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从百货大楼出来,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天上阳光刺眼,火辣辣地照射着大地。
姜萱带上遮阳的草帽,“走吧,回家。”
“回什么回?”郑西洲说,“带你去逛小吃摊。”
“……别了吧,刚吃完午饭,我吃不下了。”
“吃凉粉,绿豆凉粉。”
姜萱眼睛发亮,忍不住嘴馋,拍他胳膊道:“走呗。”
“现在又吃得下了?”郑西洲插兜。
“哎呀,我想吃嘛,”姜萱软声撒娇,“走走走,在哪买?国营饭店不卖凉粉吧?”
“跟着我就对了。”
郑西洲不说废话,领着她去弯弯曲曲的小巷转悠,转得姜萱都快晕了,最后走进一个小院子。
推开门,院落里有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两只铁皮桶,盖着破旧的高粱篦子,遮得严严实实。
“钟叔。”
房间里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头发半白,眼睛锐利有神,猛地看见郑西洲,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少——”
郑西洲抢先打断:“钟叔!”
“行嘛,不喊了,不喊了。”老头语气退让,转头看见姜萱,眼神更是惊喜。
郑西洲介绍:“我媳妇儿,姜萱。”
姜萱不太好意思,没否认他的话,看样子,这个钟叔还是郑西洲认识的老熟人。
“钟叔,您好。”姜萱打招呼。
“哎,好,好,好啊。”
钟老头肉眼可见地高兴,把吊井里放凉的西瓜拿出来,切了两瓣红壤西瓜。
又拿出自己的看家手艺,两碗新鲜凉粉浇上酱油醋,再加上特制的辣椒油,看着便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姜萱吃完甜甜的西瓜,端着一碗凉粉不松手。
天知道她多久没吃凉粉了?
盛夏天热,就该吃清凉败火的绿豆凉粉,凉皮,擀面皮,漏鱼,冰激淋,冰豆沙,雪糕!
钟老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姜萱啃西瓜,颇有几分相看未来少奶奶的架势,长得又漂亮,气质也很好,看起来性情不错,心思单纯,一眼就能看透。
他在郑家干了大半辈子,几乎是看着郑西洲长大的,本来还愁着他家少爷的亲事,现在倒好,不用发愁了。
钟老头打量姜萱,越看越觉得适合郑西洲,一个精明能干,另一个毫无心机,傻点好,正好互补了嘛。
郑西洲暗暗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露马脚。
钟老头咳咳两声,步履欢快地回了房间,态度非常自觉。
姜萱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问郑西洲,“钟叔是什么人啊?”
“管账的,”郑西洲随口说,“以前照顾过我,算是我的长辈。”
“哦。”
姜萱瞅着他,很想骂一句艹。
不老老实实说真话,就爱哄骗她乱七八糟的。
姜萱猜测,钟叔应该就是郑家以前的大管家吧?瞧着挺精明的。
*
下午姜萱去办公室找薛主任。
办公桌上的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七月酷暑难挡,坐一会儿就能热得满头大汗。
“请假?好端端的请什么假?”
薛主任放下搪瓷缸,不赞同道:“明天的事情很重要吗?请假一天也得扣工资,划不来啊。”
姜萱笑笑,也不打算隐瞒,“主任,你知道我是南方来的,以前的高中毕业证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大老远回去补办也不方便,想在这里重新考一次!”
“毕业证还能重新考?“语气惊奇。
“能啊。”姜萱说。
薛主任稍许思索,多少猜到姜萱找了熟人关系,于是问:“已经找到门路去考试了?”
“对,明天考试,和其他高中生一块考,考试通过了就能拿毕业证。”
姜萱又不是靠作弊去考试,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没什么不能坦白说的。
问清楚缘由,薛主任爽快地给她放了一天假。
回到工位上,徐玲玲忍不住好奇,凑近打听:“你去办公室干什么?”
姜萱低声:“去请假,明天我有事,不能来上班了。”
“你要忙什么?请假也太亏了,要扣一天的工资呢。”
姜萱也心疼扣掉的工资,临时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不知道请假一天会扣多少,五角钱也是钱,能买两个烧饼呢。
姜萱解释道:“明天我忙着考试!”
考试?
徐玲玲若有所思,又问:“在哪个学校考啊?”
姜萱说:“矿区三中。”
看来已经找了熟人关系,用不着她哥去操心。
徐玲玲索性道:“那你待会下班早点走,有我在这看着,你赶紧回去看书,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行。”姜萱高兴。
临到四点整,邮局大厅冷冷清清。
徐玲玲咳了两声,给姜萱疯狂使眼色,姜萱点点头,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背包,低着头悄悄离开工位。
叶萍坐在隔壁窗口,目光幽幽。
徐玲玲低哼:“看什么看,姜萱家里有事,忙着呢。”
姜萱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连忙转身走人。
远处几个窗口的办事人员磕着瓜子,撩起眼皮看了两眼,没什么反应。
谁家没点急事?迟到早退的工友多的是,只要有人帮忙看着窗口业务,不影响正常工作就行。
有妇女盯着姜萱的背影,曼妙身躯轻盈靓丽,心下打起了小算盘,端着瓜子盘坐到叶萍跟前,讨好道:
“小叶啊,来,吃瓜子,昨天刚从副食店买的。”
叶萍只觉莫名其妙,木着脸拒绝:“陈大姐,我不吃瓜子。”
陈大姐当即吝啬地收回了瓜子盘,犹豫半晌,开口问:“小叶啊,你和小姜同志熟吗?她家条件怎么样?”
叶萍沉默了一下。
想到陈大姐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矮又挫,二十八了还没谈对象,去年陈大姐不要脸,拉着徐玲玲介绍了一回,气得那丫头差点没砍上门去。
这该不会是又盯上姜萱了?
叶萍已经开始同情起姜萱了,“陈大姐,她有对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呀,小姜那对象是干什么的?说不定还没我儿子优秀呢!”
这句话说的嗓门大,连对面的徐玲玲都听见了。
徐玲玲翻白眼:“你儿子那出息,吃喝嫖赌就差一个嫖了,陈大婶,你少打那些鬼主意,姜萱你惹不起!”
别看那个郑西洲是混混二流子,就算是个小小的搬运工,那也不一般。
她专门去矿区打听过了,听说还挺厉害的,认识的狐朋狗友很多,普通老百姓没人想招惹这种混混。
要不是她哥脸皮薄,当初哪能让姜萱落到郑西洲的手里去。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姜萱说过她快要结婚了,估计其他人彻底没机会了。
徐玲玲止不住惋惜。
姜萱浑然不知身后发生的事情。
回到家,把中午的剩饭剩菜放到锅里蒸着,然后抓紧时间翻课本。
不仅要看俄语,还要复习历史和政治,尤其是这个年代耳熟能详的各种口号标语,事关思想觉悟,这一点绝对不能出错。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姜萱默默在心里背诵,搬着小凳子坐在灶台前,时不时添两根柴禾,顺便盯着锅里的饭菜。
大杂院的住户也纷纷开始忙碌做饭。
慢慢的,刺啦一声,葱花炝锅的香气飘了出来。
二蛋蹲在不远处,拿着马勺拼命灌凉水,目不转睛盯着各家的灶台,那模样,比街边饿疯了的流浪狗还要瘆得慌。
杨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照样忙着捏菜团子。
姜萱被他盯得如芒刺背,好不容易等到饭菜蒸得差不多,连忙把整个锅端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彻底挡住了二蛋的视线。
这个小男娃从根子上就被养坏了。
田寡妇有三个孩子,招娣是女娃,七岁大,长得瘦巴巴的,存在感很低,
只会沉默地在家门口帮忙干活,择菜烧水烧火洗衣服,还要帮忙糊火柴盒,糊一百个火柴盒能换两分钱,算是贴补家用。
大蛋已经被惯坏了,但也没有无可救药,馋嘴归馋嘴,起码胆子小怕挨揍,不会主动偷东西,上次抢姜萱的红薯饼,有很大的原因是被二蛋撺掇的。
至于二蛋……二蛋是最坏的。
偷粮票换冰棍还算小事,田寡妇再不出手管教,只怕后面还能闯出更大的祸。
姜萱懒得去操心别人家的事情,只是隔壁住着这一家子,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睡。
幸好有郑西洲在。
想到这里,姜萱心底稍安,又一次发现狗男人还是非常有用的,以后得对他好点。
姜萱提前拿出空间里的一碗水果沙拉,苹果片黄梨草莓火龙果……挑挑拣拣把不该出现的水果吃了,又凑了两碗,这才凑够满满一碗的苹果片。
郑西洲下班回来,破天荒地迎来了姜萱的殷勤讨好。
“要不要吃苹果?我在下班的路上偷偷买的,还挺甜的。”
“……哪儿买的?”
姜萱说谎不眨眼,“就是附近的小巷啊,有个农户偷偷在卖,也不贵,两毛钱买了三个大苹果。”
郑西洲将信将疑,被她催着洗手,随便捡了一个苹果片,看着挺新鲜,尝起来也是水润清甜,出乎意料地甜,比山里摘的那些野果子甜多了。
郑西洲一口气吃了大半,“怎么不多买点?这苹果比店里卖的好吃多了。”
姜萱默默吐槽,那可不比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野苹果好多了?
来自现代社会的红富士大苹果,一斤十块钱,也就郑西洲有这个口福,换别人她还舍不得分出去呢。
满满一碗苹果片被两人分光,吃完饭,郑西洲出了门,试图在附近的小巷再找找那个农户,多买几斤苹果。
最后当然是无疾而终。
房间里,姜萱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低头看课本。
郑西洲热得满头大汗,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脑袋,走进门,纳闷道:
“我出门找了一圈,专门问了几个认识的混混,没见他们说今天有农户进城卖水果的?”
“城里那么大,说不定是没碰上呢?”
姜萱没好气道,“行了别馋了,下次再碰到那个农户,我给你多买点。”
郑西洲没犯馋,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在家里看了一圈,又去门外看了半天,没看到一丁点苹果核的痕迹……
姜萱一向懒得扔厨余垃圾,都是堆在墙角,让他每天顺手铲出去,扔到街边的臭水沟里。
他拍拍姜萱脑袋,怀疑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姜萱无辜地眨眨眼。
郑西洲定定地看着这个傻妞儿,实在不忍心戳穿她露出的破绽,只能道:
“算了,俄语学得怎么样?要不要我考考你?”
“要啊!你出题,我看看会不会默写?”
郑西洲翻开课本,想也不想地开始抽查,碰到姜萱不会的地方,抬手就朝着后脑勺拍去。
“这些课后翻译题专门划重点让你记,你还不给我记熟了?”
“那也太长了,应该不会考吧?”姜萱苦逼。
郑西洲撩起眼皮,凉凉道:“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听你的。”
“现在记,半小时后我抽查。”
话音未落,姜萱脑袋又被他拍了一巴掌,顿时后悔投喂出去的那碗苹果片了。
她明明是个学霸来着,碰到俄语这一门,愣是露出了学渣的偷懒本性。
……
天色渐渐擦黑。
灯光晕黄明亮,郑西洲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半,又瞥了眼抽查的翻译题。
平心而论,姜萱答得还不错,俄语考六十分没问题。
郑西洲也读过高中,还是在军区附中读的,教育水平算得上是那片城镇最好的。
就是这样的条件,年年高中毕业考试出题,题目基本都是从课后那些练习题里抽出来的,最多变了一些细节。
其他的学校也差不了多少。
这不是高考,只是一个小小的毕业考试,但凡读过高中的,哪个不知道考试出的题就在课本后面的练习题里。
可是姜萱不知道这一点。
她完全不知道。
郑西洲久久地看着她,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傻乎乎的小笨蛋了。
第42章 第 42 章
翌日清晨。
一大早,姜萱早早起床,洗了一把凉水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把考试用的纸笔提前准备好,紧张地翻阅课本,生怕有哪个知识点没记住。
郑西洲看不下去,“别看了,快八点了,带你去学校。”
姜萱只能放下课本,跟着他出门,焦躁道:“别的科目我都有把握,就是这门俄语,我怕不及格。”
“没事,”他说,“昨晚我让你背下来的那些重点,只要你没忘,进了考场认真写,不会不及格。”
“我还是怕考砸了。”姜萱担忧。
“绝对没问题。”
郑西洲说的信誓旦旦。
姜萱听了他的话,出乎意料地不再心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是坠在后头的小兔子。
紧赶慢赶,走了十几分钟,两人终于来到矿区三中。
一个不大的高中学校,校园充满颓废诗意,两层楼高的水泥房,旁边还有两间砖瓦房,前者是教学楼,后者是学校食堂。
校园里种着很多柳树,柳叶飘飘,遥远的天边朝霞弥漫。
教学楼的墙皮斑驳发旧,穿着灰蓝黑的学生在校门口来来往往,光线交织晦暗,像极了旧日年华里发黄的回忆场景。
姜萱望着这一幕画面,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光。
“愣着干什么?”郑西洲摸摸她的头,“进去啊,傻妞儿。”
“我、我往哪里走?”姜萱回过神,一脸茫然。
他扬起下巴示意:“看见那个眼熟的小跟班没?”
姜萱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楼下的办公室门外,一个及其眼熟的、黄头发的瘦小伙蹲在草地上,嘴里咬着草根,无聊地东张西望。
……黄毛?
不对,应该是黄三。
想到那个称呼,姜萱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黄三也看见了他们,乐得站起身,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洲哥,嫂子,你们终于来了。”
“你姐呢?”郑西洲问。
黄三说:“她给那些学生开告别班会呢,说是马上毕业了,想说些实诚话。”
毕竟一旦考完试,有的学生远去县城当工人,有的回了乡下当记分员,连毕业证都是托付别人帮忙拿的,以后再想见面,更不容易了。
姜萱这才知道,原来所谓认识的学校“熟人”,就是黄三他姐,一个勤勤恳恳带弟弟的高中老师,已婚,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只比黄三小了两个月。
这难以置信的年龄差……
敢情女儿怀孕的时候,妈妈也时髦地跟着一起怀孕了?
