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被郑西洲当场逮住,姜萱的心都凉了一下。
她、她明明关门了!
这个混混二流子,简直邪门了,推开门毫无动静,走路也不出声,谁知道他站在背后偷看了多久。
姜萱手里还有拆下来的双排弹匣,子弹排列整整齐齐,反射出金属独有的冰冷弧光。
她一时放也不是,藏也不是,只能僵硬地愣在原地,心里哇凉哇凉的。
郑西洲走上前,眉宇间寒意森森,一双眸子黑沉沉的,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他倾身罩住她,在她身上投落下一片阴影,重复问:“告诉我,你怎么会拆弹匣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萱吞吞口水:“我……我就是随便碰了一下,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掉下来的。”
“是吗?”郑西洲似笑非笑,直接夺过她手里的枪,动作漫不经心,把子弹一颗一颗地拆下来,直到弹匣空空。
两人心知肚明,枪膛里还有一发子弹。
当着她的面,他把套筒往后拉动一小节,露出枪膛里的一丁点铜弹壳。
姜萱紧张地双手交握,后背一阵发凉。
枪管拍上她脸颊,温度冰凉,郑西洲低头,近距离看着这张明媚艳丽的脸,声线低沉危险,“你再和我说一句谎试试?”
姜萱欲哭无泪。
这简直是飞来横祸!
本以为在废品收购站捡漏捡到了宝,结果捡到的不是宝,反而是要命的东西。
见她吓得瑟瑟发抖,郑西洲莫名有点不忍心,后退一步坐到床上,声音冷咧。
“老实交代,枪是哪里来的?”
“是、是从首饰盒里拆出来的。”姜萱抱住脑袋小声说。
郑西洲闻言,瞥了眼黑漆漆的小木盒,看起来似乎挺眼熟。
他拎起小木盒仔细打量,直到看见里面的夹层,目光微微有异。
不留痕迹地摸了摸弹匣的底部,果然摸到了熟悉的一个“洲”字。
他楞楞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这把枪,许久都没说话。
姜萱语无伦次,“我、我想找两本菜谱,学着做做其他的菜式,可是书店的书卖得太贵了,我就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那里有、有很多书,桌上的那三本菜谱……”
“就是从废品收购站里翻出来的。”
郑西洲神色恍惚:“首饰盒也是在那里找到的?”
姜萱重重点头。
郑西洲:“好端端的,你拿这个首饰盒干什么?”
他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阴沉。
姜萱小声:“这是红酸枝的木材,挺、挺值钱的吧?”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夹层?”
“我、我猜的。”
姜萱眼睫发抖,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说法,又被冷冰冰地拷问了半天,吓得眼泪欲掉不掉,声音渐渐哽咽。
“哭什么哭?”郑西洲拍拍床边,“过来。”
姜萱不敢动。
郑西洲厉声:“你来不来?”
姜萱瑟缩地坐到一边,郑西洲捞过柔软的腰肢,把人抱到怀里,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和讨好。
他笑了笑:“你自己翻出来要命的东西,躲房间里偷偷摸。枪,拆弹匣又这么熟练……”
“你让我怎么不怀疑你?”
姜萱哽咽:“我、我不是特。务,真的不是。”
她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小姐,刚刚考上大学,在大学里才呆了不到三个月。
阴雨天想回家,打着雨伞走出校门,结果倒霉地穿越到了1958年。
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身份来历说不清的黑户。
郑西洲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信了她的说辞,眉头紧皱,抬手粗鲁抹掉她眼泪。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丢人拉后腿的特。务,干啥啥不行,哭是第一名。
“行了别哭了!”
他把枪放到一边,轻拍她的背脊,教训道:“我又没说要送你去公安局,你怕什么?行得正坐得端,只要你没做坏事,用不着担心别人怀疑你,懂不懂?”
姜萱抽噎着点头,用力抱住他脖颈,哭得稀里哗啦。“你吓死我了,呜。”
眼泪喷涌而出,悉数蹭到他身上,像是要把一直以来的害怕和不安统统发泄出去。
郑西洲摸摸她头发,叹气道:“别哭了。”
“这把枪我没收了,你就当作从来没见过,明白吗?”
姜萱咕哝着嗯了一声。
郑西洲又低声问:“会拆弹匣,会使枪吗?”
“不、不会。”姜萱说。
郑西洲笑了笑,揪住她耳朵,“真当我看不出来你说谎呢?再问一遍,到底会不会用枪?”
“……会。”
“枪法怎么样?”他问。
姜萱没吭声,撩起眼皮小心翼翼看着他。
要问枪法,不说十环,八。九环还是可以轻松打中的。
她专门在俱乐部练过呢。
郑西洲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手,用力拍她脑门,“藏得挺厉害,我居然都没看出来!”
姜萱只能憋屈地捂住脑门,被迫接受了这一记打。
他拆掉所有子弹,包括膛内的一发子弹,再把组装好的枪重新塞给姜萱。
“你再拆一遍弹匣,让我看看有多熟练。”
姜萱有意藏拙,抖着手,假装不太会的生涩模样,结果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警告声。
“你应付谁呢?好好弄!”
话音未落,咔嗒一声,空弹匣利落地拆了下来。
姜萱瞅着他平静的脸色,眼一闭心一横,把弹匣又装回去,熟练地上膛,扣住扳手,对准了正前方的墙壁。
可惜枪里没子弹。
只能听见枪内扳机与弹簧产生相碰的咔嗒声。
郑西洲眼神闪烁,笑着摸了摸她脑袋,“看着还挺像样的。”
姜萱心虚:“你不问我为什么会用枪吗?”
“会使枪的人很多,农村的猎户也会打枪,当过兵的人都会用枪,我也会,凭什么你不能会?”
郑西洲眼里露出笑意,抹掉她脸上的泪痕,胆子这么小,却会使枪,是惊喜也是惊吓。
他不追究姜萱是从哪里学会用枪的,一方面是知道姜萱的单纯心性,另一方面,问了也是白问。
他可不像徐长安,聪明反被聪明误,步步紧追逼问,愣是把人吓得慌不择路,主动扑进了他怀里。
好不容易白捡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哪能让她轻易离开。
想到这里,郑西洲又看了眼怀里的人,一双眸子微微发红,顾盼生辉。
以后他要好好盯着姜萱,免得让上面的那些人发现异常。
他低声叮嘱:“记住了,别在外面露这些本事,安安份份的,少给我惹麻烦。”
“我知道。”姜萱郁闷。
他又沉着脸:“去,今天罚你刷碗,还剩两个锅没刷呢。”
姜萱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郑西洲拍她脑袋,言辞凿凿道:“谁让你翻出这把枪的?正好给你一个教训!”
“乖,快去洗碗,我把这把枪藏好了,免得让其他人发现。”
姜萱心里一万个后悔,不情不愿地被他催着去刷碗。
怪只怪她手贱,当初就不该贪图便宜捡漏寻宝!
看着她鼓着脸颊不满地出去,郑西洲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明晃晃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他低头细细摩挲手里熟悉的勃朗宁手/枪。
弹匣上面的刻痕已经很模糊,但他能认得出来,这是一个潦草的“洲”字。
年少时期意外丢掉的东西,竟然阴差阳错又回到了他身边。
不愧是他一眼看中的人,果然和他有缘。
还有那个首饰盒。
常年放在多宝阁的角落,没想到也找了回来。
想到里面原有的珠宝玉石,他有点惋惜,但也没什么情绪,把上面的脏污灰尘细细地擦干净,然后交给了姜萱,语气慎重。
“这个首饰盒送你了,记得好好保管,不许丢了!”
姜萱只觉莫名其妙。
明明是她辛辛苦苦从废品收购站翻出来的东西,一斤两毛钱打包价呢。
刷个碗的功夫回来,就变成他送的了?
真不要脸!
姜萱把首饰盒放到床头柜,坐到桌前翻看报纸,懒得再搭理他了。
第二天中午,姜萱提前走了十分钟,紧赶慢赶地去了一趟矿区。
走进矿区,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男男女女手里端着白色搪瓷缸,或者不锈钢饭盒,一路结伴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姜萱急忙来到财务室,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苏圆圆,轻轻敲门喊了一句。
“苏圆圆同志,你还在忙吗?”
苏圆圆惊喜地站起身,跑到她跟前,“你怎么来了?”
“找你蹭饭!”姜萱厚脸皮,“矿区不是有食堂吗?走吧,我们一块吃饭!”
“行!”
苏圆圆二话不说,去拿抽屉里的不锈钢饭盒。
去食堂的路上,苏圆圆问她:“你现在恢复的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
“……没有,还是老样子。”姜萱羞愧说谎。
“那你和郑西洲谈对象好不好?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语气促狭。
姜萱没好气道:“尽顾着打听我的事了,你倒是谈一个对象啊!”
苏圆圆大笑:“那不是没碰到合适的嘛?”
两人说说闹闹,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并排走在一起,引来了沿途的不少注意。
走进食堂时,姜萱正巧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影,连忙拦住他,“哎,你怎么也在这里?”
“嫂子!”
看清了挡路的人,黄毛乐道:“我在矿区的保卫科上班,临时工,还没转正呢。”
姜萱问:“你知道郑西洲在哪吗?”
她正发愁该怎么给郑西洲说一声呢。中午不回家做饭,别让他扑空了。
黄毛道:“这会刚好下班,洲哥要么还在仓库,要么就是回家了。”
姜萱笑了笑,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说起来,和黄毛见了好几次面,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黄三!嫂子,你叫我三儿就行!”
姜萱:……
一旁的苏圆圆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姜萱沉默了一秒,“三、三儿是吧?”
黄三乐颠颠地应声。
姜萱拜托他:“你能不能帮我去和郑西洲说一声,就说中午我在矿区食堂吃饭,让他别回家等着了。”
“行,我先去仓库找找洲哥!”黄三一口答应。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姜萱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愧是跟着郑西洲混的小跟班。
这幅混混二流子的小狗腿模样,简直绝了。
姜萱也忍不住笑了笑,对他印象倒是挺好的,扭头和苏圆圆进食堂打饭。
在食堂吃饭也要掏钱和粮票,不过价钱会比国营饭店便宜一些,并且必须是矿区的工人才能在这里买饭。
苏圆圆领着她去经常吃饭的那个窗口,买了两个杂面馒头,一碗红薯粥,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炒青菜,花了五角钱,还有一张面额三两的粮票。
姜萱始终没弄明白这个粮票的花费是怎么规定的?
在国营饭店吃饭,一个烧饼要2两粮票,一碗素汤面4两粮票。
来到矿区食堂,又是豆饼又是红薯粥的,还买了两道菜,结果只要3两的粮票?
姜萱索性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苏圆圆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区分,反正粮票的大概范围就在那里,差不了多少!”
姜萱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吃饭前,姜萱把饭钱交给她,“这次我掏钱,你出粮票,下次吃饭再换着来。”
苏圆圆愣了下,拒绝道:“不用啦,我请你吃饭!”
姜萱态度坚决,把饭钱强硬塞给了她。
她确实对苏圆圆有恩,但是对方已经送了她七尺三的布票,足够表明感激之情了。
姜萱是打算和苏圆圆当好朋友的!
朋友之间相处,不能一味地任由一方付出,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把钱塞过去,姜萱笑了笑,拿起饭盖上的杂面馒头,“这个馒头是什么做的?”
“杂面吧,还有豆面什么的,”苏圆圆也不太了解,“总之吃起来还不错,不扎嘴!”
姜萱尝试着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馒头,别指望有多好吃,依稀能吃到稻壳麦皮,掺的量不多,起码不拉嗓子,勉强能吃。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姜萱有意无意地说:“听说今年夏收收成挺好的,粮食产量都翻倍了。”
“这个我知道,”苏圆圆说,“收音机和大喇叭上天天播放‘卫星田’的事儿,说是亩产一万斤,甚至还有两万斤的……”
说罢,她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看都是吹牛呢!”
姜萱意外:“你怎么知道是吹牛?说不定是真的呢?”
“别提了!”
