手拿起,叠好的睡衣顺着力道全部散开,小半部分掉进水面。阮流青手一顿,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他抓着湿掉半边的睡衣按下水面,盖住腰腹,犹豫着。
“少爷,需要我帮忙吗?”铃铛声停了好一会,楚韫手搭在门把手,忍不住问。
阮流青转头,应他:“嗯。”
听到回应,楚韫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抬眼就看见阮流青朝他眨下眼。
他坐在水里,发尾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裸露的锁骨。或许是洗得太久,源源不断的水汽将他的皮肤染上红意,就连眼睛都沾上浓重的雾气。
楚韫愣在原地,阮流青没穿衣服。
阮流青听见开门声却没听见脚步,忍不住说:“找条浴巾给我。”
楚韫回过神,浴室的热气像是要把他团团困住,将他的呼吸攫取,逼红他的脖颈,他慌忙别开眼,囫囵应道:“好。”
楚韫摊开阮流青没找到的浴巾,顺手就想把他抱起来,手还没碰到先对上阮流青满是湿意的眼睛。
“……可以起来了。”楚韫心跳如雷。
阮流青一手按着腰间的衣服,一手扶着楚韫的手臂站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靳手里的浴巾已经将他包裹严实。
他听见小靳沉闷的嗓音:“慢点踏出来。”
小靳的病似乎更重了。
阮流青松开湿透的睡衣,靠着小靳的力气踏出浴缸,回到床上,“拿套睡衣给我。”
“稍等。”楚韫动作很快,拿了套深蓝色的睡衣半跪在阮流青腿边,“正反不容易分,我替您穿。”
阮流青并不接受,“你告诉我,我自己穿。”
“好,裤子这样是正面。”楚韫递给他,视线一直盯着阮流青透着红的鼻子。
阮流青接过,“转过去。”
楚韫动了下,始终看着他:“好了。”
阮流青不疑有他,当着他的面脱掉浴巾,一件件慢慢穿上。
“丢进脏衣笼。”阮流青把浴巾丢过去,他没想过小靳能接住。
所以也不会知道楚韫把他的浴巾按在怀里,视线从他的鼻尖缓慢下移,低头,亲在带着阮流青微弱体温的浴巾上。
楚韫牙痒得厉害,嗓音带哑:“我帮您吹头发。”
“嗯。”阮流青没拒绝。
楚韫把浴巾搭在肩上,指腹擦着阮流青的耳朵落在湿透的发尾,从他的视线看去,完全可以看见阮流青大片的脖颈和锁骨。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有多好闻,稍微碰一下,阮流青就会缩起肩,顺势就能跟他接吻。
听他喊阿韫。
骗他仰起下颌,露出漂亮又脆弱的脖颈。
楚韫舔下唇,鼻子燥得发干,湿热的液体就猝不及防地从鼻腔涌出。
瞬间侵占他仅有的空白思绪。
作者有话说:
新年小剧场:
如果过年的时候小情侣能和好的话,流青会给楚韫发个厚厚的大红包。
楚韫会很震惊,震惊之余又会感动:“为什么会想着给我发红包?”
流青会笑着说:“给我们阿韫压岁啊。”
楚韫会跟着笑,然后用额头抵住流青的,抱紧他,慢慢埋进流青的颈窝,嗅流青身上的味道,跟流青撒娇说悄悄话。
好像怎么都抱不够。
甜甜的小情侣就这样甜甜的过新年,一过就是好多好多年……
感谢西瓜汁给我送了新年祝福,我收到私人站短啦!没想到也会有人给我送,超开心的!谢谢西瓜汁!!!
第59章
察觉到小靳微顿的动作, 阮流青无意识转下头,出口的话带着无力:“出去吧。”
他太累,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
“……还没吹干。”楚韫垂下头, 悄悄抬手用袖子擦掉鼻子涌出的液体。
阮流青说:“不用吹。”
“出去。”
楚韫关掉吹风机, 挣扎说:“我扶您躺上去就走。”
阮流青不想跟他争论,又或是想快点清静,一言不发地任由楚韫把他扶上床, 替他盖好被子。
“有事叫我。”楚韫最后看他一眼,轻手轻脚地关上灯。
护工应该住在离雇主不远的地方, 最好是在同一间房,但阮流青显然不会同意让一个陌生人跟他睡在一个房间。
林锦和温酒更不会同意。
所以, 临出去前,楚韫又补一句:“我在隔壁房间,少爷有事记得按下触控屏。”
阮流青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转身缩进被子。
房间静下来,阮流青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可能是魔怔了, 不然怎么会在一个陌生护工身上找到属于楚韫的熟悉感。
他故意让小靳进他的浴室,故意贴近他,可小靳的表现根本不像护工以外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草木皆兵。
明明应该彻底厌恶,却在触摸到熟悉的掌心时心生颤栗。
阮流青把头埋进被窝,强迫自己抽离, 强迫自己入睡。
他只是太累。
思绪混乱的后遗症就是接连几天阮流青都断断续续梦见楚韫。
梦见楚韫跟他逛街,买花, 做蛋糕。
梦里千变万化, 最终定格在楚韫幼年的样子,幼年楚韫抓起石头就往他身上扔, 气急败坏的哭声响彻后花园:“丑八怪!我要挖掉你妹妹的眼睛!”