姜萱没敢问出这个疑惑。
殊不知在1958年,乡下的生产队里多的是这种事,媳妇儿和婆婆同时大肚子怀了孕,算不上稀奇事儿。
有黄三的姐姐出面,姜萱被安排到教室的最后一排,跟着其他十六七岁即将毕业的高中生,一块参加毕业考试。
不是姜萱卑微,身边的同学年龄真小……
趁着考试还没开始,姜萱盯着左边的小少年,好奇问:“小同志,你几岁啦?”
对方害羞地笑:“十五岁。”
十九岁才高中毕业的姜萱:“……打扰了。”
小少年长得很好看,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模样嫩生生的,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还没长大呢。
想想这个年代的“五二二”学制,再想想未来的“五三三”学制,姜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亏,多上了两年学,混成了“大龄”考生。
“叮铃铃……”开考铃声响起。
第一门考语文,试卷发放下来,姜萱粗粗扫了两眼,无非是阅读理解和作文题,简单得很,拿着灌满墨水的钢笔,唰唰开始作答。
作文题目是“我的童年”,题材中规中矩,几乎没有一丝和敏感话题擦边的可能性。
姜萱心想,估计这些老师也被去年的大鸣大放运动吓怕了,那些说错话的知识分子,基本上都被送到偏远农场接受劳动教育了。
农场是什么地方,吃得少干活苦,大冬天下河挖沟渠……姜萱不敢深想。
写作文的时候,姜萱格外费心,用词谨慎至极,直到考试结束的前十分钟,才答完了试卷。
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姜萱高高兴兴从教室出来,迫不及待跑到校门口,看见郑西洲躺在藤椅上,和看门的老大爷说说笑笑,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同时啃着绿豆冰棍。
“……”姜萱恼怒,“郑西洲同志,你哪来的绿豆冰棍?也不说给我买一个?”
狗男人没有半点求生欲,咔嚓咬了一口冰棍,舒爽道:“你不是考试吗?考完了再给你买。”
姜萱:……
姜萱蹲在他跟前,抱着膝盖,憋屈地说:“刚刚把语文考完啦。”
“别告诉我语文你也能考砸?”
“没考砸。”姜萱冷哼。
郑西洲瞥了她一眼,“谁惹你生气了?说话哼哼唧唧的。”
娇气。
姜萱怨念地看着他手里的绿豆冰棍,没吭声。
郑西洲眼眸低垂,顿时发现了她的意图,故意把冰棍伸到她跟前,逗弄道:
“想吃啊?咬一口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远处还有门房的老大爷看热闹呢。
姜萱没敢咬冰棍。
“是你自己不吃的,别怪我不给你分。”郑西洲遗憾地叹口气,咔嚓咔嚓两口,把冰棍啃得干干净净。
姜萱快被这个狗男人气死啦。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眨眼过去。
带着一肚子的怨念,姜萱迎来了数学考试。
数学题出乎意料地简单,不到半小时,所有的题目顺利答完。
旁边的监考老师,眼睁睁看着姜萱一口气把数学题做完,目光震惊。
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姜萱坐不住,举手问老师:“能提前交卷吗?老师。”
姜萱抿唇笑得温柔。
老师木着脸收了卷子,看着姜萱拎起背包,一溜烟跑远。
在校门口等待的郑西洲也惊了,“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数学题不会做?”
“不是,”姜萱轻描淡写,发出了学霸的蔑视语气。
“太简单了,我一口气做完了那些题,提前交卷的。”
郑西洲:……
郑西洲面无表情,带着她去下馆子,吃肉汤面和萝卜饭,顺便去百货大楼买了两根绿豆冰棍。
姜萱这才满足,拍拍他硬邦邦的胳膊,教导道:“以后买零食,就算是一根冰棍,也要记得给我带一个,明白吗?”
“……明白了。”郑西洲表示受教了。
姜萱咬着冰棍,“那直接回家吗?下午一点才考试。”
“回家,睡午觉。”
一觉睡醒,顶着大太阳去学校继续考试。
理综和史地政合并起来一块考,紧接着是常识,最后才是最艰难的俄语考试。
幸好常识的考试时间不长,只有三十分钟。
下午五点钟,俄语试卷发放。
考了整整一天,姜萱脑子很丧,丧丧地翻开试卷,从头到尾慢悠悠地看过去,懵懵的双眼渐渐睁大。
……???
这些俄文翻译为何如此熟悉?
郑西洲简直神了!
姜萱一瞬间仿佛打了鸡血,精神百倍,挺直肩背拍拍脸颊,趁着脑子里还有深刻印象,忙不迭把需要翻译的俄语默写出来。
这些题目少说也有三十分呢!
做完翻译题,绞尽脑汁答完前面的简单词汇造句,至于剩下的俄文阅读理解……
姜萱:“…………”
姜萱眼睛发晕,看得半懂不懂,笔尖在试卷上停滞许久,发出了学渣的终极困惑。
从考场出来,已经是临近天黑的傍晚时分。
天色昏暗,晚霞弥漫,黯淡天光倾泻下来,一如姜萱生无可恋的心情。
看见她这副模样,郑西洲乐得差点笑出声。
“怎么了这是?考砸了?”
姜萱抱住他胳膊,止不住懊悔,“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考试的时候会考俄语翻译,会原原本本考课本上的练习题;我不知道还要考别的。”
“我一发下来试卷就去答题,拿钢笔灌满墨水,叫我的脑子开始努力运转。我的脑子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
郑西洲木着脸:“再说两句,我拍你脑袋。”
姜萱闭嘴了。
郑西洲憋着笑,“考砸了?”
“应该吧。”总之没法及格了,姜萱很绝望。
“那些翻译怎么着也有几十分吧?”
“加起来只有三十五分!”
“……”郑西洲也没办法了,“不及格就不及格吧,明年再考。”
“那明年开春我还想参加邮局的招工考试呢!我要当正式工,不要当临时工了!”
正式工一个月有三十三块的工资,还能提高定量粮食的份额呢。
郑西洲安慰道:“到时候再说,等到矿区统一招工,我能把你塞进厂委或者工会,坐办公室开会,不是照样挺好的嘛?”
姜萱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回到家抑郁了一晚上,第二天满血复活,乐颠颠跑去上班。
郑西洲本来还在发愁该怎么哄人,中午阔绰地带着姜萱去国营饭店,又吃了一顿红烧肉,见她吃肉吃得喷香,眼睛都不抬一下……
姜萱开心到飞起,“你怎么带我吃红烧肉?下午也来下馆子吗?那我就不用辛苦做饭了。”
郑西洲微笑:“想得美呢,下午给我烙饼去。”
白瞎了他的三块钱,点了一份大碗红烧肉,姜萱挑挑拣拣只吃瘦肉,剩下的肥肉全是他的,半点也不客气。
两天过后,考试成绩出来了。
郑西洲去学校取成绩单,靠着办公室的门,问:“她考过了没?”
“当然考过了,数学一百分呢。”满分!
“……那俄语考了多少分?”
“62分。”
郑西洲不信,亲自翻看卷子,看见了一大片的红叉,“就这还能考62分?”
黄三姐姐笑着说:“千真万确,刚好62分,擦着线过的。”
郑西洲坏心眼:“你给她改改,改成六十分得了。”
————————
那段“我真傻,真的……”长对话,模仿自鲁迅先生笔下祥林嫂的那段经典对白。
最后,这个算是二更惊喜啦。
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求“营养液”了,呜
第43章 第 43 章
姜萱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一度是拒绝接受现实的。
语文90分,数学100分,其他科目的成绩也算优秀,属于发挥正常,只有俄语!
不多不少,刚好60分。
未免太惨了一点。
姜萱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二十一世纪的必修外语都是英语,谁知道这个年代学的居然是俄语?
就因为现在和苏联老大哥穿一条裤子关系好吗?
姜萱认真回想历史,按照当前的时间点,估计二者已经开始闹不愉快了,不然哪能有三年困难时期的事儿?
不知道是哪个人总结出来的,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初借了苏联的不少东西,赶着还钱还粮,连山上摘的苹果都要拉去抵债,要独立自主,自己当家作主。
只怕不到明年,大家都得闹翻了。苏联后来还解体了呢。
到时候总该改成学英语了吧?
姜萱止不住唉声叹气,停止发散思维,低头看着成绩单。
郑西洲摸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把新鲜出炉的毕业证交给她,神色极其自然。
“给,矿区三中的毕业证,上面还有学校的公章呢,货真价实,假不了。”
姜萱顾不上关注毕业证,有些怀疑自己拿到的成绩单,仰脸问:
“你是不是给我改成绩了?”
“……没有,我没改。”郑西洲很无辜。
“那怎么可能这么巧?不多不少,刚刚好60分,我俄语能考个50分就算不错了。”
姜萱拧眉,瞅着成绩单一脸不爽的模样。
“…………”郑西洲差点笑出声,“我没给你改成绩,就是六十分,刚好在及格线上。”
姜萱将信将疑。
低头打量拿到手的毕业证,薄薄的一张硬纸壳,大红色底面,纸上的字体很漂亮,不是手写的,反而是油印出来的钢版字。
“兹有姜萱同学:顺利通过高中毕业考试,成绩优秀,特此颁发证书。”
后面还有一行字,“让我们满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衷心祝愿各位青年脚踏实地,心怀远大理想,为祖国的建设发光发热。”
右下角署名:红星矿区第三中学。
校长:杨为民。
姜萱笑笑,摆明了很喜欢这个毕业证,字里行间充满年代感的气息,喜爱地摸了又摸,
甚至专门找了一个信封,把毕业证装进去,态度慎重地塞进床头的抽屉里。
到了晚上。
姜萱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拢到一起,床单也拆了下来,又跑出去端了两盆水,辛辛苦苦端进房间,肥皂块和洗衣粉堆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西洲。
郑西洲本来是坐在门槛雕小人的,见她里里外外端水,立马拿报纸挡住脸,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示意。
姜萱:……
姜萱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别给我装模做样。”
“小声点。”郑西洲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杨婶一家。
又想要面子,又嫌弃帮她洗衣服丢人,姜萱翻白眼,严重唾弃他落后的封建腐朽思维。
不过,狗男人很有改造的空间,进步的潜力相当大。
姜萱想了想,当着大杂院其他住户的面,不能抹他面子,于是很配合地蹲在他跟前,拍拍小麦色肌肤的胳膊,威胁道:
“你去不去洗衣裳?”
“……你就不能自己洗?”郑西洲皱眉。
“我天天下厨给你做饭呢。”
“那我还帮你刷碗了呢。”
郑西洲不想天天惯着她,迟早要惯得爬到他头上去,那可不行。
姜萱冷哼:“你之前还说我要是肯嫁了,家里的家务事你都能包圆了。”
话音刚落,郑西洲心头猛跳,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他看向姜萱的眼睛,哑声问:“你肯嫁了?”
姜萱没吭声,咬着唇,顿时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
虽然说自己早就想好了这个决定,但临到头,反而萌生了怯意。
她才十九岁,真的要领证结婚了吗?
还是和身边这个厚脸皮的狗男人一起领证。
越想越觉得不太靠谱,现代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不得早于二十岁,可是来到1958年,却是十八岁就能领证了。
姜萱改口:“我刚刚胡说的!你当我没说!”
郑西洲哪能容得她后退,可不得抓紧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揪住姜萱耳朵,低声道:“我去写结婚申请,你不许反悔!”
“哎,等等!”姜萱懵逼,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西洲站起身,赶着去写结婚申请,“别等了,我很急。”
急什么?
姜萱慌张,连忙跟着他进了屋,坠在男人后头,碎碎念叨:“我没有很想赶着结婚啊,你别写那个结婚申请。”
“早嫁晚嫁都一样,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姜萱死不承认。
郑西洲瞥了眼她紧张交握的双手,不怕是假的,紧张也是真的,这会又抱住了他的胳膊,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很明显惶恐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姜萱松口肯结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郑西洲放下纸笔,开始了拐着花样的哄骗,把人抱到怀里,摸摸她的脸颊,声线低沉磁性。
“你老实和我说,你怕什么?”
“和我结婚怎么了?这几天同床共枕,我强迫你了吗?”
“……有吧。”姜萱不满。
郑西洲绝不承认平白无故扣上来的屎盆子,“我哪里强迫你了,你说!”
姜萱慢吞吞地说:“腿。”
郑西洲:……
想到那晚的旖旎,郑西洲咳咳两声,“那不是和你商量了吗?我都说了,借用一下。”
实话实说,姜萱有一瞬间又被他的厚脸皮震惊到了。
“你真的、不要脸。”姜萱艰涩地说。
郑西洲笑笑,对着她的唇咬了一口,“要脸能娶到媳妇儿吗?”
姜萱耳根发红,呸了他一声。
他又认真地说:“我想结婚,我都二十三了,前两年退伍的时候,同龄的战友闺女都满月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萱吓得更不敢结婚了。
结婚归结婚,她没想现在就生崽啊。“郑西洲同志,你洗洗睡吧,我不嫁了。”
姜萱说完就跑。
谁知腰间一紧,又被男人拉了回去,稳稳当当坐在他腿上。
郑西洲冷着声音,“跑什么?把话说清楚了!”
姜萱就怕他冷脸,苦兮兮地解释:“我觉得,我还小,才十九岁,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十八岁就能领证,不早。”
“那我也不想急着结婚,我还小呢,闺女……你想要闺女,恐怕还得等好几年。”
郑西洲挑眉:“……只有这个理由?”
姜萱点点头。
郑西洲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慢悠悠地说:“要么是怕结婚太早,要么是怕生闺女,还有其他理由没?”