“我们矿区家属区有一个大学生,学农业的,今年下放到生产队历练呢。他亲眼看见的,昨天回来和我们都说了!”
原来所谓的“卫星田”,根本就是人为弄成的,把十几亩的小麦移栽到一亩地里,密密麻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号称粮食产量破纪录,麦田上面甚至能睡一个小孩。
总之为了跟风,变着花样吹牛,虚报粮食产量,这才有了全国各地的“卫星田”频频爆出。
姜萱听得眉头紧皱。
粮食产量报的那么高,乡下的农民还要交公粮呢。生产队交完了公粮,剩下的粮食才能分给农民。
按照当前的浮夸风,只怕把庄稼地里的所有粮食都交上去,还凑不够公粮呢。
苏圆圆想得没那么深。
“昨天听那个大学生说了以后,我妈回家就唉声叹气的,说是要买粮,还把我辛辛苦苦攒的零花钱全都要走了!”
说到最后义愤填膺。
姜萱笑了笑,看来不需要花费心思提醒对方囤粮了。
原来聪明的人也不少,提前得了消息,稍微有点脑子的,也该知道以后的不安稳了。
正说着,姜萱后脑勺又被熟悉的力道拍了一记。
耳边低沉磁性的嗓音同样熟悉。
郑西洲拉来一个凳子,坐到旁边道:“你又给我偷懒,自己跑食堂吃饭,留着我一个人回家饿肚子呢?”
姜萱:……
姜萱白眼:“来都来了,你在这里买点饭随便吃吃得了,下午再给你做好吃的!”
狗男人真难伺候。
第32章 第 32 章
郑西洲也想在食堂买饭,可惜没带饭盒,只能买两个杂面馒头填填肚子。
他厚着脸皮坐在跟前,姜萱也不好和苏圆圆继续唠嗑,只能拉着他回大杂院。
中间路过副食店,里面还有两个售货员守着柜台。
姜萱索性走进去顺便买点菜。
郑西洲理所当然地站在门口,没有半点陪她进去买菜的意识。
姜萱怀疑人生:“你不跟我一块进去吗?”
“不了吧,你看着买就行了。”他甩手道。
“……”
姜萱扭头走进副食品店,愤怒地拿出挎包里随身携带的副食本,又掏了两角钱,买了一颗圆白菜。
全程不到一分钟。
从副食店出来,郑西洲站在一边靠着墙,漫不经心地望着路过的人群,目光看似专注,又有几分散漫。
姜萱故意咳咳两声。
他回过神,惊讶道:“这么快就买完了?”
“是啊。”姜萱无辜地眨眨眼。
他往姜萱手里看了一眼,左看右看,只看见一颗圆溜溜的圆白菜,难以置信地问:
“你就买这个?”
姜萱冷哼:“我力气小,只能抱得动一颗圆白菜!哪能像你这么潇洒,站在外面看风景,手都不抬一下的!”
“……”郑西洲眼角微抽,抬起手,很自觉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圆白菜。
姜萱眼珠一转,怂恿道:“你看看想吃什么,你进去买!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摆明了又想把买菜的活儿扔回去呢。
就是不肯惯着他。
郑西洲笑了一下,没好气地伸手:“粮本拿过来,我把这个月的米面粮一次性买齐了!”
“还能一次性全买了?”姜萱疑惑。
“除了细粮要排队买,其他的基本都能买齐了。”
走进粮店,郑西洲熟门熟路,往最右边的柜台走,里面的小丫头正趴桌上打瞌睡。
他敲了敲柜台,冷冰冰道:“这位同志,醒醒,别睡了。”
姜萱莫名同情这个打瞌睡的小丫头。
小丫头猛地被叫醒,还没回过神,手里就被塞了一个粮本。
郑西洲言简意赅:“上面能买的米面粮都给我勾了。”
“同志,你稍等啊,我看看。”
对方看着粮本上的各项数额,左手噼里啪啦拨算盘,“四十六斤粗粮,细粮有二十斤,高粱米和豆面的两斤定额已经勾掉了。”
这个姜萱听明白了。
上次她来逛粮店,正好买了两斤的高粱米和豆面呢。
“店里还剩一些黑面和高粱米,应该能凑五斤……大米白面玉米面都没了。”
小丫头补充道:“这个月的细粮还没到货呢。”
郑西洲拍板:“那先买粗粮,细粮能凑到什么买什么。”
“行!”
利落地称出三十斤的米糠,十六斤的糙米,两斤高粱米,三斤黑面,最后发现没有面袋子。
郑西洲面不改色押下工作证。
他厚着脸皮说:“同志,这是我的工作证,上面还贴着我照片呢。我想借四个面袋子,待会回家就给你还回来。”
“……”小丫头看了眼工作证,脸色为难。
郑西洲见状,又拍了一张五角钱,“这是押金。”
最后四个面袋子顺利借到手,甚至贴心地附送了一个背篓。
姜萱真没想到还有这种骚操作?
顾不上感叹,急忙打开粗粮袋子,抓了一把米糠仔细看,几乎全是不能吃的薄片麸皮,碎米很少,拿筛子抖一遍,能留下三斤的纯碎米就不错了!
姜萱拧眉:“能不能只买那个糙米,别买这些米糠啊?”
虽然糙米里也混了不少硬壳麦皮,但是碎米多,起码比这个糠好多了。
郑西洲像是看傻子,拍她脑门道:“粮食都是定额的,每一样只能买这么多,你以为想买哪个买哪个?”
姜萱泄气。
怪不得大家都吃糠菜团子呢。
那些稻壳麸皮都是没营养的东西,吃它就是为了顶饿,压根没有任何价值。
想想也是,如果买到的粮食都是经过脱壳精加工的米面,一个月二十斤的纯米,绝对足以让一大家子吃饱饭了。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不能放开肚皮吃饱饭。
姜萱有二十一斤的定额粮,减去细粮,再减去粗粮里面混杂的稻壳麸皮,能剩五六斤的碎米就不错了。
那怎么能吃得饱呢?
回到家,姜萱拿出橱柜里的不锈钢盆,把面袋子倒空了,才让郑西洲把面袋子及时归还。
大热天来回跑一趟,郑西洲热得满头大汗,脑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了半天。
姜萱端来一碗绿豆汤,看着他仰头咕噜噜喝完,托着下巴唉声叹气:“你还饿吗?想吃什么?尽管说。”
郑西洲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这会都一点了,你不睡午觉?”
姜萱眉眼弯弯:“难得你今天这么勤快,又是帮忙买粮,又是辛辛苦苦搬回来,给你奖励嘛。”
“……我想要别的奖励。”
“什么?”姜萱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
下一秒,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郑西洲把人拉到床上,堵住她的唇,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
姜萱:!!!
姜萱吓得连忙反抗。
最后险些被他扒了衣裳,领口大开,露出一截莹白如玉,勾得他呼吸急促,粗糙手指不停摩挲,磨到那片肌肤渐渐发红。
下午去邮局上班时,姜萱脸颊依旧烧得慌,耳朵通红,埋脸趴到桌上,半天都没敢抬起头。
徐铃铃眼神纳闷,“怎么啦?是不是还没睡醒?”
“是、是吧。”姜萱懊恼。
她宁愿自己是没睡醒做梦呢。
被郑西洲压着欺负了半天,衣服完好穿着也没用,全被那个不要脸的摸了个遍。
一下午都是走神发呆。
好不容易挨到五点下班,姜萱总算冷静下来,有意躲躲郑西洲,没急着回家,反而在街上随便闲逛。
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放着音乐,音质粗糙沙哑。
“东方红,太阳升……”
姜萱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仰头听着大喇叭上传出来的歌声。
如果有机会,她真想去一趟北京,亲眼看一看这个年代的四九城。
1958年。
来到这个贫穷落后的年代。
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年。饥荒,她又能做些什么?
螳臂挡车,挡不住历史的滚滚洪流。
姜萱本想提醒苏圆圆囤粮,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卫星田”的来由。
也是赶巧了。
矿区家属区居然有一个大学生,还是学农业的,不早不晚,刚好在这个时期,去了生产队历练。
既然有那个大学生转述,想必矿区家属区的人已经提前得了消息。
稍微有脑子的,都能想到囤粮。
黑市粮的价格一定会很快上涨,可是家里的粮食还没有囤很多呢。
想到这里,姜萱眉头紧皱,当即转身回了大杂院。
“怎么才回来?”男人躺在床上问。
姜萱看到他便想起中午那会的亲热,脸色不太自然,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下班耽搁了几分钟,就晚了一会。”
郑西洲闻言,坐起身道:“早知道刚刚去接你了。”
“还是别接了,邮局又不远。”
姜萱真是怕了他了,半步也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
郑西洲微微眯眼:“你站的那么远干什么?”
“没、没有,我去做饭啊!”
还没走两步,后颈的衣领就被拽住了。
他笑着,把人搂到怀里,低头胡乱亲吻,“躲我是不是?躲我干什么?”
“没有,没有躲。”姜萱瑟缩。
郑西洲:“抬头,看着我说话。”
姜萱欲哭无泪,被他抱着逗了半天。
最后郑西洲见她脸颊红透,窝到他怀里又软又柔,一双眸子泛着春意,可惜还是止不住害怕,一边抓紧了他肩上的衣衫,一边靠着他颈窝抹眼泪。
郑西洲闭了闭眼,扯下她衣领,在肩胛骨处狠狠咬了一口,“你哭什么?一到我怀里,就吓得瑟瑟发抖,平时也不见你怕我。”
姜萱哽咽:“你、你总是欺负人。”
“说的好像你没欺负我一样。”他把人往上抱了抱,“天天让我去刷碗,晚上还要辛辛苦苦帮你洗衣裳,你身上这件还是我亲手洗的呢。”
“……那你吃的饭都是我做的呢!”
郑西洲笑了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是肯嫁给我,别说做饭,以后家里的家务事我全部包圆了。”
姜萱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愿意作出这样的让步。
遥想当初想让她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狗男人,再看看现在这只,短短半个月的改造,看样子还挺有效果?
不过,面对这个混混二流子又一次想哄骗她结婚的请求,姜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敢再吭声了。
郑西洲顿时变了脸,没好气地拍她脑门,“去,什么时候肯嫁了,再过来使唤我!”
就这态度,频频敲她脑袋,还想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做梦呢。
姜萱捂住脑门,连忙挣脱他的怀抱,一溜烟就跑了。
吃饭的时候,男人依旧阴着脸,端起碗喝粥,放下碗不理人。
姜萱想了想,想到粮食还需要他帮忙采购,于是试图和他搭话。
“你在矿区有没有听见什么小道消息?”
郑西洲斜眼:“什么?”
姜萱说:“就是那个卫星田的事情啊,我听圆圆说了,矿区家属区有个大学生——”
“这个我知道。”郑西洲打断她,“我听工友说了几句。”
姜萱暗示:“那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郑西洲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吗?
“你又想囤粮?家里这么多粮食,够你吃几个月了。”
姜萱正欲开口,耳朵又被熟悉的力道揪住了。
这个狗男人不止有敲脑袋的癖好,还有揪耳朵的破习惯啊。
他低着声音:“还有,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肯嫁了,再过来使唤我。”
姜萱不信邪,“那你不怕以后没粮吃吗?乡下的农民要交公粮,说不定所有的粮食产量交上去,都交不够呢。”
“那又怎么样?”他眼神闪烁。
姜萱着急:“农民没粮吃,肯定要闹饥荒啊。”
此话一出,郑西洲久久盯着她,盯得姜萱渐渐心虚,原本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变成了躲到窝里的小仓鼠。
半晌,他才道:“明天是星期天,我去乡下打听打听。”
姜萱一点也不敢说话。
吃完饭,郑西洲不去刷碗,姜萱也不动,爬到床上看报纸,拿着铅笔在纸上偷偷写稿子。
晚上八点整,郑西洲无奈叹口气,看不惯桌上堆的脏兮兮碗筷,破天荒地把碗筷收拾出去,
蹲在水龙头前利落地刷碗。
姜萱扒门缝上观察了半天,脸上意外地露出一抹笑意。
星期天不上班。
大清早,郑西洲起床洗漱,准备动身去乡下看看情况。
姜萱没跟着他一块去,躲在房里继续写稿,修修改改,一直写到中午十二点。
估摸着人也快回来了,连忙把稿件塞进空间藏好,然后出去准备做饭。
先是蒸了一锅红薯,把红薯剥皮捣碎,然后加了适量白面,加水揉成团,再一个一个擀成薄饼的形状。
最后拿着切平的胡萝卜沾点油,往锅里大概刷一层,再把红薯饼放进去烙两圈。
没多久,红薯饼的香气飘了出来。
对门的杨婶也闻到了味儿,“做了什么?真香。”
姜萱高兴地说:“是红薯饼,婶子,我给你揪一小块,你尝尝。”
焦香脆口的红薯饼递过来,杨婶顺便瞅了眼灶台,锅里还刷了一层油,虽然几乎很少,但也太浪费了。
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杨婶暗自摇头,也不好说什么,尝了一口姜萱递过来的红薯饼,好吃是好吃,又是白面又是油的,能不好吃吗?