阮流青被吓醒,呼吸急促,连脊背都渗出细汗。
他捂住右眼,指腹按在眼尾的浅色疤痕上,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稚嫩的怒骂。
“怎么了?”楚韫匆匆跑到床边,左手撑在床沿,看清阮流青满脸汗水,手还捂在眼睛上,心里急得不行,“是不是眼睛痛?”
“没事!”楚韫抬手按下触控屏,急道:“陈一镜,他眼睛痛。”
阮流青蹙着眉,显然还没从梦里回过神。
触控屏传来陈一镜的声音:“稍等,先让他闭上眼。”
“没事。”阮流青缩下指节,打断他,“不用来。”
楚韫想擦掉他脸上的汗水,抽出两张纸,还是塞进阮流青手里,话里惊魂未定:“擦擦汗,没事了。”
接着又对着陈一镜说,“少爷他没事,不用来了。”
“……好的,可以带他出去晒晒太阳。”陈一镜说完,掐断通话。
阮流青握紧纸巾,任由额角的汗珠顺着侧脸滑向脖颈,“你叫陈一镜什么?”
楚韫呼吸止住,意识到自己刚刚叫了陈一镜的名字,他看着没表情的阮流青,心里不住地打鼓,骗阮流青根本行不通,只能实话实说:“……陈一镜。”
“为什么叫他陈一镜?”阮流青语气平缓,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
楚韫不敢说,心跳几乎覆盖他的耳膜,他说:“触控屏上写了有,我怕少爷出事,所以……”
阮流青放下手,继续说:“所以。”
“不要辞退我!”楚韫说。
阮流青脸上看不出情绪,“叫我。”
楚韫心里有鬼,心虚道:“少爷。”
“叫我的名字。”阮流青耐心说,“叫阮流青。”
“这不合规矩。”护工只是护工。
阮流青说:“喊。”
楚韫躲不过也要躲,压着声音,故意喊得生涩:“阮……流青。”
小靳的声音带着热度和病气。
阮流青转下眼珠,开口让他走:“我要休息。”
阮流青的反应太奇怪,像是发现又像是确认,楚韫在他眼里读出烦躁。
阮流青梦见什么?
“十点我再来带您出去晒太阳。”楚韫并不想离开,他不放心阮流青以这种状态独自待在房间。
楚韫说:“需要喝水吗?”
阮流青躺回去,不答。
“好好休息。”楚韫转身,听阮流青腕间的铃铛传来细微响动。
阮流青不愿意出门,也不爱喝水,除了吃药,任楚韫怎么劝都不会再碰一口。
……
……
高压氧舱的第一次疗程在晚上宣告结束,陈一镜翻开新的报告,跟陆文小声探讨。
阮流青安静坐在轮椅上,眼睛被白色纱布覆盖,这是陈一镜三天前研发的新药物。
味道很难闻。
楚韫站在阮流青身后,脸色被浓重的病气萦绕,透着不正常的红。
林锦坐在阮流青身侧,握着他的手,念叨着:“会好的。”
没人知道她是在安慰阮流青还是在慰藉自己的心。
漫长的讨论终于在三十分钟后迎来停歇。
陈一镜合上报告,跟陆文走到阮流青面前,说:“情况有好转,近期饮食正常,并没有在血液里检测出之前的残留药剂。”
“视神经电刺激对于病情的效果并不明显,我们打算换药物治疗。”陆文顿了下,提议说:“还有一种就是干细胞治疗。”
阮流青说:“不用阮温言的。”
他不常说话,嗓音听起来发干。
陆文看向林锦,解释道:“干细胞其实不一定能让他恢复,但确实是除了替换眼角膜的治疗方案之一。提取干细胞对提取者并不会有其他重大影响。”
“但周期性略长,细胞需要生长、分化,大概需要数月。”
林锦明显心动。
“去去。”林锦看着他,劝道,“阿言还小,恢复得快,陆文也说了不会有影响。”
楚韫欲言又止。
根据这些天的照顾,楚韫已经在零碎的话里解析出阮温言大概就是阮家给阮流青准备的新眼睛。
知道的那一刻楚韫只觉得荒谬。
联想起阮流青记起后那段时间对阮温言的冷淡,楚韫忽然就理解。
一个真心爱护的家人突然变成一个移动库存,任谁都无法接受。不怪阮流青以前会搬出去住。
“不用阮温言的。”阮流青重复。
林锦说:“阿言她会愿意的,她这么喜欢哥哥,只是取一点干细胞,已经不要她的眼角膜了。”
阮流青嘴唇也是干的,压着情绪:“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取用的物品。”
他只是我妹妹。
一个刚被抱回家就开始疼爱的妹妹,一个实实在在疼了六年的妹妹。
刚知道阮温言是阮扶砚的私生女的时候,阮温言才刚满三岁,她会跌跌撞撞地跟着阮流青,会甜甜的喊他哥哥。
阮扶砚和林锦常年不在家,阮流青被丢给爷爷养大,爷爷把他教得很好。大家都说阮温言是妹妹,所以阮流青也理所当然的对她好。
以往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阮温言的出现对于刚成年的阮流青来说显然是新奇的。
