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遇袭
“那么,现在就请你,也请在场的每一位,睁大眼睛看清楚——”薛以柠伸手指向大屏幕,“这是什么?”
姚可榕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又猛地扭头看向控制室方向,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薛以柠大步走出观众席,来到评审团前方的空地上,面向所有观众朗声说道:“这本书,是两年前正式出版发行的。书中详细记录了我对适老化收纳的诸多思考,其中就包括了眼前大家看到的这个可升降折叠凳、L型联动翻板以及防遗忘
设计的玄关换鞋系统。”
她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姚可榕:“而你所谓的证据,却是一个月前的……姚小姐,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剽窃了谁的创意?”
观众席再次哗然一片,这次,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我就说嘛!薛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这个姓姚的也太智障了吧!诬陷别人,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打脸了吧!”
“真是无耻!这种品行的人,是怎么混进决赛的?”
姚可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颓然跌坐回椅子上,眼神怨毒地瞪着薛以柠。
“她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啊,还不快滚!”
“浪费我们时间!”
台下骂声不减,姚可榕面上挂不住,逃也似地出了会场。
与此同时,薛以柠环视全场,鞠了一躬:“实在抱歉,因为这场意外的闹剧,耽误了大家宝贵的时间。”
然后,她看向舞台旁边的角落。
一直发愣的主持人见薛以柠看了过来,这才回过神。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官方的语气:“那,既然这个误会都解释清楚了,我们就尽快开始投票。”
薛以柠回到座位,大屏幕切换成了投票画面。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她抬起头,毫无意外地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灰绿色眸子。
薛以柠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没想到,我们郜大设计师不仅图画得好,在后台操控起来屏幕,也这么得心应手。”
“话说,你什么时候看的我的书?”
其实那本书出现的瞬间,薛以柠就已经猜到是郜樾了。
郜樾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道:“你看起来,似乎并不紧张。”
薛以柠看着大屏幕上不断上升的九个柱状图,知道他指的是投票。
她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咯。”
经过漫长的统计等待,最终结果即将揭晓。
“现在,我宣布——”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庄重,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获得本届栖愿私宅收纳设计大赛金奖的是——”
薛以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郜樾,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计分屏幕,似乎比她还要紧张。
“庭圆收纳薛以柠!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祝贺薛以柠小姐!”
激昂的颁奖音乐瞬间响彻整个场馆。
尽管有所预感,但在听到“庭圆收纳”从主持人口中清晰念出的那刻,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薛以柠下意识转头,看到郜樾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在这一刻松弛,仿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恭喜。”下一秒,郜樾转过头来看她,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
他的笑容真诚温柔,薛以柠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从比赛初期的准备到刚刚帮她正名,可以说,没有郜樾,她无法得到这一奖项。
像是被内心的激动蛊惑,薛以柠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郜樾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谢谢你,Sylvan。”
灰绿色瞳孔微微放大,双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该不该落下。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她,掌心贴在她颤抖的背上缓缓拍了两下。
“不客气。”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明显的沙哑。
*
薛以柠和姚可榕在栖愿决赛现场对峙的场面被现场观众录了下来。
视频在当晚九点左右被发布在了短视频APP上,并在深夜十二点登上热榜,评论区网友议论纷纷。
大家都为薛以柠的绝地反击拍案叫绝,钦佩赞赏,还骂姚可榕又蠢又坏。
也有零星几人为姚可榕辩解,但声音迅速被淹没。更多的人涌向可榕工作室账号,在她过去的视频下,留下谩骂和讽刺。
凌晨四点,可榕收纳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
姚可榕素颜出镜,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散,眼眶红肿。她站在一面白墙前,手指无意识揪着袖口。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大家好,我是姚可榕。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我不知该怎么说。”她吸了一下鼻子,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对不起大家,我错了。我不该做那些事,伤害了以柠,也给大赛造成了不良影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全部勇气再次开口。
“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说出来。以柠的那份底稿……是邓哲栩给我的。”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眼底流露出恐惧,“他是我前男友,也是……也是庭圆收纳的财务,他似乎一直对庭圆,对以柠不满。所以,他逼我在决赛现场指出以柠抄袭,他说要让她身败名裂。”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泪水。
“当时我们还没分手,他……他脾气不太好,我不敢违逆他……”她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以柠。我愿意接受一切批评和后果。”
视频发酵了半小时后,舆论的风向果然开始出现偏转,众人开始了对邓哲栩的讨伐。
“我说呢,姚看起来没那么大胆子,原来是渣男在背后搞鬼!”
“出卖薛的人竟是她收纳室的财务,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虽然姚有错,但听起来也是受害者啊,被前男友胁迫挺惨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向楹也经常刷视频软件。很快,她知晓了一切。
病房中。
向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邓哲栩的手都在颤抖:“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已经甩在了邓哲栩脸上。
她气得嘴角都在哆嗦:“你说说!小柠多好的孩子!人家信任你,给了你工作,你怎么能…怎么能联合起外人坑她?!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所以,上次来咱家那女的,根本不是什么以柠的朋友,是你女朋友?!”
邓哲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阴沉,他沉默着,算是默认。
向楹又是“啪啪”两掌,狠狠打在儿子背上,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瞬间红了。“你看看你找的是个什么东西!我就说小柠好,小柠好,你偏不听!你还骗我!骗我!!小王八蛋,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
“够了!”邓哲栩怒喝一声。
他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低吼道,“我真的受够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听你的?!你到底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我就是喜欢她,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我就要和她在一起!”
在向楹面前,邓哲栩从未有过的如此激烈的反抗。
她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个……你个混账东西……”她指着邓哲栩,不住颤抖。
就是这一下,她心脏猛然一紧,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妈——!”
邓哲栩凄厉的喊声骤然响彻病房……
*
郜樾出差了,具体去了哪里他没说,只是很忙的样子。薛以柠为表大赛获胜的谢意,一直想请他吃饭,但一直都约不到人。
不过,薛以柠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比赛虽已结束,邓哲栩留下的烂摊子却急需收拾,同时,她还得继续整理他侵害庭圆利益的证据。
周六。
从清
晨踏入工作室,薛以柠便埋首在工作中,再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她忙得完全忘了时间,连午饭都忘了吃。
现在已是晚上八点半,薛以柠走出办公室,外面工区空无一人。
她扶着酸痛的腰走了两圈,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工作室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以为是上门的客户,薛以柠头也没抬,随口道:“欢迎光临。”
然而,当她转过头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来人是邓哲栩。
今天的他明显有些不对劲。周身肌肉紧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是压不住的戾气。
薛以柠警惕地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你来做什么?!”
自从栖愿大赛结束后,薛以柠便因邓哲栩窃取她设计稿为由开除了他,也明确告知他不允许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她。
只听“啪”的一声重响,一张纸被他狠狠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桌面都震了震:“薛以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她聘请的审计团队出具的初步调查报告,结果显示邓哲栩做了假账。
他是如何得到这个的?
不过,既然此事已被他知晓,薛以柠干脆开诚布公。
“邓哲栩,我才要问你,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冰冷,“我好心让你来我的工作室担任财务,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邓哲栩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呵,好心?”他往前逼近一步,“你不过是可怜我妈,顺便可怜我罢了!”
“想当初,我妈对你和傅橼庭多好!那老头生病,你在国外潇洒的时候,她帮了多少忙?!你现在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听到他称呼自己外公为“老头”,薛以柠心头火起。
她的语气降至冰点:“我让你进工作室,容忍你工作懈怠,已经是仁至义尽!向姨住院期间,我也没少探望照顾!没有你这么道德绑架的!”
“再说你又是怎么对我的,联合一个外人,不仅窃取我的设计稿,还屡次做假账,侵犯庭圆的利益!”
她指着门口方向,厉声道:“滚出去!再不滚我报警了!”
薛以柠虽然这么说,但手机却并不在她的手边,她这般,只是想将邓哲栩吓走罢了。
“你先保证不会告我!我就走!”邓哲栩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妈现在躺在ICU!就因为你!我现在被所有人追着骂!”
听到向姨住进ICU,薛以柠心中一颤,可听到邓哲栩将责任全推给她,她简直气笑了。
“比起质问我,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的好女友?”说着,薛以柠迅速点开手机,播放了那天的录音。
【“如果我没看错,方才你的吃醋表现都是演的吧,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邓哲栩。你接近他,就是为了所谓的打败我?”】这句话是薛以柠说的。
【“能赢就好,什么手段有那么重要吗?邓哲栩这么好的工具,为什么不用?”】这句话是姚可榕说的,她冷漠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
邓哲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死死握紧。
他声音嘶哑地怒吼:“那也都是因为你!全都因为你!要不是你,可榕怎么会不爱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名誉扫地?!”
