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姜萱把郑西洲打发出去,累得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醒来时,大杂院里飘满炒菜的香气。
原来已经是吃饭时间了。
走出门,对门的杨婶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手,扬手示意她过来。
“小姜同志,哎,快过来。”
姜萱纳闷:“杨婶,你找我有事吗?”
“没啥大事,我听小郑说了,你不会做饭呐?”热心询问。
姜萱:……
姜萱惊得怀疑人生,慢半拍地扭过头,到处搜寻某人的辣鸡身影。
柴房屋门大开,只见郑西洲躺在床上,姿态悠闲享受,翘着二郎腿,悄悄斜眼偷瞥这边的动静。
陡然被姜萱逮住,立马拿扇子挡住了脸。
还知道心虚呢?
姜萱深呼吸,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
这个不要脸的,才答应了和他继续谈对象,就能光明正大催着她去学做饭了?
杨婶没有察觉其中浓浓的火。药味,拉着姜萱的手,热心道:“不会做饭早说嘛,怪不得这两天几乎没见你下厨。”
姜萱干笑了两下,试图甩锅:“没事,郑西洲说他会做饭呢。”
“那不一样,以前他是一个人,没得选,以后娶了媳妇儿就有人顾家了。你也是,不能只想着出去工作,也要学着打理家务事啊。”
杨婶皱着眉,似乎不太赞同她的想法。
姜萱只能尬笑,半句话也不敢反驳,生怕气得忍不住大闹一场。
不远处做饭的两个妇女抬眼,悄悄瞅着这边的动静,尤其是那个田寡妇。
之前和姜萱嚷着要吃面条的小男孩,也就是二蛋,就是田寡妇家的。
田寡妇生了两男一女,女娃大名是招睇,今年七岁左右,长得却比底下的两个弟弟还要矮,头发稀疏枯黄,眼睛出奇的大。
另外两个男娃,一个是大蛋,一个是二蛋,皮肤晒得黑乎乎,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袖口黑得发亮。
不止一次,姜萱偶然看见这两个男娃抬手用袖口擦掉鼻涕,恶心地差点吐出来。
大杂院总共有四家住户。
撇去郑西洲和杨叔杨婶两家,一个是田寡妇家,还有一个是租房的孙干事一家,租的正是田寡妇家隔壁的那间房。
田寡妇是典型的传统妇女,重男轻女,面相又刻薄,看着便不好打交道。
孙干事是矿区的办事员,四十来岁,和郑西洲勉强算是工友,可是两人也很少说话,几乎是陌生人。
姜萱在这里住了两天,也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说,郑西洲只和对门的杨叔杨婶一家打交道,压根不会理睬其他邻居。
另外两家的小男娃,调皮捣蛋惹人嫌,但玩的再疯,也没有一个敢靠近郑西洲这边玩。
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所有的小孩子都会乖乖回家,一点也不闹腾,大杂院十分安静。
偶尔有一个大半夜扯嗓子嚎的,哭得震天响亮,堪称魔音穿脑,然而只要郑西洲往那边窗户扔块石子,立马安安静静……
姜萱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西洲就是镇压熊孩子的最大杀器,也是大杂院住户惹不起的存在!
姜萱也惹不起他。
杨婶还在碎碎念:“……待会我准备做野菜团子,你在旁边搭把手,顺便也能学学怎么做。”
姜萱没吭声,站在灶台跟前,看着她把野菜清洗干净,扔进锅里,用开水焯一下,然后捞出来剁成碎末,与米糠搅拌在一起。
看到这里,姜萱睁大眼,指着那堆稻壳皮说:“婶子,你不用先把这个小米筛一筛吗?”
盆里面几乎全是粗粗拉拉的稻壳麦皮,这能吃吗?
杨婶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道:“这不是小米,是米糠,和剁碎的野菜拌一块,再捏成一个一个的菜团子,放锅里隔水蒸三十分钟,做起来很简单的。”
姜萱严重怀疑这个野菜团子究竟能不能吃?
最后出锅时,杨婶给她掰了一小块尝尝。
姜萱脸色抗拒,犹豫了两秒,纠结地吃了一口,当即咳得震天响,跑进屋灌了足足两杯凉开水,才把卡嗓子眼的那些稻皮吞下去。
郑西洲也被吓到了,连忙拍拍她的背脊,关心道:“没事吧?吃个野菜团子还能噎住了?”
“不是噎,是卡、卡嗓子眼。”
姜萱蔫哒哒地趴到桌上,由于剧烈咳嗽变得通红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可怜,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想起来了,米糠,也叫稻糠,是稻谷经过加工脱去的外壳或者碎屑,里面也夹杂着少量碎米。
那是农村拿来喂牲口的……
郑西洲好笑道:“你又怎么了?”
姜萱没说话,埋头偷偷抹眼泪。
她快受不了这个落后年代的一切了。
吃又吃不饱,穿也穿不好,连一个混混二流子都敢逼着她去学做饭了。
她难得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郑西洲一时也有些无措,“你哭什么?”
“我、我吃不了那些东西。”姜萱哽咽。
郑西洲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东西?”
“就是那些野菜团子,那是糠啊,喂猪喂羊的东西!”
郑西游:……
郑西洲无语:“你出去问问其他的人家,哪个不是吃这些的?”
姜萱更绝望了,“反正我不吃那些,你随便吧。”
“不吃就不吃,还有其他能吃的米面粮呢,至于委屈哭吗?”他摸摸她的脑袋。
“关键是你还想让我做饭!你不是喜欢我吗?居然能舍得让我下厨?”
郑西洲也无奈:“问题是我也不会做,我们两个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会下厨的?你说是不是?”
姜萱气道:“凭什么不是你去学?”
“那多丢面子!”郑西洲当即道。
姜萱……姜萱快被这个狗男人的窒息思维气疯了。
她撩起眼皮,久久地盯着郑西洲,盯到肚子饿的咕咕叫,最后下定决心,试着动手改造改造这只狗。
不过,在改造之前,她要先吃饭填饱肚子。
“行,郑西洲,我去做饭,还是白水煮菜!别指望我给你做好吃的!”
说干就干。
姜萱挽起袖子,打开橱柜拿了两个红薯,两根萝卜,一把菜叶子,蹲在水龙头前认真淘洗。
郑西洲不信邪,站在门口观察了半天,看到她主动忙活,手脚勤快麻利,只觉得格外不真实。
下午依旧是吃淡而无味的、白水煮菜加萝卜,配备一小碟泡菜。
还有两个蒸红薯。
吃完饭,姜萱坐在门槛处,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搭理桌上的碗筷。
郑西洲捅捅她的腰,低声说:“傻妞儿,今天该轮到你洗碗了,昨天都是我洗的。”
姜萱难以置信:“那饭还是我做的呢。”
“乖,难得你今天这么勤快,去吧。”
“……”
不想去做饭,不想去洗碗,觉得这些都是女人该做的事情,不是男人该做的!
不就是好面子吗?
姜萱瞅着对门的杨婶一家,眼珠一转,拿出橱柜里最大的不锈钢盆,倒了满满一盆水,颤颤巍巍的端进房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郑西洲有点懵:“你这是干什么?”
插上门闩,姜萱嘘了一声,指着地上盛满水的不锈钢盆,又指了指桌上的碗筷,小声说:
“我把门关上了,你躲在房间里洗碗,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待会我再把那盆水端出去倒了,别人一定以为是我洗的碗,这样也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郑西洲:……
姜萱不耐烦,抬脚踹他:“一句话,你洗不洗?”
“……洗。”
他真是服了这个富家大小姐的娇气做派了。
郑西洲阴着脸洗碗筷,姜萱乐得轻松,从抽屉里翻出糕点和果脯,左一口,右一口,别提多高兴了。
最后是姜萱端着盆出去倒水的。
她佯装累得捶腰,同时也不忘和对门的杨婶喊一声:“婶子,蹲房间里洗碗真的太累了,腰好酸哦。”
“这有什么累的?”杨婶觉得莫名其妙。
回到房间,姜萱笑得止不住弯腰。
郑西洲面无表情:“别笑了,只此一次!”
姜萱只当他没说话,瞅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又回到卧室,把穿了一天的脏衣裳换下来,再次穿上和郑西洲借来的那件背心和工装裤。
男人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宽大了,但是腰间系一根细带,挽一截裤脚,勉强能穿。
上身再穿一件郑西洲的工装外套。
总之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
姜萱故技重施,把盛满温水的搪瓷盆端进房间,关紧门,怀里抱着一团脏衣裳,用水盈盈的目光望着郑西洲。
郑西洲眼皮直跳:“你又想干什么?”
“你看我的手,”姜萱走上前,给他看自己的手心,“白白嫩嫩,没有一点干活的痕迹!”
“……”郑西洲抬头看她。
姜萱问:“如果我干活干的多了,手上肯定要磨出硬茧,还要和其他妇女一样,累得憔悴不堪。你喜欢明亮艳丽的?还是喜欢憔悴——”
郑西洲木着脸,打断她道:“我喜欢漂亮的。姜萱同志,你想说什么?直说。”
“你去洗衣裳。”姜萱命令他。
“……”
“躲在房间里洗,不会有人看见你一个大男人在帮媳妇儿洗衣服,待会我端着搪瓷盆出去倒水,顺便晾起来,别人只会以为是我洗的衣服。”
“……”郑西洲掏了掏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姜萱鼓起勇气,重复道:“你去洗衣裳,就躲在房间里洗!”
“下一句是什么?没听清!”
“不会有人看见你一个大男人在帮媳妇儿——”
姜萱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果断选择闭嘴。
郑西洲眼底带笑,矮身靠近她,声线低沉磁性,“这句话是你说的,你肯做我的媳妇儿?”
姜萱惊恐摇头:“没有!”
郑西洲哪能让她轻易跑了,夺走她怀里的脏衣裳,“行!今儿我伺候你一回。”
不就是洗衣裳吗?
算不上丢人,反正不会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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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感谢首订】
一连几天,姜萱也不出门,致力于改造郑西洲,天天把他关在房间里洗洗刷刷。
郑西洲去矿区上班时,姜萱无聊地躺到床上,认真翻阅新闻报纸。
马上就要去邮电局上班,虽然是个小小的临时工,但也不能马虎。
她需要多了解了解这个年代的生活常识。
城镇户口吃商品粮,根据工种级别,每个月都有各自统一的定额粮食,细节到方方面面。
连肥皂都是按人头发放的,每人每月半块肥皂,想多领一块都不行。
计划经济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新生的国家,正处于艰难起步的时期,生产力极度落后,粮食产量低,不能让全国人民吃饱饭,经济发展又跟不上,怎么看怎么难。
姜萱看报纸看的一阵头大,忍不住又翻出之前看过的粮本和副食本,认真记熟里面的各项指标供应。
首先是粮米面,郑西洲有高达四十五斤的粮食配给,而她只有少得可怜的二十一斤。
其次是蔬菜瓜果肉蛋奶,半斤肉,一斤蛋,四两花生油,白糖红糖都是只有四两……姜萱能领到的供应分量只会更少。
所以吃不饱是肯定的。
即便郑西洲愿意补贴,姜萱也不愿意靠着他吃饭。
必须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收购粮食。
能有什么渠道呢?
姜萱陷入沉思,去农村收粮,或者去黑市,这些都需要钱。
而她手里只剩四块钱左右了。
当初卖手表得来的六十多块钱,一半扔进了医院住院,中间几次去国营饭店吃饭,花了不到两块钱,最后为了邮局的工作,买麦乳精和大前门,更是把钱袋子掏空了。
她想囤粮,可是缺钱呀。
姜萱抱头苦恼。
即便到邮局上了班,一个月才只有十八块的工资,全部拿去买粮食,那也不够花呀。
正想着,姜萱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喊,是杨婶的声音。
“快出来,街道发粮票了。”
姜萱站在门口,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杨婶,哪里发粮票呀?”
“外面的巷子口啊,”杨婶着急,“不知道怎么回事,街道提前一天发粮票了,这会小郑也不在……”
“我能替他领吗?”姜萱迷糊地问。
“那也要拿着粮本和副食本去……”
话还没说完,姜萱立马转身回屋,取来桌上的两个本本,然后出门挂锁,把门锁上了,这才跟着杨婶紧赶慢赶跑出去。
路上,杨婶问:“你怎么知道小郑的粮本副食本在哪里放着?”