爸妈不回家,爷爷年事已高,他不放心佣人保姆的照看,就主动承担起照顾妹妹的重担,甚至阮温言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他给阮温言喂奶,教阮温言学舌,翻身,走路。给阮温言筹办满月宴,周岁宴。以至于阮温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
他从没想过这个妹妹会是爸爸在外面带回来的私生女。
后来即使知道,三年的疼爱已经刻进记忆,阮流青无法割离。知道妹妹是为他准备的供体的那一刻,最先到来的是愧疚和心疼。
他只能逃离浅水湾。
林锦听不下去,站起来:“你的眼睛比她重要。”
“不是还有其他办法?”阮流青避开她的手,态度坚决,“别跟她说。”
林锦撇开头,眼底通红:“妈妈只是为了你好,妈妈只有你,为什么不跟妈妈站在一起?”
阮流青心里堵得慌,同样的,他也无法做到看着林锦伤心,“我没有怪你。”
林锦抬眼,竭力收起情绪,“药剂查出来了吗?”
“有进展,我已经大致锁定了十种类似药剂,但每种药剂的附带效果都有细微差别。”陈一镜说,“如果能取到添加过药剂的食物,我就可以辨别出来,并且配出针对性药剂。”
林锦说:“好,等着。”
楚韫盯着阮流青的侧脸,心里凹下去一块,无法言喻的酸意笼罩着软成一片的心房。
阮流青被推出医疗区。楚韫特意放慢脚步,今晚的天气很好,空气里都透着久违的草木香。
轮椅碾过掉落的叶片,沙沙的声响率先打破沉闷。
“需要在外面透透气吗?前面移植了一批新的花。”楚韫轻声说。
阮流青摇头,他的眼睛被罩住,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楚韫仰头看向天空,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繁星遍布,明天大概又是一个好天气,“会冷吗?”
阮流青摇头。
可楚韫觉得冷。
“少爷养的喵喵今天已经98斤了。”楚韫忍着不适,说:“它经常跑到少爷的门外,或许少爷可以出来看看它。”
阮流青不说话,楚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他说,像是要把话都说完:“少爷已经可以自己在房间走动,要不要也到客厅和花园走走?”
“我其实做了根盲杖,但怕少爷不喜欢,就一直没有拿出来,我想送给你。”很想很想。
“少爷不喜欢见人,连朋友都不见,我怕少爷无聊,所以想一直做少爷的护工。”做多久都没关系。
“少爷总想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生活,所以对我提供的帮助也是非必要不接受,甚至总对我冷声冷气,但是我不在意,我怕我不做,少爷会赶走很多护工。”更怕他们都欺负你看不见。
“少爷总是在试探我,我知道少爷不喜欢我,但我没法不喜欢你,我不想藏,也不想再视而不见,更不想无能为力,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紧随而来的是重重砸在地面的闷响,声音大到足以震穿阮流青的耳膜,余波毫无保留地刺向他的心脏。
第60章
黑夜下, 只剩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
阮流青捏着扶手,腕间的铃铛被飘落的树叶剐蹭着发出叮当声,一声接一声, 直至再也无法掩盖。
“……”
鼻尖似乎又嗅到熟悉的香水味, 混杂着冷风让人恍惚。
阮流青紧紧抿着唇,空白的大脑几乎接收不到任何情绪。
“楚韫。”
“……”
“楚韫。”阮流青连呼吸都带着酸。
刚刚还在自言自语,对着他表达遗憾和爱意的alpha此刻安静得可怕。
阮流青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听不见。有什么可怕的念头自心底急速迸发, 意识到那是什么,阮流青抓着扶手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
“楚韫。”阮流青说。
“……”
阮流青看不见, 眼睛被纱布缠绕,他甚至连睁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循着本能,扶着轮椅一步步往楚韫的方向走。
万幸轮椅被人锁上。
没人搀扶,阮流青根本无法辨别方向,也无法确定下一步会撞到什么。
他走得慢, 腕间的铃铛却响得刺耳。
下一秒,右脚猝不及防地踩到一根稍大的树枝, 阮流青脚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左手掌擦着地面堪堪停住,右手跌进一片温热的布料中。
阮流青下意识抓紧那块带着滚烫体温的布料,顾不上疼, 两只手顺着那块布料上下摸索。
“楚韫!”