“没、没了吧?”姜萱谨慎思考。
“姜萱,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拒绝。”他语气肯定。
“……”
郑西洲耐心诱哄:“不想生闺女,那等过两年再生,我不着急。你要是肯当我媳妇儿,别说洗衣裳,扫地擦桌子都能使唤我。”
“还有,江东市有很多夜市小吃摊,没有我亲自带路,你连巷子都摸不清。”
“结婚以后,我的工资全都交给你,存折也给你。”
他说的诚恳,姜萱听得耳朵发烧。
郑西洲拿出关键一击,“你不是天天念叨着囤粮吗?结了婚,我带你去黑市,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听到这句,姜萱眼睛发亮。
说到囤粮,郑西洲的自觉性实在不够,大概是没有经历过,对未来的饥荒没有紧迫的危机感,非要姜萱时不时催两句,才会带回来一小袋米面。
姜萱瞅了他一眼。
郑西洲拍拍她脑袋,利落地问:“嫁不嫁?”
……姜萱没回答,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提前和他掰扯清楚,小声说:“你要学着做饭,起码得帮我洗菜淘米,帮我洗衣裳洗碗,不能逼我去学着缝补衣裳,要对我很好——”
“哪来那么多要求?”郑西洲不耐烦。
姜萱默默看着他的脸,像是看一个毫无求生欲的狗头脑袋,“你想不想和我领证了?”
“…………你慢慢说。”
郑西洲任由她在耳边念叨,点着头,嘴里嗯嗯表示附和,心情极好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写结婚申请。
明面上写的这一份结婚申请,要交给矿区单位,还要拍两张结婚照贴上去,盖个章,以后矿区发放福利时,比如奶粉票,这才能有机会轮到他头上。
还有一份,郑西洲打算单独写,认认真真地写,交给政委审批。
夜色渐深。
地上还堆着两盆脏衣裳。
郑西洲还没写完申请,就被姜萱连连催促,只能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坐到小凳上,认命地搓洗衣裳。
姜萱心情轻松,眉眼弯弯趴到桌上,看了一眼他写的结婚申请,中规中矩的汇报语气,没什么好看的。
她抬起头,看着郑西洲,“你不是也有换下来的背心吗?在哪放着?我给你拿过来,正好一块洗了。”
“在床上呢。”他随口说。
姜萱哦了一声,走进里屋,看见床上胡乱堆着两件衣裤,不由皱了皱眉。
下意识拎起来,准备扔给郑西洲一块洗。
还没走两步,陡然看见了随便塞进口袋里的一团废纸,姜萱嫌弃地揪出来,余光一扫,隐约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嗯?这不是她参加毕业考试的试卷吗?
干嘛藏着不给她看?
姜萱瞅了一眼客厅洗衣裳的某人,默默打开皱巴巴的试卷,语文90分,数学100分,综合86分,常识80分,最后是俄语,大片的红叉,但是卷面正上方的分数很显眼——
62分!
姜萱不信邪,又翻出成绩单,一张写着各科分数的小纸条,其他的分数都能对的上,只有俄语,依旧是60分。
再认真探究,很明显能看出60分中的那个0,是从2涂改过来的。
姜萱:……
————————
姜萱:这婚不结了!气死了。
厚着脸皮,求“营养液”啦QVQ,晚安。
第44章 第 44 章
姜萱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着手里的试卷和小纸条,一个62分,一个涂改过的60分。
就冲郑西洲偷偷摸摸把试卷藏起来的做法,说不是他改分数的,姜萱都不信!
郑西洲是真的狗。
姜萱气到炸裂,试卷扔到他面前,没好气地问:“你改我的分数干什么?明明有62分,你跟我说考了60分!”
郑西洲身形僵硬,没想到这会猝不及防翻了车,试图狡辩。
“我想着,60分,多少能安慰你一下。”
“……呸。”姜萱信了他的邪。
她没感觉到一丝安慰,只有狗男人无情的嘲讽和捉弄!
转头看到桌上写到一半的结婚申请,姜萱气道:“结什么婚,我不结了。”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郑西洲照样把结婚申请交了上去。
没忘记去百货大楼买了两包散装糖,喜气洋洋给周围的工友发,“吃糖,吃糖,提前给你们发了。”
有人诧异:“洲哥,你真的决定结婚了?”
“为什么不结?”
“你不是说嫂子在邮电局吗?明年开春招工,你让她报考矿区,到时候再结婚也不迟。以后矿区分房,那肯定优先分给双职工的。”
“就是就是。”一群男人跟着附和。
郑西洲笑笑:“我缺那房子吗?家里两间青砖瓦房够用了!”
中午回到大杂院,姜萱见了他,依旧气得忍不住想敲他脑袋。
郑西洲笑了笑,后仰靠着椅背,动作有些散漫,“别气了,至于吗?又没影响你拿到毕业证。”
姜萱冷哼,半点也不想和他说话。
吃完午饭去睡觉,一觉睡醒,热得出了一身汗,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是热浪。
阳光浓烈,日光格外刺眼。
姜萱蹲在水龙头前,洗了把凉水脸,烦躁地拼命摇扇子。
太热了,这个鬼天气,没有制冷空调的日子,让人怎么也习惯不了。
就在这时,郑西洲走进院落,舒爽地咬着冰棍,陡然看见姜萱,把手里的另一根绿豆冰棍递过去。
“吃不吃?大老远买回来的,专门给你买的。”
……姜萱瞅了他一眼,默默接过绿豆冰棍,冰冰凉凉,来的正是时候。
两人坐在门槛前一起乘凉。
正值中午,天气最热的时间,大杂院安安静静。
杨婶一家还在屋里睡着。
田寡妇是织布厂的工人,今天中午似乎没回来,连午饭都是七岁的招娣熟练忙活的,大蛋二蛋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孙干事那家,不爱冒头,存在感很低,但是心眼一点也不少。
姜萱向来当作那一家不存在。
现在的大杂院安静舒适,不代表以后也是安静舒适,姜萱依旧没放弃搬家的心思。
郑西洲啃完最后一口冰棍,拍拍她脑袋,“别生气了,下午去拍结婚照。”
“行吧。”姜萱哼哼唧唧。
“等提交的结婚申请通过了,带你去民政局领证。”
“民政局在哪?”姜萱好奇。
“在公安局大院,和房管所挨着的。”
房管所啊,姜萱蠢蠢欲动,暂且按下心思,又问:
“你要写结婚申请,那我是不是也写结婚申请?”
“不用,”郑西洲说,“临时工不算正式工,单位不关心你结不结婚。”
“…………”
姜萱又一次感觉到了无情的嘲讽。
狠狠踩了他一脚,眼看着时间快到下午两点钟,顾不上磨蹭,揣着一肚子气回到邮电局。
还没走进门,派发信件的邮递员看见她,招手道:“姜萱同志,有你的信件。”
“我的信件?”姜萱惊喜。
“对,上海发来的,已经放到你桌上了。”
姜萱迫不及待回到工位上,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还挺厚,寄件人是上海青年报刊!
那不就是她第一次投稿的那家报刊吗?
姜萱激动万分。
隔壁的徐玲玲织着毛衣,随口问:“谁寄的信啊?是不是上次你往上海寄的那封信,回信了?”
“……是,”姜萱掩饰,“就是那次帮别人寄的信,还是给报刊寄的,那边的亲戚回信了。”
“那你能拆开看吗?”
“能啊,我那个朋友不识字,我还得帮忙读信呢。”姜萱笑笑。
徐玲玲哦了一声,也没再好奇追问。
姜萱松口气,又看向另一边的叶萍同志,对方困得趴在桌上打瞌睡,没有丝毫抬头的趋势。
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里,姜萱抓心挠肺,忍不住,悄悄摸摸拆开纸封,抽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封,还有一份青年报纸,再没别的东西了。
再悄悄拆信封,一张面值五元的人民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姜萱乐得差点原地蹦起。
打开信件,只有简短的一段通知。
“姜萱同志,感谢您的踊跃来稿,稿件已被青年报刊录用,最新报刊随信附上。”
右下角署名是青年报刊编辑部。
信件底部还有一句口号标语,“响应祖国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姜萱欢欣雀跃,低头看着寄来的青年报纸,当初写的稿件被刊登在报纸的一个角落版块,位置很偏,但拿出去也足够吹牛了。
可惜她要低调,不能随便说出去,毕竟五块钱的稿费也不少了。
怪不得说知识分子容易赚钱呢。
当初投稿的时候,姜萱专门强调了刊登要用笔名——林萱草,姜母姓林,这个算是姜萱的另一个名字。
这样就不用担心周围的人知道自己投稿赚钱了。
姜萱按捺住喜悦,算了算上海寄信的来回时间,将近半个多月,速度未免太慢了。
转念又想到这个年代的交通条件,算了,信件走得慢也是情有可原。
她手里还有三份写好的稿子,明天一口气寄出去,保险起见,最好以郑西洲的名义寄,下个月就该有十五块的稿费了!
正想着,办公室管账的会计出来吆喝,“发工资了啊,大家过来领一下。”
“啊,终于能领工资了!”徐玲玲第一个蹦起来。
“小叶啊,别睡了,快醒醒。”
“徐玲玲。”
“来了来了。”
会计继续喊人:“陈红梅。”
陈大姐笑眯眯地领了三十三块的工资。
……
挨个喊名字,最后才轮到了姜萱。
之前请假一天扣了五角钱的工资,姜萱只能领到十七块五角钱,和其他人相比,临时工的工资少得可怜。
后面又开始发放单位福利。
奶粉票被结了婚的妇女老大姐争抢,工业券,肥皂块,散装糖,还有俄式小面包……也是人人争抢。
徐玲玲跳得最欢,“那个小面包,我要吃这个。”
老大姐戳她脑门,“只能挑一样,拿了工业券就不能要小面包。”
“那我不要工业券了。”
叶萍挑了实用的肥皂块,至于姜萱……挑什么挑,这些福利压根没她的份。
姜萱领到稿费和工资的双倍好心情瞬间没了,丧丧地回到工位上,低头生闷气。
临时工真的没人权!
连福利都不给!气死了!
忽然,一个圆溜溜的俄式小面包滑到了桌上。
姜萱忍不住斜眼。
徐玲玲捏捏嗓子,宣布道:“姜萱同志,为了我们深厚的革命友情,两个小面包,给你分一个。”
“真的分啊?”
“吃呗,下个月我还能领呢。”
姜萱噗嗤而笑,“明天早上给你带一个肉包子。”
“那敢情好。”
说罢,徐玲玲又安慰她,“临时工都是十八块,福利也没得领。明年邮电局统一招工,你争取考进来转正,到时候就和我们一样了。”
姜萱心酸地点点头,认清了眼前的残酷现实。
下午工作不忙。
姜萱拍完一份电报,正无聊地想看报纸,旁边来了一个眼熟的老大姐。
陈大姐拉着凳子坐在跟前,抓着一把瓜子递过来,讨好道:“小姜啊,吃瓜子吗?”
“……谢谢,我不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萱眼神防备。
徐玲玲抬起头,一边织毛衣,一边憋着笑看热闹。叶萍也是暗暗竖起耳朵,偷听着这边的动静。
陈大姐毫不含糊,开口打听:“小姜啊,我看你条件挺好的,在哪住着呢?”
姜萱没回答:“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哎呀,”陈大姐拍大腿,“我这不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嘛,还没谈对象,想给你们两介绍介绍。”
话音刚落,徐玲玲噗的笑了出来,“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插嘴。”
姜萱:……
姜萱又不是第一天来邮电局上班,陈大姐有个矮挫丑的儿子,吃喝嫖赌就差一个嫖,连她都听其他妇女说过几嘴。
“陈大姐,”姜萱木着脸,“你不知道我有对象的吗?”
“有对象咋啦?这不是还没结婚吗!”
听到这句,不远处的老大姐嘁了一声。
陈大姐不自在地咳咳,描补道:“小姜啊,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给你们两,安排见个面,培养培养革命友情。”
“还是别了,”姜萱拒绝三连,“陈大姐,你找别人去。我不去。我都有对象了。”
提到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几乎人人看不上,陈大姐急着抱孙子,又看中了姜萱一米七的个头,咬咬牙,和她说:
“你要是肯和我儿子谈对象,只要结婚生了儿子,我立马退下来,把这个正式工的岗位给你。”
“……”
这还真是下血本了。
徐玲玲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哇哦了一声,叶萍也睁大了眼,好奇地等着姜萱的反应。
姜萱能有什么反应?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反胃。
“陈大姐,我对象是退伍兵,个头一米八,长得帅会哄人,还能听我的话,他在矿区工作呢,今儿早上才提交了结婚申请,待会下班我们就要去拍结婚照!”
姜萱劈里啪啦说了长长一大段。
陈大姐怔了下,干笑道:“这、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是啊,今天就去拍结婚照!”姜萱笑意盈盈,“我对象条件好多了,有房有工作,还能养的起我,我当然要快点嫁了。”
“是吗?”窗口外传来男人的低沉嗓音。
姜萱一秒收回笑容,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了某人剑眉星目的脸。
郑西洲弯腰伏在窗口前,意味深长地说:“我都不知道,原来在背地里,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呢?”
“……”姜萱尬笑,“你怎么来了?”
他抬头示意:“你看看时间,四点多,快下班了吧?我们去拍结婚照呗。”
徐玲玲最先回过神,看看姜萱,再看看窗口外的郑西洲,天造地设的一对,心酸道:
“姜萱同志,马上就下班了,你快去拍结婚照,有我在这里帮你看着呢。”
“那我走了?”姜萱犹豫。
“去吧去吧。”徐玲玲心口发痛,煮进锅的嫂子都能飞了,她哥真没用。
离开前,郑西洲回头,淡淡地瞥了眼坐在后头的陈大姐,黑眸深不见底。
陈大姐勉强笑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第45章 第 45 章
从邮局出来,郑西洲神色淡然,“先不去照相馆。”
姜萱纳闷:“那要去哪里?”