姜萱随口道:“郑西洲和我说的啊。”
杨婶闻言,目光意味深长,脸上笑眯眯的,和姜萱说话似乎越发热乎了。
来到巷子口,已经挤满了人,吵闹声熙熙攘攘。
两个办事人员被围到最中间,一个拿着大喇叭吆喝,一个抱着厚厚的票证沓子,花花绿绿的,看着挺眼熟。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就是郑西洲。
姜萱慢半拍地走上前,给他们看了粮本副食本,然后接过来十几张熟悉的粮票。
对方看了眼花名册,又瞅着姜萱脸孔陌生,索性问:“你就是姜萱?前两天刚把粮食关系转到解放路的?”
“对。”姜萱点头。
“那就没错,收好了,你的二十一斤粮票。”
姜萱笑了笑,乐得接过自己的粮票份额,还有肉票蛋票白糖红糖票等等,零零总总,居然有二十多项。
最后又领了两张面额三寸的布票,还有两张工业券。
工业券是郑西洲的,姜萱是临时工,压根没得领。
票券按户发放,姜萱第一个领完,第二个就是杨婶一家。
姜萱站在后头,竖起耳朵仔细听。
杨叔有三十二斤的定额粮食,杨婶则是二十一斤,底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初中生领了二十斤,一个小学生领了十八斤。
紧接着是田寡妇,一个妇女和三个孩子,加起来总共领了五十斤。
最后是孙干事那家。
姜萱默默盘算,大杂院的四家住户,单人粮食配给最高是四十五斤,很明显,郑西洲是当之无愧的粮食大户!
搬运工的粮食配给太令人眼馋了呜呜呜。
姜萱握紧手里厚厚一沓粮票,眼眸低垂,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眼神。
要不还是考虑考虑和郑西洲认真谈谈对象?
这个金大腿真的有好多粮食领啊!
跟了他绝对不愁吃。
想到这里,姜萱立马摇摇头,万分唾弃自己偷懒抱大腿走捷径的想法。
回去的路上,杨婶一脸喜色,拉着姜萱,噼里啪啦的问:“小姜啊,你的户口也落到这里了?什么时候办的?连户口都迁过来了,结婚也快了吧?”
姜萱一阵干笑,应付她道:“婶子,你也知道我是南方那边来的,以后要在这里定居,户口当然要迁过来了。”
“那正好方便办结婚证了!”
每句话都离不开结婚两个字,姜萱觉得实在头疼,恨不得快点到家。
半点也不想唠嗑了。
杨婶还不肯放过她,笑眯眯的追问:“你和小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最近的好日子也多……”
姜萱连忙道:“我们还在谈对象呢,没商量结婚的事情,不急,真的不急。”
“那还是要快点办了,早点办酒席,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呀!”杨婶调侃。
后面的田寡妇翻翻白眼,忍不住插嘴道:“长得瘦巴巴的,屁股也不大,说不定生个赔钱货呢。”
姜萱:……
姜萱气得够呛,扭头骂道:“你不是女的吗?你也是赔钱货吗?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还有脸指责别人做人了?”
田寡妇叉腰:“我说错了不成?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还没嫁人呢,直接搬到男人家里住了,谁知道肚子里有没有揣崽?”
姜萱深呼吸,整个大杂院,谁不知道她和郑西洲是分房睡的?
一个在主卧,另一个直接在隔壁柴房睡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哪有田寡妇说的那么龌龊?
姜萱不想和泼妇当街对骂,没得面子,更何况还骂不过。
姜萱指着她的鼻子,“有种你再说一句?我立马找郑西洲告状!”
此话一出,田寡妇微微停顿了一下,扯着嘴角,小声道:“女人家的事情,何必、何必找男人呢?”
姜萱懒得搭理这种人,拉着旁边傻眼的杨婶,转身直接走了。
下午五点钟,杨婶开始烧水做饭,姜萱连忙凑到跟前,认真看她怎么炒菜,先放油还是先放盐,调料又该放多少。
然后回到自家灶台前,举一反三,直接烩了一锅大杂烩,土豆片萝卜宽粉条,味道还可以,起码能吃。
还蒸了两个玉米饼。
不能怪姜萱主动做饭。
这几天,她也看出来了,让郑西洲洗洗刷刷还行,让他去做饭,狗男人动都不肯动一下。
宁愿饿着肚子躺到床上,也不愿妥协。
接连几天吃白水煮菜,吃蒸红薯,姜萱已经吃吐了。
闻到红薯的味儿就想吐。
然而郑西洲照样吃得喷香,半点也不嫌弃。
姜萱也是服了他的忍耐程度,只能挽起袖子,和对门的杨婶学做饭,亲自动手改善伙食。
反正她只负责做饭,刷碗是郑西洲的活,换下来的脏衣裳也让他洗,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迟早能让郑西洲上赶着分摊家务事。
没多久,下班的人回来了。
郑西洲踏进院子,瞥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鼻子微动,眼底露出几分笑意。
走进门,姜萱正坐在桌前,抱着饭碗啃玉米饼,见他回来,也不抬头打招呼,继续吃饭。
“呦,今天不吃白水煮菜了?”他故意问。
姜萱冷哼:“待会你洗碗。”
“行吧。”他语气勉强。
郑西洲拿起旁边的空饭碗,坐下来吃饭。
姜萱啃完玉米饼,拿出今天发放的厚厚一沓粮票,肉疼的交过去。
“街道提前发粮票,正好我在家,就跟着杨婶一块去领了。”
郑西洲淡定地接过粮票,随便数了数有几张,抬起头,目光悠悠。
姜萱顿时提高警惕:“你的粮票都在这了,我没偷拿。”
“你的呢?”他问。
“当然是我自己保存了,我的粮票还要交给你吗?没门!”
郑西洲笑了一笑,拍拍旁边的椅子,“过来,给你发东西。”
姜萱:……
姜萱眨眨眼,很没骨气的坐了过去。
郑西洲只给自己留了两张面额五斤的粮票,剩下的票券统统交给姜萱,“拿好了,别顾着去国营饭店吃肉包子,以后去粮店买米买面,全都交给你忙了。”
姜萱不乐意:“那我也要上班呢,凭什么你当甩手掌柜,偏偏就要我来回忙?”
“你见过别人家的男人出去买菜的吗?”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狗逼思维。
姜萱呼口气,还没说话,手里就被塞进来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姜萱:!!!
郑西洲摸摸她的头:“今天刚发了工资,给你三十块,就当零花钱了。”
“还有这个,”他取来另一边的布袋,从里面翻出来两件新衣裳。
白底碎花的衬衫,藏青色的工装裤,一看就是女生穿的。
姜萱惊喜地夺过来:“给我买的?你哪来那么多布票的?”
她手里的七尺多布票一直没用,一方面是舍不得,另一方面,是她打算用到别的地方去。
姜萱已经知道布票很稀缺了,做一套新衣裳,起码需要全家人攒一年的布票。
既然布票稀缺,想必也很值钱,本来姜萱打算留着布票,拿去黑市换钱,换来的钱去买粮食,开始一点一点的囤粮。
都快要吃不饱了,哪还能顾得上做新衣裳?
谁知道郑西洲会给她买新衣裳呐?
郑西洲揪揪她耳朵,“天天晚上穿我的背心和裤子,也不见你脸红。”
姜萱无语。
这有什么脸红的?又不是他穿过的。
郑西洲又说:“这两件衣服是我找认识的裁缝做的,尺寸应该合适,你去试试?”
姜萱顾不上这个,固执地问:“你还没说呢,你的布票哪来的?”
他说谎不眨眼:“我和其他工友东拼西凑换来的。”
“是吗?”姜萱将信将疑。
她总觉得郑西洲没那么简单,这个混混二流子,十有八。九在黑市混得相当熟。
别的不说,从橱柜里的粮食储藏就能看出来了。
杨叔杨婶一家领的定额粮食也不少,两个孩子也没拖后腿,一个初中生能领二十斤的粮,一个小学生也能领十八斤,加起来也是相当多了。
这样的生活水平,也没见偶尔奢侈地吃一顿玉米面,顿顿都是混了米糠的野菜团子,还有红薯粥。
偏偏郑西洲的粮食橱柜里,最多的是玉米面!
不是糠不是菜,反而是整整一缸的玉米面,在橱柜最深处,用高粱篦子盖的严严实实。
若非姜萱今天偶然揭开看了一眼,还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存粮呢。
至于其他口粮,高粱面白面只有一小袋,鸡蛋还有十几个,其他的红薯、白萝卜、土豆、粉条等,也有挺多。
这些粮食的分量,加起来不止几百斤了。
郑西洲一定混黑市,才能给家里囤这么多粮食,但是他不说,姜萱也没办法。
只能找机会自己摸索。
她只是对这个年代不熟悉,不知道黑市在哪里,不了解粮食的基本价格,但并不意味着没有赚钱的头脑。
除了安安份份去邮局上班,领到十八块的工资,她还要努力赚钱囤粮呢!
姜萱如此想着,抱着新衣服,迫不及待走进卧室换上。
没想到衣服尺寸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衣服尺寸?”姜萱怀疑。
郑西洲捞过她的腰,直接把人抱到怀里,“又不是没抱过,抱一回就知道大概尺寸了。”
他说着,低头趁机亲了一下她白皙盈润的侧脸,又试探着轻碰她的后颈。
姜萱眼睫发抖,下意识躲了躲,却反而被拥得更紧,腰上的那只手犹如滚烫的火钳,隔着薄薄的衣裳,温度触手可及。
“姜萱,我真喜欢你。”他低声说。
有一说一,姜萱真被他低沉的嗓音撩到了,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仿佛爆。炸的可乐瓶盖。
她怎么能对着一个混混二流子动心呢?
他有什么好的?
除了这张脸长得帅,个头高,有两间破房子,有四十五斤的粮食配给,几乎没别的优点了。
姜萱心情郁闷,撩起眼皮,认真看着他,一双幽深的眼眸里,全是她的倒影。
想到郑西洲交给自己的粮票和工资,还有身上的新衣服,不管怎么说,这个混混二流子,应该是真的喜欢她。
能主动上交工资,又肯对她用心,也不算无药可救。
姜萱想了想,犹豫道:“你想和我去看电影吗?我还没有去过你们这里的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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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号上夹子,也就是千字收益榜,所以21号的更新推迟到当天晚上11点半,到时候一定掉落大肥章。
感谢各位宝宝支持,爱你们~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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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你想去看电影?”郑西洲笑着问。
看在他这几天表现不错的份上,姜萱愿意和他试试,急忙挣脱他的怀抱,催促道:“走吧,趁着天还没黑,电影院应该没关门吧?”
“没,晚上八点半关门。”
“那还早着呢,走走走。”姜萱高兴。
临出门时,郑西洲去关门窗,姜萱趁机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收进房间,尤其是多蒸的五个玉米饼。
她现在知道粮食珍贵了,自然不会随便浪费,更不会白白便宜其他人。
在大杂院生活,有太多的不方便——没有隐私,更不能防贼。
灶台都是堆在自家门前,四面没有遮挡的墙,只有上方用来挡雨的油毡顶子。
今天这一顿吃什么,隔壁的人家随便扫一眼就能看清楚,或者闻着味道,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倘若稍不留神,有贪吃的小孩忍不住,偷偷揭开锅盖拿一个饼子,那就更倒霉了。
姜萱本想着把剩下的玉米饼放在锅里温着,晚上回来正好也能方便吃,就当是夜宵了。
然而抬头瞅着田寡妇家的大蛋二蛋,四五岁大的小男娃,一个个抱着破了口的饭碗,眼巴巴地望着锅笼流口水。
那两双脆生生的眼睛,让人想到街边凶恶夺食的流浪狗,总之印象很不好。
只怕她和郑西洲一走,锅里的玉米饼很大可能被这两个娃子偷吃了……
指望田寡妇出面管教,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就是靠着郑西洲平日里的镇压,这一家子才不敢没脸没皮的凑上来,否则姜萱也该发愁怎么应付嘴馋的熊孩子了。
说到底,都是穷惹的祸。
连锅带饼全部搬进屋,又给门挂了一把锁,姜萱才松口气,和郑西洲一起出门看电影。
路上,姜萱慎重道:“郑西洲同志,你也知道要低调吧?”