姜萱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杨婶脸色犹豫,还是劝道:“小姜啊,过日子不能大手大脚的,要省着点,这个油用的太多了,白面也是,应该留着过节包饺子才对。你提前吃完了,到时候想包饺子都没法包了。”
“……”她已经够节省了!
姜萱干笑:“婶子,我知道,今天不是星期天嘛,我就想着做一次好的,给郑西洲好好吃一顿!他平时那么辛苦,就当是犒劳了。”
关键时刻还是要拉郑西洲挡挡箭。
果然,姜萱这么一说,杨婶眉头紧皱,也没再说什么。
姜萱松口气,刚坐到灶台前,抬眼就看见了田寡妇家的大蛋二蛋,扒着灶台边沿,可怜巴巴地瞅着锅里的红薯饼。
二蛋道:“我也要吃红薯饼!”
至于大蛋,毫不客气,直接上手去拿。
姜萱木着脸,拿起铁勺狠敲那只偷拿的爪子,“你再碰一下试试?信不信我让郑西洲回来揍你啊?”
二蛋嚷嚷:“哥,你放心,那个坏蛋这会不在家!”
大蛋擦掉鼻涕说:“吃了再挨揍,不亏!”
姜萱:……
于是姜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熊孩子伸手进锅,烫的手指发红。
四五岁大的小男娃,拿到红薯饼一溜烟跑出大杂院,没几秒便跑得不见人影。
姜萱没有去追,扭头看向远处的田寡妇。
田寡妇笑得花枝乱颤,“别找我要啊,那两个臭小子偷的,也算他们的本事了。”
姜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替那两个偷饼的熊孩子悲哀,有田寡妇这般教导,未来的境遇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又想着。
她要搬家。
必须要离开这个环境。
未来三年都是吃不饱的困难时期,她不可能一直委屈自己吃红薯粥和糠咽菜,就像今天第一次尝试做红薯饼。
杨婶念叨她不会过日子。
大蛋二蛋扒着灶台,趁着郑西洲不在家,当着她的面,直接抢了一个饼。
田寡妇幸灾乐祸。
仅剩的那个孙干事一家,也是暗暗偷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的环境太可怕了。
姜萱心想,她要努力赚钱,给自己买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然后搬出去。
第33章 第 33 章
姜萱心心念念想搬家,做好午饭,眼瞅着大蛋二蛋又回来了,连忙把灶台收拾干净,端着锅和盆,砰的一声关上门。
看都不想看那两个脏兮兮的熊孩子。
衣服脏,头发也是油腻腻的,还拖着长溜溜的一串鼻涕。
想到被抢走的那张红薯饼,姜萱气愤,就当是喂狗了。
说是这么说,心里依旧忍不住憋屈。
平时郑西洲在家,谁也不敢靠近这边,她才做了一次好吃的,立马就招来两个没教养的东西。
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她也不是默默吃亏的性子!
坐在饭桌前左等右等,没多久,总算等到了某人回来。
姜萱高高兴兴开门。
郑西洲眉头紧皱,纳闷道:“大白天的,你把门关上干什么?”
姜萱没吭声,扭头看向大杂院。
只见正在吃饭的大蛋二蛋,端着饭碗飞快跑回家,屁都不敢放一个。
田寡妇似乎很淡定,帮忙把门关紧,坐在外面继续啃着糠菜团子。
……这是笃定了她不会告状吗?
开玩笑,姜萱不报复才怪了。
姜萱拉着郑西洲,殷勤地关心道:“去乡下逛的怎么样?”
“肚子饿不饿?”
“今天我专门翻了菜谱,给你做了一顿红薯饼。你看看,焦香酥脆的薄饼,新鲜出炉的,杨婶尝了一口都说好吃呢。”
郑西洲:……
郑西洲总觉得哪里不对,瞅着姜萱殷勤讨好的笑脸,动作迟疑,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红薯饼,试探地咬了一口。
尝起来意外地好吃。
姜萱期待:“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还行。”他神色淡然,坐下来准备吃饭。
谁知下一秒,姜萱眉眼弯弯,笑眯眯的,面不改色夺走了他手里的碗筷。
郑西洲:???
还不让人吃饭了?
姜萱深呼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和他告状:“咱们家的灶台不是在外面吗?中午我正烙饼呢,锅里还有一张红薯饼,大蛋二蛋直接抢了!”
“……”
郑西洲上上下下打量,看着姜萱的眼神,犹如看一只废物。
他怀疑道:“大蛋二蛋抢东西,你就不能抢回来?两个小男娃也打不过?”
“你让我去抢?”姜萱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还是别了,大蛋二蛋的那个手,指甲缝里都是脏兮兮的黑泥,碰一下我都嫌脏。”
更不用说衣服有多脏了。
姜萱嫌弃地要命,看都不想看一眼。
郑西洲气笑了,“那你现在是和我告状呢?”
“什么告状?”姜萱恨铁不成钢,“你搞清楚啊,大蛋二蛋抢了你的口粮,你不想找他们算账吗?”
“不想,我也嫌弃他们脏,不想碰。”
姜萱:……
郑西洲淡定地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姜萱气得跺脚,指着门外道:“不行,你得帮我出气!”
他笑了笑,忽然捏住她下巴,靠近那双鲜活明亮的眼眸,“昨晚才和你说的话,你又忘了?”
“什、什么?”姜萱紧张。
郑西洲松开她,声音冷冰冰的,“什么时候肯嫁了,什么时候再来使唤我。”
“喂!”
“别叫了,”他神色淡然,“吃饭。”
姜萱扣着饭碗,气道:“你不帮我,我也不让你吃饭。”
“我就想吃,你挡得住吗?”
“……”
事实证明,姜萱真的挡不住。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本就悬殊,更何况郑西洲还是当过兵的,故意使了巧劲,轻轻松松从她手里夺过碗筷。
厚着脸皮开始吃饭。
不仅自己吃,还劝着姜萱:“别愣着了,快吃,这个豆腐还挺嫩的。”
“那是麻婆豆腐!”语气愤愤。
郑西洲差点没忍住笑,故意道:“我说呢,还挺好吃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听他这么说,姜萱气都气饱了,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当即回了里屋。
谈对象有个屁用!
关键时刻不肯帮忙,还在那一直说风凉话。
姜萱越想越气,干脆插上门闩,坐在地上抵着门,不想让外面的狗男人再进来。
她必须要快点赚钱。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够早点搬出去。
想到这里,姜萱拿出空间里的一沓稿件,还有抽屉里的钢笔,低头认真修改。
正写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其中隐隐夹杂着男人的熟悉嗓音。
姜萱停顿了一下,当即把稿件塞回空间,小心翼翼打开门,从门缝里偷偷打量,没看见人。
又往前走,扒着门悄悄探头。
只见大蛋二蛋正趴在长凳上,撅着光屁股挨揍,哭得震天响亮。
田寡妇围着围裙站在一边,一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模样,心疼地看着自家孩子挨揍。
杨婶一家紧紧关着门,装作不知道外面的动静。
郑西洲拿着竹条,挨个戳了戳两颗圆溜溜的脑袋,教训道:“说,哪里做错了?”
大蛋抽噎:“我、我不该吃红薯饼。”
二蛋捂着屁股附和:“我……我……”
话音未落,郑西洲继续揍他屁股,“我看你还是没学好,你哥怕我怕得要死,你倒好,故意撺掇他来偷饼吃,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是不是?”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尽学着偷别人家的东西了?”
说罢,又拿着柳条狠狠抽了两下。
二蛋屁股疼得发麻,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我就要吃,我也要吃面条,鸡蛋,红薯饼……都是我的!”
郑西洲看着他原地撒泼,不耐烦道:“行,你妈不好好教你,我来教!”
他扔掉竹条,从墙角捡来一块沉甸甸的板砖。
二蛋喉头一哽,哭得越发惨烈了。
田寡妇看不下去,在围裙上搓搓手,试探道:“小郑啊,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用不着拿板砖揍吧?”
郑西洲似笑非笑,“吃了我的东西,挨揍就没事了?哪能那么容易?”
田寡妇脸上的笑渐渐僵硬。
以前大蛋二蛋忍不住馋,不是没有偷过馒头饼子,那会也没见郑西洲要赔偿,最多就是抓着两个小兔崽子,狠狠打了一顿。
这次怎么不肯松口了?
郑西洲冷道:“要么给我一斤粮票,要么,我打烂你儿子的屁股。你看我敢不敢打?”
田寡妇闻言,彻底笑不出来了。
看到这里,姜萱扬眉吐气,乐得继续看热闹。
大蛋二蛋还在哭,瞧着郑西洲手里的板砖,吓得纷纷捂住屁股,一瘸一拐地跑到了田寡妇身后。
一句话也不敢吭。
“拿来,一斤粮票。”郑西洲随手扔掉板砖。
田寡妇不甘心:“俺不给,有本事你就打,打死了——”
话还没说完,二蛋连忙拿出口袋里的粮票,颤颤巍巍地递过来,“粮票,粮票给了,不、不打了……”
趁着田寡妇没反应过来,郑西洲眼疾手快地拿到手。
货真价实的一张粮票,面额一市斤,不多不少刚刚好。
郑西洲笑笑,“行了,都散了啊,没事了。”
田寡妇纳闷,低头看着脚边的二蛋,“哪来的粮票?”
“大街上捡的。”二蛋擦掉鼻涕说。
站在后面的大蛋捂着屁股,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闭紧了嘴巴。
那边姜萱兴高采烈,关上门,殷勤地给郑西洲捶肩按摩。
“不是说不帮我出气吗?你怎么又跑去揍他们了?”
“……闭嘴,得了好处就安分点!吃饭!”
他没好气地拍她脑袋。
要不是担心逼得太紧,惹得姜萱又和他生分,他至于当场打脸吗?
姜萱哼哼:“刚刚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肯嫁了,什么时候才能使唤你呢。”
郑西洲看着她,语气微凉,“要不今晚我和你一块睡觉算了,明天就去领证!”
姜萱吓得立马闭嘴。
吃了两口饭,她到底忍不住好奇,“二蛋手里的粮票是哪里来的?”
郑西洲头也不抬,“还能是哪来的?偷的呗。”
“……不会是偷了他妈的粮票吧?”
“应该是。”
四岁半的小男娃,能有多大的本事偷粮票?
那肯定是偷了自己家的。
也不知道拿着粮票去干什么了?恐怕这会田寡妇还被蒙在鼓里呢。
不一会儿,姜萱还没吃完饭,外面猛地传来田寡妇尖利的声音。
“二蛋!你给俺出来!”
“哇!”又是熟悉的哭声。
“粮票呢?俺压在床底下的粮食,是不是全让你拿了?”
二蛋抽抽噎噎不吱声。
田寡妇见状,狠狠揪住了大蛋的耳朵,“你来说!不说话今晚不许吃饭!”