简直鸡同鸭讲,不可理喻。
薛以柠转身就走,准备去拿手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公安局见吧!”
邓哲栩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她。
薛以柠怒道:“现在!立刻!从我这里滚出去!不然你又会多一项罪名!”
她决绝的态度彻底刺激了邓哲栩。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扣住薛以柠的腕骨,猛地发力,将她狠狠掼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薛以柠后脑传来剧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作者有话说:郜樾: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第42章 心疼
邓哲栩似乎没想到自己用了这么大的力气,身子一僵,慌了神。
他赶忙抓住薛以柠的肩膀,语气诡异地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癫:“以柠,薛以柠你听我说…我还你,我把从工作室拿的钱都还你!其他损失我也赔给你!你别告我,好不好?求你别告我…我妈在ICU,我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我还得照顾她,我得照顾她啊!”
薛以柠还在刚才那一撞的眩晕中,未能完全回神。
就在这时,邓哲栩的手机响起。
他机械地掏出,接听。
“是邓先生吗?您快回医院来!向阿姨她……”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电话中,护士哀伤的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响。
“……她去世了。”
薛以柠猛然一惊:向姨……去世了?
然而,就在她发愣的瞬间,邓哲栩眼中的戾气不散反浓。
巨大的悲痛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双目血红,状若疯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掐住薛以柠的脖子,声音破碎:“薛以柠!薛以柠!薛以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啊啊啊啊!!”
脖颈被死死扼住,窒息感和眩晕感同时袭来,薛以柠抓挠着他的手,直到鲜血淋漓,同时,她飞起一脚,直击他的脆弱部位。
邓哲栩“嗷”的一声痛呼,剧痛让他瞬间放手回神。
他的脸瞬间煞白,还没等他捂住下面,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郜樾!
他面色沉得骇人,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邓哲栩的颧骨上!
邓哲栩又是一声闷哼,踉跄着倒退数步。
今天的郜樾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纯黑西服,但他此刻的动作却毫无绅士风度,只余宛如修罗的狠戾。他下脚利落,狠踹在邓哲栩的膝窝,迫使他跪倒在地。
终于获得空气的薛以柠剧烈咳嗽着,身体脱力般顺着墙壁滑下。
郜樾看都没看地上的邓哲栩,快步上前,揽住薛以柠,将她打横抱起,眼底满是心疼。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还在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不由收了收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这时,刘栋才冲进了门。
他看着地上的邓哲栩,又看了看郜樾怀里的薛以柠,不由瞪大了眼睛。
郜樾看着不知所措的刘栋,冷道:“看好他,报警。”
薛以柠喉咙火辣辣地疼,声音沙哑:“先…先送他去医院吧…他妈,向姨刚刚…”
“去世了”她喘了一口气,才说完整句话。
从被郜樾打倒后,邓哲栩就像失了魂一样跪在地上,直到听到薛以柠说“去世”二字,他才像是醒了过来。
“谁去世了?我妈才没,她好好的!对了,我妈,我妈,我要去见我妈!!”他呢喃着,手脚并用的往工作室门口爬去。
薛以柠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再报警也不迟…工作室有高清监控…为了向姨,他应该…也不会跑……”
郜樾沉默片刻,压抑着怒火,对刘栋改口:“送他去医院。”
*
薛以柠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医院了。
见到医生前,郜樾都一直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那感觉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面上是压不住的心疼。
她颈间那道刺目的淤痕,每一次瞥见都让他眼中的戾气暴涨一分。
幸好邓哲栩掐扼的时间不长,医生检查后表示她并无大碍,只是颈部出现了明显的淤青和红肿。
听到这个结果,郜樾紧绷的脸才有了一丝松动。
开了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外用药膏后,二人往外走。
刚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郜樾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还疼吗?”
薛以柠摇了摇头,将脸侧向一边,避开他情感满溢的视线:“不疼。”
而后,她扬起一个安慰的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好了,真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说罢,她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很快启动。
郜樾手握方向
盘,薛以柠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身体的不适已逐渐缓解,但精神上的疲惫依旧挥之不散。
窗外,又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在薛以柠失焦的瞳孔前划开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从上车开始,车内的气压就低得令人窒息。郜樾面色沉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薛以柠感到不解。
明明不久前他还那么着急心疼,此刻又唱的哪一出?
而且,明明是邓哲栩闯进她的工作室,明明她才是受害者,郜樾究竟在气什么?
正出神间,车速忽然放慢,最后缓缓停在路边。薛以柠怔了怔,略带不解地转头看他。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找我?”郜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但紧绷的声线还是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啊?”薛以柠猛然一怔,下意识翻找自己的口袋,却一无所获。
她手机落在工作室办公桌上了!
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心虚:“今天一整天都在忙,手机又静了音…没听到,也没看到……”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生气。
她不过就是没接到电话、没回消息,他何必如此冷冰冰?之前,他无数次无视她的电话和信息,她也从未说过什么。
听到薛以柠的解释,郜樾面色缓和了些许,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庭圆收纳的门口。
“……谢谢你。我自己上去取完打车回家就行,不麻烦了。”薛以柠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
就在安全带卡扣即将弹开的瞬间,郜樾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手背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薛以柠动作一僵,愕然抬头。
那双灰绿色眸子正深深凝着她,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五年前呢?说完分手,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薛以柠心脏猛地一跳,她或许明白他刚刚为何会生气了。
看来,当年那条分手信息后的断联,确实给他造成了极深的伤害。
就在她怔忪间,郜樾的电话响起,他按下了接听键。
车内很安静,薛以柠能隐约听到刘栋的声音:
“郜老师,今晚我就在医院看着那个姓邓的,您回家休息吧。津市那边的客户我正在和他解释,说您是家里出了急事才忽然回京的”
郜樾应了一声:“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
薛以柠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震惊道:“你从津市赶回来的?还抛下了客户?!”
“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难道是因为……她?
郜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还在后怕:“你没接电话,我怕你出了什么事。”
薛以柠愣了两秒,迅速推开车门,她冲进工作室,拿到了落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点亮屏幕,锁屏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的提醒。其中百分之十来自邓哲栩,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全都来自郜樾。
薛以柠握着发烫的手机,呆立原地。
她抬头,看见郜樾已经跟了进来,正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抱歉…”她低下头,“因为,我现在没什么需要紧急联系的家人了,有时候工作调成静音,就…经常会忘记调回来……”
她完全没想到,郜樾会因为联系不上她,特意从津市赶回来。尽管她并未做错什么,但还是感到一阵歉意。
郜樾眸色深沉,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五年前,说完分手,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当年我的手机出了点意外,没能再收到你任何消息…所以才会失去联系。”薛以柠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郜樾记得这个说法,当时,他只是嗤笑一声,讥讽她的借口拙劣。
但此刻,看着她脖颈上刺目的淤青,他心软了。
他向前一步,语气温和:“什么意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薛以柠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的手机…被抢了。就在给你发完消息后……”
“因为WhatsApp绑的是英国手机号,我后来想补办来着,但也没补办上”
郜樾的瞳孔骤然一缩:“被……抢了?!”
话都说到这了,两人干脆在工作室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薛以柠找出之前客户送的茶,泡完之后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窗外细雨绵绵,云层缝隙中偶尔能窥见几颗黯淡的星。
喝了一口茶,薛以柠终于将五年前的旧事,缓缓向郜樾道来。
她告诉他国内的外公突然重病,告诉他自己在赶往机场的路上被抢了手机,因而没能回复他的消息,后来她想补电话卡,但根本补不上
可她没说是Taylor抢了她的手机,也没提及自己手腕因此严重骨折,以及因手机被抢错过了外公弥留之际最后一通电话的事。
理由还是一样,这件事虽不是Sylvan做的,但却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她不愿让他背负这份过期的自责。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五年,讲起这段往事来,薛以柠依旧会眼眶泛红。
郜樾静静听着,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眼底翻涌起心疼。
郜樾注视着她,声音沙哑:“外公的事……当时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薛以柠一愣,没想到他最先问出口的竟是这个。
因为当时,她正对他感到失望,加之外公那边情况危急,时间紧迫……
她垂下眼睫,含糊地敷衍:“因为…当时急着回去,很多事情凑在一起……”
郜樾沉默了很久,眼神悲伤,自责道:“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低哑下去,“那样的时候,竟不在你身边。”
薛以柠愣住了,心头猛然一震:“你又不知情”
眼见着二人就要在这种悲伤的氛围中沉溺下去,薛以柠忽然惊觉他们不该这样。
她眼底还噙着泪珠,却努力扬起一个笑,举起杯子:“都过去啦,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来,比赛得奖,一直说请你吃饭来着。今天我们光喝茶没吃饭,那就先碰一个吧。”
郜樾沉沉地凝着她,目光复杂,最终还是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
薛以柠吸了吸鼻子,笑容扩大,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凝重的气氛:“你看看你,我都没怎么样,你怎么比我还难过?难不成还要我反过来安慰你啊?”