“什么?”他一时没听明白。
姜萱说:“今天做了玉米饼,邻居都知道咱们两个吃了什么,那明天就只能吃红薯粥了……”
听起来语气很不满。
郑西洲笑了一笑,插兜道:“想吃什么吃什么,我还不至于连玉米饼都吃不起。”
“那别人家顿顿都吃糠菜团子呢。”姜萱担忧。
“那是他们一大家子人太多,口粮又不够,只能省吃俭用。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也有你的定额粮,加起来足够了,用不着和别人一样吃糠咽菜。”
“会不会太招摇了?”姜萱问。
郑西洲闻言,揪了揪她的马尾辫,轻声道:“你男人又不是摆设。”
“姜萱,”他话里有话,抬头望了眼长巷上方的天空,神色淡然,“你记住了,在江东市,没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懂吗?”
姜萱半懂不懂,只能点头哦了一声。
一个清清白白的家庭成分,一个退伍兵的名头,有这么厉害吗?
见她似乎没有领悟自己的深意,郑西洲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露出几分沉思。
这会儿正是傍晚,天边晚霞弥漫,晚风轻吹。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大都是下班的工人,灰头土脸的,穿得也是一水的灰蓝黑。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鲜亮,仿佛披着一层陈旧枯黄的雾气。
姜萱心想,怪不得郑西洲一眼看上了她。
她也发现了,这里的人很沉闷,不是说外表或者性格沉闷,而是一种自内往外散发的精神气。
他们朝气蓬勃,艰苦奋斗,却没有足够鲜活的轻松氛围,犹如生活碌碌,淹没了笑闹,一心惦记吃穿琐事,鸡毛蒜皮。
然而姜萱不一样,天性乐观,活泼又生动。她来自未来的现代化社会,娱乐至死的时代,自小不愁吃不愁穿,经济富裕,精神文化的熏陶也是相当丰富。
来到贫穷落后的1958年,她本身就是一个惹眼的存在。
郑西洲拉着她的手,一路穿街过巷,很快便到了电影院。
电影院不大,墙上贴着陈旧发黄的画报,包着头巾的男人把胳膊横在胸前,眼神坚毅,目视前方。
画报最底下写着电影名——险战芦苇荡。
原来是剿匪的?
姜萱抬起头,又囧囧地看了眼画报上的男人,下意识寻找别的电影,最好是适合谈对象看的那种爱情文艺片!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黑白电影好不好看呢?
售票窗口就在门口,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坐在里面,嗑着瓜子,桌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铿锵戏曲。
买票的时候,郑西洲随口问:“现在放映的是哪个电影?”
“还能是哪个?剿杀土匪的呗。”
“赶巧了,”郑西洲乐得说,“我正想再看看这部电影呢!”
姜萱:???
好歹是两人第一次约会,居然跑去看剿杀土匪的电影?
能不能有一点浪漫的气氛?
姜萱怀疑人生。
不等她插嘴,郑西洲拍板做了主,直接掏钱买票。
售票员收了六分钱,动作麻利,撕下两张粉红色小票,递到窗口前,翻白眼道:“电影放完了趁早出来啊,别在里面赖着!”
“好嘞。”郑西洲爽快应声。
买完票,姜萱也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跟我看电影,看什么不好?看杀土匪的?”
郑西洲拍她后脑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放映电影的那个机器只有一个,你不看这个电影,还能看哪个?”
姜萱:……
很快,走进电影院,姜萱便明白了郑西洲的意思。
原来所谓的“电影院”,就是一个全黑封闭的小房间,没错,前后左右只有这么一个小房间……
压根没有现代电影院的那些一号二号三号放映厅的区分。
不仅如此,播放电影的那个辣鸡设备,姜萱也看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白幕,一个投影机,大概就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古董,依稀在某些博物馆中见过。
姜萱再一次亲身体会到1958年的落后。
两人走进来时,前方的幕布上正播放着战火纷飞的场景,黑白色的单调画面,画质高糊堪忧。
姜萱心里的浪漫约会期待全部、全部化成了泡影。
心累地跟着郑西洲往后走,眼前光线昏暗,走两步就得被脚边的小凳子绊一跤。
又一次差点被绊倒的时候,郑西洲索性扶着她的腰,低声说:“发什么呆?仔细看脚下的路。”
姜萱欲哭无泪:“我们别看电影了吧,去公园走走?”
“票都买了,不看白不看!”
“……”
郑西洲拉着她往后坐,半路上猛地被一个人堵住路。
“洲哥,你怎么也来看电影了?”语气不是不惊喜。
姜萱抬头望去,原来是医院通风报信的那个黄毛。
郑西洲不想搭理他,“一边去,别凑过来,我还带着你嫂子呢。”
黄毛:……
黄毛默默地坐回原位,假装自己不存在。
踹掉不识相的电灯泡,郑西洲和姜萱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两个闲置的小板凳,又找了一个靠近窗户通风的位置,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电影。
姜萱托着下巴,无聊地想睡觉。
郑西洲却看得津津有味,中间还捅了捅她的腰,安利道:“你认真看看,后面就是去芦苇荡杀土匪的场面了,这里拍的特别好!”
“……”
姜萱木着脸发问:“你怎么知道后面就要杀土匪了?”
“我已经看过一遍了,能不知道吗?”郑西洲说。
姜萱生无可恋,望着旁边不解风情的狗男人,什么都不想说了。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电影放映结束。
姜萱松口气,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只想快点从电影院撤出去。
前面的人开始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黄毛也站起身,一溜烟跑过来,“洲哥,你不走啊?”
“急着走什么?不是还会继续放电影吗?”
郑西洲理直气壮的说。
姜萱惊讶:“还能继续放电影啊?”
郑西洲:“能啊,先坐着,看看后面放哪个电影?”
姜萱这才知道,原来买一张入场的电影票,只要脸皮厚,憋得住三急不出门,几乎可以呆在里面看一整天的电影!
对此,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也不会说什么,毕竟阻拦不了,也没法管。
怪不得买票那会,售票员狂翻白眼,催促他们看完电影趁早出来,别赖在里面。
原来这句催促的话不是没有缘由的……
望着前面剩下的人群,一动不动的,尤其是八。九岁的小男娃,眼睛亮晶晶的,托着下巴,满脸期待着接下来准备放映的电影。
再瞅瞅旁边一动不动的郑西洲。
姜萱:……
看一次电影三分钱,这三分钱花的真值。
黄毛已经在电影院厚着脸皮赖了一下午,这会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甘心道:“洲哥,你继续看电影啊,我去吃饭,明天矿区见。”
“哎,等等。”
郑西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额五斤的粮票,叮嘱道:“拿好了,下馆子省着点花。”
“谢谢洲哥!还有嫂子!”
黄毛乐颠颠地接过粮票,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着黄毛离开,姜萱纳闷地问:“为什么你要给他粮票啊?”
郑西洲闻言,靠近她脸颊,低声说:“当初你在医院受伤失忆,多亏了那小子给我通风报信,不然我哪能轻轻松松白捡回来一个媳妇儿?”
姜萱:……
姜萱沉默了那么一秒钟。
郑西洲又笑着调侃:“他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当然要好好谢谢他这个媒人了。”
姜萱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去。”
郑西洲哪能如她所愿,甚至挨得更近了,入眼便是浓密纤长的睫毛,细腻白皙的皮肤,一抹卷曲的头发黏在额角,更是添了几分绮丽。
他喉结微动,望了眼四周,声线低沉醇厚,“姜萱,不管你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失忆,只要你跟了我,我绝对能护你安然无恙。”
姜萱眨眨眼:“要不把你的手先挪开再说这句话?”
话音未落,腰肢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甚至有更加过分的趋势,手掌心的温度和腹部亲密相贴。
姜萱从小到大第一次和男人这般亲密,脸颊烧得滚烫,忍不住弯腰躲避他的触碰。
她不厌恶郑西洲的怀抱,或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但也不能让这个厚脸皮的二流子继续胡来。
姜萱红着脸,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还没开口说话,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傻妞儿,你抬头看看。”
“什么?”姜萱慢半拍的抬头。
只见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出现了一行清晰的电影名字——《小城爱情》。
姜萱睁大眼,还真有浪漫文艺片呀?
郑西洲搂着她往后靠了靠,动作散漫不羁,调侃道:“不是想和我看爱情片吗?正好来了,陪你看。”
说完,他低头轻吻了下她的眼皮。
姜萱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又被他撩到了。
郑西洲那张脸太具欺骗性了,五官深邃,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看似薄情,却又含情脉脉,眼珠黑白分明,让人不自觉沉迷其中。
想必喜欢他的女孩子应该也不少。
想到这里,姜萱心情莫名不爽,难得主动牵紧了他的手。
郑西洲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乐得凑到她耳边,“喂,现在发现我的好了?”
“……有一点。”姜萱小声坦诚。
“那你再抬头看看。”
姜萱闻声抬头,正巧瞥见了电影幕布上出现恋人相拥的场景,虽然是黑白画质,但也不难看出其中甜蜜。
郑西洲捏住她下颚,第二次强吻了上去。
唇齿亲密相缠,他又格外地凶,仿佛终于抢来了喜欢的糖果,含着糖果重重舔舐,不肯轻易放过。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已然昏暗。
姜萱脸颊依旧滚烫,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看周围的其他人。
天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两人亲吻?
电影院很黑,光线昏暗,她和郑西洲又坐在最后一排,应该没有人看见的吧?
姜萱不太确定。
郑西洲却毫不在意,总之最后肯定要嫁给他的,被人看见了也不打紧,正好能把领结婚证的日期提前了!
他巴不得有人看见呢。
可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异样的眼神望过来。
郑西洲只能失望地叹口气。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熟悉的街道,郑西洲忽然停下脚,拉着姜萱走过去。
“这不是回家的路吧?要去哪?”姜萱问。
郑西洲嘘了一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附近的动静,总算听清了铃声的细微震动,然后循着铃声,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刚踏进小巷,浓郁的肉香味飘了出来。
姜萱惊喜:“这里有小吃摊贩吗?”
“有,带你喝龙肉汤!”
“什么是龙肉汤?”姜萱还不知道这个呢。
“就是驴肉汤,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没听过吗?”
郑西洲熟门熟路,找到深夜出摊的小车摊贩,花了足足一块钱,买了两碗新鲜出炉的龙肉汤。
汤面清亮透澈,上面飘着浅浅的油花,深夜里冒着阵阵雾气,味道极鲜,尝一口便知道其中有多美味。
姜萱抱着滚烫的白瓷碗,顾不得滚烫,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喝得极其满足。
最后碗里的肉吃不完,全部让郑西洲帮忙解决了。
两人摸摸肚皮,心满意足离开那条小巷。
姜萱止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卖龙肉汤的?”
“混得久就知道了。”郑西洲不以为然。
姜萱犯馋:“那你下次再带着我去逛逛别的摊贩夜市。”
“行啊。”
郑西洲也看出了她的嘴馋,揪揪她耳朵,道:“你再多喜欢我一点,我就带你去尝一样好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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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一夜天亮。
清晨微风凉爽,大杂院开始热闹了起来,男人女人纷纷起床,各自忙碌。
姜萱赶着去邮电局报到,大清早打着哈欠起床,一边刷牙洗漱,一边催着郑西洲去灶台生火烧水,把昨天剩下的玉米饼上锅蒸了。
考虑到郑西洲的饭量,另外又熬了一锅红薯粥。
郑西洲对红薯粥没什么意见。
然而姜萱已经把红薯吃吐了,坚决不肯喝粥,想也不想给自己单独切了一根胡萝卜。
萝卜片清甜爽口,咬一口嘎嘣脆,别提多享受了。
两人坐在桌前一块吃早饭。
吃完饭,郑西洲伸了个懒腰,看姜萱一脸焦躁紧张的模样,曲起手指弹她脑门。
“你慌什么?一个邮局的电报员,还是临时工,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姜萱懒得搭理他。
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她花了二十六块钱,辛辛苦苦找到的工作!
绝对不能随便丢了。
郑西洲又说:“如果在邮局做的不顺心,记得早点撤。回头我帮你留意矿区的工作岗位,正式工,比你那个临时工好多了。”
姜萱眼睛发亮,转念又问:“我进矿区能做什么?难道下井挖矿啊?”
郑西洲气笑了,对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
“脑瓜子里想什么呢?我会让你下井挖矿吗?”
“……”那可不一定。
姜萱心里逼逼。
郑西洲揪了揪她的耳朵,“放心,不会让你下井挖矿。工会厂委宣传部那些科室,工作岗位挺多的,又轻松,一天到晚坐办公室开大会,有时间我去帮你问问。”
那肯定不容易打听。
姜萱心想,矿区的职工也不是傻子,万一有空缺岗位的,还是正式工,哪个不想让自己的亲戚填上去的?