大蛋只能坦白:“二蛋说,一张粮票能换一根冰棍,那个叔叔也给了我两根冰棍呢。”
此话一出,整个大杂院瞬间安静了两分钟。
杨婶摇头暗暗叹气。
田寡妇眼前发黑,气得又掐又骂,掐的二蛋胳膊红紫一片,“俺让你偷,俺让你偷,偷别人家的就算了,你还偷到自家来了,啊……”
二蛋疼得哇哇大哭。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到最后,田寡妇拿着两个野菜团子,蓬头垢面,腆着脸和郑西洲要回那一张粮票。
郑西洲打心眼里不想给,但也不能不给。
一个月的粮票,大半都被二蛋偷去换冰棍了。
这一家子注定要饿肚子吃不饱。
总之都是田寡妇惯出来的恶果,怨不得别人。
经历了这一场闹腾,姜萱捂着脸唉声叹气。
“我们能不能搬家?在外面找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住,起码清净,我真受不了这里的环境。”
“一天到晚想美事。”郑西洲不搭理她。
这年头很少有人愿意卖房子,如果有出售的独门独户小院子,他早就买了。
但事实就是没有,很难找。
他刚退伍那会,同样不想回大杂院住,在江东市找了半个多月,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房源。
姜萱没丧气,暗暗把这件事藏在了心底。
改天她去房管所走一趟,认真找找,实在不行到处打听打听,迟早能找到合适的。
说完这些,姜萱总算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今天你不是去乡下打听了吗?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是不是该听我的,多囤点粮食啊?”
如果她没记错,1958年的7月,农村应该已经开始大办食堂了,也就是大锅饭。
这个公社搞起来的大锅饭,本意是为了让人人都能吃起饭,结果却不尽如意。
乡下的农民,有的人懒得出奇,不干活照样有饭吃。
那勤快干活的人一看,难免觉得不公平,干脆有样学样,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吃饭呢。
按照这种情况,再多的粮食也不够霍霍的。
郑西洲撩起眼皮:“生产队的伙食还不错,小米粥,炒肉丝,炖白菜萝卜……白面馒头随便吃,过得挺滋润的。”
不止滋润,吃不完的剩菜剩饭,全部拉去喂猪了。
郑西洲亲眼看见的,猪吃得比他还好呢!
让人看了都不知道说什么。
姜萱纳闷:“他们哪来的粮食?”
不是还要往上面交公粮吗?
交完了公粮,居然还能剩下那么多粮食?
郑西洲盯着姜萱,慢悠悠道:“办了一个食堂,吃大锅饭,把全村的口粮拉到仓库了。”
家家户户的口粮堆一起,还别说,看起来挺多的,随便吃,不心疼。
姜萱彻底没话说了。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一个在担忧未来的三年。饥荒,一个在思索乡下的所见所闻。
良久,郑西洲出声:“为什么你会觉得以后一定会缺粮?”
“我也不确定,但是我怕吃不饱,更不想吃糠咽菜。”
姜萱坚定地说:“就算不一定闹饥荒,我也要囤很多粮食!放到家里随便吃!”
郑西洲眼眸微异,忽然道:“我出去一趟,正好去黑市看看,说不定能买点粮食回来。”
姜萱高兴:“好啊,我和你一块去。”
“不带你,我一个人出门。”
“……”
姜萱看着他走进里屋,打开挂了锁的箱子,拿出了两个布包,然后又重新挂上锁。
姜萱撇撇嘴。
神秘兮兮的,连一个箱子都挂着锁,显然是防着她偷看呢。
那里面肯定藏了不少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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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时间过得飞快。
姜萱去邮局上班的同时,郑西洲时不时往家里搬点粮食。
有时是一小袋玉米粒,或者十来斤的白面,一大筐的山货,包括晒干的蘑菇、木耳、萝卜干和竹笋等等。
虽然囤的不算多,但一点一点堆积,橱柜已经被塞的越来越满了。
姜萱乐得每天都要清点一遍口粮。
“别看了,过来。”郑西洲累得躺到床上。
姜萱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不肯带我去黑市的?我也能给你帮忙啊。”
刚坐到床边,立马被他拽到了怀里。
郑西洲拍拍她脸颊,“你乖一点,安安分分的,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我哪天没有安分啊?”姜萱不服气。
“对,挺乖的。”
他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姜萱,一张脸眉眼鲜明,唇红齿白,白皙肌肤细腻如玉,衣领下隐隐露出少女的曲线。
目光渐渐深沉。
姜萱后知后觉,连忙抬手挡住他眼睛,“往哪里看呢?臭流氓。”
“行行行,不看了!”
郑西洲扣紧她的手,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捏住下巴,俯身吻住了那双唇。
直到忍不住摸进衣衫,胳膊猛然被人拍了一巴掌。
姜萱气喘吁吁,长发散乱,声音甜腻勾人,“你别太过分啊。”
郑西洲:……
姜萱慢慢地往后挪,眼光迷离,又透着几分胆怯,生怕他不管不顾。
郑西洲喉咙干涩,放开她道:“去,帮我倒杯白开水。”
天气热,让人心火难消。
好不容易让郑西洲冷静下来,姜萱松口气,温顺地靠上他肩颈,神色依赖。
狗男人有不好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起码不会强迫她。
“郑西洲同志,能说一说你家的事情吗?”
“在杭州。”他说。
姜萱没反应过来,“什么?”
郑西洲抬手摸摸她长发,往日里的娇气大小姐,这会温温柔柔靠着他,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他重复了一遍,低声说:“郑家的祖籍在杭州,做洋货生意的。”
姜萱惊讶,连忙坐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不出来啊,你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东北那嘎达的。”
“……”郑西洲拍她脑袋,“我也看不出你会说东北话呢?你不是南方来的吗?”
姜萱懊恼地捂住嘴巴。
她确实是南方人,从口音上就能明显看出来了,说话咕哝软语,软绵绵的。
至于东北话,现代上网冲浪的小年轻,哪个不会说两句东北话呐?
幸好郑西洲没深究,继续说:“那时候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我爸妈参加了革命,我一个人在杭州住,直到建国前夕,他们才回来和我团聚的。”
姜萱好奇:“那你家在杭州有祖宅吗?”
“有,和北京的那些宫墙差不多,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姜萱:!!!
下一秒,郑西洲又道:“别做梦了啊,那个祖宅捐了,什么都不剩。”
姜萱悲痛欲绝。
想想自己住的这个大杂院,再想想那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落差感未免太大了。
“你怎么舍得捐出去的?那是祖宅啊,那么大的一个院子,留着自己住多好啊。”
“换成是你,你捐不捐?”他反问。
姜萱沉默了两秒,利落道:“捐。”
不捐也不行。
握在手里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迟早要招来灾祸。
郑西洲揪揪她耳朵,笑着道:“还挺有觉悟的,不错。”
姜萱不死心:“那你手里没有别的财产了?好歹家底那么丰厚,留下一个传家宝也行啊。”
“没有,别惦记那些美事了,你男人现在就是一个穷光蛋,只剩这两间破房子了。”
“……”
姜萱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郑西洲没再多说,临近天黑时,破天荒的又出了一趟门。
姜萱纳闷地看着他出去,转身回到里屋,默默盯着墙角的那个箱子。
挂了锁的箱子。
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姜萱尝试拽了拽锁头,还挺牢固的。
抬头打量房间,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床头柜。
很简单的布局。
能藏东西的地方,应该只有这个挂了锁的箱子。
姜萱忍不住好奇,拿着手电筒,干脆往床底照了一眼。
又是一个挂了锁的小箱子?
把箱子从床底拉出来,左敲敲右看看,再摇一摇,明显能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姜萱陡然发现,郑西洲似乎也隐瞒了她不少事情。
姜萱并不意外。
说起来,她也瞒了郑西洲很多事情,连自己的身份来历都没有坦诚。
迟早有一天,或许是领证结婚的时候,又或许是很多年以后。
姜萱会和他彻彻底底地说清楚。
*
转天下午。
临近下班,姜萱提前走了十分钟,前往百货大楼买东西。
“同志,我要两瓶雪花膏。”姜萱开门见山。
“一块钱。”
姜萱爽快付了钱,两个白瓷瓶装的雪花膏拿到手,眼睛瞥向玻璃柜台,随便打量。
最便宜的蛤蜊油,一大盒五分钱,铁盖上贴着廉价的黄色贴纸。
海鸥牌洗发水。
木梳,红色头绳,坠着珠子的头花,塑料夹子和发卡,还有珍珠胸针,模样看起来很别致。
突然,姜萱眼睛一亮。
只见柜台的最上方,白色的小瓷瓶,纸盒包装,品牌的字样都很熟悉。
百雀羚,雅霜,谢馥春……
护肤香脂,补水霜,鸭蛋香粉,桂花油……样样都有。
“桂花油怎么卖?”姜萱试探地问。
“那是头油,护发的,一瓶三块七。”
这么贵?
姜萱顿时打消了花钱的心思,转念又问:“那个补水霜多少钱?”
“八毛钱。”
“我要这个!给我拿一瓶!”
付钱的时候,姜萱想凑个整,干脆挑了两根扎头发的头绳,两个黑色夹子,刚好凑够了一块钱。
离开柜台前,姜萱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辫,又扭头看了眼想买的桂花油,咬咬牙,转身走了。
女孩子爱美是天性。
只是她现在很穷。
手里的钱都是郑西洲给的。
整整三十块,说是让她拿去买粮买菜,其实也算是她的零花钱了。
买必要的雪花膏洗发水这些,姜萱能花的理直气壮。
但是更贵的东西,那就舍不得买了。
改天她写稿赚到了钱,再来奢侈地买这些东西。
姜萱前脚离开百货大楼,后脚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楼梯出来。
依旧是白色公安制服,肩背挺直,双腿修长。
徐长安来到柜台前,脸色犹豫。
“那个……桂花油。”
“三块七。”售货员讨好地说。
徐长安爽快付钱,拿到冰冰凉凉的一小瓶,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
原来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怪不得刚刚站在柜台前恋恋不舍地看了半天。
从百货大楼出来,他远远望着姜萱的背影,脚步踌躇,想了想,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青砖小巷安静幽深。
一个在前面蹦蹦跳跳,心情肉眼可见地好,另一个在后头安静走路。
走着走着,姜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慢吞吞地转过身,恰好和徐长安视线相对。
姜萱吓了一跳,当即后退了两步,又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心虚,只能尴尬地笑了一笑。
“徐、徐公安,这么巧,你也走这条路?”
该不会是故意跟踪她吧?
要知道,解放路和派出所完全是两个方向,平时在这片街区从来没碰到徐长安。
想必他家肯定不在附近。
姜萱心情忐忑。
徐长安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冷脸道:“你别多想,我没跟踪你,正好顺路罢了。”
“哦。”
姜萱卑微让路,“那要不,您先走?”
“……”徐长安木着脸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铃铃说,你在邮电局工作,还挺顺利的?”
姜萱小心翼翼:“是、是吧。”
徐长安:“我记得你是临时工,临时工的岗位不稳定,工资也低,我认识邮局的一个领导,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转正。”
“不用了吧?”
姜萱不信他有这么好心,“徐公安,谢谢你的好意,我现在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这个工作是不是临时工也不重要。”
“反正明年开春统一招工嘛,到时候我会报名考试的。”
徐长安只问:“你有毕业证吗?”
“什么?”
“高中毕业证,或者大学毕业证?”
这个姜萱还真忘了。
邮电局统一招工时,确实会要求必须是高中毕业生,并且必须是城镇户口。
徐长安又说:“最近初高中的学校都在准备考试,如果你想拿毕业证,最好尽快去找找关系,和那些毕业的学生一块考试,说不定能拿一个毕业证。”
姜萱眼睛发亮:“回去我找郑西洲问问!”
“……你怎么不来问问我?”
第35章 第 35 章
徐长安说完,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他神色自若,又道:“我有认识的两个同学,正好是一中的高中老师,可以安排你和其他学生一块考试。”
“只要你通过了考试,拿个毕业证应该没问题。”
姜萱干笑。
听起来似乎挺简单的?