郑西洲没说话,领着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偏僻小巷,听到院子里的喧哗声,皱着眉,抬脚踹开前面的破门。
只见门背后,七八个不学无术的年轻小伙围成一团,抽着烟,打着牌,气势热火朝天。
“红桃九。”
“得嘞,王炸。”
“我赢了啊,钱都交出来!没钱的把粮票拿出来!”
姜萱定睛一看,站在中间嚣张吆喝的那位,不就是黄三吗?
看这架势,不愧是货真价实的小混混。
“玩得挺爽啊?”郑西洲轻飘飘地说。
陡然看见门口的两人,黄三愣了下,屁颠屁颠地凑过来,讨好道:
“洲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郑西洲冷着脸:“你在矿区的临时工不要了?”
“没有,”黄三连忙解释,“今天保卫科下班早,我也是刚过来没多久,才刚刚玩了一把。”
听到他这么说,郑西洲脸色稍霁,“和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你说!”
“邮局的那个……”郑西洲扭头问姜萱,“那个要给你介绍对象的大婶叫什么名字?”
“……陈、陈红梅。”姜萱懵逼回答。
他又问黄三:“邮电局的陈红梅,认识吗?”
“没听过啊。”黄三挠头。
后边的一个瘦猴闻言,眼睛发亮,眨眼间溜到跟前,踊跃道:
“洲哥,我认识,你说的是陈大姐吧?邮电局上班的那个。”
“她儿子在我们那片街区出了名的,我们打牌都是随便玩玩,他是直接和那些乡下混混赌博去了,有一次输了八十多块呢!”
郑西洲挑眉:“你对他很熟?”
“太熟了!一个街道的!”
“那你下次再看见他赌博,记得背地里和公安同志说一声。”
“……”瘦猴怂道,“洲哥,我不敢和那帮公安打交道。”
黄三抽他脑袋:“你跟我说不就行了?我胆子大,我去找公安同志打小报告!”
几个人的三言两语,瞬间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倒霉生活。
离开小院,姜萱叹为观止。
“你真记仇。”姜萱吐槽。
郑西洲撩起眼皮:“谁让那个大婶挖我墙角的?正好她儿子不是个东西,我帮她教育教育。”
姜萱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些纳闷。
这个年代的公安同志也会管聚众赌博的事情吗?
“管啊,”郑西洲说,“但是这种事儿不好管,鬼知道那些人躲在哪里赌博,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有人上门举报,那就不能揣着明白当糊涂了。
抓到派出所,口头上的教育还算轻的,只怕还要关两天禁闭呢。
姜萱真是服了他的睚眦必报。
说起来,郑西洲随便打听打听,就能把人整到头,看来认识的混混多,未必没有好处。
姜萱说:“那些混混二流子都听你的,这样打听消息很方便啊。岂不是江东市的街街道道,只要你存了心打听,都能问的清清楚楚?”
郑西洲顿了顿,“是吗?我没打听过。”
他又说:“别磨蹭了,走吧,趁着时间还早,照相馆应该没关门。”
郑西洲很自然的转移话题,拉着姜萱往军人服务社走,那边有商店,二楼就有一家照相馆。
姜萱来过这条街。
当初急着满大街找工作,还被照相馆里的老师傅赶出门了呢。
老师傅已经对姜萱没了印象,一看两人紧紧牵着手,就知道是结婚新人来拍照片的。
“来来来,站到相机前面,笑一笑。”
姜萱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前方咔嚓一响,白光闪过,照片拍完了……
郑西洲也懵了,“师傅,你就拍了一张?”
“是啊,到时候洗两张一寸的,拿去贴到结婚申请表上,就行了。”老师傅一开口就是老江湖。
“……我想多拍几张,拍好看点。”
老师傅瞅了他一眼,“你图啥?费钱嘞。”
郑西洲:……
姜萱也惊了,有钱还不愿意赚?
不愧是军人服务社的照相馆,勤俭节约好习惯,觉悟真高。
姜萱推开郑西洲,挽起袖子亲自出场,眼泪汪汪道:“师傅,他是当兵的,我和他结了婚,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
“我……”姜萱哽咽,“我就想多拍几张不一样的照片,以后拿出来多看看,日子也能好过点。”
郑西洲眼皮微抽。
老师傅果然吃一套,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哭什么?眼泪擦擦,笑一笑,往后面站站,我再给你们多拍几张。”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
姜萱抓紧时间爬到郑西洲背上,满脸笑意,双手比了一个心。
老师傅新奇:“这个好,拍出来挺好看。”
“等等啊,师傅,我还要拍两张!”
“这个也好看。”
“笑一笑,茄子!”
……
折腾了半天,拍了足足八张不一样的照片。
老师傅给他们开票据的时候,拧着眉数落:“你看看,这都拍了几张?起码得花两块钱呢。”
“没事没事,”姜萱说,“结婚高兴嘛,这次多拍两张。下次他回了军营,我拿出来看看照片,心情也能好一些。”
听到这句,老师傅也没再继续念叨了。
郑西洲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离开照相馆,走在大街上,姜萱拉着他的手,撒娇道:“怎么样?关键时刻,是不是还要靠我出马才行?”
郑西洲笑了笑,定定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满嘴谎言。”
姜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恼怒道:“你想说什么?郑西洲同志,直说。”
“没事,今天心情好,带你逛小吃摊。”
“吃什么?”姜萱兴奋。
“螳螂捕蝉。”
“什么东西?”
“骗你的,吃馄饨。”
第46章 第 46 章
逛完小吃摊,姜萱吃得肚皮溜圆,跟着郑西洲一路晃晃悠悠回家。
“今天邮电局发工资了。”姜萱雀跃。
郑西洲抬眼,“怎么不早说?这会百货大楼都关门了,说好给我买手表的。”
姜萱咬牙:“……过几天再买!”
刚领到手的工资,实在舍不得全部丢到狗男人身上,好一点的男士手表少说也有二十多块,说不定还要把额外赚来的五块钱稿费贴进去呢。
终于有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姜萱只想揣热乎点,买手表的事情还是往后推推。
回到大杂院时,天色昏暗。
杨婶看见他们才回来,纳闷道:“你们两个去哪了?吃饭了没?”
“吃了,”姜萱笑笑,“婶子,我们去拍结婚照啦。”
“结婚照?”
这回不止杨婶诧异,正在劈柴的杨叔也抬了头,“准备领证了?”
郑西洲应声:“对,今天才把结婚申请交上去,改天去民政局。”
“别改天了,明天去呗。”杨叔催促。
“那不行,”郑西洲也想尽快领证,可惜目前还不能领。
“明天我在矿区有事,最快也要后天。”
说话的功夫,田寡妇竖起耳朵,频频往这边张望,看到姜萱白里透明的脸色,撇撇嘴,暗暗呸了一声。
“要喜糖。”二蛋眼睛发亮,跑过来伸手。
姜萱拧眉,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捅了捅男人的腰。
郑西洲木着脸,挡在她前面,从口袋里拿出几颗散装碎糖,“给,一个喜糖。”
二蛋踮脚:“我还要。”
郑西洲同样嫌弃他脏兮兮的爪子,掏了掏耳朵,威胁道:“今天心情好,别逼我拿板砖抽你。”
二蛋犹豫了下,不甘心地退回去。
姜萱松口气,摆明了不想和二蛋接触。
郑西洲没好气地拍拍她脑袋,走进门,拿出抽屉里的一袋牛奶糖,“杨叔,杨婶,给你们发喜糖。”
“连喜糖都提前买好了?”
“是,上午在矿区给工友发了不少。”
“结婚好,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争取三年抱两啊……”
姜萱听得冷汗直流。
郑西洲勾起嘴角,笑眯眯表示附和,在大杂院挨个发喜糖,轮到田寡妇一家,一人一颗散装碎糖,再多就没了。
散装碎糖不贵,两分钱能买一大把。
牛奶糖不一样,这个算是营养品,给杨婶发是郑西洲乐意,给田寡妇那边,那就是肉包子打狗——白扔东西了。
田寡妇用手蹭蹭围裙,接过喜糖,腆着脸道:“结婚好,早点生个闺女。”
郑西洲笑笑:“我就喜欢闺女,谢了啊。”
田寡妇脸色僵硬,干笑着附和。
大蛋瑟缩地走上前,“喜、喜糖。”
郑西洲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抬手,也给了他一个碎糖。
最后是站在边上的招娣,七岁的小女娃眼神憧憬,脸颊瘦的凹陷,“郑叔叔……”
郑西洲顿了下,原本捻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最后又换成了廉价的散装碎糖,“给,喜糖。”
招娣拿到糖的时候,明显有些失望。
郑西洲看也不看她,故意和他装可怜,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呢?
姜萱全程旁观,自然看见了男人的冷脸,起初愣了下,心软地想给招娣塞一颗奶糖,却被郑西洲“啪”的拍掉手。
男人动作毫不留情。
姜萱:……
郑西洲笑意盈盈,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给孙干事一家发糖,发的还是散装碎糖。
姜萱气哼哼地跟着他回房,“你干吗?我就想拿一颗奶糖,你至于拍我的手吗?”
“你犯傻我当然要拦着你了。”他撩起眼皮,“别把招娣那丫头当成好的,她比你还会装呢。”
“……???”
“听我的就对了,去刷牙洗脸,今晚早点睡。”郑西洲催促。
姜萱不情愿:“还要给你留门啊?”
“废话,都要结婚了。”
“不要脸……”
深夜一片漆黑。
姜萱被男人摁的结结实实,脖颈肌肤红了一大片,哼唧道:“你、你别咬……”
耳边喘息声低沉,“姜萱,你乖乖听话,安安分分过日子。”
“你说什么?”
“有我在,”他声音很低,“我能给你所有的东西,你别怕……”
“我没怕。”姜萱咬着唇。
“不怕啊,”郑西洲戏谑,慢悠悠地摸进她腰侧。
姜萱急忙抓紧他的手,“还没领证呢。”
“你不是不怕吗?”
“闭嘴!”姜萱恼羞。
“想不想看看我的……手电筒在哪?我找找。”
“你别找!”
“小声点,”郑西洲捏住她下颌,“听我的,明白吗?”
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
姜萱被迫摸了摸男人硬邦邦的腹肌,起初红着脸放不开,后来想到两人马上结婚,忍不住好奇,又大着胆子摸上他的腹肌,有些羡慕。
郑西洲吻上她脸颊,“别怕,今晚不碰你。”
姜萱还没放下心,耳边又响起一句,“这次借你的手用一用。”
“……”
很快,男人嘶了一声,“大小姐,你轻点。”
“你别动啊。”
“松手,我教你!……”
一夜天亮。
早上醒来时,姜萱脸色红润,长发散乱,几乎睡得死沉,直到七点半才迟迟起床。
郑西洲起得早,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烧饼,又带了一份小米粥。
“别做饭了,就吃这个。”他道。
“哦。”
姜萱还没彻底睡醒,脑子有些懵,吃饭的时候也不敢和他对视,仿佛落荒而逃一般,拎着背包去上班。
郑西洲站在门口,扬手道:“姜萱同志,中午我有事,不回来吃饭了啊。”
“啊?你要去哪?”姜萱不满。
“有事要忙,你别问,以后再和你说。”
“好吧。”
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肯说,姜萱气得踹了他一脚,郁闷地去了邮电局。
那一边,郑西洲照常去矿区上班。
“小郑啊,你的结婚申请下来了,章子也盖好了。”
妇女把表格递给他,调侃道:“什么时候办酒席呀?大姐给你帮忙张罗。”
“还没定呢,”郑西洲推脱,“等订好了日期再说。”
“那行,你忙着啊。”
“好。”郑西洲点点头,目送妇女走远,垂眸看着手里的结婚申请,脸色有些沉闷。
中午下班时,他和领导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那天的偏僻小院蹲守。
“哎,老刘!”郑西洲招手。
中年男人看见他,脸色阴沉,顿时转了弯,黑着脸往回走。
郑西洲追上去,“刘叔,刘局长,老刘,你别走啊,我找你真有事!”
“不认识,你谁啊?”刘局呛声。
“老刘,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帮个忙呗?”
郑西洲言辞恳切。
刘局左看右看,见他一意孤行,气道:“行,你小子翅膀长硬了,跟我进来!”
郑西洲跟着他走进小院,房门关紧,两人压低声音说话。
“老刘,我的结婚报告,今天也该批下来了吧?”
“你想得美呢!”刘局骂道。
郑西洲皱眉:“以前你催着我结婚,现在我想结了,你反倒卡着不让过了。”
“那是我卡你吗?这是原则上的问题,你找政委说去。”
“老刘,你们查也查了,不是没查出什么结果吗?”
“那你查出什么了?”刘局忽然问。
郑西洲喉结微动,“我没发现异常,她挺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哭……”
“我看你是沉醉温柔乡,一颗红心都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老刘,你真有文化。”
“少跟我打岔。”刘局恨铁不成钢,“你第一次找我给那个姜萱办身份,我办了,我让徐长安停手,全权交给你调查。”
“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能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都这么久了,你给我查到哪里去了,怕是被人家迷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郑西洲冷静道:“那个傻妞儿清清白白,你查不出别的,又不打算抓她,还不能让人家结婚嫁人了?”