郜樾看穿了她的故作坚强,目光扫过脖颈上清晰的指痕,心中疼惜更甚。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紧接着,他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这些年,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作者有话说:终于有人懂我们以柠宝宝的辛苦了[爆哭]
第43章 给我订一张回伦敦的机票……
郜樾知道,薛以柠的父亲是个赌鬼,曾为了她继妹想把她送给催债的黑人抵钱;知道她母亲远在美国,二十余年对她不闻不问;也知道外公是她唯一的依靠。而当外公去世时,她该是何等的悲痛无助。
薛以柠靠在郜樾坚实的胸膛上,鼻间萦绕着焚香调气息,那故作了多年的坚强,在这一句安慰面前,轰然碎裂。
五年来,她独自处理外公的后事,独自与医院和相关机构周旋,独自在日本边打工边学习语言和收纳,回国后又独自创立庭圆……所有人都夸她坚韧能干,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辛不辛苦。
豆大的泪珠滚落,起初是无声的啜泣,继而变成压抑不住的哽咽。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郜樾身体微僵,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薛以柠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和疲惫全部发泄
出来。
待到情绪渐渐平复后,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
郜樾以为她这个姿势不舒服,刚想松开些,她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好烦……”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干嘛惹我哭……”
郜樾闻言一怔,下意识想低头去看她。
她却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别看…妆肯定花了,丑死了。”
郜樾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微微勾起唇角,心中沉郁也散了不少。
他抬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和道:“不丑。”
“你在我这里,永远都不丑”
*
从工作室出来,薛以柠坐进郜樾的车里,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让她分外安心。
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知是车里温度太高,还是因为刚才在工作室里发生的种种。
她将头靠在车窗上,呆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着方才的场景,不由弯了弯唇。
当窗外的街景变得越来越陌生时,她终于回过神来,坐直身子,这不是回她家的方向。
薛以柠很快提出异议。
郜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刚出了那样的事,邓哲栩就住在你隔壁,今晚别回去了。”
薛以柠愣了一下,刚刚的事确实让她心有余悸:“那”
“去我家,可以吗?”郜樾接过她的话,灰绿色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注视着她。
*
薛以柠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别墅大门打开时,墨霖的尾巴摇成了花,它前爪高高抬起就要往她的身上扑,却被郜樾及时拦住。
“墨霖,坐下。”郜樾语气威严。墨霖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乖乖照做。
薛以柠跟着他走进客厅时,整个人还有些懵。直到被他带进熟悉的卧室,才有了实感。
她又住进了他家。
上上次是喝醉,上次是意外睡着,但这次她很清醒,却依然被他带了回来。
看到梳妆台的桌子,郜樾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条围巾”
薛以柠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自己前几日,擅自在这里留了字条,拿了围巾,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她急忙解释:“我之前说过了,它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分手后,你就该还给我。”
出乎意料的是,郜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若是几个月前,他一定会与她理论一番,坚持要她归还。
“我会让你再把它送给我的。”他的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对上他的视线,薛以柠狠狠一愣。
说罢,郜樾转身离开,留下她独自站在原地,心如擂鼓。
*
洗完澡后,薛以柠换上了郜樾的宽大衬衫。衬衫下摆刚好遮住该遮住的地方,但稍微动作大些就完全不行,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薛以柠下意识应了声“请进。”
郜樾推门而入,把手中的牛奶杯子放在床头,道:“记得喝。”
因为邓哲栩的事情,他担心她会有心理阴影,特意准备了牛奶帮她安神。
他依然穿着之前那件黑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薛以柠正坐在梳妆台前,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谢谢。”
郜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一滚,然后又拿出一个冰袋,缓步走向她。
“做什么?”薛以柠疑惑。
“医生说了,要冰敷。”郜樾淡声解释。
薛以柠伸手想接过,却被他轻轻避开:“凉,我来。”
下一秒,冰袋轻轻贴上了她的脖颈。
“好冰!”薛以柠轻呼了一声。
郜樾声音低沉,带着宠溺的安慰:“忍一忍,不然好不了了。”
薛以柠点了点头,不再抗拒。她乖乖坐着,透过镜子,她能看到他专注的神情。
郜樾修长的手指握着冰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最珍惜的宝贝。
薛以柠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渐渐不再觉得凉,反而感到一阵酥麻。
郜樾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为她冰敷了二十钟,期间她多次提出想要自己来,却都被他拒绝了。
完成后,他轻声说了句“晚安”,便再次离开了。
半晌,隔壁卧室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郜樾站在花洒下,水流划过结实的肌肉。他抬手撑住墙壁,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方才薛以柠在工作室对他说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原来她不是故意不回他的信息,而是真的遇到了意外。这些年来,是他误会了她。
可是,当年她闺蜜为什么要说薛以柠回国和未婚夫成婚去了?他从未得罪过柳夏叶,她为什么要说谎?
他的手紧紧扣住墙壁,指节发白:看来,他有必要去探究一下当年的真相了。
*
第二天清晨,薛以柠还未醒来时,郜樾就已经出门了。
别墅外,刘栋早已等候多时。
车上,郜樾看着窗外向后闪去的风景,道:“下周三后有什么安排?”
刘栋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下周四没有安排,但周五是郜总的生日,周六是生日宴,然后就没有其他重要行程了。”
“给我订一张周四早上飞伦敦的机票。”郜樾头也不抬地说。
“郜老师,您您这是”刘栋显然很惊讶。
刘栋知道郜樾和郜总关系不好,他不是惊讶郜樾不参加母亲的生日会,而是
“您是要回去看望您父亲吗?”刘栋试探着问。
郜樾抬眼望向远方:“不,是去见另一个人——”
“薛以柠的闺蜜,柳夏叶。”
*
薛以柠向来认床,但不知为何每次在郜樾家都睡得又沉又踏实。
醒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刚刚解锁屏幕,就看到了郜樾发来的消息:
【早上有事,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你一会儿醒了直接给刘栋打电话,去哪他送你。下午,我们一起去警察局,处理邓哲栩的事。】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事事考虑周全。薛以柠心头一暖,放下手机去洗漱。
直到将近十一点,薛以柠才出了门,果然看到刘栋等在门外。
十分钟后,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庭圆门口,薛以柠向刘栋道谢后下车。
一进门,关林就瞪大眼睛小跑过来:“老板,您没事吧?”
见薛以柠面露疑惑,关林解释道:“昨天邓哲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薛以柠没有追问他们是如何得知的,只是点点头:“我没事。”
关林和几位收纳师们都义愤填膺:“邓财务平日里看起来老实,没想到竟是这种人。老板,他最后怎么处理的?”
薛以柠叹了口气:“目前还没有处理。”
但紧接的下午,薛以柠因为昨晚的事情报了警。
她给邓哲栩留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告别向楹,已是仁至义尽。
很快,邓哲栩就被带回了警局。他面如死灰,不再像昨夜那般嚣张,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趁此机会,薛以柠将之前搜集到的,所有邓哲栩侵害庭圆利益的证据,作为另一份报案材料提交给了警方。
在邓哲栩被带进审讯室前,薛以柠叫住了他。
“向姨的后事,我会帮你处理。”
此举不是为了邓哲栩,而是为了那位经常帮助她、把她当亲女儿疼爱的向姨。
邓哲栩呆滞的表情突然注入一丝怒意。他猝然回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你
放屁!什么后事?!我妈在家!我妈好好在家呢!她就在家,她就在家等我回去!!”
他像一头发狂的兽,歇斯底里地挣扎吼叫,唾沫横飞。
一旁的警察立刻厉声呵斥:“安静!老实点!”
但邓哲栩充耳不闻,仇恨和恐慌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薛以柠身上,仿佛要将她撕碎。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薛以柠面前。
郜樾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看向邓哲栩,带着绝对的威胁警告之意。
薛以柠没有再看邓哲栩。她垂下眼帘,轻叹一声,轻轻拉了拉郜樾的衣角:“我们走吧。”
*
薛以柠给向楹买了最好的墓地,联系了京市最出名的骨灰盒设计师叶峤,仔细安排了所有后事,就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为她送了行。
一切结束后,薛以柠瘫倒在床上,这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不由自主地点开微信,打开了置顶联系人柳夏叶的对话框。
她和柳夏叶两人,从上大一时相识,如今已经是六年的闺蜜了。
她们虽然一个在英国,一个在中国,但这些年的联系从未间断。
前段时间薛以柠一直忙于比赛和工作室的事务,两人的对话这才明显减少。
她刚想把自己获奖的好消息发微信告诉柳夏叶,下一秒,一通电话就直接拨了过来。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英国伦敦归属地,薛以柠微微一怔。
“我刚想给你发消息,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薛以柠接通电话,笑着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是吗?那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顿了片刻,她又道:“让我猜猜是什么事,你比赛得金奖了?”