这个年代的教育体系和后世不一样,“五二二”学制,也就是说,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学历就是敲门砖。
如果是初中毕业的学生,去参加工厂招工,先是当两年的学徒工,熬够了资历,继而转正,一个月三十三块的工资才能到手。
至于高中毕业的,一部分去考中专和大学,剩下的一部分,基本都去参加了各单位招工考试。
能选择的工作岗位更多,只要考上了就是正式工,随时享受单位的福利待遇。
中专生包分配,大学生就更吃香了。
姜萱心想,既然要拿高中毕业证,要不要干脆考虑在这里读个大学试试?
反正她才十九岁。
年纪尚小,不至于非要急着和郑西洲领证结婚。
再者,十年。动荡离得还太远,1958年和1966年,隔了将近八年时间。
那会儿她早就大学毕业了。
见姜萱一直发呆,徐长安眸色加深,走上前道:“你在想什么?不相信我居然会帮你?”
“没、没有。”
姜萱回过神,瞅着他的脸色,一张脸棱角分明,眸光寒星点点。
总觉得徐长安不怀好意。
上个月还被他堵在医院追问调查呢。
姜萱巴不得离他远点,怎么可能愿意找他帮忙?
姜萱尴尬道:“徐公安,这个毕业证的事,就不用麻烦您帮忙了,我回去问问郑西洲就行。”
找郑西洲帮忙,姜萱绝对不慌,甚至能指使地理直气壮。
然而找徐长安……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下套抓她呢?
不一样,不一样的。
拒绝了这个大。麻烦,姜萱二话不说,连忙转身走人。
颇有几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意思。
徐长安:“等等。”
此话一出,姜萱溜得越发快了。
徐长安阴着脸,“你再跑一个试试?”
姜萱快哭了,“徐公安,我求你了,你别调查我了行不行?那么多的坏人你不去抓,非要逮着我使劲为难,不至于吧?”
“我真的没干坏事啊!”
话还没说完,手里当即被塞了一个熟悉的小瓷瓶。
隐隐约约的桂花香气,清甜扑鼻,迷人悠长。
姜萱愣了愣。
徐长安面无表情:“以前是我误会了你,这瓶桂花油就当是道歉的礼物。”
“以后在大街上见了面,好歹记得打声招呼。”
“没必要再躲着我。”
“……什、什么意思?”姜萱懵逼。
徐长安:“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身份没有问题,我不会再追着你问东问西,明白吗?”
姜萱谨慎:“真的假的?”
徐长安:“真的。”
一时半会的,姜萱没法相信他说的话,只能勉强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油。
她才从百货大楼出来,正好看中了这个东西,却舍不得花钱买。
没想到这会碰巧收到了一瓶。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只怕刚刚在百货大楼,她就被徐长安盯上了。
姜萱吞吞口水,拒绝道:“徐公安,这个桂花油我不能收,你拿回去,我赶着回家呢。不说了啊,走了走了。”
把小瓷瓶塞回去,顾不上关注徐长安是什么反应,姜萱说完就跑。
还没跑多远,只觉腿心一热,熟悉的温热汹涌而出。
……不、不必这么衰吧?
姜萱捂着肚子愣在原地,扭头僵硬地问:“今天……几号了?”
徐长安也愣了,“十、十八号?”
姜萱脑子飞速旋转。
上次的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九月中旬?
不对不对,那是2047年的九月中旬。
满打满算,来到1958年,差不多是一个多月……再加上现代的那半个月。
也就是说,时隔两个月,她、她居然现在才来了月经?
天气热,姜萱穿的衣裳本来就薄,只要眼睛不瞎,抬头就能看见那块显眼的血迹。
姜萱尴尬到无地自容。
徐长安抬头看天,“那什么,你需要我帮忙吗?”
“大概、需要。”
这里距离家门口还远呢。
一路上能碰到不少街坊邻居,再被其他人看见,姜萱当场能表演一个晕厥的戏码。
第一时间拿着军绿色挎包捂住裤子,姜萱脸颊爆红,吞吞吐吐道:“你、你的外套能借我吗?”
“……”
徐长安木着脸,脱掉外套,把白色公安制服扔了过去。
姜萱顾不上脸红,急忙把外套围在了腰间,长长地舒口气,感激涕零道:
“徐公安,太谢谢你了,这回我真赶着回家!您放心,明天我把外套交给玲玲——”
徐长安打断道:“我送你回去吧。”
“……”
姜萱低头一路狂奔,几乎是跑着回到大杂院的。
“回来啦?”杨婶正在院子里择菜,陡然看见姜萱身后的徐长安,当即愣了一下。
姜萱忙道:“婶子,待会我找你借一样东西啊。”
没有提前准备卫生巾,简直太失策了。
姜萱一阵懊恼,拿出钥匙开门,立马躲到门后解开腰间裹的白色外套。
谢天谢地。
幸好没弄到上面。
姜萱松口气,扒着门缝探出脑袋,正准备把这件外套还回去,想了想,又尴尬道:
“徐公安,您要是介意,我帮你洗一遍,明天上班的时候再交给玲玲。”
“不用。”
徐长安当即接过外套,见姜萱一脸着急赶客的模样,眼底露出笑意,自觉道:“我走了,下次再见。”
“再见再见。”
姜萱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火急火燎去换衣裳,临时垫了卫生纸应急。
这个年代的卫生纸不是一卷一卷的,而是一刀一刀的。
便宜点的一刀纸,大概是八分钱,厚厚的一沓,方方正正,颜色发黄,纸质粗糙硬挺。
价格贵的,理所当然更加柔软舒适。
幸好郑西洲一向用不惯便宜的,这才让姜萱也能用个方便。
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卫生巾长什么样?
姜萱很好奇,去了对门的杨婶家,左看右看,厚着脸皮低声问:“婶子,你们怎么……”
与此同时,隔壁的田寡妇停下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杨婶诧异:“用月事带啊,里面装了草木灰,勤快点洗洗就行。”
姜萱:……!
杨婶以为她没有准备这个,干脆道:“你要是不嫌弃,去拿一片布料,婶子现在给你缝,草木灰也是现成的,十分钟就能做好了。”
姜萱惊悚摇头,“不用不用,我有!我有!”
姜萱吓得连忙回屋冷静冷静。
这个年代不可能还是用装了草木灰的月事带?
兴许是杨婶习惯了只用这个。
姜萱懊恼,平时逛百货大楼,只顾着买雪花膏了,要么就是打量货架上挂的新衣裳,几乎没怎么关注其他东西。
害得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姜萱捂住隐隐垂坠的腹部,躺在床上无聊地翻滚,只盼着郑西洲快点回来。
帮她跑腿买卫生巾呀。
没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姜萱惊喜蹦起,“来了来了。”
打开门,不是千盼万盼的郑西洲,反而是徐长安。
徐长安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干咳了两声,脸色不太自然。
“百货大楼已经关门了,这是我刚刚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的,以前我帮铃铃那丫头买过,就是你们女生用的那个……我想、你应该没有提前准备。”
姜萱又是尴尬又是感谢。
本来想掏钱给他,徐长安却坚决不肯收,话说完就走,半分也不肯多留。
出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恰好在巷口碰到了郑西洲。
郑西洲皱眉,语气不太好,“你来这里干什么?”
徐长安同样没给他好脸色,“没事,送个东西。”
“……不是,你给谁送东西???”
徐长安:“还能是谁?”
……
走进大杂院时,郑西洲脸色阴沉。
田寡妇逮着机会拦住他,嘴碎道:“小郑啊,你也该管管你对象了,刚刚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公安同志亲自送她回来的,这好不容易走了吧,结果又回来了一次,还送了东西呢。这女人水性杨花的——”
听到这里,郑西洲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咧,凉飕飕地盯着她。
仿佛盯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田寡妇吓得不敢再说下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你那对象,真该管管了,回去打一顿,保证乖了。”
郑西洲冷道:“我打不打,关你屁事?”
管得倒挺宽的。
第36章 第 36 章
田寡妇怂恿不成,反而讨个没趣,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转身走了。
杨婶揭开门帘,对着田寡妇的背影暗暗摇头,叹口气,又拉着郑西洲低声道:
“小郑啊,你别听她瞎说,之前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个公安同志压根没进门,送完东西就走了。”
“我知道,”郑西洲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杨婶不放心,又说:“小姜应该是来了月事,你是她对象,多照顾着点,记得晚上多烧点热水,冲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人家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漂亮,还没和你领证呢,别急着动手……”
前面的话还能听一听,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郑西洲微微蹙眉,像是头一回发现她的真实面目,打断道:“杨婶,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至于和她动手……”
生气归生气,关上门以后,该怎么教妻,那是他的私事。
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郑西洲扶扶额,努力压住自己的暴躁情绪,正准备进门时,发现门是关的。
他神色淡然,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根铁丝,不到两秒钟便撬开了门。
不出意料,里屋的门也是关的。
他皱着眉继续撬门。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姜萱急忙扔掉毛巾,手忙脚乱地穿裤子,“喂,你别进来啊,不许进来!”
郑西洲挑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光明正大地撬门啊!”
话还没说完,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姜萱:……
郑西洲淡定地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关上门,“来月事了?”
姜萱耳根发红,尴尬地把脚边的脏衣裳和搪瓷盆踢进床底。
“别藏了,该看的都看见了。”
姜萱动作僵住,索性也不藏了,自暴自弃道:“我就是来月事啦,刚来的。”
郑西洲没搭理她,坐到床边,随手翻着旁边的牛皮纸袋,翻出了一片精致的月事带,纯棉布料,两根细细的棉纱带子,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是你买的?”他故意问。
姜萱脸色微红,但也没多想,实诚道:“当然不是我买的,徐公安送过来的。”
郑西洲当即松开手,任由那片碍眼的月事带掉进搪瓷盆,沉浸在水波里。
姜萱懵了一下,“你干吗?”
他把人拉进怀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一字一句的警告:“你全身上下,吃的穿的用的,只能是我给的,不能是其他男人,明白吗?”
“……”姜萱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吃哪门子的醋?这是徐公安送的,又不是别人、又不是别人送的。”
顶着郑西洲阴森森的眼神,姜萱说话渐渐小声。
郑西洲拍拍她脸颊,声线低沉危险,“想清楚了再说话,别让我生气。”
“……”
姜萱陷入沉思,半晌,怀疑人生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郑西洲适时地提醒:“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在巷口碰到了徐长安。”
姜萱:……
原来是问这个?
姜萱无语望天,硬邦邦地和他解释,“我下班回家嘛,在半路上碰到了徐公安,他跟我说了两句话——”
郑西洲轻飘飘地问:“说了什么?”
“毕业证的事。”
说到这个,姜萱顿时来了精神,兴奋道:“我想拿高中毕业证,徐公安说,只要我跟着毕业的高中学生一起考试,通过考试的话,拿个证没问题!”
郑西洲:“然后呢?”
“喂,你搞清楚啊,毕业证最重要了。”
郑西洲揪她耳朵,意有所指道:“你不跟我解释清楚,别说拿毕业证,这个门也别想出了。”
姜萱:……
姜萱捂住耳朵,怂巴巴的,把全过程说的清清楚楚。
郑西洲听完,当即拍了她脑门一巴掌,“他送你东西,你就直接收了?当我是摆设呢?”
“那不是月事带吗?我急用啊!”
“你再顶嘴一句试试?”他气得威胁。
“……”姜萱憋屈闭嘴。
郑西洲低头咬她肩颈,“这是第一次,我放过你,再有第二次收其他男人送的东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萱委屈:“我又不是不知道分寸。”
徐长安不可能对她有意思啊。
当初姜萱在医院养伤时,没看见徐长安献殷勤,反而天天疑神疑鬼,问东问西,摆明了怀疑她的身份。
甚至派了人在医院时时刻刻监视呢。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她?
郑西洲眼眸闪烁,真不愿意帮徐长安点破这层窗户纸。
姜萱有时很聪明,但这会显然犯了傻,还没有明白徐长安的真正意图呢。
既然人已经落到了自己手里,追也追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有下一步进展了?