“嫁给别人可以,你不行!”刘局一字一句地说。
……
从小院出来,郑西洲脸色阴沉,陡然看见脚边发霉的果核,一脚踢飞了。
他靠着墙,忍着烦躁认真思索。
最后看向手腕上的瑞士表,玫金色的表盘低调简雅,背面刻有姜萱的名字。
分针一格一格地顺时针旋转,他想起两人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姜萱眼睛通红,明媚绮丽的一张脸,气质出众,和街上的行人格格不入。
他花了六十多块钱,还搭进去两张粮票,换来了一个进口的机械表。
那天晚上郑西洲回去,抽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小心翼翼拆开表盘,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他看见内圈底部的下方,还有两行雕刻的清晰小字——
赠爱女,姜萱。
2049年11月8日。
第47章 第 47 章
郑西洲短短二十三年,从富家少爷到一无所有,奢靡生活与贫贱心酸,他全都亲身体会过。
经历的事情多了,反而不能轻易相信一个瑞士梅花表给出的信息。
那未免太过荒唐。
2049年和1958年,隔了将近一百年的漫长光阴。任谁也不会相信其中的可能。
郑西洲不耐烦地来回转悠,谁让他看中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媳妇儿?
身份那一层过不了关,结婚报告更没有可能批下来。
他到底能不能结婚了?
想来想去,郑西洲决定去找政委求情,当初教导他的老政委远在西南,拍电报不方便说,只能当面说,那来回一趟起码也要六七天的时间。
事到如今,不去也得去,他急着结婚呢!想到这里,郑西洲当即动身,先去了邮电局找姜萱。
“你怎么来啦?”
姜萱扔下报纸,不是不惊喜。
郑西洲伏在窗口前,低声说:“我临时有事,要去西南找个人,来回要一个星期。”
“……你又要去干什么?”姜萱拧眉,“你不是急着领证结婚吗?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跑那么远?”
很不巧,他就是为了结婚报告这件事出远门的。
郑西洲不能明说,扣住姜萱的手,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给你取聘礼,我在西南埋了一样东西,是我妈当年留给我的,我去拿回来,正好送给你。”
姜萱才不相信他说的鬼话,但问了也没用,不肯说就是不肯说,继续较真地追问也没意思。
郑西洲有事瞒着她,她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坦白呢。
姜萱站起身,离开工位,拉着他走到邮局门口,“那你今天就要走吗?矿区肯给你假期吗?”
“请假没问题,待会我回家收拾点东西,直接去火车站,能尽快走就走,到时候也能早点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姜萱有点不安。
“为什么不回来?”郑西洲气笑了,屈指弹她脑门,“别胡思乱想,我是急着办正经事,回来就能带你去民政局领证。”
“你一个人在家住,半夜不用怕,隔壁有杨叔杨婶,安全着呢。”
姜萱低落地“哦”了一声。
郑西洲又拿出积攒的钱票,“给,这段时间的零花钱,应该有三十块,别顾着买肉包子,自己回家做饭,低调点,懂不懂?”
“懂!”
姜萱眼睛眨眨,瞅着他手里厚厚一沓的钱票,眸光潋滟,大着胆子夺了过来,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钱都给我啦?”
“……不是,给我留五块钱。”他还得买火车票呢。
于是姜萱真的只给他塞了一张面值五元的人民币,想了想,又给了两张粮票,“路上也要买饭吃,五斤的粮票够不够?”
“出远门要用全国粮票,这些地方粮票用不了。”郑西洲叹口气,尽心尽力给她科普。
“那怎么办?”姜萱茫然。
“拿着粮本去街道兑换,这个你别管,我自己去换。”
郑西洲赶时间,“我走了,如果碰到急事,先去找黄三看看,实在不行去找钟叔,你还记得他在哪住着吗?”
“我记得。”姜萱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拉住他衣摆,“你不要和我抱一抱吗?”
要了命了。
郑西洲拉着她去小巷角落,趁着安静无人,捏住她下颌吻了上去。
深而长的吻,勾得两人呼吸急促。郑西洲松开她,吻了吻她的眼角,“走了,这几天安分点,少给我招惹烂桃花。”
“知道啦。”
姜萱看着他走远,心里难掩失落。
谈了恋爱没多久,天天和郑西洲黏一块,她都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了。
下午回到家,果然没有看到某人熟悉的那张脸,姜萱心情闷闷,随便煮了点杂粥应付。
吃完饭,趁着天没黑,去附近的供销社溜达了一圈,一时冲动,没忍住买了两个毛线团子,还有毛衣针。
刚付完钱,姜萱就后悔了。
买什么毛线团子毛衣针,难不成她真要贤惠地给郑西洲那个狗男人织毛衣吗!
回到大杂院,姜萱托着下巴,拿起两根毛衣针,无聊地敲了半天桌子,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厚着脸皮去找杨婶了。
“婶子,我想织毛衣,怎么织啊?”姜萱求知欲旺盛。
“那简单,你坐到这里,我给你教。”
杨婶拿出常用的针线篓,给她示范,“你先看看我怎么织的?”
“用这根针勾住线吗?”
“对,再绕个圈勾一针。”
“……怎么勾?”姜萱又忘了。
院里亮着一盏灯泡,灯光晕黄,姜萱低着头,笨拙地织着毛衣袖。
第二天,她拿着毛衣篓去邮电局,立马受到了徐玲玲的一番嘲笑。
“姜萱同志,你不是死也不肯跟我学着织毛衣吗?”
“决定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
“成熟了!”
姜萱羞愤:“你快别说了,徐玲玲同志,我和你的友谊小船要翻了!”
徐玲玲捧腹大笑。
时间恍然而过,很快,街道开始派发八月份的粮票。
姜萱已经有了一次经验,拿着粮本和副食本,熟门熟路领到了一沓票券。
“不对啊,同志,这个月怎么少了十斤的粮票?”姜萱纳闷。
工作人员闻言,翻了翻花名册,“户主是郑西洲对吧?”
“对。”
“前两天他来街道办公室,兑了八斤的全国粮票,正好划掉了这个月的十斤粮票份额。”
姜萱恍然大悟。
差点忘了郑西洲离开前兑全国粮票的事情。
不过,姜萱又一次长见识了,原来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真的不一样,而且不是一比一兑换呐。
郑西洲离开的第六天,姜萱收到一份加急电报,“有事,推迟归。”
拍电报的人正是郑西洲。
姜萱郁闷:“到底忙什么事?跑那么远,还不能准时回来。”
这个婚到底能不能结了?
再不快点回来,姜萱都要丧失结婚的劲头了。
八月十七日,历史上的某个会议开始上演。
政策才出来,当天下午,收音机开始循环播放新闻,“以钢为纲,全面跃进……号召全民大炼钢铁,努力实现钢铁产量翻一番……”
邮电局门外的大喇叭也在号召动员。
听到耳边激情昂扬的新闻播报,姜萱的心一点一点下坠,脑子轰隆隆作响,犹如望见了疯狂来临的那一刻。
她怎么能忘了这件事?
尽顾着惦记三年’饥荒,差点忘了这个大炼钢铁全民’运动!
姜萱心脏猛跳,急得站起身,“玲玲,你和主任说一声,我有急事,我赶着回家。”
“哎——”
姜萱头也不回,抓着背包,风一样的冲出了邮电局。
一口气跑到百货大楼。“同志,那个菜刀怎么卖?”
“六块八,两张工业券。”
工业券,幸好她手里有四张,是上个月和这个月街道派发下来的,都是郑西洲的份额。
姜萱毫不犹豫,买了两把菜刀装进包里,为了保险起见,又悄悄挪进了空间。
她还要买别的铁制品,烧水壶,尤其是铁锅,不锈钢盆也要多买几个。
可是没有工业券了。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炽热,喇叭声此起彼伏,乌云积压,空气沉闷,有种暴风雨来临的预兆。
1958年的盛夏八月。
姜萱心急如焚,一步也不敢停,飞奔着去了矿区保卫科。
“黄三,你过来!”
“嫂子,”黄三诧异,“你怎么来这里了?”
姜萱示意他往墙角走,低声问:“我问你,你手里有工业券没?”
“有。”
“有几张?我花钱跟你买。”
“那怎么行?我直接给你。”黄三急忙把兜里的票券拿出来,皱皱巴巴的一团,有面值五两的粮票,也有工业券。
“这些都是昨晚打牌赢回来的,工业券应该有八张。”
“嫂子,你急用的话尽管拿去,我拿着也没用。你别给我钱,让洲哥知道了,我得被他削一顿。”
姜萱攥紧拿到的工业券,问:“你有没有听到收音机上播放的新闻?”
“什么新闻?”黄三茫然。
“就是号召大炼钢铁的。”
“那个啊,”黄三没当一回事,“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东市有铁矿吗?”
“有啊,矿区后面那座山都是!那边隔壁的山还有煤矿呢。”
姜萱没放弃游说,暗示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炼钢铁,可能要把咱们的铁锅菜刀不锈钢盆都收去了……”
“不会吧?”黄三说,“咱们矿山那里多的是矿石,咋可能还要——”
“万一呢?”
姜萱知道历史的走向,更是清楚这一段轰轰烈烈的疯狂时期。
遍地拔地而起的“土高炉”,凌晨时分亮起的火光,短短几天建成的“卫星炼铁厂”……
黄三咂舌:“嫂子,你想干什么?”
姜萱低声:“我借你的工业券,是想拿去买两个铁锅,以防万一。如果你信我,你想办法弄几张工业券,给你家里也买两个锅,随便藏到哪里,总之不能藏到家里去。”
“行,行吧。”
一个铁锅少说也要十几块,他没那么多钱啊,黄三囊中羞涩。
姜萱看出来了,“你没钱买锅啊?”
“嫂子,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只攒了十块钱。”
“你不是在保卫科当临时工吗?一个月十八块的生活费让你吞了?”姜萱难以置信。
黄三挠头:“那不是、下馆子随便吃两顿,买点米面什么的,就没了……”
姜萱吐口气,恨铁不成钢,“我给你借十块钱,回头记得还我。”
“哎,行,谢谢嫂子!”
“那这些工业券我拿走了?”姜萱生怕他买锅没有工业券。
黄三拍胸口,“没事,我和朋友随便借借,粮票借不到,工业券能凑好几张呢。”
姜萱闻言,彻底放心了。
离开前也不忘叮嘱他:“你动作快点,最好待会就去买锅。”
黄三点点头,“知道了,嫂子,你忙你的。”
走出矿区时,路过办公楼,姜萱想了想,还是没去二楼财务室找苏圆圆。
提醒买锅这种事,一个黄三都得忽悠半天,再来一个苏圆圆,姜萱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忽悠了。
还不如她私下多买一个锅。
万一真的用上了,到时候再说。
阳光越发刺眼,街上高高悬挂着大喇叭,播报声激情昂扬。
姜萱走进劳保五金店,店里也有卖铁锅和刀具的,和百货大楼相比,估计价格能便宜点。
“师傅,那个烧水壶多少钱?”
“八块六,一张工业券。”
价格还能接受,姜萱又问:“那个锅怎么卖?”
姜萱说完,屈指敲了敲锅面,声音叮咚清脆,是一口好锅没错了!
“十五块。”
“……十、十五块?”姜萱惊呆。
老师傅抽了一口旱烟袋,见她这个反应,指着铁锅道:“你挑的是尺寸大的,那个当然贵了,你看看下面那排锅,尺寸小一点,正好方便在铁皮炉子上用。价格也便宜,十块出头。”
姜萱低头看了眼,一口一口铁锅尺寸不一,甚至还有口径更小的,大概有两个手掌那般大。
考虑到实际用处,家里只有她和郑西洲两个人,每次煮的饭菜也不算多,不如买两个小锅得了。
万一家里的烧水壶和锅都被收走了,大家都要用笨重的瓦罐烧水做饭,烧半天才能把水烧开,费时间不说,还费柴火。
那种环境,姜萱哪敢光明正大拿出烧水壶?
只怕分分钟就要被人拿着炼铁去了。
正好柴房有一个废弃的铁皮炉子,提前搬到房里,关上门偷偷烧水,未必不可行。
姜萱想得很周全,几乎把口袋里的钱花得一干二净,八张工业券刚好够用,买了一个烧水壶,两口铁制小锅,还有两个不锈钢盆。
把东西统统藏进空间,姜萱擦把汗,松口气,终于能放心地回到家。
临近天黑,外面一阵嘈杂,锣鼓敲响,喇叭声一遍一遍呐喊。
“同志们,为了支援建设,大家都把自己家的锅碗瓢盆拿出来啊,咱们街道准备响应号召,今晚就建\’炼铁炉\’了……”
“什么呀,要收烧水壶,俺能不交吗?”
“牛翠花同志,这就是你的觉悟不高了,大家都争先抢后贡献呢!”
小媳妇连忙补救:“同志,别听俺婆婆瞎说,你们尽管收,俺们全力支援炼铁工作!”
外面吵吵闹闹,没多久,轮到了姜萱这边。
两个人高马大的办事人员走进门,后面还跟着敲锣打鼓的宣传人员,乌泱泱的一群。
姜萱太庆幸下午那会的大采购了,主动把家里的烧水壶铁锅勺子交出去,“同志,一切都是为了炼钢,我们家的铁制品都在这了……”
呜。
姜萱心里肉痛。
烧水壶就算了,乌黑嘛漆的,给了就给了,就当扔破烂。
可是家里的那两口铁锅,锃亮如新,估计郑西洲当初买的时候也是花了十几块,都是钱呐。
杨婶比姜萱更抠,偷偷往床底下藏了一口小锅,“同志,尽管收!”
轮到田寡妇,田寡妇起初不愿意,后来见人太多,一个个气势汹汹,只能捏着鼻子,认命地交了出去。
孙干事那家更没意见了。
这还不算完,两个年纪小的初中生挽起袖子走进屋,东看西看,杨婶藏到床底下的那口小锅,不出意料地被翻出来了。
杨叔反应极快,“哎呀,怎么还忘了这里有一个锅?好几年没用了。”
“是是是,都怪我,我也忘了。”杨婶干笑着附和。
田寡妇那里更是搜出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大锅。
至于姜萱,提前把橱柜里的大部分粮食收进了空间,不锈钢勺子也被她藏了,没有一样搜出来的。
最后办公人员离开时,有个初中生猛拍脑门,“叔,咱们是不是忘了铁皮炉子?那个也有铁啊。”
姜萱:……
这个时候再想把柴房的铁皮炉子收进空间,都已经迟了。
她的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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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算是肥章啦!