薛以柠惊讶:“你怎么知道?”
柳夏叶笑得更加开心了:“我们Eileen是什么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
“切,油嘴滑舌!”
柳夏叶是中英混血儿,几乎没在中国长住过,但中文依然很好,因为她一直和身为中国人的母亲一起生活。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薛以柠忽然想到:“对了,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柳夏叶:“你不说我都忘了。是这样,下周末你有时间吗?回来参加建校150周年纪念日吧。”
作者有话说:自从和老婆重逢,洗冷水澡的频率都变多了。[捂脸偷看]
第44章 一到下雨天就烂醉如泥的……
薛以柠自嘲道:“我一个中途退学的,不算你们校友吧?学校也不会给我发邀请函的。”
柳夏叶语气骄傲:“有我在,还要什么邀请函?我一个本校老师,还带不进一个人?”
当年薛以柠中途退学回国,而柳夏叶则一路深造。英国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如今又读了博。并且,她早在博一时就收到了留校邀请,至今已担任了两年助教。
“来吧来吧,你都五年多没回来了,难道不想见我吗?”柳夏叶话里透着明显的期待。
薛以柠在脑中快速盘算了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发现确实不算太忙。
“好,我这就看看机票。”
自从五年前仓促离开后,她确实很久没有回去了,也很久没见到柳夏叶了。趁现在不是旅行旺季,去散散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之前上学的时候,薛以柠就一直想去苏格兰看看,但因为当时学业繁忙,始终没有机会。
五年前石暐桓来英国找她一起同游爱丁堡时,她只根据网上攻略给他制作了一份旅行指南,但实际上自己从未去过。
学校周年庆在下周日,她买了下周四抵达爱丁堡的机票,计划在这里玩两天再去伦敦。
自从解决完邓哲栩的事情后,郜樾又去忙工作了,二人已经有两天没有联系了。
要不要把回英国的消息告诉他?薛以柠抱着手机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放弃了。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他主动报备行程,似乎有些奇怪。而且,从五年前,他和柳夏叶两人好像就不太对付。
由于行程是临时决定的,订酒店时薛以柠被昂贵的价格吓了一跳。爱丁堡不大,玩两天足够了,她只需住一晚就好。
于是她没有再看酒店,而是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了一间中国人转租的公寓。虽是合租,但房间带独立卫浴,其余室友也都是中国女生。最重要的是,这样一间房只需一百五十镑一晚。
*
周四傍晚,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机场。
拿完行李出了机场,薛以柠根据房东提供的地址邮编打了一辆Uber。
车辆行驶途中,她一直尝试联系房东,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她开始感到不安。
司机适时发问:“嘿,你确定要去那里吗?”
薛以柠一头雾水:“对,怎么了?”
“你难道没有查过这个邮编吗?这个地址除了宜家外,就是一间M&S超市。你现在去,它们肯定都关门了。”
英国的邮编可以直接确定详细地址。当时房东只给了她这一串字母和数字,告诉她房子就在附近,让她到了后打电话,她会来接她。
由于时间仓促,薛以柠当时根本没去查那个邮编
她赶紧拿出手机,在谷歌地图中键入,结果不出所料,那里真的只有宜家和一间超市。
她被骗了!
虽然定金不过八十镑,但今晚她无处可去了。
薛以柠试着和司机商量,能否再下一单,或是多加些钱请他开到附近的酒店,但那位大胡子白人司机只是摇头,随即靠边停车,请她带着行李下了车。
于是,薛以柠和她的行李箱,被留在了这条僻静的道路旁。
不得不说,苏格兰的绿化确实做得好。司机停车之处是条宽阔马路,两侧林木森森。如果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这样的景色会让人心旷神怡,但此刻已是晚上八点。
十二月的爱丁堡,下午三点天便黑透了。
马路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辆车飞速驶过。周围一片漆黑,凉风吹得树影摇曳,不时从幽深的树林中传来几声古怪的鸟鸣。
薛以柠不敢多想,立刻点亮手机屏幕,打开Uber,勾选了所有车型……
*
同天早上,伦敦希斯罗机场。
出关取完行李后,郜樾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口的男人,于杨。
于杨是郜樾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兼公寓室友,本科毕业后为了逃避工作,在学校读了一年研后,又申请隔壁专业,现在正在读第二年的硕士。
“Sylvan,好久不见。”于杨大步上前,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
郜樾:“最近还好吗?”
“当然不错,又不用工作。”于杨笑着打量他,“你是一点没变啊,还是这副随时能进镜头的样子。”他接过郜樾手中的推车,自然地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去酒店的路上,于杨开车,郜樾坐在副驾驶。窗外是伦敦熟悉的灰白色天空与连绵建筑,车内暖气开得足,舒缓的音乐低低流淌。两人谈起近况,于杨语速轻快,郜樾偶尔接话,目光不时投向窗外。
话题渐缓时,于杨忽然开口:“回去两年了,你找到她了吗?”
郜樾微微一愣,随即“嗯”了一声。
于杨从未见过他这般表情柔和的样子,不由欣慰道:“恭喜啊,Sylvan。”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楼下,于杨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多。”郜樾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于杨也下了车,懒散地倚在车门边看着他:“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个校庆,就在周末,你要来吗?”
郜樾淡道:“有时间的话。”
于杨笑:“行,你确实是大忙人一个。”
随后,他坐回车内,从车窗探出头看向郜樾:“我下个月就毕业回国了。”
郜樾挑眉看着他:“所以呢?”
于杨:“到时候可一定要让我见见她,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我们的高冷学神一到下雨天就烂醉如泥。”
*
许是薛以柠选的目的地太少人去,她的Uber订单一直没有人接。
她盯着手机,指尖被冻得微
微发红,反复退出又刷新,最终心一横,将目的地改到了机场。
至少那里有灯光、有人流,她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害怕。
几乎是在修改完成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响起:司机已接单。
她这才松了口气。
爱丁堡的年末,天气异常寒冷。她在马路边站了近一个小时,大衣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膝盖以下早已冻到麻木。
直到那辆Uber缓缓停在她面前,她才看到希望。
回机场便回机场吧,总比露宿街头要好上许多。在伦敦呆了四年的薛以柠很清楚,黑天后的英国室外很危险。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她却累到无心去看。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柳夏叶。
“喂,你是不是早就落地啦?我刚刚一直在忙,现在才抽出空来。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熟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薛以柠喉咙一哽:“没有……”
“宝贝,你怎么了?”柳夏叶的声音立刻绷紧。
薛以柠断断续续说了这一晚的遭遇:被房东骗、被司机丢在路边、等了半天Uber都没人接单、站在路边被冻傻
“所以你今晚……就打算睡机场了?”柳夏叶语气里满是心疼。
“只能先这样了。”薛以柠吸了吸鼻子。
“你别急,我去找人帮你!”
“不用,真的不用”薛以柠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她望着暗下去的屏幕,苦笑了一下:她不是不信柳夏叶,而是她在英国除了她外,也没什么朋友了。
柳夏叶又能给她找谁呢?
很快,Uber在爱丁堡机场前停下。
机场一楼的Black Sheep Coffee还亮着灯,薛以柠推门进去,暖空气扑面而来。角落里还有几个空位,她拖着箱子过去坐下。
从京市起飞,伊斯坦布尔转机,一路颠簸了近二十个小时,薛以柠早已疲惫不堪。
她坐在桌前,刚刚眯着一会,脑袋就狠狠一空醒了过来。再次闭上眼睛,对面就传来拉椅子的刺响
就这样反复数次,她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就这样,她一直挨过了前半夜。
凌晨两点,薛以柠刚刚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下,一阵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她猛然一惊,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薛以柠认得这个警报,是火警。
四周原本躺卧着的白人黑人都已起身,紧接着便是一阵“Fu**”声起。
咒骂声、催促声、慌乱的脚步声在咖啡店里混成一片,她连忙抓起行李跟着人流往外冲。
灌了铅的双腿,寒冷的天气,沉重的行李,胀痛的脑袋,薛以柠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人群被疏散到了室外,不大的空场上站满了人。
她实在累得撑不住,也顾不得脏,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把行李往自己身边笼了笼,强撑着精神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室外,这处地方也没有监控,灯光昏暗,人群杂乱,她不能睡也不敢睡。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几个穿着连帽衫的青少年晃到她附近,其中一个冲她吹了声口哨,紧接着,什么小东西砸中了她的额角——是半块巧克力。她还没抬头,另一人已从她身后猛地擦过,背包拉链被扯开,下一瞬,她的钱包便到了他们的手上。
“Hey!”薛以柠猛地站起,“钱可以拿走,但护照得还我!”