郑西洲忽然抬手,捂住她腹部,“肚子疼不疼?难受吗?”
“还好,没什么感觉。”
见他又恢复了从前体贴的模样,姜萱松口气,搂住他的脖颈,笑得明亮艳丽。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不能帮我安排着和那些学生一块参加考试啊?”
郑西洲抓紧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想拿高中毕业证不难,前提是,你有把握通过考试吗?”
“……”
姜萱很想说一句,不要侮辱她的智商。
作为高考成绩排名全省前一百的优等生,一个小小的毕业考试,不可能过不了。
事实证明,姜萱真的有可能过不了。
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考试,居然还要考俄语???
姜萱怀疑地问:“你再说一遍,要考哪些科目?”
郑西洲面不改色:“语文、数学、物理、地理、俄语、历史、化学、常识、政治。”
居然还要考常识?
考什么常识?
天南地北的生活常识吗?
姜萱很头疼。
原来1958年的高中毕业生也是这么不容易吗?
————————
魔幻就医:在A医院例行体检,查出一项指标异常,超出正常人十几倍的数据。
去大一点的B医院重新查,还是异常。怀疑是一个很严重的病,那时候天都塌了,眼睛一眨就想哭。
这次去省会级别的C医院查,还是异常,但是数据降了一半。
最后进一步做细节检查,又正常了……
今天专家问我(语气真诚):你、是不是误诊了?
我:……
A医院和B医院会同时误诊吗?
C医院起初也查出了异常的数据啊。
专家教授听了我的话,百思不得其解,又给我开了几个新的检查单子,让我再去测一遍
_(:_」∠)_
至此,我的心已经多少放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应该不用死了,我的命长着呢!!!
明天继续排队做检查呜呜呜
第37章 第 37 章
不管这里的高中考试有多难,姜萱总要试一次,尽快把毕业证拿到手。
郑西洲一口答应。
姜萱好奇:“你在高中学校有认识的熟人吗?”
“有,”郑西洲说,“是个数学老师,应该没问题。”
“那、那万一俄语考不过……怎么办?”姜萱担忧最坏的结果。
她才经历高考不到半年,语文数学物理化学那些科目,多少还有一些印象。
英语更不用说了,熟的不能再熟。
可是1958年考的不是英语,反而是俄语……
姜萱小时候不是没有学过其他外语,但是没什么兴趣,后来也没再继续学了,到如今,最多只会说一些常见的打招呼用语。
不知道临时抱佛脚有没有用……
郑西洲索性道:“要不你考初中毕业证得了?那个不用考俄语。”
“……我不!”
姜萱死也不肯,她好歹是个名牌大学生,来到1958年,不至于连一个高中文凭都拿不到手?
“不会俄语,又想拿高中毕业证,你想怎么考?别告诉我想走后门啊?”郑西洲拍她脑袋。
姜萱拧眉:“你会俄语吗?”
郑西洲想也不想:“会。”
“那你给我教!”姜萱说,“再帮我弄一本教材,最好能弄来两套往年的俄语试题,这几天我试着做一做,应该能考到及格线吧?”
不求一百分,只求六十分。
姜萱一向很会考试,争取把最简单的基础分拿到手,说不定就能凑够六十分呢。
说干就干。
吃完饭,郑西洲才刷了碗,立马就被姜萱赶出了门。
“趁着时间还早,记得去废品收购站走一趟,帮我找俄语课本啊。”
郑西洲双手插兜,靠着墙:“要不要买那个月事带?”
“……不用了。”姜萱尴尬摆手,“我把盆里的那个洗干净了晾一晾,明早就能用。”
反正都是布料做的,即便被狗男人故意扔进水里,也没事,晾一晚就能干了。
姜萱仔细看过,所谓“月事带”,其实就是一片薄薄的防水绸,上面能垫替换的卫生纸。
归根到底,卫生纸才是最关键的。
催促郑西洲从大杂院出去,姜萱回到房里,挽起袖子,准备把月事带洗干净晾起来。
结果左找右找,愣是没找到那片眼熟的布料。
搪瓷盆还是那个红底白边的搪瓷盆,水面清澈透明,里面的月事带莫名其妙不翼而飞。
姜萱:……
姜萱沉默了一下。
陡然想起某人离开时,面无表情脚步散漫,开朗大度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
现在想想,估计徐长安送的那片月事带,早就不知道被郑西洲扔到哪里去了……
姜萱无奈捂脸。
这个幼稚的占有欲,和小孩子打架抢地盘有什么区别?
临近天黑,郑西洲拎着包裹姗姗来迟。
“给,这是棉花包,会用吗?”他道。
姜萱呆滞地接过来,一片一片的棉花垫,外表是薄薄的一层透气布料,纯棉布,首尾两端是细密松紧带,方便拆卸里面的棉花团。
郑西洲说:“买的不多,只有十片,用完了把里面的棉花团拆了,换别的——”
姜萱脸颊爆红:“我知道怎么用!你还是别说话了!闭嘴!”
姜萱尴尬地拿着棉花垫,火速跑了一趟茅厕。
茅厕在大杂院的东边墙角,左右两边分别是男女厕所,幸好有男女区分,平时不必担心会有异性闯进来。
说到底,这个年代的旱厕,哪哪都不如现代的冲水马桶。
姜萱起初怎么也不习惯,后来没得选,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忍了。
好在白天去邮局上班,邮电局的厕所在室内,还是拉一拉绳子能冲水的那种,多少算是拯救了姜萱的困境。
姜萱心想,她迟早要搬家。
给自己建一个崭新的、现代化的冲水厕所!
至于现在,生活所迫,暂时忍着吧!
……
夜晚。
窗外月光明亮,房间里灯光晕黄,散发着阵阵暖意。
郑西洲指着桌上的书本,道:“这些是废品收购站翻出来的旧课本,数理化都有,我在那翻着看了半天,上面还有不少练习题呢。”
姜萱心情激动,一本接一本认真翻阅,心里多少有了底。
语文不用说,闭着眼都能考及格。
数理化和史地政的难度也不大,地理和政治可能需要翻翻书,背一背知识点,这些也难不倒姜萱。
关键是常识,原来“常识”这一科,考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脑筋急转弯,也就是智力测验……
郑西洲安抚道:“常识这一科不计分,其他地区的学校都不会考这个,只有江东市额外加了这一科,听说是为了方便以后考大学。”
有的大学高校会单独设置一些入学门槛,比如首都的燕京大学,去年有一门智力测验,考试内容和常识差不多,都是脑筋急转弯。
姜萱表示长见识了!
最后是几乎陌生的俄语。
郑西洲坐在桌前,拿出钢笔和纸张,又把俄语课本翻开,认真道:
“过来,给你启蒙启蒙,先从音标开始,这两个字母认识吗?”
“……认识。”姜萱犹豫点头。
郑西洲挑眉,望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你不是说不会俄语吗?”
“也不是不会,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多少有点基础。”姜萱讨好,“你直接给我教后面的吧……这些俄文字母不用教了。”
于是一个吊儿郎当地教,另一个凑在旁边跟着听。
……
“课本上的两首俄文诗歌,默写和翻译肯定要考,至少有十分,你把它记熟了。”
郑西洲扔掉钢笔:“去,抄一遍再说。”
姜萱低头认真抄写。
好不容易抄完诗歌,后脑勺被狗男人拍了一巴掌,“是不是傻?中间的两行诗抄漏了。”
姜萱拿铅笔挠挠头,苦恼地继续重新抄。
不到十分钟,又被他揪住了耳朵。
郑西洲问:“看清楚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萱小心猜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错了,又记反了。”
没等他抬手抽脑袋,姜萱连忙改口:“阴天大雨瓢盆……”
郑西洲遗憾地收回手。
姜萱真是怕了他的随手一拍,照这样下去,聪明的脑瓜子都得被他拍笨了。
一直学到深夜九点多。
大杂院的住户几乎全部陷入梦乡,外面静悄悄的。
瞅着姜萱认真学习的劲头,皮肤被灯光映得白皙透亮,长发凌乱,额头黏着几根汗湿的发丝,更是显出几分绮丽。
郑西洲忍不住心猿意马,“别学了,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姜萱头也不抬,“等等啊,我把这个诗歌再抄一遍。”
郑西洲忽然靠近她,低声道:“再给你教两个新词汇。”
“什么?”姜萱洗耳恭听。
他在姜萱耳边轻声说:“&%#*#&……”
一连串叽里呱啦的鸟语,姜萱听得半懂不懂。
郑西洲又说:“热呆么。”
听清最后这句发音,姜萱愣了一下,抬头呆呆看着他。
法语?
郑西洲居然会说法语?
姜萱很想装作没听懂最后那句话。
十个国家的我爱你,日语英语俄语,还有法语,很不巧,她记的太熟了。
前面的一连串鸟语她没听懂,但是法语版的我爱你,姜萱听清楚了。
这回郑西洲没拍姜萱后脑勺,反而轻柔地摸摸她头发,“能听懂我说的吗?”
“……”大概、应该听明白了。
姜萱很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于是果断摇头:“听不懂!”
郑西洲发音清晰:“love you。”
姜萱还是摇头:“没听懂。”
姜萱不敢抬眼看他,生怕自己不小心露馅,低头盯着笔记上的一行行诗歌,心脏扑通扑通胡乱跳,像是躲在墙角偷听别人的心事。
仿佛仗着姜萱听不懂外语,郑西洲扣紧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出love ‘you,脸色淡然自若。
最后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这句是英语,意思是骂你笨。”
姜萱:……
郑西洲这才露出真面目,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可以骂回来,只有这一句,很简单的。”
————————
尘埃落定,虚惊一场!
这十天过的太煎熬了QAQ,幸好最后确定没事!!
啊啊啊啊啊啊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第38章 第 38 章
看着白纸上的那行英文,姜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郑西洲合住课本:“英语比俄语容易多了,我教你,你先跟着我读一遍。”
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姜萱眨眨眼,脸颊微红,抬头看着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的脸,再一次领悟到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真谛。
郑西洲理直气壮:“愣着干什么?跟我读两遍。”
姜萱深呼吸,有生以来第一次大着胆子揪住了他的脸皮,“郑西洲同志,我劝你老老实实做人,白日梦还是少做点!”
郑西洲:???
姜萱木着脸,当场给他来了一段莎士比亚戏剧里的经典对白,标准英伦口音,流利自然,一气呵成。
“……”
郑西洲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你刚刚不是说没听懂我说什么吗?”
姜萱没敢吭声。
瞅着他的脸色,悄悄往远处探出一只脚,准备提前偷溜。
谁知下一秒,腰间被人牢牢扣住,整个人瞬间扑进了他怀里。
郑西洲抵着她的额,目光意味深长,“你怎么会说英语的?”
姜萱坐在他腿上,感受着肢体相贴的体温,脸色不太自然,“以前学过啊。”
郑西洲抬眼:“哪里学的?学校教的?”
“不是,”姜萱企图糊弄过去,“你别问我这个了,会说英语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是也会说英语吗?”
甚至还会说法语。
那一连串没听懂的鸟语,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姜萱,我和你不一样。”
郑西洲叹口气,摸摸手心里的纤瘦腰肢,“上次不是和你说过?郑家的祖籍在杭州,做洋货生意的。”
在民国时期做洋货生意,少不了要和外国人打交道。
姜萱后知后觉。
建国前的环境那么乱,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和外国人做生意,恐怕不是普通级别的商人。
那起码应该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
也不对啊。
姜萱纳闷,那些年的地主老爷和封建买办阶级,还有坐拥洋楼洋房的富户人家,几乎全被划了成分,日子过的凄凄惨惨。
怎么郑西洲不但没被打倒,反而混成了家庭成分清清白白的退伍兵?