总之肥水不流外人田,不会轻易便宜了她。
姜萱对他不抱希望,只想暂时稳住了邮局的工作,每个月能拿到十八块的生活费就行。
出门前,郑西洲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压箱底的军绿色挎包,一个崭新的军绿色水壶,随手扔给姜萱。
“送你了,都是我当年退伍带回来的,没用过。”
姜萱高兴地接过来,这两样东西来得太及时了。
她用热水把军绿色水壶烫洗了一遍,灌满白开水,然后塞进斜挎包,信心满满地离开大杂院。
还别说,她这一身穿着打扮,肩上斜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像极了电视里那些下乡女知青的经典模样。
青涩又美好。
郑西洲上上下下打量,目光惊艳,最后注意到了她的马尾辫,好笑道:“编两根麻花辫多好看,非要合起来——”
姜萱恼怒:“闭嘴,不许提这件事!”
她后脑勺的那块疤,结的痂壳才掉了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头发呢。
一定不会秃的!
郑西洲憋着笑,没敢继续逗弄,趁着时间还早,专门送她去邮电局上班。
邮电局在市中心,距离解放路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姜萱难得有些临阵退缩,下意识抓紧郑西洲的衣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说起来,她才十九岁,搁现代就是刚刚考上大学的大一新生,压根没踏进社会工作,更没接受过社会毒打。
那天能顺利在邮电局找到工作,不得不说,也有一部分是鼓起勇气才肯去做的。
郑西洲瞥了眼自己的衣袖,被人攥得紧紧的,他又抬起头,瞅着姜萱怯怯的脸色,忍不住露出笑意。
“你怕什么?走,我给你壮胆。”
姜萱拧眉:“谁怕了?我不是怕,就是、就是觉得……”
她转身望向四周,灰蒙蒙的街道,低矮的青砖瓦房,大字号的红色标语,无一不是古旧发黄的历史。
从今往后,她真的要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年代立足生存了。
工作只是第一步,赚钱,囤粮,发家致富,兴许还要在这里结婚生娃。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几乎没法想象。
姜萱深呼吸一口气,转身拉着郑西洲的手,认命道:“走吧,我要去工作啦。”
郑西洲没吭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跟着走进邮局。
一进门,正巧在办事窗口前看见了薛主任。
姜萱连忙上前:“薛主任,我来这里报到了。”
对方回头看见她,笑着道:“赶巧了,正和小叶说起你工作的事呢。”
话音落下,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目光直溜溜地望了过来。
姜萱:……
姜萱尴尬点头,冲着她们笑了一下。
薛主任给她介绍:“这位是叶萍同志,去年招进来的电报员,以后你跟着她一起工作,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姜萱同志,你好。”叶萍笑眯眯打招呼。
“你好。”姜萱也笑。
薛主任领着她去办公室,开了两张临时工的证明条子,又是签名又是戳手印,不一会儿便办完了手续。
姜萱全程迷迷糊糊,最后还是被叶萍拉着坐到工位上,前面是拍电报的设备,右侧面就是低矮的办事窗口。
“以后我就坐在这里工作了?”姜萱高兴。
叶萍目光闪烁,只道:“是啊,你和我邻桌,薛主任说了,暂时让你来负责这个窗口的业务。”
姜萱心情极好,懒得计较她话里的锋芒,摸着发旧的键盘,抬头望了一圈。
郑西洲趴在窗口前,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调侃道:“姜萱同志,都办完手续了,请问你还需要我壮胆吗?”
“不需要了,你快走吧。”姜萱爽快摆手。
郑西洲:……
郑西洲低头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我也要赶着去上班,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能行吗?”
“放心吧。”姜萱和他俏皮地眨眨眼。
她又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万一真的有同事故意为难,姜萱这个暴脾气,还真不一定吃亏!
郑西洲想了想,又抬手敲了下玻璃,侧头和旁边的叶萍打招呼:“同志,我对象就拜托你照顾了,千万别欺负她啊。”
叶萍笑着应声。
看着郑西洲离开,姜萱低下头,也不去问左边窗口的叶萍,自己摸索着电报机的用法。
电报机并不复杂,由电键、印码机构和纸条盘构成。
姜萱胆子大,试探地摁了一下电键,当即发出了“嘀”的一声。
耳边有人道:“长按就是‘嗒’的一声。”
姜萱下意识长按,果然是这样。
她乐得抬头,看见了一张年轻靓丽的脸。
对方年纪不大,白色衬衫搭配工装裤,梳着两根麻花辫,唇红齿白的,还挺漂亮。
徐玲玲笑着伸手:“姜萱同志,你好,我也是电报员,徐玲玲,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呀。”
姜萱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善意,连忙道:“那我要问的可多了。”
“拍电报又不难,很简单的,凡是读过书的,十分钟就能上手了呢!”
徐玲玲说完,同时不忘给对面的叶萍同志翻白眼。
叶萍顿了一下,全然装作没看见。
姜萱:……
姜萱尴尬笑笑。
敢情这两个女生之间有过节?
叶萍对她态度平平,姜萱兴许能猜到一些原因。
当初薛主任说得很清楚,有一个电报员怀孕,请了足足半年的产假,这才能让她有机会捡一个临时工的岗位。
叶萍很大可能和那个请假的孕妇交好,所以才对她如此排斥。
可是姜萱完全没有顶替对方岗位的一丝可能。
她是临时工,连正式的就职手续都没有办,只简单地开了两个证明条子,签字画押,然后就没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其实算不上邮电局的员工,充其量就是一个打杂的,还是随时可以打发的那种……
但是姜萱丝毫不嫌弃,每个月能领到十八块的工资,工作又轻松省事,傻子才不干。
没等她继续发散思维,徐玲玲搬过来一个凳子,坐在她跟前,热情地指导拍电报的流程。
原来薛主任之前问姜萱会不会打字,并不是指运用二十六个字母直接在键盘上打字。
反而是另一种意思!
比如字母A,电报码是:嘀、嘀、答,两长一短。二十六个字母,每一个字母都有事先约定的电报码。
姜萱已经懵逼了。
短时间内,她当然不可能记住这么多的电报码,更别提这些嘀嗒嘀嗒的编码……几乎长得差不多。
她真的记不住啊!
很快,徐玲玲交给她一张纸,上面把每个字母的电报码写得清清楚楚,堪称傻瓜式说明书了。
姜萱满含热泪接过了这张说明书。
徐玲玲笑道:“你以为当初我能记得住这些电报码?我也记不住,后来天天发电报,看得多了,慢慢也就记熟了。”
姜萱只能卑微地嗯嗯点头。
紧接着,徐玲玲又给她指导发电报的操作。
发电报主要是利用电键拍发信号,“嘀”的一声代表点,“嗒”的一声代表杠,手抬起来不按电键就代表间隔。[1]
这样就可以区分不同电报,方便收报那一端的工作人员抄录。
整个过程的操作都不难,很容易上手,只要记住字母编码,还有嘀-嗒-嘀的作用,再学着拍两次电报,基本上就能立刻走马上任了。
有了徐玲玲给的字母电报码说明,姜萱表示还算ok。
早晨九点钟,姜萱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拍电报的年轻小伙。
接过电报单子,只有短短五个字,“父病危,速归。”
姜萱下意识瞥了眼窗口前的那个小伙,小心翼翼问道:“你要发普通电报还是加急的?”
“加急。”
“好的,稍等!”
姜萱把说明书放到一边,对照着上面的电报码,按键的手指灵活麻利,起初还有一些生涩,越到后面反而越熟练。
开玩笑,姑奶奶小时候玩电脑的时候,104键键盘玩得贼溜,游戏走位风骚迅速。
面对一个区区的小小电报机,还不至于难倒来自未来的姜大小姐。
拍完电报,姜萱松口气,笑眯眯地说:“缴费在那边的窗口,快去吧。”
看着年轻小伙离开,徐玲玲连忙给了她一个称赞的大拇指。
姜萱佯装谦虚的笑笑,又朝着隔壁的叶萍笑了一笑。
叶萍怔愣一下,倒也没搭理她,低着头继续工作。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中午午休时,姜萱把办公桌的抽屉锁好,拎着军绿色挎包,飞一般地跑出邮局。
徐玲玲又是气又是想笑,拦住她道:“急什么?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呢!够你回家吃饭的。”
姜萱笑笑,“我差点忘了,早上多亏了你给我指导!想不想吃包子?请你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真的假的?”徐玲玲惊喜。
姜萱不是白白请客的冤大头,徐玲玲性子还不错,早上又帮了她,请一顿肉包子是应当的。
更何况肉包子也不贵,一个包子一角钱,个头却和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分量上相当实在!
女生饭量不大,最多吃三个,再多绝对吃不下了。
来到国营饭店,姜萱抚抚额,装作没看见柜台那个胖丫头的黑脸,面不改色掏出兜里的钱票,买了四个肉包子,还有两碗玉米粥。
徐玲玲端着盘子,坐到角落的圆桌上,小声问:“哎,你认识那个胖丫头啊?”
“算不上认识。”姜萱说,“上个周我在国营饭店多来了两次,就被她认熟了……”
要不是这次想请徐玲玲吃饭道谢,姜萱也不愿意来饭店晃悠!
两人絮絮叨叨的功夫,碟子里的肉包子一个接一个被消灭,最后剩下两个干干净净的空碗。
姜萱吃得肚皮溜圆,和徐玲玲在饭店门口道别,连忙抓紧时间回了大杂院。
杨婶一家正围着饭桌开始吃饭。
“下班回来了?怎么样?工作顺利吗?”杨婶关切。
姜萱回道:“顺利着呢。”
说完急忙走进房间,只见郑西洲已经躺在了床上,长腿伸直,目光悠悠。
姜萱摸着吃撑的肚皮,心虚地咳咳两声:“吃饭了没?要不要我给你蒸两个玉米饼?”
郑西洲没说话,揪着她的衣领嗅闻,鼻子微动,果然闻到了一丝熟悉的肉香味儿。
“你又去买肉包子吃了?”他拍拍姜萱的脸颊。
姜萱干笑,给他解释了缘由。
郑西洲枕着胳膊,斜眼道:“也不说给我买两个?只顾着自己吃饱了?”
“我也想买啊!但是柜台的那个胖丫头已经认熟我了,我真不敢在她面前冒头了。”
姜萱蹲在床前,讨好地说:“橱柜里有玉米面,给你蒸玉米饼,吃不吃?”
郑西洲能不吃吗?甚至得寸进尺,他道:“今天谁洗碗?”
姜萱:……
姜萱咬牙:“我洗。”
这只狗男人真的不能惯,晚上就让他洗衣服去!
————————
[注]嘀嗒的意义来自资料科普。
更新时间一般在晚上,
有时候可能是半夜QAQ,
大家不要熬夜,早上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更新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得感情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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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短短一天,姜萱已经熟悉了在邮局拍电报的简单工作。
这年头拍电报的人不算多,毕竟一个字要三分钱,稍微多说几句,就得花费将近一块钱,还不如邮寄书信来得便宜呢。
只有碰到急事的时候,才会慌里慌张地跑来发电报,“父病危”、“母住院”或者“母子平安”,这些简短词汇才是最常见的电报内容。
然而这次不一样,姜萱接到了一张写了很多字的电报单!
“老人家,你这个地址……什么驻也车区?这几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姜萱拧眉。
老太太有些拘谨:“俺只上过半年的扫盲班,不会写那些字嘛。”
姜萱见状,索性拿着钢笔,在电报单上划掉了一大行错别字,然后涂涂改改,看到发件人的地址时,姜萱愣了一下。
王家村生产大队?
二妮儿不就是这个生产队的吗?
顾不上发愣,姜萱继续修改电报单上的内容,同时抬头问:“收报人是谁?往哪个地方发?”
“王建国,往西南驻地军区发,俺儿子是当兵的呢。”
说到这里,老太太腰杆子停直,满脸自豪。
姜萱闻言,又瞅了眼电报内容。
密密麻麻的三行话,大概意思就是家里给他娶了一个隔壁公社的媳妇,手脚麻利干活勤快,屁股大好生养,酒席都已经摆完了,只等着新郎回来圆房生娃……
姜萱真没想到结婚还能这么搞???
搞先斩后奏呢?
默默地给老太太发完电报,姜萱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老人家,你儿子认识他娶……的这个媳妇吗?”
“当然不认识了,连照片都没见过。”
老太太显摆道:“这个媳妇儿是俺专门帮他挑的,力气大,下地干活也勤快,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呢!”