阮流青拍拍他,膝盖跪在楚韫的腿间, 刚刚踩到的貌似就是楚韫的某一条腿。
阮流青踩得不轻, 半个身子都砸在楚韫身上,没理由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可事实就是如此, 楚韫连句闷哼都没有。
“楚韫!”阮流青形容不出现在的感受,只知道自己手在发颤,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
他撑着地板,右手顺着楚韫的腰腹往上摸,摸到他的脖颈,下颌,最终停在楚韫烫人的脸颊。
楚韫浑身都烫,热气沿着阮流青的手心蔓延到僵硬的脊背。
没死!
阮流青张嘴喘着气,用了些力气拍在楚韫脸上,“楚韫,醒醒。”
铃铛混着呼喊似乎真的起效,楚韫微不可查地抬了下下巴,眼睛费力睁开一条缝,接着便再次晕厥。
阮流青只感觉到小幅度的动作,他摩挲着楚韫温度过高的皮肤,然后从外套口袋拿出警报器,是一个灰色的柱形体,大约两个指头大小。
这是温酒给他的,连接浅水湾和去去庄园的安保医疗系统,只要他按下去,浅水湾和去去庄园就会自动拉起最高级别警报,并且实时播报他的具体位置,营救人员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阮流青指尖颤抖,毫不犹豫地按下象征着保命的按钮。
他做不到看着楚韫在他面前出事。
他愤怒于楚韫的欺骗,但对楚韫的喜爱却没有因此消减半分,即使他曾努力忽视。
陈一镜和陆文是在五分钟后赶到的,隔着老远就看见靳阮两家的两个宝贝疙瘩全倒在地上。
姓阮那个坐在地上,抿着唇,一张脸白得吓人。姓楚的更严重,躺在地上看着出气多进气少。
陈一镜和陆文齐齐一震,像是看见坚硬的饭碗马上要被砸得稀巴烂。
还是拼不回去那种。
“怎么了!”陈一镜和陆文齐声道。
阮流青还没答,接二连三的警卫带着家伙把阮流青围在中间,简直严丝合缝。
“少爷,出什么事了?”为首的警卫警惕打量诡异到极致的花园。
按理说浅水湾不会出现暴动才对。
阮流青攥着警报器,说:“救他。”
“好的。”为首警卫做了个手势,随后围成圈的警卫队自陈一镜前方打开一个口子。
陈一镜和陆文哪敢耽搁,慌忙跑到楚韫身侧,默契地检查。
“先转移到医疗区,他的身体透支了。”陈一镜招呼着身后赶来医生,“抬走。”
阮流青全程保持安静。
陆文伸手把他扶起来,视线瞥过阮流青掌心的擦伤,显然松口气,“我替您清理一下。”
“去医疗区。”阮流青说。
陆文顺着他,把人推回医疗区,亲自给阮流青清理擦伤,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您需要保持良好的作息。”
阮流青忽略他的建议,转而说:“帮我跟爷爷他们报个信。”按响警报器,温酒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
“已经通知过了。”陆文说。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陆文拿不准阮流青的意思,脑子闪过倒在地上的楚韫,试探道:“隔壁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需要去看看吗?”