英国青少年就是一个肆意疯狂的群体,和人对着干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那群人哄笑起来,抽出所有现金撒在地上,对着她故意拉长眼角:“回你的国家去!”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薛以柠抓起手机,点开录像上前两步:“刚才的话和动作,你们敢再说一次,做一遍吗?”
“Of course!”那人果然又比了一次眯眯眼,“回你的国家去,Qing Chang Chong!”
“OK,”薛以柠稳住发颤的声音,“You fxxking racist!(你这种族歧视者!)”
许是灯光太暗,青少年们这才发现薛以柠手上的手机。
在英国,种族歧视者的惩罚很严重,甚至会被监禁,他们看到薛以柠竟然录了视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们迅速围拢上来,作势就要抢她的手机。
机场其余人只是看着,事不关己,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这一刻,薛以柠其实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被歧视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气愤。
她把手机紧紧抓在手里背在身后,向后退了半步,可背后已是冰冷的墙面,她死死瞪着面前几个青少年,面上并无怯意。
“我已经报警了,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但那几个青少全然不惧,仍旧一步步朝她逼近。
其中两个人伸手,一左一右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作者有话说:去爱丁堡玩,被房东鸽,然后被迫睡机场,还碰到种族歧视者,也是作者本人的经历,真的很抓马哈哈哈
英国青少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群体:他们会抢空公交车开,气得司机在下面破口大骂。还会把掺了泻药的面包片拿到海滩,然后许许多多海鸥鸽子来吃,结果就是,整个人满为患的海滩下起了屎雨哈哈哈哈[捂脸偷看]
第45章 有他的冬日爱丁堡……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身影忽然出现。
薛以柠只觉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骤然一松,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两声沉重的、□□砸地的闷响。最先逼近她的两个少年已经躺倒在地,捂着手臂蜷缩起来,呻吟阵阵。
待那道身影站定,侧脸轮廓被昏光勾勒出来,薛以柠才发现——
竟然是郜樾。
他挡在她身前,灰绿色的眸子扫过剩下那几个僵住的少年,目光冰冷:“滚。”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怒意,但让那几个少年顿时脊背一凉。
他们正要逃走时,就听郜樾再次开口:“东西,还回来。”
下一秒,薛以柠的钱包被不情不愿地递还了回来。
最后,他们恶狠狠地瞪了郜樾一眼,咒骂着跑走了。
薛以柠怔在原地,看着郜樾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现金一一拾起,塞回钱包,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递到她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语带震惊,声音还有些发哑。
郜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了她两秒,目光沉沉。
紧接着,他自然接过了她一直紧握着的行李箱拉杆,又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这句话,该我问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
箍在她肩上的手掌忽然收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紧紧按在怀里:“一个人,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
薛以柠想解释,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
她呆在郜樾怀中,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周身寒意顷刻退散。此刻,她能嗅到他身上沉静的焚香气,心尖泛起一阵酥麻,身体不由颤抖。
郜樾察觉到了这细微的战栗,他低下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冷?”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现在,不冷了。”说完,她轻轻挣了一下。
见她从他怀中脱身,郜樾手臂一僵,最后还是垂落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道:“跟我走。”
郜樾没有带她去打车,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他拉着她的行李箱,刻意侧过半边身子给她挡着风,引着她穿过停车场。
不过五分钟,他们便抵达了一家灯火通明的五星酒店。踏入旋转门,温暖干燥的空气与明亮的光线瞬间将室外的混乱阴冷隔绝开来。
其实之前薛以柠就在地图上见过这家酒店,它家的价格她并非负担不起,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就没有考虑入
住。
此刻,郜樾已推门走入大堂,他径直走向前台,她默默跟在身后。
他开了两间相邻的房,电梯上行时,镜面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薛以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肩膀,仿佛还能感受到郜樾方才扣在这里的力道。
其实一路上,她几次三番想开口问一下他怎么会来这里,但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大概猜到了是柳夏叶叫他来的,但他为何恰好也在英国?又为何来得这样快?更重要的是,柳夏叶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动向?
很快二人便到了房间门口,郜樾将房卡递给薛以柠。金属卡片触感冰凉,她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微微低下了头,道:“刚刚,谢谢你。”
说完这句,薛以柠没看他的表情,逃也似地刷开房门,闪身进去。
薛以柠靠在门板上,心如擂鼓,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听到隔壁的关门声音,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对,不对,她之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的心,乱了。她已经五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薛以柠去洗了澡。
热水冲过皮肤,她感到一阵舒缓放松。
洗完澡后,她裹着浴袍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驱散了疲惫,可心跳却迟迟缓不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都是刚刚郜樾出现的那一幕。出手干脆利落,灰色大衣遮去寒冷,看向她时眼底情绪满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凌晨三点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怎么样,见到人了吗?有地方住了吗?”电话刚一接通,柳夏叶就迫不及待问道。
薛以柠靠坐了起来:“我还想问你,怎么把他给叫来了?”
还没等柳夏叶回答,薛以柠下意识追问:“不是,你不会是从国内把让人叫来的吧?!”
“薛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柳夏叶失笑。
确实,中国到英国的飞机直飞怎么也得十来个小时,用任意门还差不多。
薛以柠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怎么会在英国?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薛以柠清楚地记得五年前,他们恋爱时,柳夏叶就很不看上Sylvan,甚至处处和他作对,她从没想到,如今他们两个竟还会有联系。
柳夏叶连忙道:“你别误会,我是偶然知道他要来英国,具体要来做什么还不清楚,我们也是前几天才联系上的,因为一些事情……这事儿说来话长,日后再跟你讲。”
“他本来刚落地希思罗机场没多久,正累着呢。我和他说了你的事,告诉了他你的位置,他就立马买机票飞过去了……”
“是么?”薛以柠咀嚼着这句话,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电话挂断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放下手机,薛以柠躺了下来。
她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侧过身,目光落在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上,郜樾就住在那里。
盯了一会,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向窗户。
窗外是黑褐色的建筑、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还有斑驳的城堡墙壁。凉风裹挟着北海的咸腥,冷雾吹散了老书店的霉味,煤油灯闪烁在她的床头,炙干了那些阴潮,送来了光明和温暖。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薛以柠至今都无法描述,但她知道的是,直至多年后,她再度想起这个晚上,心都会为之狠狠一颤。
*
翌日早上九点,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正好落在薛以柠脸上。她皱皱眉,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手机。锁屏亮起,一条未读信息映入眼帘:
【醒了叫我,一起去吃早餐。】
发件人:郜樾。
发送时间:七点零三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撑着床坐起来。头发有些乱,她随手捋了一下,低头打字:【我醒了。】
早餐设在酒店一层的餐厅。
薛以柠抵达时,郜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示意了一下,服务生快步上前,为薛以柠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睡得怎么样?”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蛮好的。”薛以柠接过菜单,低头翻阅,“比在机场撑着行李箱强多了。”
点完单,气氛短暂地安静下来。郜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开口:“今天什么安排?”
“傍晚飞伦敦的航班,”薛以柠说,“白天就在城里随便转转。”
“你呢?”
郜樾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脸上:“我没事,陪你。”
薛以柠一怔,抬起眼看他:“真不用,你来这儿不是有正事要办吗?”
“是有事,”郜樾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今天没有。”
薛以柠低头,用叉子轻轻拨了拨沙拉碗里的一片生菜,片刻后才开口:“你这次回来……是出差?还是看你父亲?”
咖啡杯落回碟中,发出清晰的一声“喀”。郜樾的目光敛了敛,声音平淡:“都不是。”
薛以柠想起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报道。还没毕业时,郜樾就在伦敦一家著名家居公司实习,参与为英国知名影星的私宅设计,并占主要贡献。毕业后却直接来了中国和智栖合作,当时业内不少人都觉得意外。
现在听他这么说,薛以柠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来中国才是临时行程,现在事情办完了,他就回来了?
她顿觉食之无味,无意识地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轻碰。“那你还会回家吗?”话脱口而出,她才察觉不对,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还回京市吗?”
郜樾看着她,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平静地说:“下周三早上九点五十的飞机,东航。”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一起。”
薛以柠怔了怔:“这么巧,我也是那个航班……”
郜樾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没接话。
薛以柠忽然明白了什么,抬眼直视他:“是柳夏叶告诉你的?”