似乎猜到了姜萱的疑惑,郑西洲搂着她,低声说:“我爸妈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后来为了支援战事,郑家在后方也出了不少力。”
他自小被当成郑家的接班人培养,该学的外语都要学,若非后来战事频发,担心路途不安全,郑西洲早就出国留洋去了。
直到建国前夕,大环境越来越明朗。
早早看清局势的聪明人,无一不是主动上交万贯家产,只求安稳生活。
至于郑西洲,那会他才十三岁,大少爷当家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出门有小厮跟班,回家有丫鬟伺候,别提多滋润了。
奈何郑父郑母抽空回来,先是捐光家产,独独留下江东市的两处房产,又是把他扔进了军营,
偏僻穷苦的深山老林,冬天大雪满山滴水成冰,盛夏蚊虫肆虐蛇鼠乱窜。
白天跟着大部队艰苦训练,晚上被迫翻看报纸学习红色精神,身边还有两个苦口婆心教导他重新做人的老政委。
在这样的全封闭环境下,郑西洲脱胎换骨,终于变成了一个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然后是充实忙碌的军旅生涯,孤身一人来来去去,最后档案转接,急流勇退来到江东市,在矿区做一个小小的搬运工。
听完郑西洲曲曲折折的丰富经历,姜萱叹为观止,傻傻道:“那我是抱到了一个金大腿啊。”
就冲郑西洲身后的那些战绩,还有早些年郑家参与革命的觉悟和无私奉献,谁敢和他作对?
起码背地里,组织一定会护着他!
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得不说,姜萱心里确实有了不少底气。
郑西洲笑了笑,摸上她侧脸,“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姜萱捣蒜式重重点头。
郑西洲收敛笑意,身子向前倾,点了点桌上的纸张,字迹清晰的“love you”,是他握紧姜萱的手一笔一划写的。
仿佛带着一丝威胁,郑西洲轻飘飘道:“你是不是也该对我说一遍?”
姜萱:……
郑西洲说完,静静看着她,娇柔明媚的一张脸,脸颊白里透红,眼眸流转,似乎有些胆怯不决。
对峙良久,郑西洲几乎快要丧失仅有的耐心时,唇上忽然多了一抹柔软的温热,动作笨拙讨好,小心翼翼舔着他。
姜萱鼓起勇气亲了他一口,又抬起头,撒娇地说:“你不要总是这么着急啊,我们慢慢来,不好吗?”
郑西洲难得被她成功顺了毛,但还是黑着脸,不满道:“我很急。”
“……你急什么?”
他冷声说:“急着结婚生闺女。”
听到这个回答,姜萱倒没生气,反而拍拍他胳膊,扬眉笑道:“想要闺女,你要先追到我心甘情愿才行!”
“你怎么这么麻烦?”他恼怒地揪她耳朵。
姜萱哼哼:“那你别追啊!”
郑西洲的脸更黑了。
姜萱想了想,直起身,伏在他肩上,小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被别人哄去了。”
“我现在只喜欢你。”
话音未落,郑西洲下意识握紧了她的腰。
姜萱疼得拧眉,“放手,疼啊!”
“刚刚不是骗我?”他脸色由阴转晴,慢半拍地松开手。
“不骗你!”姜萱没好气道。
得了她这一句,郑西洲乐得心想,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好办多了。
于是当姜萱关灯睡觉以后,半梦半醒间,只觉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霸道地箍紧她的腰,搂着她一块睡觉,半点也不肯放手。
姜萱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黯淡的月光,陡然看见男人熟悉的脸,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郑西洲淡定地捂住她的嘴,“别喊了,睡觉。”
两人挨得近,肌肤亲密相贴,男人身上的体温明显发烫,正抵着她的后腰。
姜萱欲哭无泪,声音发抖,“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在隔壁柴房睡着吗?”
“听说女孩子来月事都会疼,这几天我陪你睡,给你暖暖肚子。”郑西洲说得冠冕堂堂。
“……谢谢,我不疼!不需要你暖肚子!”
姜萱咬牙切齿,使劲拍掉肚皮上的那只手。
郑西洲厚着脸皮,拽住边上的薄毯,把她整个人裹严实了,然后团巴团巴抱进怀里,“没事,来都来了,就当是给你暖被窝了。”
盛夏七月天,酷暑难挡,暖什么被窝?
然而姜萱抗议了也没用,犹如一个弱小无能的蚕蛹宝宝,窝在他胸膛前不敢乱动。
起初担心郑西洲会趁机乱来,后来见他规规矩矩,甚至隔着薄毯轻拍她的背脊,颇有安抚哄人的意味。
“别怕,我不碰你,安心睡觉。”
“那你干嘛非要黏着我睡?”姜萱搞不懂。
郑西洲打哈欠,“迟早都要习惯,提前让你适应适应。”
姜萱:……
面对他这么不要脸的招数,姜萱彻底没辙了,裹紧薄毯,努力忽略身边的狗男人,缩着脑袋闭眼睡觉。
夜色渐深。
郑西洲依旧安安份份,姜萱困得熬不住,靠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耳边的呼吸声均匀而悠长。
郑西洲睁开眼,心情极好地摸摸眼前顺滑的长发。
望着姜萱毫无防备的睡颜,到底没忍住,俯身轻吻她的脸颊,下颌,肩颈,最后落入了那片隐隐约约的起伏之中。
慢慢的,姜萱身形开始僵硬。
郑西洲也愣了,抬头瞥了一眼,见她一直装着不醒,不由笑了笑,变本加厉咬住了那片柔软。
姜萱更想哭了,吓得动也不敢动。
最后还是郑西洲不忍心,装作没事人一般掩住她的衣领,一颗一颗的扣好纽扣,怜爱地拍拍她的傻脑门。
姜萱依旧选择装死。
他又是想笑又是无奈,“行了别装了,乖乖睡觉!这次真的不碰你了!”
————————
睡觉!第一天的规律作息_(:_」∠)_
第39章 第 39 章
一夜天亮。
姜萱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了熟悉的人影。
从房间出来以后,只见柴房屋门虚掩,郑西洲悠哉地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睡懒觉。
姜萱多少松了一口气,幸好郑西洲还算有分寸,早早回了柴房睡。
万一被邻居发现两人同居的事情,姜萱还没和他领证结婚,只怕能引来铺天盖地的唾骂声。
清晨微风凉爽。
大杂院里开始忙碌,烧水做饭和吆喝孩子起床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生活的画面。远处炊烟升起。
姜萱揉揉惺忪睡眼,一边端着搪瓷缸咬着牙刷,一边走进柴房,没好气地踹狗男人起床。
“别睡了,起来烧水去!”
“……等等,再让我睡一会儿。”郑西洲翻身继续睡。
姜萱嘴里咬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你怎么还没睡醒?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占了那么大便宜,一晚上的美梦都能让他笑醒了。
郑西洲扬手,示意她靠近一点。
姜萱疑惑凑近,男人猛地揪住她耳朵,声音低不可闻。
“大小姐,你不知道你的睡姿有多差?一晚上被你踹醒了至少八次,早上不到五点我就一个人回柴房睡了。”
姜萱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没求着你和我一块睡,你别过来不就行了?”
“想得美呢!”郑西洲拍她脑袋,“去,等你洗了脸再来叫我,再睡两分钟。”
姜萱端着刷牙缸,哼哼唧唧出了柴房。
洗了脸,抹上香香的雪花膏,姜萱这才彻底清醒,见郑西洲还是不肯醒,也没再喊他,转身去淘米,拿菜刀切着红薯丁,动作慢悠悠的。
没多久,杨婶那边的野菜团子已经蒸好出锅了。
田寡妇和孙干事两家也开始吃饭。
杨婶坐到饭桌前,扭头看见姜萱还在磨磨蹭蹭的模样,皱眉道:“小姜啊,怎么还不快点做饭?待会就要去上班了啊。”
姜萱不着急,“没事,郑西洲同志还没醒呢!”
“谁说我没醒的?”
郑西洲伸着懒腰出来,从柴房捡了几根柴禾,又拿着火钳夹了一块完整的蜂窝煤。
他示意道:“杨婶,我换一个煤球啊。”
“你们两个,以后还要过日子呢,天天懒得烧火……”
杨婶嘴里数落着,站起身,帮忙从自家灶膛里夹出一块烧得火红的煤球,当即和郑西洲换了。
郑西洲蹲在灶台前生火,姜萱搬着小凳子坐在一边。
早上吃最简单的稀粥,玉米饼也是现成的,只要蒸十分钟就能出锅,最后还有一碟酸脆可口的萝卜泡菜。
两人坐在房间里吃着饭。
外面忽然传来二蛋的哭嚎声和田寡妇的叫骂声。
姜萱头也不抬,“肯定是二蛋忍不住偷吃东西了!”
田寡妇的粮票被二蛋偷了不少,就为了去换冰棍吃,害得一大家子这个月都要饿肚子。
天天勒紧裤腰带,连扎嘴的糠菜团子都要省着吃呢。
二蛋哭得越来越大声。
面对熊孩子惨遭毒打的凄厉哭声,姜萱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懒得出去看热闹。
郑西洲不一样,第一时间冲出门,端着饭碗坐在门槛前,默默瞅着那边鸡飞狗跳。
田寡妇拎起火钳,狠狠揍着二蛋屁股。
“让你抢着吃,让你抢,俺给大蛋留的菜团子,谁让你吃的!今天没你的饭!”
二蛋躺地上打滚,“我要吃!我就要吃!”
田寡妇气得发抖,全然没了往日宠溺男娃的姿态,拿着火钳往死了去揍。
二蛋也不傻,一边扯着嗓子使劲嚎,一边抹着鼻涕急忙往桌底躲。
这边闹腾不休,而那一边,大蛋躲在灶台后面匆忙嚼着仅剩的半块菜团子,旁边的小丫头饿得面容枯白,只能拿着马勺拼命灌凉水。
杨婶看不下去,“招睇她妈,你先别打了,好歹给孩子弄点吃的,我看招睇饿得都要站不稳了。”
田寡妇冷笑,“你要是肯给俺借两斤粮票,招睇至于饿肚子吗?”
这话说的腻恶心人了。
都是左右邻居,若是哪家的粮食不够吃了,邻居一般都会借两斤粮票给应应急。
毕竟下个月的粮票发放下来,还回去也不难。
可惜田寡妇不干人事,以前和杨婶借了两次粮票,两次都没还,追着要也不肯给,咬死了以后再还。
杨婶吃了哑巴亏,再不肯给她借粮票了。
起初郑西洲住进大杂院的时候,田寡妇也打着借粮票的主意,没想到直接踢到了一块铁板。
郑西洲油盐不进,堪称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揪着偷饼的大蛋二蛋,揍得两个熊孩子哭天喊娘,见了他犹如老鼠见了猫。
从那以后,田寡妇再不敢和郑西洲套近乎,更不用说提出借粮票这种事情了。
大清早闹了这一出。
二蛋一直哭哭啼啼,姜萱听得烦躁,吃完饭,抱着俄语课本和笔记,拎着军绿色挎包,火急火燎跑去邮局上班。
郑西洲喊住她,“喂,这瓶桂花油是你买的?”
“什么桂花油?”姜萱茫然。
只见崭新的牛皮纸袋里,最底部躺着一瓶极其眼熟的白色小瓷瓶。
姜萱:……
差点忘了,这个牛皮纸袋就是徐长安送过来的。
姜萱很头疼,拿起冰冰凉凉的小瓷瓶,“应该是徐公安忘了拿回去,昨天我都没注意里面还有这个呢。”
郑西洲:“是吗?”
姜萱莫名心虚:“肯定是他忘记了,我给他还回去。”
姜萱说完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滋味。
“站住!”郑西洲揪住她后领,冷声道,“给我,我帮你还。”
“不用了吧,”姜萱讪笑,“我在邮局有个工友,正好是徐长安的亲妹妹,顺手让她转交就行了。
“……那还挺巧的?”郑西洲皮笑肉不笑。
姜萱一阵头大,急忙道:“我走了啊,都快八点了,上班要迟到了!”
郑西洲没吭声。
姜萱趁机逃之夭夭,还没走两步,转身提醒他:“别忘了帮我安排考试啊,毕业证!高中毕业证!”
“知道。”他脸色阴沉。
姜萱左右看看,又走了回去,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别生气啦,中午早点回来,还要给我教俄语呢。”
郑西洲冻着脸,“你现在倒是会哄人了?”