“十、十个工分?”姜萱诧异。
如果她没记错,农村是靠天吃饭,家家户户都要下地赚工分,一般只有成年男性才能挣到十个工分!
妇女通常都是挣七八个工分,压根比不上成年男性的劳动力。
十个工分就是一块钱。
日积月累的,一年也能攒到三百多块钱,别看这个钱数目多,等到年底生产队分粮分钱,换完一大家子的粮食,能剩下十块钱就不错了!
老太太挑中了这个女娃儿当媳妇,到底是看上了人不错,还是看上了人家会挣钱啊?
还有那位当兵的同志,远在军营,家里给他娶了一个媳妇儿,估计这会还被蒙在鼓里呢。
姜萱一时都不知道该同情哪个了?
她真该庆幸自己是穿越到了大城市,而不是更加穷苦的乡下农村,否则到时候让她扛着锄头下地赚工分,姜萱宁愿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
不活了。
望着老太太离开,姜萱感慨万千,又忙着拍了两份电报,开始无聊地没事干,趴在桌上东张西望。
邮电局有八个办事窗口,三个负责收发电报,两个负责邮寄书信,还有一个负责售卖报纸,剩下的就是负责派送寄到江东市的书信和包裹。
最辛苦的还是邮递员,顶着大热天炎炎烈日,骑着自行车,载着一沓书信和沉甸甸的包裹,东西南北到处跑。
姜萱觉得这个年代的人民群众都太不容易了。
不过,她也管不了别人,还不如想办法努力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呢。
姜萱偷瞄了一眼远处的报纸架,探身问:“叶萍姐,那些报纸我能拿来看看吗?”
“能看,但是不能带出邮局。”叶萍说。
姜萱表示明白,连忙站起身来到报纸架前,一口气挑了十几份报纸,回到座位上认真翻看。
良久,隔壁的徐玲玲敲桌子:“喂,报纸有什么好看的?你跟我一块织毛衣呗?”
“……”姜萱慌得摇头:“我不会织毛衣,真的不会。”
“你不会?那正好,我也是刚学会织毛衣的,我给你教啊!”
徐玲玲继续怂恿:“你不是有对象了吗?给你对象织一件毛衣,他收到毛衣肯定开心死了。”
“……”可不是开心死了?
郑西洲还想让她学着缝补衣裳呢。
姜萱自小家境优渥,十指不沾阳春水,能主动下厨做饭就已经不错了,还给他缝补衣裳织毛衣?
美死他了。
姜萱拒绝三连,死活不肯碰毛衣针,一心一意看报纸。
见姜萱态度坚决,徐玲玲只能作罢,嘴里嚼着果脯,美滋滋地给自己织冬天穿的厚毛衣。
姜萱不留痕迹地松口气,把看过的报纸扔到一边,又开始翻阅最新一期的青年报刊。
先是粗略扫描各个版块的题目,国家领导开会的大事和政策报道,还有各地的粮食丰收喜报,粮管所的最新供应通知,还有大篇短文故事,诗歌。
视线下移,姜萱注意到了报纸边沿的一则通知——征文启事。
【为了更好地满足人民文化需求,青年报刊热烈欢迎广大有志之士寄信投稿,不拘题材形式,稿件一经刊用,即会按照规定支付稿酬。】
原来写文投稿也能赚钱!
姜萱眼睛一亮,立马从抽屉里拿出纸张,把这则征文启事抄录了下来。
说干就干。
趁着现在空闲,姜萱翻阅了几篇常见文章,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1958年风气紧张,大鸣大放的运动风波才刚刚过去不久,说错话的知识分子都被送到偏远农场接受劳动教育了。
在这种环境下,姜萱绝对不敢乱写其他内容,敏感题材也不能碰,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斟酌推敲。
但是描写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比如一家之主在工厂上班,勤勤恳恳艰苦奋斗,由此歌颂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歌颂工人精神,一颗红心向太阳……这样的题材一定不会触碰敏感底线。
有了思路,姜萱开始试着动笔写稿,绞尽脑汁,甚至拿出了高中写议论文的800字废话技巧,努力憋出一个流畅感人的故事。
开篇就是平凡的工人生活琐事,后面大量堆积华丽词藻,变着花样儿歌颂,号召学习工人精神,全心全意爱国爱家。
临近下班时,姜萱终于写完了这篇稿子,累得甩甩手腕,又低头反复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欢天喜地去找隔壁的同事。
把稿件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认真填好收信地址和收件人,姜萱抬头问:“大姐,往上海寄信要花多少钱?”
“上海?那都出省了,远着呢,起码三毛钱。”
“哦。”
姜萱没想到这么贵,一个大肉包子才一角钱,投稿寄信居然要三角钱!
不过,万一她的稿件被报刊成功录用,分分钟就能赚回来十块钱呢。
姜萱狠狠心,掏了钱,把这封投稿信封寄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徐玲玲凑过来打听:“往上海寄信,你居然有认识的朋友在上海吗?”
姜萱笑了笑,没说实话,只道:“没看见我刚刚趴在桌上写了半天信吗?那是别人拜托我帮忙寄的信件,因为他不识字,只能找我帮忙了。”
“哦,原来是这样。”徐玲玲也没再继续追问。
姜萱心道,如果没有收到稿件刊登的消息,她决定把这件事捂得死死的,不然传出去太丢人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远处炊烟升起,轻烟袅袅,青砖民居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雾当中。
姜萱脚步欢快,心情雀跃到极点。
不管怎么说,投出去的稿件就是一个希望,也算是初步赚钱的开始。
下一步就该去黑市赚钱了。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去试试?姜萱心血来潮,赶着百货大楼关门前十分钟,麻利地掏出钱票,买了一个暗红色的羊毛围巾。
花了足足八块钱。
幸好羊毛围巾是高价商品,不需要额外掏布票。
姜萱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但也没办法,去黑市总要遮掩样貌,围着围巾起码能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这次姜萱直接去了南街。
南街有旧货商店和旧货市场,郑西洲带着她来这里买过被褥和桌椅,那天回家的路上,姜萱注意到某个巷口似乎蹲守着两个农民。
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黑市?
来到巷口附近,姜萱提前围上围巾,细心地挡住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刚进小巷,只见两个揣着袖子的庄稼汉蹲在墙角,像是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在等人。
姜萱很谨慎,没敢再往前走,远远打量着那两个庄稼汉,最后灵机一动,无辜地眨眨眼,在巷口的靠墙处,学着他们蹲守的模样,找了一个地方蹲下来。
安安静静观察。
反正谁也没规定不能在这里等人,她暂时蹲在这里观望十分钟试试。
第26章 第 26 章【二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萱在原地蹲得脚麻,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一个拎着人造皮包的中年男人频频回望背后,匆忙走进小巷。
很明显,对方直奔着那两个庄稼汉,低声问:“有没有玉米面?”
两个庄稼汉目光对视,一个负责紧盯巷口,另一个迅速打开怀里的面袋子,“玉米面,一斤八毛钱,有八斤。”
“这么贵?”中年男人犹豫。
庄稼汉笑得憨厚:“老兄,看你应该是常来这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黑市里的粮食价格都是翻几倍涨的,我们兄弟两个卖得算便宜的了。”
这倒是实话。
城里的定额粮食供应有限,一大家子有老有小的,根本吃不饱,多的是人愿意冒险来黑市买口粮。
黑市粮的价格都是越来越高,和粮店的价格相比,几乎是五六倍翻涨。
比如这个玉米面,粮店售价一斤九分钱,然而黑市售价却是一斤七毛以上,甚至更贵。
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了解黑市粮的价格,犹豫半晌,咬牙道:“行,我要两斤玉米面。”
“好嘞。”
庄稼汉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袖珍小秤杆,称出刚刚好的两斤玉米面,然后连面袋子一并送了过去。
“两斤一块六啊。”
中年男人闻言,颤巍巍地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钱币。
没等他离开,姜萱连忙凑过去,“大叔,买布票吗?”
“你说什么?”中年男人停下脚,上上下下打量姜萱。
姜萱眉眼微弯,瞥了眼周围,小心翼翼拿出一张面额三寸的布票,“我攒了很多布票,有效期三年,你要买吗?”
对方踌躇:“怎么卖?”
姜萱大胆叫价:“面额三寸的要六角钱,五寸的布票就是一块钱,一尺的布票要一块八,买的越多越便宜!”
“比我的玉米面还贵呢!不买了不买了!”中年男人说完就走。
“哎——”
姜萱拦都没拦住,失望地蹲回原地。
她的价格定得很离谱吗?
布票本来就很稀缺,城里人想做一套新衣裳,都要攒长达一年的布票呢。
旁边的两个庄稼汉也听见了刚刚的对话,眼睛发亮,一左一右双双围住了姜萱。
“小丫头,你手里有布票?”
“有多少?价格能便宜点吗?”
“俺想给刚满月的小闺女做一套新衣裳,就缺你们城里的布票!”左边说。
右边又道:“对对对,正好去百货大楼扯一块劳动布回去。”
姜萱:……
姜萱瑟缩道:“你们、你们想买布票吗?”
“想!”两人齐齐回答。
姜萱瞅着这两个庄稼汉应该不是坏人,还挺坦诚的,起码知道给闺女做新衣裳呢!
没有那些重男轻女的辣鸡封建思想。
冲着这一点,姜萱对他们两个印象挺好,又瞥了眼对方怀里的玉米面,临时改变了主意。
“我拿布票换你们的玉米面,你们还有六斤的玉米面对吧?我有七尺的布票,换不换?”
两个大男人脸色犹豫。
姜萱索性增加筹码:“七尺三!我只有七尺三的布票了,你们换不换?”
“小丫头,你不能这么算账!玉米面好歹是口粮,你那布票也不能这么贵吧?”男人憨厚道。
姜萱能不知道他们砍价的心思吗?
她睁大眼说:“那你想怎么买?”
“七尺六!你再加一张三寸的布票!”
姜萱:……
妈的这两个庄稼汉怎么那么毒?
她手里的布票确实不止七尺三,这个月街道刚发了票券,包括两张面额三寸的布票呢。
当然,这两张布票也在她手里,郑西洲几乎把所有的票券都送给她了。
姜萱认真想了想,以后闹饥荒,粮食只会越来越贵,甚至越来越难搞,拿这些布票换六斤的玉米面,迟早不会亏。
她宁愿穿得破一点,也不要饿肚子吃糠菜团子!
姜萱松口道:“行!我和你们换!”
一手交布票,一手交面袋子,姜萱厚脸皮和他们要了一个竹筐,抱着竹筐欢欢喜喜回家去。
离开小巷,姜萱生怕背后有人偷偷跟踪,飞一般的左拐右拐,来到三面环墙的死胡同,把竹筐里的面袋子塞进空间,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慌不忙地来到视野开阔的大街上。
还没走两步,迎面撞见了徐长安。
姜萱没看路,一个欢快的旋转转身,差点扑进他怀里,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徐长安扶住她的肩,眼神微动,垂眸看向她手里的竹筐,淡淡道:“里面装的什么?”
“没、没有东西。”姜萱说。
“是吗?”
徐长安走上前,轻飘飘地往竹筐里望了一眼,又取出里面揉成一团的羊毛围巾,确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姜萱这会无比庆幸自己有一个能藏东西的小空间。
不然被徐长安抓住自己逛黑市,她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又要惹来他的猜疑。
姜萱能理解徐长安对自己的怀疑,毕竟在这个年代,她几乎算是凭空出现的,身份来历确实说不清。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无动于衷。
姜萱甚至厌烦他的猜疑态度,当即道:“徐公安,你看也看过了,我能不能走了?”
“……你不该来这里。”徐长安说。
姜萱乐了,“这条街人人都能走,为什么我不能来?”
“前面有一个黑市。”
“什么黑市?我怎么不知道?”姜萱装傻。
徐长安望着她生动的眉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让步道:“姜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黑市鱼龙混杂,不止有卖粮的农户,还有跟踪尾随不怀好意的混混,你一个女孩子,就不怕被那些混混盯上了?”