郜樾点了点头:“嗯。”
“你们怎么会突然联系?”薛以柠终于问出了盘旋在脑中很久的问题。
“她不是留校了。”郜樾语气如常,“我最近偶尔会回学校做讲座,有些工作上的往来。”
薛以柠没再追问,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郜樾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今天,我跟你一起。”
“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
她抬起头,发现那双灰绿色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深邃沉静。
薛以柠扬唇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柳夏叶:这次我来当助攻
新开了个预收叫《情侣训练营》,是好朋友变情侣的故事哦,宝宝们如果喜欢可以点个收收嘛[红心]
第46章 我和他没有婚约
出了酒店,二人沿着维多利亚街慢慢走着。街边的彩色墙面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远处,一个穿着苏格兰裙子的街头艺人正吹奏着风笛,曲声悠扬清冽。
紧接着他们又去了不远处的司各特纪念塔。灰黑色的塔身高耸,哥特式尖顶仿佛要刺破铅灰色的天空。
郜樾望了望盘旋而上的狭窄楼梯:“上去看看?”
薛以柠点了点头。
二人各花八镑,准备登顶。
楼梯又陡又窄,只容一人通过。郜樾走在前面,偶尔在她脚步稍缓时停下,回头看她一眼,却不催促。
登上第三平台,冷风扑面而来,爱丁堡的轮廓在脚下铺开,远处依稀可
见福斯湾的灰蓝水面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动衣角的声音。
薛以柠不由缩了缩脖子。
郜樾偏头看了她一眼:“下去吧。”他的声音辨不出悲喜,但薛以柠却敏锐地发现,从踏出酒店的那刻开始,他的表情就有些沉郁。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吃过午餐后,他们走进了王子街公园。
冬季的公园萧瑟了许多,著名的罗斯喷泉静止着,水面覆着一层薄冰,在阴天下泛着哑白的光。若是其他季节,这里该是花团锦簇,游人如织,可现在是十二月,只有常青植物还固执地留着些许绿意。
郜樾在一张空长椅边停下脚步,转头道:“要休息下吗?”
薛以柠颇感意外,周围长椅上多是依偎着的情侣,低声谈笑或是静静相拥,她以为郜樾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嘈杂的亲密场景,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轻易喊累的人。
但他已经率先坐了下来,长腿舒展。薛以柠只好也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这时,一个白人女孩恰好经过,郜樾叫住了她,将手机递过去:“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薛以柠怔住,诧异看向郜樾:他今天怎么回事?
女孩爽快答应,接过了手机:“这位小姐,”她笑着朝薛以柠示意,“靠你男朋友近一点嘛。”
薛以柠身体微僵,没有动,郜樾却主动往她这边靠近了些,手臂抬起,自然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女孩透过镜头看了看,皱了眉:“不,这样不太对。”她干脆走过来,直接伸手,将郜樾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拉下来,轻轻环在薛以柠肩上。
郜樾的手掌温热,薛以柠背脊瞬间绷直,她侧脸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
紧接着,女孩看了看屏幕,又摇摇头,对薛以柠说:“这位小姐,放松一点,笑得甜蜜些呀。”
薛以柠因为肩上的手臂和近在咫尺的气息,笑容难免有些僵硬。
女孩忽然笑着提议:“或者,你们可以亲吻对方?就像旁边的那些情侣一样。”
“不不不,其实我们不是——”薛以柠连忙解释,话音未落,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细小绒羽,轻轻落在了她颊边。
郜越抬起另一只手,指节微曲,将那片羽毛从她颊边扫落,指尖动作结束时,不经意擦过了她的唇角。
几乎同时,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OMG!”女孩看着手机屏幕,兴奋地笑起来,“还是这位先生有办法!这个动作,可比亲吻有味道。”
薛以柠接过手机查看。画面里,郜樾正侧头看着她,指尖停在她唇边将触未触,眼神沉静虔诚,溢出满满的情意。
而她的表情凝在暧昧与无措之间。
薛以柠顿觉耳根有些发热。
“谢谢。”她低声说,把手机递还回去。
郜樾接过,垂眼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道:“谢谢。”
白人女孩走后,郜樾慵懒地靠坐在了长椅上,开始摆弄手机,薛以柠下意识偏头看去,他好像打开了Ins。
她不禁有些疑惑,他这样的人,平时很少会把时间花在摆弄社交软件上。
紧接着,她看到他竟上传了他们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你怎么没问我一声就发我照片?”薛以柠挑了下眉毛。
“记录一下,很美。”郜樾手指未停,语气平淡。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夸赞,薛以柠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道:“你记录是你的事,可照片里有我。”
“是用我手机拍的。”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同时按下了发布键。
直到此刻,他面上的阴沉似乎才消散了些。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薛以柠忍不住说。
郜樾盯着屏幕上刚刚发布的动态,唇角勾了勾:“是么?”
从王子街公园出来,他们又去了卡尔顿山。山顶风很大,把人吹得站立不稳。郜樾很自然地站到了薛以柠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部分寒风。
薛以柠望着远处的景色,眼神因兴奋而显得明亮,逃离了日常工作的紧绷,她整个人都生动鲜活了不少。
她看着风景,而郜樾看着她,眼神是无尽的温柔。
之后,他们又赶去博物馆看了那只著名的克隆羊多利的标本。
最后,在爱丁堡大学附近一家售卖苏格兰特色纪念品的小店里,薛以柠拎起一个黑色脸孔的毛绒小羊挂件,脸上欣喜:“我一直想来爱丁堡买这个来着,别的地方都没有卖的。”
“之前没买吗?”郜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低沉。
薛以柠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什么之前?这是我第一次来爱丁堡。”
郜樾明显愣住:“第一次?”
“五年前,你不是和石暐桓一起来过么?”他盯着她,声音有些冷。
薛以柠即刻回答:“没有啊。”
“等下,”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石暐桓?”
郜樾面色紧绷:“我不仅知道,还见了他。”
他说着,拿出手机快速划动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石暐桓多年前的Ins动态,配文是:【出门在外还得是有家人在旁,不但一起旅行开心,还免去了陌生人做导游的烦恼。】
下面是两张机票照片,乘客姓名栏清晰地印着石暐桓和薛以柠的名字拼音。
薛以柠彻底怔住,她不用Ins,更没有石暐桓的账号,根本不知道他发过这个。
“当时他是给我买了机票,”她解释,“但我临时有事,没去成。”
郜樾愣住了,随即,他紧绷的面色忽然舒缓,薄唇抿了抿,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两张机票图片:是啊,石暐桓的Ins上,就只有机票照片,连他们的合照都没有。
而且,石暐桓当时为什么特意让他关注这个账号?恐怕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条动态,为了让他误会,为了让他……不好受。
想到这,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而那时的他竟还真的上当了,不仅上当了,还将这份介怀在心里埋了这么久!
小店里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羊毛制品气息,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感。
郜樾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薛以柠脸上,他再次开口,声音柔和:“那你当时说有事不能见我……是什么事?”
薛以柠露出尴尬的笑:“其实是过敏了,脸肿得像猪头,根本没法见人。”她低头翻找自己的手机相册,“我还拍了张拍立得,给你找找啊。”
很快,那张照片被薛以柠翻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孩脸颊和眼睛肿得几乎变了形,却还对着镜头努力做出搞怪的表情。
郜樾的眉头立刻蹙紧,眼底掠过担忧和后怕:“什么过敏?我怎么不知道?”
“菠萝。”薛以柠说。
郜樾猛地想起,五年前的万圣夜,他给她买过一个点缀着新鲜菠萝片的蛋糕,时间完全对得上。
他一僵,眼底闪过惊痛和愧疚:“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告诉你,你只会担心。而且——”薛以柠顿了顿,“那蛋糕也是你的心意。”
郜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目光里的自责让薛以柠有些不自在。
她放缓了语气,试图打破这沉闷:“都过去那么久了,真没事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还没说,你和石暐桓,到底为什么见面?”
郜樾将目光从她脸上
移开,侧身看向小店橱窗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也没什么。”
“没什么?”薛以柠显然不信,向前逼近半步,试图捕捉他的表情。
郜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随后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当时和我说,你们之间有婚约。”
薛以柠一愣:“他跟你说这个干嘛?”
郜樾表情一僵:“所以,是真的?!”