姜萱乐得踮脚继续亲他,“那你说,我这一招有没有用?”
“……有吧。”语气勉强。
好不容易把郑西洲哄得心花怒放,姜萱无奈抹把脸,一路飞奔着跑去上班。
邮局人影冷清。
姜萱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包里的俄语课本拿出来,最后是那瓶熟悉的桂花油。
姜萱低着头,神色难得有些发愣。
徐长安应该不可能喜欢她。
可是郑西洲打翻醋坛子的反应也很明显,昨晚钻进被窝非要和她一起睡,未必没有想要尽快领证结婚的意思。
男人忽然冒出来的危机感,有时候比女人的直觉还要准呢。
所以,徐长安真的是喜欢她吗?
想到当初在医院的经历,姜萱不禁笑了笑。
即便再来一回,她应该还是会跟着郑西洲走,而不是徐长安。
一个给了她安全感,另一个却只有怀疑和试探。
姜萱去找隔壁窗口的徐玲玲,把手里的桂花油交给她,低声道:“帮我转交给你哥哥,你和他说——我快要结婚啦。”
徐玲玲当场呆滞:“你说啥?”
“我估计逃不掉郑西洲同志的罗网了,徐玲玲同志,今年年底我应该就要嫁人了。”
徐长安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碰到了一个不要脸的狗男人,身上一堆封建腐朽的臭毛病,大男子主义,动不动拍她脑袋,揪她耳朵。
又心急,昨晚非要钻进她被窝,目测以后天天晚上都会偷溜进来……姜萱迟早要被他攻陷了。
“同志,俺要发电报!”
姜萱回过神,想到郑西洲那张俊脸,认命地叹口气,幸好长得帅,有房有钱有粮食,嫁了也不亏。
姜萱打起精神,接过窗口外的电报单,手指飞快地摁着电报机,滴答滴答的按键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
犹如她在这里的生活,目标越来越清晰。
*
接下来两天,徐长安没有在姜萱面前出现。
姜萱没再多想,一天到晚拼命学俄语,只求顺利通过高中的毕业考试。
连投稿赚钱的事情都扔到了一边。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姜萱正挠头背诵,后脑勺迎来轻飘飘的一巴掌。
郑西洲神色悠闲:“让你背俄语原文,听了半天,你只背中文啊?”
“俄语太绕口了,”姜萱苦逼,“我会默写,不会背咋了?”
非要逼得她冒出了方言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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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节选自普希金的那首诗歌。大家应该都学过啦。
第40章 第 40 章
顶着郑西洲勤勤恳恳的监督,姜萱苦逼地背诵大段俄语。
只求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
郑西洲的办事速度也快,找到认识的那个高中老师,拎着两条草鱼和“中华牌”卷烟上门,不到半小时,把姜萱的考试安排办得妥妥的。
“后天星期五,是矿区三中的毕业考试,到时候我请假带你去,你直接进考场就行了。”
姜萱惊讶:“这么快就考试?”
“哪里快了?”郑西洲不以为然,手臂往后伸了伸,动作有些桀骜不驯,“下周就是高考,多的是学生没法参加,那些学生只能拿这个毕业证了。”
高考!
姜萱睁大眼,急忙拍他胳膊,着急道:“那我现在报名参加高考还来得及吗?我也想考大学啊!”
话音落下,郑西洲脸上的笑渐渐凝滞,薄唇微抿,撩起眼皮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你想干什么?”他道。
不知怎么的,姜萱忽然觉得四周凉飕飕的,瞅着他明显不渝的神情,后知后觉道:“我、我刚刚说,我也想考大学。”
郑西洲垂下眸,声音低不可闻,“怎么突然想考大学了?”
“我想读啊,试试呗!说不定能考到燕京大学呢!”
姜萱不禁异想天开。
要知道,燕京大学就是后来的北大,其实现在已经改成叫北京大学了,只是习惯使然,这个年代的人还是喜欢沿用以前的称呼。
姜萱记得清清楚楚,1958年的高考录取率是历年最高的,几乎达到97%,因为报考人数很少,全国考生加起来不到40万。
以姜萱的学习水平,未必不能捡个漏,考上北大的可能性很大。
郑西洲屈起手指,叩击着桌面,透漏出一丝焦躁的情绪,“已经迟了,高考要提前一个月报名,你说的太晚了。”
姜萱不死心:“真的报不了名?”
“下周就是高考!”他说,“你自己想想,来得及报名吗?”
“……”说的也对。
姜萱脸上难掩失望,只能放弃这个想法,沮丧地翻阅课本,“算了,明年再考也一样。”
郑西洲闻言,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晦涩不明。
他轻声问:“就这么想参加高考?”
姜萱理所当然地说:“能考上当然要去读了,大学生的名头多响亮!”
郑西洲笑了笑,最后看向她明亮的眼睛,没有一丝阴霾,仿佛从来没有经受过挫折。
现在报名参加高考不是不行,只是,高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参加,要看家庭成分是不是清白,更要看政治审查。
郑西洲忽然站起身:“你好好看书,我出去一趟。”
“哎,去哪儿?天都黑啦!”姜萱不高兴地说。
“你别管,困了去睡觉,不用等我。”
看着他眨眼间走远,姜萱撇撇嘴,神秘兮兮的,什么都不肯说!
就在姜萱挑灯夜读的时候,郑西洲压低帽檐,走进了黑漆漆的偏僻小巷。
小院不起眼,门板破得摇摇欲坠,墙壁上依稀能够看清“柳胡同巷”的模糊字样。
郑西洲抬手敲门,眼睛往着旁边的石狮子,久久都没说话。
良久,门后传来声音,“谁啊?”
“我,郑西洲。”
话音刚落,下一秒,门开了。
今晚月光暗淡,夜色很黑,只能依稀看清中年男人的身影,对方左顾右盼,看得出很是谨慎。
郑西洲靠着墙,“别看了,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中年男人恼怒,“那你找我干什么?滚蛋!”
郑西洲没滚,抬脚挡住他的路,“老刘,我想要一张政审表,你给我戳个公章行不行?”
“找派出所去。”
“这个只能找你。”
中年男人陡然陷入沉默,语气恨铁不成钢,“你又想干什么?”
“……我媳妇儿想考大学。”郑西洲低声说。高考报名需要资格审查,姜萱的身份,过不了这一关。
听到他所为何事,中年男人气得当即叉腰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说:“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回去好好盯着人。”
郑西洲皱眉:“那我提交结婚申请,能不能——”
“不能!没得商量!”
说完,砰的一声,门关了。
郑西洲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破门板,面无表情转身走人。
回到大杂院,已是深夜。
屋内灯光晕黄,姜萱依旧趴在桌前抄写笔记,学习的劲头相当认真。郑西洲靠着门,静静看着她许久,最后屈指敲了敲门。
“别学了,睡觉。”他语气平静。
姜萱迟钝抬头,高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西洲没应声,迈着长腿走进去,把桌上的课本随便收了收,拍她脑袋:“去洗漱睡觉,待会给我留个门。”
姜萱:……
关灯前,姜萱穿着睡衣,披着长发蹲在门前,仰头盯着那道门闩,犹犹豫豫想了半天,还是没选择反锁门。
区区一道门闩,挡不住郑西洲。
倘若把笨重的八仙桌推过来抵住门,兴许能挡住,但鬼使神差的,姜萱不想这么做。
这几天和郑西洲同床共枕,狗男人除了第一晚不要脸的偷亲,剩下的时间安安分分。
姜萱不讨厌他的靠近,甚至觉得身边有人陪着,半夜都不用担心会有贼人闯进来了,安全感爆棚。
然而今晚有点不一样。
姜萱裹着薄毯,习惯性的往床里面滚,却被旁边的男人压得结结实实,铺天盖地的吻落在脸上,肩上,衣领也被粗暴地拉了下来。
“你、你别太过分啊。”姜萱小声抗议,宛若一只胆小的蚕宝宝。
郑西洲咬住她耳垂,声音含糊不清,“考不了也没事,对不对?”
“你说啥?没听清。”姜萱努力躲着他的触碰。
郑西洲轻声说:“姜萱,我能给你很多……不会让你比那些大学生过的差。”
说话声音太低,姜萱还是没听清,烦躁地抬腿踹他:“一边去,我要睡觉。”
“别乱动。”他皱着眉,下意识摁住她的腿,指尖温润滑腻,犹如上好的羊脂玉,郑西洲呼吸渐渐粗重,没忍住冲动,靠近那片白白软软的耳朵,小声说:
“我想借你的腿用一用。”
“……滚!”姜萱面红耳赤。
然而大小姐的抗议依旧无效,郑西洲拍拍她长腿,哑声道:“配合点,明天带你逛小吃摊,馄饨云吞面龙肉汤小笼包随便挑。”
“我能拒绝吗!”
“不能。”
……
整个过程安静压抑,只有男人沉闷的呼吸声。
姜萱又是羞耻又是紧张,动也不敢动,几乎也出了一身汗。
郑西洲摸摸她脸颊,克制道:“我还想——”
“闭嘴!”姜萱恼得捂住他嘴巴,“你、你再来,我明天就搬出去!”
郑西洲不甘心地躺到一边,奢望地说:“我想要闺女了。”
“梦里什么都有。”
“我还想要一个胖嘟嘟的小儿子。”
“梦里找去。”
“我提前想了很多名字……”
“你到底想生几个?”姜萱吓得爬起来问。
郑西洲:“四个。”
姜萱蒙头睡觉:“我们分手吧!”
“……”
“只有一个闺女也行。”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姜萱骂骂咧咧。
郑西洲笑着捞过她的腰,两人交颈而卧,亲密相拥,睡得很沉很沉。
第二天中午。
吃完午饭,姜萱继续恶补俄语,却被郑西洲拉着去了百货大楼。
“同志,那瓶桂花油多少钱?”郑西洲问。
“三块七。”
郑西洲拍板:“我要了。”
姜萱甚至还没回过神,三块七的钱已经到了售货员的手里,一瞬间心仿佛在滴血,肉疼道:“你买这个干什么?好贵啊。”
她每天去邮电局上班,一个月才能领到十八块的工资……
郑西洲把桂花油递给她,“这是我送给你的,和徐长安的那瓶一样吧?”
姜萱愣了一下。
郑西洲揪揪她的麻花辫,在她耳边低声道:“再跟你说一遍,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不准收其他男人送的东西!”
姜萱默默翻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一点也不讲理。
算了,姜萱吐口气,比起别的令人窒息的狗比思想,这个还能勉强忍忍。
买了一瓶桂花油还不算完,郑西洲领着她上二楼,来到手表柜台前,认真挑选着款式。
“提前给你买块表,方便看时间。”
姜萱默默瞅着他手腕上的瑞士表,玫金色表盘,镶着细钻的进口机械表,那就是当初她卖给郑西洲的。
姜萱忍不住吐槽:“我的瑞士表是女款的,你还不如把这个手表送给我,再给你买一个男款的呢!”
郑西洲抬起头,幽幽道:“那就要你掏钱买,你给我买男士表,至于这个瑞士表——算是凑三转一响,领证的那天我亲手送给你。”
“……我没钱给你买。”
姜萱囊中羞涩,说到底,她手里的钱,其实都是郑西洲给的。
郑西洲提醒她:“这个月月底就该发工资了。”
姜萱:……
所以刚到手的十八块钱,还没揣热乎呢,就要花光了给他买手表?
姜萱咬牙:“行,月底领了工资给你买!”
离开柜台时,郑西洲低头看着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姜萱的背影,脸上笑意渐深。
姜萱被他瞅得莫名其妙,“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事。”
“那你笑什么?”
“没事。”郑西洲还是摇头。
姜萱合理怀疑他有病。
就在这时,郑西洲忽然拍了拍她脑袋,坦白道:“我知道你想和我结婚了。”
“……”姜萱恼羞成怒,“我没有!”
郑西洲指出暴露的地方,“你刚刚答应了给我买手表,也没反驳我说的那句三转一响。”
姜萱冻着脸,呸了他一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