姜萱惊得回头,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她已经很注意了,频频回头张望,应该没有人跟踪才对。
“我没觉得有人跟着我。”姜萱说。
徐长安眼神冷咧:“这次没有人跟踪,不代表下次没有。”
“你在这些偏僻的街道转悠,又是一个人,模样又这么显眼,很容易惹来其他人的注意,万一倒霉地再被人贩子拐了,我不可能每次都能及时赶到。”
这下姜萱也能听明白他的好意了。
想到之前在火车站和人贩子交锋的惊险遭遇,不管怎么说,徐长安毕竟出手搭救了自己,姜萱一下觉得刚刚的说话语气未免太差了。
她笑了笑,温声道:“徐公安,谢谢你提醒我,我不傻,以后我会尽量和郑西洲一块出门的。”
徐长安没吭声。
姜萱瞅了瞅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徐长安忽然问:“你和郑西洲,真的谈对象了?”
“他本来就是我对象啊。”姜萱忐忑回答。
徐长安笑了笑,“姜萱,你别把所有人当傻子糊弄,不是每个人都能相信你的说辞。”包括郑西洲。
姜萱恼怒:“我没说谎,他真是我对象,昨天我们还一块去看电影了呢。”
姜萱实在不想让他继续猜疑。
“徐公安,我真不是坏人,以后我就在江东市定居了,我连工作都找到了,就在邮电局!”
听到她说起邮电局,徐长安目光停顿了一下。
姜萱又说:“未来的一个月,一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你都能在江东市看见我,你可以随时监督我,你亲眼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做坏事!”
姜萱大着胆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真不想和徐长安打交道,两人立场不同,一个是公安同志,一个是“可疑”分子,说两句话就能站到对立面,还不如装作不认识呢!
徐长安站在原地,久久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晦涩不明。
他本来是想和姜萱好好说话的。
郑西洲的身份不简单,那个混混二流子,好歹是个退伍兵,未必没有怀疑姜萱。
他查不到郑西洲在部队当兵的留存档案,户籍档案上也都是表面信息,所谓混混二流子,只怕也是一个深藏不漏的。
他真怕姜萱吃亏。
又有些后悔当初追问的太紧,把人吓得躲到郑西洲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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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回到大杂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姜萱心怀忐忑,小心翼翼推开门,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走进去,再悄悄往卧室看,果然瞥见了某人躺在床上闭眼休息的场景。
姜萱:……
姜萱悄悄收回脚,还没走一步,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去哪儿了?还知道回家呢?”
“没,我才刚刚下班回来。”姜萱干笑。
郑西洲睁开眼,扭头看向门口,瞅着姜萱心虚的眼神。
长本事了。
还敢和他说慌呢?
他神色淡然,抬手拍了拍床边:“过来。”
“……”姜萱不敢动。
“你来不来?”他暗藏威胁。
姜萱不情不愿,一步挪一步,慢吞吞地坐到了床边,“先说好啊,你不许动手动脚,我真没——”
话音未落,姜萱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落到了他怀里,唇上温热,下巴又被牢牢捏住,被迫张开了唇任他舔舐,攻城略地。
他似乎真的动了怒,扶着她的后脑勺,动作凶恶,布满硬茧的手伸进衣衫,紧贴着娇嫩肌肤,逼得怀里的人瑟瑟发抖。
姜萱真怕他不管不顾乱来,十指拽紧了他的衣裳,低头躲避他强势的夺吻,“你、你别。”
郑西洲舔了舔嘴唇,看她一脸不安的害怕,又忍不住咬了一口被亲得水亮红润的唇。
他哑声道:“谁让你不老实回答的?我问你去哪儿了,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姜萱不信邪:“我真的、是刚下班的。”
于是又被某人摁着亲了个够。
最后唇齿分离时,两人几乎滚到了一起,郑西洲捏住她下颚,眼神克制:“再不老实交代,别怪我扒你衣裳了。”
姜萱吓得眼睫发抖。
他又漫不经心地说:“之前我去邮局接你下班,结果来迟了一步,邮局已经关门了。”
姜萱欲哭无泪,老老实实低头交代:“我去百货大楼买了件羊毛围巾。”
“羊毛围巾?那得七八块吧?”
郑西洲没好气地拍她脑门,“然后呢?后面又去干什么了?”
“去、去南街了。”姜萱吞吞吐吐。
郑西洲脸上的笑意开始停滞,“你去黑市了?”
姜萱没否认,下意识抱住脑袋,生怕他又抬手对着脑门拍一巴掌。
“我没有乱闯。”姜萱解释,“那个小巷几乎没人,我只在巷口蹲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见,就赶紧回来了。”
“为什么想去黑市?”他忍着怒气问。
“我、我想囤粮。”
姜萱选择实话实说。
她仔细想过了,徐长安说的对,黑市鱼龙混杂,有农户也有猎户,更有不怀好意黑吃黑的混混,与其让自己冒险去黑市收粮,倒不如让郑西洲去。
姜萱认真道:“听说今年夏收收成还不错,我想趁机多囤点粮食,留着以后慢慢吃。”
三年/饥荒可不是闹着玩的。
以前陪老妈看那些年代电视剧,有一个长达十分钟的回忆片段,姜萱印象非常深刻。
据说在1962年,有人去西北调查农村公社的实际情况,意外发现了一个结果。
在三年/困难时期,方圆几百里的农村生产队,除了大队长家的媳妇儿偶尔来一次月事,村里其他女性的正常生理周期全都断了。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生产队没有一个新生儿出生。
可想而知,长期的极端饥饿对人体伤害太大了。
姜萱没法想象未来的三年到底有多难,这里是江东市,不是西北,也许饥荒并没有那么可怕。
但她还是要努力多囤点粮食,起码能图个心安,保证自己不会饿肚子。
谁知郑西洲压根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屈指用力弹她脑门,念叨道:“囤粮囤粮,你怎么尽想着囤粮?家里的粮食已经够多了,缺不了你那口吃的!”
姜萱不甘心:“那也要多收点粮食存着——”
“去粮店,粮店也能买米面。”他打断道,“再让我发现你一个人偷偷去黑市,腿打断了!”
姜萱惊恐:“你不是说你不会打媳妇儿的吗?”
“还记得我这句话呢?”郑西洲笑了一下,拍拍她脸颊,故意威胁道:“乖乖听话,别逼着我破例。”
姜萱:……
姜萱有那么一瞬间又想踹掉这个狗男人了。
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吓唬她?
闷闷不乐地跑去做饭,吃饭时也不肯搭理郑西洲,最后又把穿了一天的脏衣裳扔过去,让他坐在搪瓷盆前辛辛苦苦洗衣裳,半点眼神都不肯给。
关灯睡觉前,姜萱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雪花膏,细细地给手心手背抹脂膏,最后也不忘给脚腕涂一点。
自从来到这个年代,她过得糙了不少,没有水乳精华,没有防晒霜,没有片式面膜,只有一个抹脸的雪花膏!
小小的一盒要五角钱。
和雪花膏相比,蛤蜊油便宜多了,一大盒只要五分钱。
姜萱想也不想,直接买了更贵的雪花膏,擦脸擦手擦脚,随便霍霍。
用完了再买。
她不至于连一盒五角钱的雪花膏都用不起。
只是给手上抹雪花膏的时候,姜萱摸了摸柔软的手心,依稀摸到一丝粗糙的痕迹。
平心而论,她干活不多,只有洗菜淘米做饭,其他的家务事比如生火、烧水、洗碗洗衣裳,都是郑西洲忙活的。
郑西洲嘴里说着想让她贤惠操劳,实际上也没逼着她去做,除了做饭这一样。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大小姐,如今居然也变成了洗手作羹汤的小女生。
姜萱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坏,一方面不甘心穷苦,另一方面却又清楚地知道,目前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
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一个勉强稳定的临时工工作。
如果写稿也能赚钱,以后的日子就能更轻松了。
正想着,背后传来男人嗓音,“怎么还不关灯睡觉?”
郑西洲厚着脸皮躺到床上。
姜萱懒得理他,认真涂抹雪花膏,用毛巾把湿淋淋的头发擦干,然后站起身,狠狠踢了他一脚。
“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郑西洲没动,笑着道:“还在和我生气呢?我就吓唬你一句,至于这么记仇吗?”
“我哪敢记仇?”姜萱白眼,“我还担心你打断我的腿儿呢!”
“……”郑西洲好笑地拉住她,“别气了,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姜萱纳闷。
郑西洲拿出一管药膏,在她眼前晃了晃,“生发膏,给你后脑勺涂的。”
姜萱:……
涉及到后脑勺秃掉的那块疤,姜萱恼怒:“滚蛋。”
郑西洲笑笑,低头看了眼药膏管身,“这药膏是我专门找一个老中医配的,里面有生姜,何首乌,川芎、白芷……”
听起来似乎都是靠谱的中药药材?姜萱犹豫:“有用吗?”
“试试呗,说不定有用呢。”
“……”
姜萱认命地趴到床上,郑西洲撩起她的长发,终于看清了所谓“秃掉”的那块疤,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笑道:“我还以为疤痕有多大呢?结果就这么一点,白瞎了我买来的好药膏。”
姜萱闷声:“当初留了好多血,我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七天呢。”
提到这件事,郑西洲敛去笑意,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疤,低声问:“我给你办户口的时候,也听派出所的其他公安说了,人贩子坐在马车上,你怎么就被他们盯上了?”
按理说不应该。
毕竟马车上已经有了一个苏圆圆,又是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为了稳妥起见,人贩子不会轻举妄动。
偏偏姜萱机缘巧合碰上了。
她是主动走进马车的?还是被骗上去的?
枪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现场没有搜到枪。支,人贩子也说不出所以然,这件案子稀里糊涂地结束。
唯一的可疑之处在姜萱身上。
怨不得徐长安会怀疑她,连他都对姜萱有所怀疑。
只是两人相处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姜萱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大小姐,偶尔耍耍小聪明,偷偷懒,完全没有特。务的身手和心机。
郑西洲揉揉她头发,又说:“算了,不管那两个人贩子是怎么盯上你的,都已经死了,追究也没什么意思。”
姜萱紧张的背脊微微放松。
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随便问一句就能这么紧张,只怕被抓进去关两天,吓得都能哭了。
涂完药膏,郑西洲亲了口她侧脸,“好好睡觉。”
“别再惦记着去黑市囤粮了,你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带回来。”
姜萱侧过脑袋,近距离看着他,眼里发出细碎的光芒,小声说:“我想要粮食,大米白面玉米面,还有花生油,如果能搞到细白面挂面,那就更好了!”
“……行吧,回头给你搬回来。”
他说到做到。
第28章 第 28 章
第二天,姜萱照常去邮电局上班。
大清早八点半,邮局还挺冷清,趁着闲暇时间,姜萱继续翻阅报纸,尽可能地多找一些各个报刊的征文启事。
也不管征文的具体要求,用钢笔把每一则通知认真抄录到纸张上。
这是姜萱目前为止唯一有可能赚到钱的法子,当然要努力抓住了。
这边正认真抄写着,隔壁窗口的徐玲玲也在无聊地看报纸,端着搪瓷缸喝口水,中间频频抬头张望,时不时瞅一眼姜萱,脸色纠结犹豫。
时间久了,姜萱只觉如芒刺背,慢慢也发现了背后的目光。
姜萱纳闷:“你总是盯着我干什么?我背后的衣服脏了吗?”
“没有没有。”
徐玲玲脸色不太自在,低头摸着自己的麻花辫,最后没忍住,拉着凳子坐到姜萱跟前,决定和她坦白。
“我哥是徐长安。”她小声说。
姜萱:……
徐长安和徐玲玲,也对,都是姓徐,当然有可能是一家人。
世界可真小!
江东市那么大,随便在城里找一个工作,在邮电局还能碰到徐长安的妹妹?
徐玲玲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和我哥认识的!昨晚他跟我说,在街上碰到了你,你说你在邮电局找到了工作……”
“我不是正好也在邮电局吗?我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认识。”
姜萱干笑,趁着她还没注意,装作很自然的模样,把抄录征文启事的那张纸放进抽屉,然后说:“那也算我们有缘了。”
“我也觉得咱们有缘分,太巧了!”
徐玲玲叽叽喳喳,姜萱却没了往日的轻松闲暇,心情低落沉重,总觉得和徐长安扯上关系的人,最好还是离得远一些,免得又被盯上了。
周围的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说着说着纷纷开始议论家长里短。
“听说薛主任家的女儿谈对象了,那对象还是北京的大学生,下放到矿区来历练的。”
“那估计没戏了。”
年纪大的妇女说话一针见血,“那可是首都的大学生!迟早要回北京去,怎么可能愿意留在咱们这里?”