她有些无奈地解释:“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我外公和他妈妈关系好,我俩是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的同班同学,他以前在学校总替我挡掉一些麻烦,两家大人就总爱开玩笑,说他这么护着我,不如干脆给我们定个娃娃亲算了。”
她拿起手里的小羊挂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后来连他自己也常常拿这个来揶揄我。”
郜樾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安慰到,反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从没想过,他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不可能。”薛以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
“你看他那个玩世不恭、亿花丛中过的性子,没道理把这种玩笑当真。”
“而且,自从五年前外公出事后,我其实就没见过他了,也没什么联系了。”
郜樾看着她,一直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翳彻底消散开来:“这样。”
到了这里,二人一天的爱丁堡之行也算是结束了。
出了小店,他们叫了辆Uber,返回酒店取行李。
车内空间狭窄而安静,郜樾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傍晚的天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不再像早上那样沉默紧绷,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甚至随着车内电台隐约的爵士乐节奏,极轻地敲击了两下。
傍晚时分,他们准时抵达机场。
登机后,二人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一个半小时的航程短暂而平稳。飞机穿过云层,伦敦的璀璨灯火在下方逐渐显现。
机身微微震动,轮胎触地,滑行,最终稳稳停在希斯罗机场宽阔的跑道上。
*
抵达伦敦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由于前一天只睡了了三四个小时,再加上一整天密集的行程,薛以柠和郜樾都有些疲倦。入住了同一家酒店,简单道了句晚安后,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薛以柠几乎沾枕就睡,再睁眼时,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她摸过手机一看,竟已是下午一点。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郜樾:
【下午有事要办,有事给我发消息。】
她揉了揉眼睛,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窗外阳光正好,这样的天气在伦敦可并不常见。
薛以柠这次是专门为了找柳夏叶而来,于是给她拨了电话过去:“下午有空吗?出来逛逛?”
电话那头背景音安静,柳夏叶道:“抱歉哦,我们明后天约,现在有点事。”
薛以柠看了眼时间:“你们周六还加班?”
“不是工作啦……”柳夏叶话音未落,听筒里清晰地传来侍者的声音:“先生,小姐,你们的咖啡。”
“哦——”薛以柠立刻了然,“原来是在约会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你可别瞎说!”柳夏叶压低了声音,像是捂住了话筒,传来一阵窸窣声。
薛以柠笑着揶揄:“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薛以柠看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在伦敦,她熟识的人本就寥寥,现在一个有事,一个在约会,看来下午只能自己随便走走逛逛了。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环境清雅的咖啡店里。
柳夏叶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灰绿色眼睛的男人。
郜樾正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动作不疾不徐。
“我们见面,不告诉她,这真的好吗?”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柳夏叶轻轻拨弄了一下深栗色的齐肩卷发。她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但眉眼间的神韵依旧温润,保留了东方的柔和。
她看着郜樾,道:“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过来的。而有些关于她的事……我想,她未必愿意让我告诉你。”
“你也不想这种事发生,不是么?”
郜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柳夏叶却仍在打量着他。
她清晰地记得,五年前那个总爱跟在薛以柠身后的高个子男孩。那时他顶着一头深棕色蓬松微卷的头发,常穿一件黑身白袖的棒球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整个人干净又明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温暖。
可现在呢?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格外有型的黑色长款皮衣,衬得肩宽腿长,眉眼间是一种疏离的淡漠。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自成气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矜贵的气息。
末了,柳夏叶收回目光,不由感慨:“你真的变了很多啊,我的好弟弟。”
第47章 姐弟
柳夏叶弯了弯唇,手腕轻轻转动,杯子里的咖啡沿着杯壁划出深褐的弧线。
这个摇晃的动作让她有些晃神,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母亲柳予摇晃奶瓶时的样子,只是母亲的双手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爱意都扎实地摇匀。
自从有记忆以来,柳夏叶就没见过父亲,母亲带着小小的她在英国海港城市南安普顿开着一家理发店。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伦敦人。
他和母亲以男女朋友身份同居六年,没有领证,并在第五年生下了她。
然后,在她未满一岁时,有了新的恋人,是一位从事家居设计的中国女性,收入优渥。他很快与那人结婚,不久便有了一个儿子,比柳夏叶小一岁多。
母亲心软,所有苦楚都自己默默往下咽。
柳夏叶不同。
得知一切后,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了父亲在伦敦的住址,旷课前去质问,由此,父女二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骂战。
这一骂也没让她解气,与此同时,她得知了另外一条重要消息,她那渣爹和女人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后便离了婚,之后女人便回了国,只留下小男孩跟着他。那天是上学日,柳夏叶没见到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后来,柳夏叶考上了伦敦的大学,遇见了薛以柠,并跟她成为了闺蜜。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大二开学时。
那时,学校附近酒吧来了一位备受瞩目的调酒师,个子很高,相貌出众。她虽对此不感兴趣,但听学校里的人说得多了,便也产生了好奇。
她很快察觉,那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闺蜜薛以柠。她还亲眼见到那个小调酒师在中秋节,在学校一众女生羡慕的目光中,给薛以柠送了仅剩一盒的月饼。
那时,她是真心替好友高兴。
直到某个午后,她偶然路过渣爹的住所,看见那个年轻的调酒师从里面推门而出。她的脚步顿住了,心里猛地一沉。
后来,她问薛以柠,你男朋友姓什么?
那个答案验证了她的猜测。闺蜜薛以柠新交的这个小奶狗男朋友,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几乎是一瞬间,对渣爹的憎恶便蔓延到这个从未有过交集的男孩身上。
那时的柳夏叶认定,她这个弟弟一定也和他们的父亲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一件事情的发生印证了她的想法。
那时薛以柠时常被几个青少年骚扰,言语轻佻,偶尔伴有推搡。柳夏叶常与她同行,撞见过好几次。混血血统让柳夏叶比薛以柠更高挑结实,出面驱赶那些人往往更有效。
但她也不能时时跟着薛以柠,为了彻底解决掉这几个麻烦,她暗中调查了这帮混混。
这么一查便发现,为首的名为Taylor,是Sylvan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他们骚扰薛以柠,竟都是因为她那个弟弟!
戏剧性的是,由于柳夏叶经常出面保护薛以柠,渐渐的,那个Taylor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
或许因为Taylor时常撞见柳夏叶紧盯着Sylvan,便误以为她也心属Sylvan。
为了打消她的念头,Taylor和同
伴用拙劣的技术伪造了几张Sylvan与不同女性的亲密照,同时还提供了一段偷拍的视频:画面里,Sylvan在志愿者活动中,仔细翻查着一叠亚洲女生的学生证。
柳夏叶看穿了Taylor的心思,也看出了那些照片的p图痕迹,直到她看到那个视频,强烈的愤怒直冲头顶。
她那个生物学父亲就是如此,独独喜欢亚洲面孔,专挑她们下手。
她母亲,和Sylvan的母亲,都是受害者。
果然,她这个便宜弟弟和她那渣爹一模一样!
她没有犹豫,带着这些去找了薛以柠
没过多久,薛以柠和Sylvan分了手,同时她因为外公病重,回了国。
那之后,Sylvan找过柳夏叶许多次,追问薛以柠的去向和分手缘由。
每一次,柳夏叶都蹙着眉,颇为不耐地将他打发走。她不想让他知道任何关于薛以柠的消息,一丝一毫都不愿透露,甚至还编造了她已回国结婚的借口。
就这样,过了五年……
上上周,母亲柳予的病情急转直下,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却用尽力气紧紧攥着柳夏叶的手,说了许多话。
有些是关于往事的追忆,有些是放不下的叮嘱,其间,她提到了那个名字,Sylvan。
“其实,妈一直没告诉你……”母亲的声音细弱飘忽,“你父亲后来,又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儿子。他叫Sylvan,也是个混血孩子。”
柳夏叶心头一紧,她其实很想告诉母亲,自己早就调查了他们,甚至和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有很深的接触。
但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孩子……和他父亲不一样,是个好孩子。”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眼里是浑浊的水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补偿我们……从三年前开始,他每年都会寄钱过来。”
“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他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回国了。他高中就自己搬出来住……跟着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那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母亲说着,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角落一个陈旧的木质收纳箱。
柳夏叶依言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旧物,她在底层找到了几个素白的信封,以及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皮质小本子。每个信封都没有封口,她拿出一个来看,里面是整齐的英镑现钞,数额不小。
她下意识地去翻最早的那个信封。当指尖触到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下的日期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呼吸也随之凝滞。
那年……应该正是Sylvan还在上学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薛以柠曾提过,Sylvan曾因为经济原因,不得已休学了一年,拼命打工攒学费。
在自己都如此艰难、甚至需要休学谋生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每年省出钱来,寄给素未谋面、甚至可以说与他有着尴尬血缘关系的姐姐和阿姨?