他只负责阮流青的身体,楚韫不在他管辖的范围,为了避免知道什么秘辛,非必要他是不能插手诊治的。
意料之中的,阮流青点下头,“嗯。”
陆文能看出阮流青的担忧,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把阮流青送到隔壁,“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
“嗯。”阮流青被交给陈一镜团队。
刚进门,阮流青就感觉到里面的急迫,脚步很混乱,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
“劳烦您等一下,预计还要很久。”
阮流青被推到一侧,隔着一道玻璃门无声等待。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久,更无法接受楚韫带病照顾他这么长时间。
嘴唇干得泛出血渍,阮流青沉默地等到那扇玻璃门打开。
陈一镜取下口罩,抬眼看见冷着脸的阮流青,心知不好糊弄,说:“他还没醒。”
“楚韫怎么了?”阮流青嗓音发干。
陈一镜抬下眼镜,说:“他,我签了保密协议,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透露的。”
阮流青闭上嘴。
陈一镜眼里划过笑意,说:“他和我说过你是他男朋友,他很喜欢你,跟我说过很多次,如果情况属实,我也不算违规。”
阮流青蜷缩下指节,腕间的铃铛不合时宜的发出两声震荡。
“看来是分手了,那请恕我不能透露了。”陈一镜说,“他很难受,刚刚还在叫你。已经凌晨两点了,先回去休息,你的眼睛需要休息。”
阮流青依旧沉默。
陈一镜示意旁边的医生把人送走:“等他醒了你可以问问他,但什么时候醒我并不能确定,可能是明天,后天,或者更久。”
轮椅被人推起来,阮流青呼吸不稳,脱口而出:“楚韫腺体怎么了?”
轮椅停在原地。陈一镜挑下眉,看着阮流青瘦弱的背影,故意停顿几秒。
“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要亲密。”陈一镜说,“但这是他的隐私,你作为他的前男友,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清醒需要这么长时间?”阮流青问。
陈一镜说:“因为他持续高烧,身体已经扛不住。”
“陈一镜,他到底怎么了?”阮流青再也受不了。
陈一镜嘴硬得可以:“抱歉,我不能说。”
阮流青内心煎熬,不再跟他争论,出口的话带着气恼:“走。”
推着轮椅的医生朝陈一镜摇摇头,把阮流青推回房间,轻声嘱咐:“有事可以按铃,晚安。”
阮流青坐在床头,敷在眼睛上的药熏得他反胃。
一颗心焦得发胀,又气又难受。
“骗子!”
……
……
楚韫是在两天后的傍晚清醒的,陈一镜第一时间查看他红肿的腺体,告诫道:“你需要休息,放平心态。腺体受损不是小事。”
楚韫想说什么,张口便是剧烈的咳嗽。
“待会还有一瓶水,闭上眼安心等着。”陈一镜知道他的德行,说,“你前男友不承认你是他男朋友。”
楚韫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心就被扎一下:“他不喜欢我,我在尝试追求他。”
“我看未必,你晕倒那天,他很担心你。”陈一镜说,“但他嘴很硬,看样子很生气,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楚韫看着天花板,眼里满是自嘲,不信阮流青会担心,阮流青明明快讨厌死他了。
接二连三的欺骗,阮流青不可能会原谅他。
更别说是担心。
楚韫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可恶,阮流青不喜欢他太正常了。
陈一镜偏头看向逐渐趋于平缓的心电图,突然拍下手,说:“不要悲观,他喜欢你。”
心电图升高一瞬,又沉寂下去。
“我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坐在椅子上换药,特别好看。”陈一镜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唯一一张阮流青的照片,放在楚韫眼前,“好看是吧?”
心电图突然拔高,并且持续上升,直到传来滴滴的警报声。
陈一镜按灭屏幕,说:“别激动,配合我治疗就发你。”
“先给我。”楚韫眼热,心更馋,他已经没有阮流青的任何照片。
陈一镜收起手机,说:“还有一瓶水,挂完之后好好睡一觉,如果你明天状态好,我就发给你。”
楚韫咳了好一阵,脸上总算有些气色,“再看一眼。”
陈一镜不吝啬,打开手机任他看。
“他眼睛怎么样?”楚韫屈起指节,隔着屏幕碰碰阮流青的脸。
陈一镜说:“换了新药效果不错。”
楚韫又问:“最近脾气怎么样?”
“中下,好在不骂人。”陈一镜评价中肯。
楚韫还想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他听见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叮当声。
阮流青被推进来,推他的人是个陌生beta。
楚韫先是看阮流青一眼,再看向他身后的年轻beta,最后回到阮流青身上。
陈一镜收起手机,识趣离开。
beta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陈一镜走,他也跟着走。
阮流青就在楚韫身侧,楚韫抬手就能碰到。
楚韫不敢动,阮流青又看不见。
明明应该是最熟悉对方的人,却在见面时无从说起。
作者有话说:
楚韫:已经接受老婆不喜欢我,但老婆好像又有点喜欢我
阮流青:……
陈一镜:我的眼睛就是尺(一款撮合型红娘)《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