其他老大姐也是笑笑不语。
话头一转,又说到同在邮局请了半年产假的冯桂花。
姜萱顿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原来那个冯桂花也不是简单的,人家背后有人,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底丰厚,不缺吃不缺穿,和铁路局的一个年轻科长谈对象,去年开春才结婚的。
可惜结婚将近一年多,怀了两次,次次都是不到三月份流产,这次又有了喜孕,夫妻两人慌里慌张地去医院检查,甚至为了安稳保胎,直接找薛主任请了半年的产假!
这年头请假,请假一天就要扣一天的工资,半年的假期,那就是直接停止发放工资了。
然而铁饭碗就是铁饭碗,丢不了,半年以后照样回来上班。
姜萱太羡慕这个铁饭碗的稳定性了,明年开春统一招工的时候,她必须努力考进邮电局!
“我娘家有个侄女在医院当护士,听说她又住院了,为了肚子里的那团肉,天天都要打针吃药,太折腾了。”
“可不是?”
有妇女说风凉话,“怀个孕而已,以前我快要生的时候,八个多月的肚子,照样忙里忙外,挑两担水都不在话下。现在的女娃儿,就是矫情!谈对象还要嫌这嫌那的,有男人娶就不错了!”
满室寂静。
说风凉话的妇女是陈大姐,五十来岁,在邮电局算是老资历了,按理说生活应该不错。
可惜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矮又挫,天天跑出去找混混赌博,没有工作没有工资,二十几岁还在家里啃老。
哪个女孩子想跟着这种男人谈对象结婚?
陈大姐腆着脸找媒婆说了好几次,结果没一个人看得上她儿子,后来又瞅着去年刚招进来的徐玲玲,厚着脸皮介绍了一次。
差点把徐玲玲惹得拿刀砍上家门。
总之邮电局的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么拼老资历,要么像徐玲玲一样直起腰杆谁都不怕,要么和叶萍一样默默无闻,聪明地不当出头鸟。
陈大姐一句话得罪了在场的所有年轻女性,徐玲玲当即踢了桌子一脚,毫不客气冷哼翻白眼。
叶萍还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姜萱只能捂着脸,同样装作没听见。
生气归生气,没有背景没有底蕴,一个临时工,有什么资格给别人甩脸色?
老大姐帮忙打圆场,“说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女娃儿好着呢,哪个不是长得漂漂亮亮的,多的是人喜欢呢。”
其他妇女闻言,纷纷知趣地岔开话题,又说起了别的八卦。
无非就是谁家的姑娘又谈对象了,结婚有没有凑三转一响,彩礼又要了多少钱……姜萱听得一阵头大。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十几个女人凑到一起,都能组织着唱一台大戏了。
不过,听完这些絮絮叨叨的八卦,姜萱差不多也了解到一些事情。
叶萍是单身,模样也不错,但是身后有一大家子拖累,她是长女,底下还有三个亲弟弟,家里不想让她太早嫁出去,所以一直没谈对象。
徐玲玲条件好,有徐长安那个公安哥哥撑腰,没人敢欺负她。
但是这丫头去年才高中毕业,心性还小,眼光又高,看不上普通男人,一心一意想找个有文化的大学生。
老大姐最后问姜萱:“萱啊,我记得你不是有对象吗?你那对象条件怎么样?”
姜萱回答:“挺好的,他有房呢。”
这年头有自己的房子,不亚于现代有一辆玛拉沙蒂了。
老大姐闻言,目光闪烁,又瞥了眼姜萱的样貌,似乎有些惋惜,也没再说什么了。
办事窗口前很快来了两个人。
于是姜萱一边工作,嘀嗒嘀嗒拍电报,一边听着其他妇女嗑瓜子谈八卦。
讨论婚嫁彩礼,婆媳关系,家庭矛盾,男人喝醉酒家暴打女人。
一上午,姜萱听得心惊胆战。
徐玲玲安慰她:“别被那帮老娘们吓到了,现在不一样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好歹是工作赚钱的,那些家庭妇女能和咱们比吗?”
姜萱强撑着笑了一笑。
苍天呐这个年代的婆婆妈妈琐事太可怕了。
幸好郑西洲上无老下无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和他谈对象不用发愁婆媳问题,更不用担心上面有长辈压着。
徐玲玲凑过来,有意无意地问:“说起来,你那个对象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他……他对我很好。”
郑西洲对她确实没得说,给她买新衣裳,工资票券全都交给她,还会阴着脸不情不愿帮她洗衣裳。
现在仔细回想,姜萱觉得碰到这个混混二流子简直太幸运了。
中午午休,看着姜萱离开,徐玲玲叹口气,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在街道拐角处碰见了徐长安。
徐玲玲没好气道:“别看啦,人都走了。”
“没看,顺路来接你。”
徐玲玲翻白眼:“谁让你当初把人吓跑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觉得吧,姜萱不是坏人,哥,你当初肯定冤枉她了。有时候碰到不识字的老人家来邮局拍电报,她不但不会摆脸色,还会主动帮忙写电报单子呢。”
“就是有点娇气,死活不肯和我一块织毛衣……”
最后,徐玲玲坦率地问:“哥,你是不是想让她当我嫂子?”
徐长安抽她脑袋:“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明明是你悄悄惦记着呢,姜萱长得那么漂亮——”
“唔唔唔,你……你放开!”
“回家我和妈告状!”
兄妹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
姜萱浑然不知徐长安的心思,拎着挎包回到大杂院,惊喜地发现了一大筐细白面挂面!
“你从哪里搞来的?”姜萱雀跃。
郑西洲淡定道:“矿区有两个跑运输的兄弟,今天刚好从外省回来,半路上偷偷买了不少粮食,你不是正想要这个吗?”
“给你买的!”
姜萱乐得想数清楚有几把挂面。
郑西洲揪她耳朵,“别数了,刚好六斤的挂面,够你吃一个月了!”
那哪儿能够?
天天吃煮挂面,只怕多吃几顿就没了。
不过姜萱已经很满意了,囤粮不是一下子就能囤够的,总要慢慢来,一点一点积累,迟早会囤越来越多。
姜萱很高兴,一双眸子顾盼生辉,“郑西洲,你过来。”
“干什么?”他纳闷。
姜萱眨眨眼,对着眼前的男人,有一堆臭毛病的混混二流子,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我现在又有一点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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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郑西洲觉得他应该再多买点粮食。
不为别的,姜萱难得主动亲他一回,亲得他心花怒放,破天荒地出去帮忙洗菜。
两人蹲在水龙头跟前,肩挨着肩,看起来很亲密。
姜萱和他翻旧账,故意道:“你见过哪家的男人出来洗菜做饭的?现在不觉得丢人了?”
“……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就是记仇了!”姜萱伸直手指,给他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如葱根,原本手心没有一丝干活的痕迹,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也有些粗糙了。
郑西洲愣了一下。
姜萱说:“你看看,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任何活计,现在才做了几天的家务事,手心就变糙了……”
郑西洲摸摸她的手,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他真没想到这个富家大小姐这般娇气,从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难道家里有下人丫鬟伺候?
现在是新社会,大地主和资本家早就遭殃了,还有哪户人家敢用得起佣人?
郑西洲瞥了她一眼,瞅着那双眼睛躲躲闪闪,没好气道:“你故意和我装可怜呢?又想哄着我帮你洗菜了?”
姜萱没否认,拽紧他衣袖,软声撒娇:“那你帮不帮啊?”
郑西洲:……
郑西洲眼睛微眯,“想让我干活是吧?你拿什么换?”
姜萱凑到他耳边,“每天晚上亲你一口。”
她眼里带着笑,眉眼秾丽又清澈,这会完全不排斥他,甚至隐隐有些依赖。
郑西洲简直喜欢死了她这副模样。
他喉结滚动,抓紧姜萱的手,“行!我帮你洗!”
姜萱大获全胜,美滋滋地去切土豆块,切粉条,下锅炒菜。
吃完饭,回到床上午睡休息,屋门敞开,凉爽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郑西洲坐在床前,不顾她的抵抗,压着人疯狂夺吻,衣领都被拉了下来,男人的手在肩胛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甚至解开了两颗衣扣。
姜萱微微发抖,眼光迷离,身躯温软,控制不住害怕,用力抓紧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够、够了吧?”她及时开口。
亲亲抱抱没什么,姜萱能接受,但更过分的,就没法纵容他了。
郑西洲抬起脑袋,眼神克制,声线低沉沙哑,“姜萱,你跟我领证,我们结婚。”
“我去写结婚申请,我们去照相馆拍照,拍两张结婚照……”
他尝试继续解衣扣。
姜萱红着脸制止:“我还不能结婚。”
“为什么不能?你不愿意?”他狠狠咬了她一口。
姜萱疼得抽他脑袋,“我才十九岁,没有达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啊!”
“谁说没有?十八岁就能领证了。”
姜萱目瞪口呆。
不是二十岁才能领证吗?这个年代的婚姻法是不是哪里错了?
还是说建国初期规定十八岁就能领证结婚,后来才改成二十岁的?
郑西洲以为她不信,捧着她的脸,认真道:“你是不是记错了?女生满了十八岁就能结婚。我现在写结婚申请,交给组织审批,可能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批下来,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领证。我会想办法凑齐三转一响,酒席会办的低调些……”
姜萱摇头拒绝:“不行,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和我领证?你怕什么?”他耐心诱哄。
姜萱看着这只妄图骗她结婚的大尾巴狼,咬唇说:“我觉得,你要再等等,我从来没有想那么远,更不敢结婚。”
她最多是喜欢,但这些喜欢,不足以让她义无反顾地跟着郑西洲踏入婚姻。
……
自从姜萱拒绝他的结婚请求,郑西洲天天阴着脸,一边冷酷地给她搬粮食,一边趁着天黑,偷偷潜进房间,摁着她狠狠亲一回。
姜萱打又打不过,拒绝也拒绝不了,只能被迫当一个抱枕,还是能随便亲的那种。
在邮局上班也很顺利。
这天下午,姜萱坐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窗口的老大姐提前偷溜了……
姜萱震惊,下意识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刚好四点整,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其他同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谁家都有急事,要么是忙着早点回家给孩子做饭,要么是赶着去粮店副食品店买东西,反正临近下班时间,邮局几乎没人,大家都是闲坐着,提前偷溜也是常有的事。
但姜萱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提前下班呢。
徐玲玲低头认真织毛衣。
姜萱敲了敲她的桌子,悄声问:“我也能提前走吗?我有事。”
“什么事?”徐玲玲问。
“我想去粮店。”正好这会粮店的工作人员没下班,她也能去看看。
徐玲玲眨眼示意,“快去,我在这守着呢,到了点我再下班。”
姜萱闻言,连忙收拾东西,给抽屉挂上锁,顶着叶萍同志和其他妇女的眼神,低着头脚底抹油溜了。
现在还早,姜萱手里也没带粮本和副食本,索性直接回家取本本,顺路去了趟书店。
她想买一本菜谱,研究研究新的菜式怎么做,天天吃土豆粉条烩菜和玉米饼,或者杂粮粥和菜团子,实在是没别的花样了。
杨婶能教她的厨艺本来就不多,学来学去,还不如姜萱主动买本菜谱,学着做点其他好吃的。
“同志,请问这本书多少钱?”姜萱拿着厚厚的一本书问。
“那本是新华出版社出版的,价格贵,要三块六。”
姜萱惊讶:“这么贵?”
姜萱默默把挑中的书放回书架,又拿了一本薄薄的书,试探地问了下价格。
一块五。
买不起,真的买不起。
一块五能在黑市买差不多两斤的玉米面了。
姜萱舍不得花这个钱,灰溜溜地离开书店,离开前,厚着脸皮问店员:“同志,请问哪里还有卖书的?比如有没有旧货书店这种?”
江东市有售卖旧衣服旧被褥的旧货商店,还有售卖锅碗瓢盆旧桌椅的旧货市场,说不定就有旧货书店呢?
店员倒没摆脸色,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去废品收购站,那里有的是破书,一斤两毛钱,随便你挑!”
姜萱眼睛发亮。
对呀,她怎么把废品收购站忘了?