理直气壮求“营养液”
第48章 第 48 章
姜萱很郁闷。
昨晚还是没拦住,柴房的铁皮炉子被收走了,害得她想躲房里偷偷烧水也不行。
大清早起来,没有烧水壶和锅,连菜刀都没了,整个大杂院,只留下杨婶那边的一把缺了口的破菜刀,说是让左邻右舍一起公用……
姜萱抹把脸,走进柴房翻破烂,找到了一个煎药的破瓦罐。
摁到灶台上,生火烧水,等了足足半小时,才把水烧开了。
“小姜啊,你要不要用菜刀?”杨婶问。
“不用,”姜萱说,“我只烧点水,待会洗两根黄瓜,早饭先吃这个。”
就这个条件,恐怕熬杂米粥都要两个小时才行呢。
听到姜萱这么说,杨婶也没再吭声,忙着择菜淘洗。
田寡妇骂骂咧咧一早上,同样翻出了黑漆漆的土瓦罐,艰难地烧水做饭。
七点四十分,姜萱准时锁门,拿着半根胡萝卜出门上班。
刚走到大街上,姜萱吓了一跳。
只见平时空旷的街道上,一夜之间就多出了两个高约三米的土高炉,顶上还有一个长长的排烟囱,炉膛在最下方,旁边还有鼓风箱。
相隔五米远的空地上,光膀子的男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擦着汗,还在堆砌新的土高炉呢。
姜萱:……
那些人似乎遇到了难题,“这炉子内衬要掺麻丝,麻丝没了,得让人去收。”
“收什么麻丝?头发行不?”女学生自告奋勇。
办事人员一听,猛拍大腿,“还真行,同志们,你们的麻花辫派上用场了!”
“剪刀呢?谁有剪刀?”
“来了来了,剪刀在这……”
只听“咔嚓”一声,两根黑亮的麻花辫当场剪了下来。
旁边的青年使劲拍手,“好!大家给柳翠翠同志鼓掌,为了支援炼钢工作,主动献出了自己的麻花辫!”
“我也来!”另一个女学生出列。
“我我我……”
在场的女生年纪都不大,估计都是初高中的学生,一个个踊跃举手,争先恐后剪掉自己的麻花辫。
不知道是哪个“人才”递出来的推子,男生们不甘落后,争相剃了光头,碎头发统统扫进了簸箕,拿去给土高炉搪内衬。
望着那一溜锃亮的光头,姜萱叹为观止。
群众热情越发高涨,甚至有女生站出来表示愿意剃光头,一群人争相鼓掌,口头表扬。
眼瞅着这把火要烧到路过的行人身上,姜萱摸摸自己的麻花辫,连忙转过身,脚底抹油悄悄跑了。
她还是别掺合了,离远点,免得最后连头发都保不住。
来到邮电局,气氛也是相当高昂。
八点整,薛主任拿着新发下来的学习文件,站在大厅中央,开始发表动员讲话。
“……大家看一看文件啊,中心思想就是号召全民大炼钢铁,街道那边响应号召,连夜建起了’炼铁炉‘,咱们邮电局不能干看着,也得去帮忙啊!”
“我们能帮什么忙?”妇女问。
“矿区后面有矿山,男人都去挖矿,女人帮忙搬运……”
徐玲玲举手:“主任,我们还得工作呢!拍电报也不能扔下不管啊。”
“拍电报这种事,留一个人就行了,寄信件和派发包裹也是,都只留一个人。大家轮流来啊,都把东西收拾收拾,去矿区帮忙!”
拍电报的窗口有三个,叶萍不想去,留下来坚守岗位。
姜萱和徐玲玲双双丧着脸,被迫跟着大部队前往矿区。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矿山前面乌泱泱的一群人,男人们热火朝天挖矿石,两个小伙敲锣鼓,妇女大姐们扭秧歌打气,空前绝后的团结。
连学校里的小学生都冒出来了,一个个拿着派发的小锤子,围着一块巨大的矿石用力敲,敲碎了扫进簸箕,再倒进桶里,运往炼铁厂。
姜萱逮住了一小只问:“你们敲这块矿石干什么?”
“老师说,敲碎了再扔进炼铁炉,能烧出更多的铁水。”
“……你们老师说的不对。”姜萱无语。
小毛头声音稚嫩:“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们要给叔叔们帮忙哩。”
姜萱望着那双天真懵动的小眼睛,心有触动,“为什么要帮忙呢?你才七八岁,应该去上学,长大了用知识回报社会。”
“我长大要去当兵!保家卫国!”
小小年纪志向远大,姜萱自愧不如,看着他又低头拿起小锤子,用力敲着矿石,那认真倔强的小模样,姜萱心里更是羞愧了。
默默跟着徐玲玲走进队伍,和其他妇女站成一排,帮忙传运矿石。
耳边锣鼓声不息,加油打气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人人兴致高昂,无形中拧成了一股绳。
身处这样的环境,姜萱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不知不觉跟着大部队一起唱歌,脸上扬起笑容。
然而干了不到半小时,太阳升起,姜萱快累瘫了。
热血不能当饭吃,她得冷静点,去阴凉地歇歇再说。
“哎,你去哪?”徐玲玲喊住她。
姜萱扶额,假装快要晕倒的虚弱模样,“我的头好晕,我想去倒点水喝。”
“你等等!”
恰逢后面传过来一大块矿石,徐玲玲苦逼地接过来,又递给前面不认识的妇女,腆着脸道:
“大姐,这是我工友,她头晕,我扶着她去那边坐坐,给她倒点水喝。”
“行吧,待会记得过来啊。”
“哎知道啦。”徐玲玲拉着姜萱就跑。
姜萱:……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这个妞儿也想偷懒,故意拿她当借口呢。
两人低着头快步行走,专门避开了邮电局的那帮妇女大姐,最后一屁股坐在大树后面,累得双双叹气。
“我的妈呀,我从来没这么累过,让我歇歇。”徐玲玲捶腰捶腿。
姜萱木着脸:“徐玲玲同志,你不是要帮忙给我倒水喝吗?”
“少来,当我看不出你装头晕啊?”
“……那你倒是别跟过来啊。”
“姜萱同志,我们革命友谊比天高比海深,你拍拍良心再说话,你一个人跑去偷懒,也不说拉我一把,好意思吗?”
“那待会回去干活,该换你装头晕了。”姜萱露出真面目。
“……”徐玲玲陡然沉默,“行吧,下回我晕。”
约定了下次偷懒的契机,两人成功握手言和,坐在树荫下,齐刷刷靠着树桩乘凉发呆。
徐玲玲丧着脸,“昨晚我家的菜刀剪刀铁锅都被收走了……”
“这算什么?”姜萱苦着脸,“我的铁皮炉子都没了。”
“你们街道还收炉子啊?”语气惊讶。
“收。”
“那你比我惨啊……”
面对眼前无情的嘲笑和碾压,姜萱看着她,幽幽道:“我还有菜刀,提前藏到了箱子底下,没被搜出来。”
话音刚落,徐玲玲呸了她一声。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累得不想说话。
没多久,徐玲玲歪着脑袋,“你不是要结婚吗?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还没定,郑西洲出远门了,回来才和我领证呢。”
“你们还没领证呢?”徐玲玲惊讶。
“是啊。”姜萱点点头,拿出背包里的军绿色水壶,拧开水壶盖,仰头咕噜噜喝着水。
“为什么你不嫁给我哥呢?我哥的条件比那个郑西洲好多了,一个是公安,一个是混混二流子……”
姜萱呛得连连咳嗽。
徐玲玲拧着眉:“姜萱同志,主席他老人家说过,面对问题不能逃避,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主席他老人家说过这句话吗?”姜萱困惑。
“别打岔!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徐玲玲坐直身子,眼神认真,颇有几分固执的意味。
看见她这副模样,姜萱慢慢收起了说笑的心态,眼睫低垂,像是在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我不喜欢别人的怀疑,”姜萱轻声说,“徐长安……也就是你哥,他总是追着我问东问西。”
“郑西洲不一样,他带着我回家,给我办户口,买新衣裳,带我下馆子吃红烧肉,还愿意上交工资。我跟着他,什么都不用怕,那个感觉就是,天塌了都有他顶着呢。”
姜萱说完,止不住脸红,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借口说要去上厕所,抓着背包,忙不迭逃之夭夭。
徐玲玲拦都没拦住,没好气地坐回原地,“至于跑吗?我又没和你生气。”
说到底,还是有缘无份。
但凡没有郑西洲,但凡没有郑西洲……算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她还是别操心了。
拍拍屁股站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干活,转头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挺阔利落的公安制服,一张脸年轻英俊,脸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玲玲吓得够呛,“哥!你啥时候来这里的?”
“刚刚。”徐长安淡淡地说,“听说邮电局也来了人,我找你找了半天,给你送手套。”
说完递过来一双劳保手套,“拿着,你们要搬矿石,一天下来手心都能磨破了。”
徐玲玲高兴地接过来,又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机关干部都来支援了,我能不来吗?”
“……”
徐长安催促:“行了别顾着偷懒,快去帮忙。”
徐玲玲不情不愿回去搬矿石,徐长安看着她走远,又扭头看向姜萱离开的方向,眼中晦暗不明。
姜萱正躲在办公室舒服地吹电风扇呢。
黄三殷勤倒水,“嫂子,你怎么不早点过来找我?多亏了昨天你提醒我买锅,我姐今早还夸我有先见之明呢。”
昨晚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收菜刀铁锅,害得一大家子都没睡好。
姜萱简直神了!黄三对她毕恭毕敬,又把兜里的十块钱拿出来,“给,刚好十块钱,我姐报销了买锅的钱,用不着我欠债了。”
姜萱才花光了钱,口袋里干干净净,乍然收到借出去的十块钱,乐得找不着北。
“那我收了啊。”
“收呗,”黄三又说,“嫂子,待会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用不着大热天站在外面搬矿石。”
“别提了,我什么都不想干。”姜萱坐下了就不想起来。
“那简单,外面不是忙着修’炼铁炉‘吗?急着要鼓风箱,我跟你们领导说一声,让你跟着我一起帮忙去。”
“你们去找鼓风箱,我跟着有什么用?”大热天到处跑,还不如站在原地搬矿石呢。
“我去就行了,你回家睡觉都行!”
“……”姜萱默默给郑西洲的这个小跟班点了一个赞。
接下来的时间,姜萱终于不用辛苦搬矿石了,顶着徐玲玲幽怨的视线,离开了妇女队伍。
黄三和其他人去外面的厂子找鼓风箱。
姜萱落在后头,没打算跟上去,从矿区出来,街上的空旷地都被划了线,说是要留着地方建造“炼铁炉”,有的甚至已经开始生火炼铁了。
高约三米多的黄泥炉,上方冒着浓浓烟雾,边上搭了一个简易高台,方便人站在上面,往炉口里倾倒煤球和铁矿石。
“大牛,火再烧旺点,这个矿石咋还没化呢?”
“是不是温度不够高?”
“不知道啊,继续烧着看看。”
旁边的妇女干脆道:“要不俺去拿被褥,把这个炉子围起来,好歹能让温度高点。”
男人猛拍大腿,“对对对,这个肯定有用……”
姜萱远远地看着,仿佛在看小孩子玩过家家……什么都不懂,还要学着炼铁,就这种条件,能练出铁才怪了。
姜萱看不下去,那么多的煤球扔进去,还有不少收来的废铁,未免太浪费了。
如果能提醒两句,至少能让他们少走一点弯路。
姜萱走上前,没有直接提醒,反而说:“同志,我看你们进度挺快的啊,这么快就开始了。”
“没有,才刚把火升起来。”语气谦虚。
姜萱笑笑:“那也挺快的了,我刚从矿区出来,听说那里面专业炼铁的,都是用焦炭当燃料的,说是用那个才能熬出铁水……”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同志,你找人去矿区打听打听,那边有铁矿厂,人家那是专业的!”
铁矿石的化学方程式都没学明白,焦炭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一氧化碳,那个一氧化碳才是重中之重!
单单拿着柴禾煤球当燃料,有个屁用。
姜萱说完,见那个男人将信将疑,也没再吭声,扭头就走了。
她人微言轻,说再多也没用,全国上下都在炼钢,造成的浪费多了去了,以后都是经验教训。
回到家,大杂院居然没人!
姜萱不信邪,敲了敲杨婶家的门,没人应声,又去看田寡妇那边,还是没人。
奇怪,人都跑哪里去了。
姜萱站在门口,叉腰望着空荡荡的大杂院。
忽然,姜萱灵机一动,关紧院子大门,门闩插上,连忙给灶膛生火,趁着四周没人,回到房间拿出空间里的铁锅,抓紧时间熬了一大锅小米粥。
端着锅回房,等到温度晾的差不多,姜萱直接塞进了空间,大松一口气。
起码这两天的汤粥有着落了。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姜萱听到外面的动静,打着哈欠出来。
杨婶诧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用上班吗?”
“我去帮忙搬矿石了,刚刚回来睡了一会。”姜萱解释。
说罢,姜萱看见了杨婶短短的齐肩头发,呆滞道:“婶子,你的头发……”
“剪了,”杨婶叹气,“我这还算好的,那些女学生一个个都是光头,听说还是主动报名剃光头的。”
姜萱:……!!!
姜萱惊恐地摸摸自己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她们还要头发干什么呀?”