从书店出来,一路打听,很快便到了废品收购站。
一间破破烂烂的院落,两间砖瓦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废品,包括酒瓶子,断了腿的桌椅,皱巴巴的旧报纸……
门口的老大爷摇着竹扇,上上下下打量着姜萱,“小丫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萱抿唇笑笑,也不说实话,直接道:“我想给家里买点烧火的东西,木材或者书本,都行。”
老大爷似乎见多了这种事情,大手一挥,就让她进了门。
“记得啊,翻东西的时候小心点,别被砸到了。”
“我知道,谢谢大爷。”
吱呀一声,姜萱推开门,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得咳嗽半天,扬着手往里面走。
借着门口和窗户透进来的光,姜萱看见了满地的废品,大部分都是捆成一团一团的废书和报纸,书画,还有覆盖了一层厚厚积灰的橱柜,梳妆盒,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总之什么都有。
姜萱优先去翻书,蹲在书堆里,一本接一本的翻过去,不是字迹模糊的小学课本,就是三字经孙子兵法,书法临摹等等。
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想要的菜谱。
是一本古籍,竖排毛笔字,每一页都写着一道菜的做法,虽然是繁体字,但半猜半认,也能勉强看明白。
姜萱继续翻,又翻出两本缺了页的菜谱,这两本是民国时期出版的,都是些家常菜的具体做法。
把这两本书也归拢到一边,姜萱站起身,去看那些堆得七零八落的橱柜和梳妆台。
忽然,她目光停顿,眼尖地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木盒,表面有明显黑色条纹,隐约透出深红色泽。
这是红酸枝的木材?
姜萱有些惊喜,伸长了胳膊,努力去够堆到角落的那个小木盒。
都说近代随便捡一样古董都是宝,毕竟造假和山寨还没出现,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红酸枝首饰盒,说不定也藏有好东西呢!
弄得一身灰头土脸,总算够到了心心念念的小木盒。
拿到手仔细观察,姜萱没猜错,这就是首饰盒,民国时期的那些姨太太就爱用这些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果然空荡荡的。
想想也是,就算盒子里有值钱的东西,只怕早就被别人顺手牵羊了。
哪能轮得到让她捡漏?
姜萱拧眉,不信邪地顺着盒子摸了一圈,也没摸到暗格机关,最后又使劲晃了晃,似乎能听到有些轻微异响。
但是她真的没发现哪里有暗盒的开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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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更完了!睡觉!
第30章 第 30 章
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姜萱决定把这个小木盒一块带走了。
离开房间时,姜萱挑了厚厚的一沓废旧报纸,连同三本旧书,再加上小木盒,差不多三斤重。
老大爷放下秤杆,“三斤啦,一斤两毛钱,刚好六毛钱。那个黑漆漆的小木盒……有什么好的?”
姜萱笑笑:“我想拿回去当首饰盒,虽然有点破,但是擦干净了应该也挺好看的。”
“也是,你们小丫头喜欢这些东西!”
老大爷没多想,收了姜萱递过来的六角钱,又重新躺回了藤椅上,乐呵呵地摇扇子,看着姜萱越走越远。
从废品收购站出来,姜萱抓紧时间回到了大杂院。
对门的杨婶正在烧水做饭,见姜萱提前回来,纳闷地问:“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对,今天下班早。”
姜萱说着,把手里沉甸甸的一捆报纸扔进柴房,转身问:“婶子,现在几点啦?”
杨婶扭头看了眼屋里的钟表,“四点三十五。”
那应该来得及去一趟粮店。
粮店和副食品店都是五点左右关门,离得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想到这里,姜萱急忙进屋,把三本菜谱随手扔到桌上,小木盒塞进空间,然后接了一盆水,洗手洗脸,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
在废品收购站走一遭,连头发都能沾了不少灰。
姜萱草草收拾了一番,又取来粮本副食本,慌慌张张出门。
杨婶喊道:“去哪里啊?”
“去店里买菜!”姜萱头也不回。
看她手里空荡荡的,杨婶叹口气,拦住她道:“好歹把竹筐带上,再拿一个盆,今天有豆腐供应呢!”
“还有豆腐呢?”
姜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慢半拍的去拿竹筐和不锈钢盆。
杨婶不放心地问:“粮票和钱都带了吗?豆腐票也不能忘了。”
“全都带啦。”
姜萱赶时间,飞一般地跑出大杂院。
短短五分钟跑到粮店门口,店门敞开,里面还有不少顾客。
姜萱庆幸地弯腰大喘气。
走进粮店,三个柜台依次排开,后面的货架分成了一格一格的,夹杂着稻壳的糙米堆得冒尖,其他米面粮所剩无几。
前面有老太太正在买粮,姜萱大胆走上前,细心观察。
只见老太太把粮本递给售货员,又把两张粮票和皱巴巴的钱票递过去,“同志,我买半斤的玉米面。”
售货员翻白眼:“说了多少遍了,玉米面是细粮,早就卖光了,下次早点来排队!”
老太太当即改口:“那买两斤糙米。”
售货员没吭声,不耐烦地打开粮本,划掉原有的米面粮份额,重新写上减去两斤的粮食份额。
收了一角四分钱,还有两斤的粗粮票,最后才给称了两斤糙米。
姜萱不禁咂舌。
算算价格,一斤糙米只要七分钱……未免太便宜了!
姜萱趁机问:“同志,请问玉米面卖多少钱?”
“没得卖。”售货员爱理不理。
这什么态度?姜萱忍了忍,又说:“我就是问问价钱!”
对方闻言,难得抬头瞥了她一眼,哧笑道:“玉米面嘛,一斤九分钱,连这个都不知道,恐怕从来没买过吧。”
“……”姜萱白眼,“我倒是想买啊,你不是说没得卖吗?”
姜萱看不惯她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都说相由心生,对方年纪轻轻,看着倒是眉清目秀的,偏偏要斜着眼睛看人,愣是多出了几分刻薄。
姜萱冷哼两声,当即走到旁边的柜台,拿出自家的粮本,和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搭话。
“同志,请问这个高粱米、豆面、白面,店里还有卖吗?价钱又是多少?”
小丫头梳着两根麻花辫,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挺可爱,“高粱米和豆面还有剩,白面就是饺子面啊,到货的第一天就卖完了!”
姜萱拧眉:“那个玉米面也是刚到货就卖完了?”
“对,”小丫头又说,“你不看公告的吗?这个月的细粮还没派下来,如果到货了店里会提前贴公告,到时候记得早点来排队,晚了说不定就卖完了。”
姜萱:……
敢情还要排队抢着买啊?
姜萱也不敢再问别的,只能挑着买了两斤的高粱米和豆面,价钱都是一斤一毛钱,很便宜。
至于最便宜的糙米,一斤七分钱,没有经过脱壳加工处理,摸一把都扎手,吃起来估计更扎嘴了。
姜萱才不愿意买这个呢。
从粮店出来,又抓紧时间去了隔壁的副食品店。
刚进门,姜萱看见卖豆腐的柜台,连忙走过去,“同志,请问这个怎么卖呀?”
“一块豆腐两分钱,要豆腐票的。”
姜萱真没想到价格这么便宜……默默掏出两张一分钱,一张豆腐票,最后把副食本也递过去。
顺利买到一小块新鲜豆腐。
副食店的供应种类繁多,包括鸡鸭鱼蛋蔬菜瓜果,可惜姜萱只看见了鸡蛋和其他一些常吃的食材,比如圆白菜胡萝卜,
至于鸡鸭鱼,那都是节假日才有供应的。
猪肉摊子一个月只开两三次,会提前张贴公告通知,到时候又是排队抢购。
逛完粮店副食品店,姜萱对这个年代的粮食物价再次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
太便宜了。
要知道,姜萱刚刚买了两颗圆白菜,三个西红柿,还有胡萝卜,最后只花了不到五角钱。
这样算下来,平时买米买菜,还是在粮店和副食店买更划算。
黑市粮的价格反而太贵了。
可惜粮店副食店都是限量购买,郑西洲每月有四十五斤的定额粮,姜萱有二十一斤,加起来只能买六十多斤。
姜萱叹口气。
怪不得还是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黑市粮,城里人吃商品粮,单单靠供应根本吃不饱啊。
一路慢吞吞地走回家,还没进院子,迎面撞见了郑西洲。
男人穿着灰色汗衫,军绿色工装裤,脚踩一双发旧的短军靴,衬得那双长腿越发笔直。
说起来,郑西洲的个头很高,应该超过一米八了。
姜萱也算是长得高的,将近一米七,站在郑西洲面前,刚好到他下巴。
不是姜萱有偏见,和现代满大街一米七左右的人群相比,这个年代的人,个头普遍挺低的……
兴许是缺乏营养。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菜色,瘦巴巴的,穿得也破,不愧是贫穷落后的1958年。
姜萱正胡思乱想着,后脑勺猛地被拍了一下,男人声线低沉,“愣着干什么?进院子啊。”
“……”
姜萱瞅着他双手插兜一派潇洒的英俊模样,再低头,瞅了眼自己怀里沉甸甸的竹筐。
她怀疑人生地问:“你没有主动帮忙的那个自觉性吗?”
“什么?”郑西洲纳闷。
姜萱没好气地把竹筐扔进他怀里,“拿着,我快累死了!”
狗男人,眼睁睁看着她抱着沉甸甸的竹筐,也不说帮忙搭把手!
姜萱快被他气死了!
她累得跑了一下午,又是去废品收购站找菜谱,又是去粮店副食品店,这会灰头土脸的,热得满头大汗。
结果这个混混二流子悠闲自在,比谁都轻松。
郑西洲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竹筐里的面袋子和其他食材,好笑道:“这不是都到家门口了吗?走两步的事情,至于吗?”
姜萱踢他:“以后看见我手里有东西,就得有这个自觉性,帮我拎着拿着!懂吗?”
“懂了。”就是娇气。
郑西洲暗自吐槽,一手轻松拎着竹筐,一手拽了拽她的马尾辫,“怎么忽然去粮店了?下班挺早的?”
“我提前下班的。”姜萱白眼。
回到家,姜萱累得趴到桌上,看见收回来的三本菜谱,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
郑西洲也看见了桌上的书,坐到一边随便翻了翻,脸上露出笑意。
“菜谱啊?”他揪住她耳朵,“今天怎么这么乖?主动学厨艺呢。”
又不是为你学的!你乐什么乐?
姜萱是吃腻了土豆炖粉条和玉米饼,想着给自己改善改善伙食。
不过,看着他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姜萱眼珠一转,顺着郑西洲,软声说道:“是啊,我想着,多学点厨艺,给你做好吃的!”
郑西洲乐得挥手:“快去试试,今天做个没吃过的花样,我给你评价评价!”
评价你个头!
姜萱当即在心里痛骂了他一句,面上却温温柔柔,软声和他撒娇。
“可是今天我太累了,不想做饭,又不想动……怎么办?”
她仰脸看着他,目光期待,一双眸子水润润的。
郑西洲眼皮直跳:“姜萱同志,你想说什么?直说。”
姜萱露出真面目,“中午不是剩下半锅玉米粥嘛?你把玉米粥热一热,舀一碟萝卜泡菜,随便吃吃得了。”
郑西洲:……
于是两人下午吃的简简单单,吃完饭,姜萱照样从外面端盆水,关起门让他刷碗。
郑西洲阴着脸,一边刷碗一边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
姜萱只当他说话是放屁,趁着他洗碗的功夫,连忙走进卧室,从空间里拿出废品收购站买来的那个小木盒,继续摸索寻找玄机。
红酸枝的首饰盒,看表面留下的印章刻痕,像是民国期间的产物,勉强算是一个好东西。
使劲摇晃,能听到轻微的闷响,那就说明盒子里面肯定有夹层。
只是,夹层该怎么打开呢?
姜萱拧眉思索,忽然屈指扣住盒子上下,一左一右整体使力,咔嗒一声,只见原本毫无缝隙的木质表面,沿着明显的黑色条纹,渐渐裂开了一条缝。
姜萱大喜。
怪不得她找不到夹层机关呢。
原来这个首饰盒的设计别有心机,专门利用了木材本身的特点,借用天然的黑色条纹,挡住了暗盒的缝隙,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
彻底打开暗格,姜萱惊呆了。
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银票地契,反而是一把枪——模样很熟悉,应当是勃朗宁M1935式手/枪。
她空间里也有两把枪,那是姜爸爸在国外托人买的,交给她防身用。
姜萱自小家境优渥,和普通人相比,遇到的潜在危险只会多不会少,也许是来自生意场上的敌人对手,又或许是公司内部的利益斗争。
随身携带枪。支,只是最坏的一个防身后招。
所以姜萱是会使枪的,也能认得一些枪。支样式。
勃朗宁M1935式,她还从来没有摸过呢。
姜萱笑了笑,小心翼翼取出这把枪,利落地拆掉弹匣。
双排弹匣,容量13发,膛内还有一发子弹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嗓音,“弹匣拆得挺利落啊,你怎么会的?”
姜萱:……【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