“说是要做鼓风箱,那个什么活塞,要绑鸡毛,我也不懂这些,直接把头发剪掉,给她们得了。”
“必须剪吗?”姜萱欲哭无泪。
“也没有,都是靠自愿,你要是不想剪,记得别往那些女学生跟前凑就对了。”
杨婶是倒霉,碰巧半路撞上了,又急着回家做饭,利落地剪了齐耳短发。
下午田寡妇回来,大蛋二蛋都剃成了光头,招娣也没能逃过去。
姜萱更惊恐了,晚上临睡时,拿出之前拍的结婚照,上周才从照相馆取回来,不是现代常见的彩色照,是黑白照片。
虽然照片颜色单调,但是拍的挺好看,很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照片的韵味。
两人依偎着,姜萱笑得有点傻,郑西洲微微皱着眉,似乎有点嫌弃,但眉宇间也能看出心情极好。
姜萱摸摸照片上男人的脸,低声说:“你再不回来,我的麻花辫都要保不住了!”
第二天出门,姜萱给自己裹了头巾,低着头狂奔,远远看见成群结队的女学生,吓得转头就跑,一路惊险来到邮电局。
刚进门,就看见老大姐拿着剪刀,站在前面招呼,“小叶啊,玲玲,你们得做一个表率,齐肩短发也挺好看的,是吧?”
姜萱:……
————————
郑: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第49章 第 49 章
幸好姜萱反应快,当即收回脚,躲到门背后悄悄偷听。
徐玲玲看见她当场跑了,低着头使劲咳咳。
叶萍也睁大了眼。
老大姐还在动员,“街道那边干得热火朝天,半夜都在忙着修’炼铁炉‘,他们遇到困难了,咱们也得主动帮忙啊,剪两根麻花辫的事情,也不难办吧?”
话音落下,依旧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开玩笑,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麻花辫,即便年纪大的中年妇女不爱靓,也不愿意站出来,按照平时,剪掉的长头发还能卖钱呢,少说也有两分钱,多的甚至能卖五分钱呢。
徐玲玲缩到了桌底,假装在捡东西。叶萍低头看学习文件。
姜萱更不敢进去露面了。
老大姐左看右看,拿着剪刀走上前,“小叶啊,你先来,你的头发短,剪一截没事的。大姐有经验,保证给你剪一个漂漂亮亮的齐耳短发!”
……叶萍笑得勉强,婉拒道:“余大姐,你知道我的家庭条件,我的头发还要留着卖钱,两分钱也能买一把菜叶子呢。”
叶萍是家里的长女,底下还有三个亲弟弟,一大家子要吃要喝,生活拮据,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天天都要省吃俭用。
此话一出,老大姐不好再抓着她开刀,只能朝着隔壁的徐玲玲下手。
“玲玲啊……”
话还没说完,徐玲玲从桌底露出脑袋,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手里拿着一根进口钢笔,语气庆幸。
“我还以为这支钢笔弄丢了呢,原来是掉到地上了,这还是我哥前两年送的,中午我去公安局找他吃饭!”
搬出了徐长安这个哥哥,任谁也不敢欺负她。
老大姐拿她没办法,眼睛到处张望,资历深的妇女纷纷低头,一大帮男同志看热闹。
“大柱,你来,男娃子不怕光头……”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小伙有些迟疑,站起身,摸了一把硬刺刺的头发,“余大姐,我这点头发有用吗?”
“当然有用!你过来,大姐给你剃头。”
“那个谁,小王,你也来,你们男娃都别矫情……”
老大姐拿着推子,磨刀霍霍。
邮电局的年轻小伙都没逃过魔爪,统统剃了光头,哀怨地回到工位上。
轮到办公室的薛主任出来,老大姐愣了下,“主任,你要不要剃头发?”
薛主任摸了摸自己脑袋,临到中年,头顶秃了一大片,“剃吧,我给大家做个表率!”
“好欸,还是主任觉悟高,大家鼓掌!鼓掌!”
“啪啪啪……”掌声热烈如潮。
有妇女站起身,“主任都肯剃光头了,我也来,我剪个齐耳短发,利落点!”
“大家给赵翠枝同志鼓掌!”
“我也来……”妇女纷纷举手。
眼看气氛越来越高涨,徒留中间的徐玲玲和叶萍面面相觑。
事关思想觉悟,徐玲玲尴尬举手,“大姐,我也剪吧,但是我想只剪一小截……”
“行啊,不管剪多少,都是贡献!”
叶萍只能跟着附和,又被众人推着坐到座位上,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两声,两根麻花辫瞬间没了……
徐玲玲还好,老大姐不敢下手太重,只剪了一截。
“姜萱呢?她那两根麻花辫子又黑又亮,看着都让人羡慕……”
“她还没来吧?”
“没看见人。”
恰逢这时,门外有派发信件的邮递员回来,嗓门还挺大,“姜萱同志,早上好啊!”
姜萱:……
姜萱尴尬进门,老大姐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姜啊,来来来,正好赶巧了——”
“大姐,”姜萱急忙打断她,“我赶着去矿区帮忙,昨天和其他同志都约好了,大清早在保卫科门口集合,这会已经迟了!”
“矿区保卫科的?”薛主任当即问。
“对。”姜萱点头。
薛主任连忙道:“那你赶紧去,保卫科那边最辛苦了,听说昨晚忙到大半夜呢。”
偷懒睡了一下午,窝在家里吃吃喝喝的姜萱丝毫不脸红,肩背挺直,义正言辞道:
“一切都是为了炼钢,不辛苦!主任,我赶时间,先走了啊。”
“行行行,快去。”
得了他这一句,姜萱转身就跑,整个说话的过程不到两分钟。
老大姐懵逼呐喊:“哎,把头发剪了再走啊。”
“……”姜萱装作没听见,几乎跑得更快了。
气喘吁吁进了矿区,中间还要躲着成群结队的女学生,姜萱心力交瘁,一屁股坐到柳树后头,拧开军绿色水壶,仰头咕噜噜喝水。
喝完水,又歇了一会,姜萱去保卫科找黄三。
“今天要忙什么?”姜萱问。
黄三瞅着她的麻花辫,挠头道:“要做木工活。昨天累死累活只收到了十几个鼓风箱,大家都说试着自己做做,那个鼓风箱的活塞要绑鸡毛,鸡毛不够,有人说能用头发代替……”
姜萱的麻花辫太显眼,出去了迟早被逮住,咔嚓剪掉。
“能不剪吗?”姜萱快哭了。
黄三也头疼,“嫂子,要不我把你安排到矿山后面,和那些小学生一起敲矿石,你再把头发挡挡,包个头巾,中午趁着休息,赶紧回家,别出来晃悠了。”
“那我还不如现在回家呢。”姜萱说。
“……也行。”
说是这么说,姜萱没回家,拆开麻花辫扎成丸子头,裹着头巾,一路鬼鬼崇崇离开矿区,看着城里乱糟糟的,走两步就能碰到一个“土高炉”,火光缭绕,烟雾刺鼻。
姜萱心里烦躁,直接往出城的方向走了。
清晨微风凉爽,太阳还没升起,遥远的天边朝霞弥漫。
走到郊区没多久,空气里总算没有那股刺鼻的硫磺烟味了,姜萱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前面曲曲折折的山路,决定继续往前走。
路只有一条,走到头肯定能找见农村生产队。
她想去找找二妮儿。
当初从医院出来,苏圆圆还能偶尔联系几次,可惜二妮儿再也没有露过面。
想到最初二妮儿的主动帮助,再加上“重生”的那一层身份,姜萱心想,总要去看看她,别的不说,好歹要打听打听人生的提前剧透!
走走停停大半天,直到太阳高高升起,还是没有碰到一个村民。
路边草木旺盛,山路崎岖弯折,看不到一处人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姜萱都快要丧气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打道回府,后面传来清脆的马铃声,原来是辆驴车,上面坐着两个裹着头巾的妇女,赶车的是个老大爷。
“闺女,你往哪里走?”老大爷招呼。
姜萱打量他们的模样,老大爷抽着旱烟袋,面相挺慈和,衣衫破旧,裤腿上打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
车上的两个妇女也看着她,目光好奇,手里搂着竹筐,看样子像是大清早去收购站换东西的?
姜萱不敢放松警惕,谨慎道:“我想去王家村生产大队。”
“赶巧了,”妇女道,“俺们就是王家村的,没见过你呀,你找谁?”
“二妮儿。”
“二妮儿?村里有好几个二妮儿呢。”
另一个妇女插嘴:“那还用说?找的肯定是姜二妮呗,只有她去过城里。”
听到熟悉的名字,姜萱眼睛一亮,估摸着她们不是坏人,试探道:“大爷,我能搭趟顺风车吗?我就是找姜二妮的。”
反正空间里有枪,姜萱不怕危险,万一又倒霉地碰到人贩子,自保绝对没问题。
老大爷甩了甩鞭子,爽快道:“赶紧上车,这儿离村子还远着呢。”
“谢谢大爷!”
姜萱麻溜地爬上车,驴车开始走动,迎面一下子吹来了凉风。
吹着风,姜萱依旧热得出汗,打开背包,拿出水壶喝水。
旁边的妇女小心搭话,“闺女,你是城里人吧?和二妮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在医院见过,我和她关系挺好的。”姜萱笑了笑。
“原来是医院碰见的?怪不得……”
妇女没再吭声了,二妮儿当初摔伤了脚,本来就是农村常见的小伤,抹点红花油就行,结果非要闹着去城里医院,最后还真去了。
没想到居然认识了一个城里人,看起来条件相当好,衣服上没有一处补丁,长得也漂亮,气质出众,村里的那些丫头片子都不能比。
姜萱喝完水,拧着水壶盖。
另一个妇女瞅着她手里的军绿色水壶,忍不住道:“同志,你这个水壶是哪里来的?俺没看见供销社有卖。”
姜萱愣了下,“军人服务社应该有卖吧?”
“那里面怎么卖?价钱肯定贵多了。”
“是、是吧?”姜萱摸不准她的意思。
妇女笑笑,想拉她的手,却被姜萱躲过,只能尴尬地摸摸车辕。
“俺想买你的水壶,以后下地干活方便带水,出远门也能方便点,给你两分钱,你把这个水壶给俺,行不行?”
“……”姜萱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儿,愣了半天都没说话。
“俺给你钱,你收着。”妇女说着,就把皱巴巴的两分钱塞过来。
姜萱回过神,连忙拒绝道:“婶子,我不能卖这个水壶,这是我对象送的,是他当兵带回来的东西,我怎么能卖了?”
好歹是郑西洲送的东西,姜萱还挺珍惜的,之前担心街道来收铁制品,会把这个军绿色水壶收走,专门塞进了空间藏着,这会哪能轻易卖了?
更何况,就算水壶不值钱,也不至于贱卖到两分钱这个地步……店里节假日搞促销也要卖两块钱呢。
妇女不甘心,“你又不缺这个水壶,干吗不卖俺?俺能出两分钱呢。”
前面的老大爷插嘴:“行啦,人家闺女不肯卖,你说那些干什么?”
“俺就是看中了——”
姜萱打断她,笑意盈盈道:“婶子,军人服务社肯定有卖一模一样的,估计要三块钱呢,你给我三块钱,我把水壶卖你。”
此话一出,妇女哽了半晌,涨红了脸,“这么贵?”
“是啊,就是这么贵,两分钱买不了!”
姜萱怼的毫不留情,甚至做好了被赶下驴车的准备,结果赶车的老大爷愣是没吭声,另一个妇女明显幸灾乐祸,压根没帮腔。
姜萱估计厚脸皮的这位人缘不咋地,扭头看向山路,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笑得乐开了花。
怼人果然爽,怼不要脸的极品更爽。
驴车速度不慢,饶是如此,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姜萱才渐渐看见了人烟的痕迹。
山上绿意盎然,一排排黄泥房参差错落,偶有两间青砖瓦房,还有破败的茅草屋。
能看得出来,虽然房间破破烂烂,可是这里的环境很好,坐落山间,草木茂盛,随处可见绿意。
可惜空气里有一股熟悉刺鼻的硫磺烟味,显然这里也建起了“土高炉”,也在跟着一起炼钢呢。
姜萱看见前方有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喷着红色油漆——王家村人民公社。
“到了,就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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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应该下章就回来啦。
修完错字睡觉!宝宝们晚安~
第50章 第 50 章
老大爷勒住驴车绳,两个妇女下车,姜萱慢了一步,不慌不忙地下了车。
“闺女,”老大爷招呼,“你跟上来,二妮儿就在那边住着呢。”
姜萱嗯嗯点头,连忙跟上去,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村里的大爷大妈,下意识笑了下。
“三叔公,这是谁呀?不是咱们村里的吧?”胆子大的年轻小伙搭讪。
“找二妮儿的。”
“哪个二妮儿?”
老大爷应声:“姜二妮。”
年轻小伙问完,这才大着胆子瞅向姜萱,漂漂亮亮的一张脸,皮肤很白,一双眸子顾盼生辉,他露出惊艳目光,黑皮发红,随手摘了路边的野花。
“给,同志,送给你。”
不远处的妇女啐了他一口,“二牛,你送啥花?欺负人家脸生呢。”
另一个小伙冒出脑袋,同样摘了一捧小小野花,激动道:“同志,你别收他的花,收我的,我带你找姜二妮。”
姜萱:……
实话实说,姜萱不敢收,这个花收了,只怕能招来一个热烈求爱的年轻小伙。
老大爷拿着旱烟袋,一个接一个抽脑袋,笑骂道:“臭小子,离远点,人家是城里人,是你们能娶的吗?”
姜萱干笑,看着两个小伙不甘心退散,最先主动的那个二牛走得最慢,一步一回头,目光殷勤又热烈。
“二牛,大队长喊你呢!”
“干嘛?”语气不耐烦。
小孩提醒他:“炼铁炉啊,二牛哥,你忘啦?要去盯着炉子啊。”
对方闻言,猛拍脑袋,连忙转身往“炼铁炉”的方向跑。
姜萱松口气,跟着老大爷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临山而立的窑洞小院,低矮的石头墙,门是篱笆扎成的小栅栏,上面还缠着藤蔓叶片,开满了蓝色的小花。
“二妮儿,有人找。”老大爷站在门口喊。
“来了,谁啊?”姜二妮急忙穿鞋下坑,揭开门帘,陡然看见姜萱,目光意外又惊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姜萱笑笑,“是老大爷带我来的。”
姜二妮打开栅栏,千恩万谢送走三叔公,连忙拉着姜萱进屋。
“进来坐,我给你泡茶,你先坐。”
姜萱走进屋,窑洞宽敞明亮,坑连着灶台,是北方常见的黄土坑,冬天睡着又暖又舒服。
墙上贴满了废旧报纸,中间挂着老式座钟,桌上放着破了口的茶壶碗,还有一个针线篓。
姜萱坐到坑沿,没几秒,外头猛地冲进了一个小伙,长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面相憨厚。
乍然碰面,姜萱吓了一跳。
姜二妮端着茶壶进来,没好气地拍打男人背脊,“一边去,别吓到人了。”
大柱对着姜萱,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
“他是柱子哥,前两个月我们刚结了婚,”姜二妮介绍。
姜萱愣了,“你前两个月不是还在医院养脚伤吗?”
大柱忍不住插嘴:“俺们回来就结婚了,连酒席都办了。”
姜萱:……
掌声送给社会人,这年头结婚办酒席,都是这么讲究效率的吗?
把碍眼的大柱赶出去,姜二妮这才坐下来,满脸高兴道:“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城里不好吗?我都好久没进城啦。”
“不好,城里到处都在炼钢……”姜萱苦着脸。
“这个啊,”姜二妮恍然大悟,“我们村里也修了’炼铁炉‘,但是条件有限,只修了两个,在另一边的山脚,幸好离得远,我这里闻不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儿。”
“城里还有满大街收头发的。”姜萱叹气。
“……那个,我们也有。”
姜萱惊恐,她专门躲到了乡下农村,就是想着这里应该清净一点,不至于还要被逮住剪麻花辫吧?
姜二妮连忙道:“你别怕,我们村里的头发已经够了,你看我的麻花辫,还留着呢。”
看见她长长的麻花辫,姜萱松口气。
正说着,刚好到了中午时间,山下一阵敲锣打鼓,隐隐有呐喊声传来。
姜二妮拍拍脑门,去厨房拿碗和盆,“应该是食堂的饭做好了,喊我们去打饭呢。”
“食堂?你们也在吃大锅饭?”姜萱皱眉。
“是啊,厨房里的粮食都被大队收走了,我想自己开火做饭也不行。”
二妮儿勉强笑笑,拿着碗筷出门,把外边的大柱喊回来,让他去食堂打饭。
“记得多打点菜,挑着白面馒头拿。”
“行。”大柱爽快应声,风一样地冲下山。
等到饭菜回来,姜萱看着眼前满满一盆冒尖的白菜炖粉条,白生生的精面馒头,居然还有三个烤红薯呢。
大柱舀了一碗菜,用筷子戳了个白面馒头,自觉退出房间,蹲在院落的菜地前吃饭。
姜二妮招呼:“快吃,不用省着,食堂里还有很多呢。”
“你们、是不是太浪费了?”城里人吃饭都不敢放开肚子随便吃呢。
“……”姜二妮沉默了一下,“我找大队长说过,大锅饭不能这么搞,不能胡吃海塞,不然粮食迟早不够。”
姜萱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二妮儿继续说:“没用,没有人听我的,大多数人都想吃大米白面。”
“随便吧,以后吃不饱饿肚子,我们这边还好,靠山吃山,山上有很多吃的,饿不死。”
姜萱理解她的无奈。
就像城里号召大炼钢铁,姜萱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有心劝阻,可惜她人微言轻,螳臂当车,挡不住历史的滚滚洪流。
吃完饭,姜二妮提议去后山竹林,“那里有很多苦菜,还有马齿苋,挖着给你带回去,正好拌凉菜吃。”
“行啊!”姜萱拿着小锄头,兴高采烈地上山挖野菜。
满山都是竹林,走到山顶,居然还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穿梭其间,一直流到山脚,最终汇入河流。
忙活没多久,二妮儿忽然呕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拿出酸梅果,含着酸梅果,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寻摸野菜。
姜萱呆滞:“你怎么想吐?别告诉我你怀了?”
“是啊,我怀孕啦。”二妮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萱瞳孔地震,不是才刚结婚两个月,这么快就怀孕了?
“你应该比我小吧,你几岁了就怀孕?”姜萱怀疑人生。
姜二妮笑着说:“我也是十九岁,十二月份出生的。”
姜萱是十一月八号出生,两人年纪只差了一个月,二妮儿现在怀孕,是不是太早了?
“那有什么?村里还有十八岁结婚生娃的呢。”姜二妮不以为然。
算算时间,等到年底,姜萱也该怀孕了,还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小闺女呢。
二妮儿至今还记得,上一世站在姜萱脚边扎着羊角辫的小闺女,圆圆的包子脸,大眼睛小鼻梁,乳牙刚刚长出来,很怕生,胆子也小,怯怯地躲在姜萱身后,抱着腿不撒手。
不过,看到姜萱反应这么大,似乎很排斥,姜二妮犹豫半晌,还是没和她说这个。
姜萱没再继续挖野菜,挑了块石头坐下来,企图让孕妇也跟着歇一歇。
趁着视线开阔山野无人,姜萱试图打听更多的未来轨迹。
“二妮儿,你和我多说说吧,我以后过得好吗?是不是和郑西洲结婚了?在哪住着?有没有工作?”
姜萱噼里啪啦问了一连串,抓心挠肺止不住好奇。
“你和郑西洲结婚啦,住在小洋楼——”
“小洋楼!”姜萱震惊,“哪个小洋楼?”
“雁南路的小洋楼啊,就在路口,有点小,外墙都被烟雾熏黑了,看起来很破,但好歹是二层花园小洋房呢。”
姜萱乐坏了,“我回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早点搬进去!”
“还有,你在矿区工作,是厂委的办事人员,那时候我每次进城来找你,都能看见你骑着自行车出门……”
二妮儿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甚至说到了接下来的饥荒。
江东市的情况还算好,城里的商品粮供应缩减了一半,但是时不时会额外供应玉米棒子或者糠米菜,但凡勒紧裤腰带节省粮食,饿不死人。
反倒是乡下的生产队有些严重,冬季来临的时候,饿死了几个老人,公社书记急得不行,干脆领着壮小伙冒险进了深山老林。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公社就在山沟沟里,群山峻岭猛兽横行,只要肯冒险,绝对能搞到吃的。
一行人拿着土枪进山,碰到了狼群,赔进去两条人命,后来又打了七八只野猪,还找到了不少冻在地里的草根藤蔓,辛辛苦苦挖了半天,拿回去煮汤水喝。
“那会是1960年吧,”姜二妮回忆,“我不想再饿肚子了,和柱子哥商量着去山上挖陷阱,结果幸运地抓到两只山鸡,舍不得吃,我们想拿去城里卖钱,然后碰到你了。”
姜萱笑笑,“那我肯定忍不住嘴馋,想吃肉啦。”
“对。”
那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之后很多次,姜萱想吃肉,二妮儿想卖钱换粮食,两人一拍即合,交易越来越频繁。
姜萱追问:“就这些啦?看来我过的挺顺的,没碰到不好的事!”
“郑西洲也没事吧?”她顺口问了一句。
说到郑西洲,姜二妮愣了下,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在久远记忆中的事情。
时光仿佛在一刹那飞速回溯。
她想起了郑西洲的那双眼睛,阴森,冷冽,盯着她的眼神犹如盯着死物。那天她真的吓坏了,后来再也不敢回想。
那天下午,姜二妮一个人前往小洋楼,夫妻两人刚好下班,牵着乖乖巧巧的小闺女回家。
姜萱拿钥匙开门,郑西洲站在后面不远处逗弄闺女。
恰逢眼前飞过一只蝴蝶,小女孩眼睛发亮,声音稚嫩,“爸爸,蝴、蝴碟。”
郑西洲笑着弯腰,捏捏她肥嘟嘟的脸颊,宠溺地哄了两句。
不知怎么的,小女孩趁着他松手,笑呵呵地跑去追蝴蝶,两只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眼瞅着她一溜烟跑远,郑西洲急忙去追,然后,他跌倒了——
二妮儿还没走过去,和他的目光遥遥相对,她看见男人一下沉了脸,黑眸深不见底,寒意森森。
那天阳光正盛,光线很亮,她看到反射的刺眼光芒。
视线下移,看向了郑西洲的脚腕,裤腿微微褶皱,露出了一小截泛着冰冷光泽的金属——那、那是义肢。
姜萱笑意渐渐停滞,“你说什么?”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根本不敢记起这件事。因为他平时走路很正常,裤腿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来。”
“我也从来没有听你说,更不敢问。”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你都要结婚了,不知道他有残缺吗?”
“没有!”姜萱激动站起,“我和他天天晚上睡一起,他的腿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吗?”
想到郑西洲远去西南迟迟不归,姜萱心头发慌,扔掉小锄头,头也不回地跑下山。
“不行,我要回去,我去找他!”
“哎,等等我啊,我让柱子哥赶车送你!”
姜萱恍若做梦一般,呆滞地爬上驴车。
二妮儿怀孕不久,不能跟着一路颠簸,只能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姜萱姐姐,你别慌,说不定不是现在呢,你别忘了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那是1960年,现在是1958年,还有两年的时间呢。
姜萱回过神,抓紧她衣袖,“哪个腿?”
“左、左腿。”
“二妮儿,如果郑西洲没事,我回来送你一个大礼!”
坐在驴车前面的大柱听得迷迷糊糊,甩着鞭子,憨厚道:“那还走不走了?”
姜萱抹掉眼泪,急得催促:“走!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呀?”
她哭得不能自己,脑子里轰隆隆的响,几乎没法想象郑西洲失去左腿的模样。
他那么骄傲,强势又霸道,教她俄语都要动不动拍脑袋,在床上也要欺负她,摁的结结实实不许动。
怎么能、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
驴车一路飞奔,大柱听着她越来越大的哭声,鞭子甩得更快了,“姜萱同志,你别哭了,俺已经很努力赶车了。”
“我急着回家……”姜萱呜咽。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城里了。”
好不容易到达城区,大柱本想把她直接送到家门口,奈何路边堆了不少“土高炉”,人群乌泱泱的,驴车走得比人还慢。
姜萱等不了,急得半路下车,拿出五角钱塞给他,“柱子哥,你收着,我赶时间,下回我再去村里找你们。”
说完转身就跑。
大柱懵逼地攥紧手里的五角钱,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她急匆匆跑远,挠头道:“俺不能收这个钱啊。”
姜萱顾不上别的,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
中间碰到拦路的女学生,姜萱眼睛通红,气得骂道:“别挡路,我有急事!”
“同志,为了支援炼钢工作,咱们女同志也该出一份力!你不剪,我不剪,钢铁何时能炼成……”
女学生摇着快板,追着她努力做思想工作,俨然看中了姜萱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
姜萱心急如焚,偏偏被她烦得要命,停下脚,指着前面的护城河,一字一句发狠道:“你再拦着我回家,我去跳护城河!”
女学生一哽,这才看清了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
“同志,你没事吧?”
“我要回家!”姜萱怒吼。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声,成功逼退了女学生,让姜萱畅通无阻回到大杂院。
回到家,姜萱翻箱倒柜,把郑西洲前段时间拍的那份电报拿出来,认真查看电报右下角的发件人地址。
——襄州市临川县县委大院112号。
地址清清楚楚,在县委大院,找过去打听打听,应该能找到人。
姜萱急忙收拾行李,洗漱用具带上,拿了两件换洗衣裳,又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零食……糕点果脯白面包,统统塞进空间,最后是零碎的钱票,出门落锁。
去火车站买票,还要和黄三提前说一声。至于去邮电局请假,算了,临时工的工作不重要,丢了就丢了,姜萱不在乎。
姜萱背着背包,脸色着急,在巷子里跑的飞快。
拐角不小心撞到人,姜萱头也不抬,低头道歉,“同志,对不起,我赶时间。”
说完又是急匆匆的跑,然而下一秒,高高扎起的丸子头被人揪住,男人嗓音沙哑,“往哪儿跑呢?这麻花辫怎么变了——”
听到这句,姜萱误以为还是那帮满大街剪头发的女学生,故技重施道:“我不剪麻花辫,你再拦着我,我去跳护城河!”
“……”
“长本事了,还要去跳护城河呢。”郑西洲气得拍她脑袋。
姜萱:???
姜萱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慢半拍的抬起头,看见男人拎着一个大麻袋,剑眉星眸的一张脸,皮肤晒得有些黑,唇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
姜萱惊喜,摸摸他胳膊,又焦急地拽起他裤腿,两条大长腿完好无损,没事,腿还没缺呢!
“干什么?大街上动手动脚……”郑西洲揪住她耳朵。
“没事,没事,”姜萱破涕为笑,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被吓死了。”
“在西南忙了一点事,耽搁了几天。”
郑西洲不打算多说,看着她明显哭过的通红眼睛,愣了下,“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姜萱摇摇头,低头看着他的腿,没忍住,又抬脚狠狠踢了两下。
郑西洲:……
郑西洲眼角微抽,小腿肚被她踢的生疼生疼,没好气地拍她后脑勺,半点也不肯惯着人。
“好端端的踢我干什么?我又哪里招惹你了?”
“谁让你回来这么晚的?”短短一天又惊又吓,姜萱这会心脏还在慌得咚咚跳呢。
姜萱气愤:“这个婚不结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