柳夏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变得沉重无比。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原本……不想让你被我们上一辈这些糊涂账牵扯,不想让你烦心……”母亲艰难地喘息了几下,眼神变得哀伤而不舍,“但是……妈妈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只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你还有亲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一年前回中国发展了……这是他留给我应急的电话和住址。”母亲的目光投向那个小本子。
柳夏叶拿起本子,翻开内页。纸页上是一行干净利落的手写英文,记录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国内京市的地址。
柳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上柳夏叶的脸颊,指尖冰凉。“妈妈走了以后……就只剩你一个人了。那孩子……品性不错,在中国的工作好像也很好。如果……如果以后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就去找他。你们……毕竟还是姐弟……”
两天后,母亲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回到空荡冷清的家里,柳夏叶对着那个摊在茶几上的小本子,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
有些缘分就是那么奇妙:就在她即将按下通话键的那一秒,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来电显示的,正是她刚刚输入的那个号码!
她心口猛地一跳,迟疑了两秒才接听。
“你好,我是Sylvan,薛以柠的前任。”听筒里传来的男声低沉平稳,说到和薛以柠的关系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柳夏叶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她清了清嗓子。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柳夏叶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
于是,她先开了口:“你先说。”
“冒昧打扰。”郜樾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最近方便吗?我听说你毕业后留校了。我之后可能也会经常回校做些讲座或交流。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
郜樾并没有提及自己此次突然返回伦敦的真正原因。
这些日子他已察觉到,薛以柠和柳夏叶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他探寻薛以柠五年前真相的这件事,暂时还不想让薛以柠知晓。
柳夏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先提出见面。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回应,郜樾的声音再次传来,补充了一句:“明天,我会落地伦敦。”
这下柳夏叶是真的惊讶了,脱口问道:“明天?”
“嗯。”郜樾的回答简短肯定。
柳夏叶压下心头的诧异,迅速应道:“好。”她确实,也有许多话想和他这个弟弟说。
一个念头闪过,柳夏叶试探着问:“你和阿柠……见过了?”
薛以柠几个月前和她吐槽过这件事,说那个让她无语的客户就是Sylvan,不过后来便没有下文了。
郜樾并不意外,“嗯。”他应道。
“你这次来,她知道吗?”柳夏叶追问。
“不知道。”郜樾回答得很干脆。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不想让她知道。可以替我保密吗?”
电话这头,柳夏叶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又想起那些装钱的信封。
最终,她应道:“好。”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郜樾感到一丝意外。和五年前相比,她对自己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郜樾正不知如何开口,忽然意识到,在电话刚刚接通时,她也开了口。
“你刚刚,是想说什么?”他问。
柳夏叶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说来话长。不如……我们见面再谈?反正你明天就到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郜樾清晰的声音:“好。”
挂断电话后,柳夏叶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里,许久没有动。
薛以柠和郜樾,这俩人还真是巧。没有事先商量,却买了同一天的航班,一个飞爱丁堡,一个飞伦敦。
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柳夏叶最终决定,暂时不把郜樾要来伦敦的消息告诉薛以柠。
反正明天薛以柠也会过来,来了就会碰到的,柳夏叶不想节外生枝,让她提早多虑。
*
思绪回笼,柳夏叶抬头看向眼前灰绿色眼睛的高大男人,郜樾。
他面色震惊:“你叫我什么?”
“弟弟。”柳夏叶看着他,清晰地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柳夏叶随妈妈,亚洲人瞳色。
郜樾随渣爹,灰绿眼睛。
第48章 她的手机,是Taylo……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中文重新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柳夏叶,Mia的女儿。”
柳夏叶的声音很稳,目光直视着他:“你之前只知道我妈的英文名字,不知她也姓柳吧。”
郜樾整个人僵住了,满面不可思议。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柳夏叶,好一会儿,才
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柳夏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她略一沉吟,便开始从头给他解释:从她发现自己有一个渣爹、到和薛以柠成为闺蜜、发现闺蜜的男朋友就是自己的弟弟,再到母亲病榻前的嘱托。
当她讲到自己当年如何拿着那些照片和视频去找薛以柠时,她清楚地看到郜樾的脸色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极紧。
“当时误会了你,对不起……”柳夏叶低声说。
郜樾面色阴沉,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所以,你当时说她回去和未婚夫办婚礼,也是假的?”
柳夏叶喉咙发紧:“对。我当时……只是想让你彻底死心,别再纠缠她。”
她顿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向他:“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照片虽然是伪造的,可那段你翻找亚洲女生学生卡的视频……总是真的吧?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郜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那时候……就是在找她。”
这理由听起来实在牵强,但柳夏叶看着他眼底满溢出的复杂情绪,却不似作伪。
没等她再问,郜樾已将话题转移:“所以当年,她突然回国,是因为外公病重?”
柳夏叶微微一愣:“她跟你说了?”
郜樾:“嗯。”
顿了一下,他又开口:“那她被抢手机后,你们是……”
“我当时加了她国内手机号的微信,所以还能联系上。”柳夏叶接过话,“那部手机被抢后,她确实断了和这边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你。”
说到这里,柳夏叶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气愤:“我后来还特意去找过Taylor,可那王八蛋一直避而不见!”
郜樾蹙眉,眼神骤然锐利:“为什么找他?”
柳夏叶露出了比他还惊讶的神情:“你不知道?当初就是Taylor抢了阿柠的手机啊!”
郜樾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语速加快:“Taylor,他骑着摩托车抢了阿柠的手机,冲击力直接将她拽倒,手掌先着地……桡骨远端骨折。”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但那时,她外公情况危急,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忍着疼,当夜坐飞机回了中国。”柳夏叶想起当年薛以柠手腕的骇人样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治疗不及时,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郜樾瞳孔剧颤,他猛地看向柳夏叶,眼底满是惊痛。
原来,如此……
原来,她手腕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原来,所有的祸端,追根溯源,竟都与他有关!
如果不是因为他和Taylor的旧怨,那个人不会盯上她,这些事也就不会发生……
柳夏叶拿出手机,迅速翻找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郜樾。那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薛以柠的手腕、手背及整个前臂严重肿胀,皮肤紧绷透亮。皮下可见大片骇人的青紫色瘀斑,腕部向桡侧突出,形成典型的□□样畸形。
郜樾瞳孔猛然一缩,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该有多痛啊?
不仅如此,那时她最亲的外公正命悬一线……可他在做什么?他不仅没能帮她分担一丝一毫,甚至还在事后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而心生怨怼,直到重逢后还……
还故意提那些苛刻的收纳需求为难,结果导致她旧伤复发,手腕抖得握不住杯子,玻璃杯坠地,伤了脚背
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柳夏叶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中压着悲戚:“甚至……因为手机被抢,她还错过了她外公弥留之际,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说什么?!”郜樾猛地抬头,眼底里瞬间爬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柳夏叶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事……她也没告诉你?”
她看到郜樾血色尽失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立刻补充道:“如果阿柠问起,别说是我说的。她……应该也是不想让你自责,才一直瞒着。”
郜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他如此,柳夏叶赶忙转移话题。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郜樾面前的桌上:“对了,我今天来还想说这个……我妈的事,谢谢你。但这些钱,我们不能要。”
然而郜樾仿佛没有听见,也完全没有去看那个信封。
他沉浸在自责里,拳头攥得死紧,手臂脖颈上青筋暴起。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大步冲出咖啡店。
“诶!你去哪?”柳夏叶被他满身戾气的决然样子吓了一跳,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姐,您的账单还没付!”一旁的侍者急忙跑过来。
“抱歉抱歉!”柳夏叶慌乱地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眼神焦急地追随着郜樾的背影。
匆匆结完账,她抓起那个被遗落的信封,快步跑出咖啡馆。街对面,她正好看到郜樾拉开车门,坐进一辆刚刚停下的Uber。
车子迅速启动,汇入车流。
柳夏叶心下一紧,一边快步跑到路边试图拦车,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立刻拨了薛以柠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喘着气,语速又快又急:“阿柠,你现在在哪?快……快来!”
“出事了!”
*
郜樾让司机一路疾驰,直奔Taylor的住处。在距离目的地仅一个街角时,他忽然出声:“停车!”
他看到了Taylor的身影。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他就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此时,Taylor正衣冠楚楚地坐在街角的餐厅里面,悠闲地喝着茶,与几个朋友谈笑风生。
如今的Taylor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与当年街头混混的模样判若两人。但在郜樾看来,这精致的皮囊里,装的依旧是那个恶劣的灵魂。
郜樾死死盯住他,猛地推开餐厅的门,闯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因他的动作发出急促的乱响。
Taylor正切着牛排,笑着和同伴说话,闻声不经意间转过头。
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扼住,整个人被粗暴地拽了起来,椅子倒了,刀叉噼啪掉了一地。
“嘿!你干什么!”旁边的友人惊得跳起,试图阻止。
郜樾根本不理会旁人,他眼眶发红,力气大得惊人,拖着挣扎的Taylor就往外走。
Taylor起初被勒得呼吸困难,待看清来人是郜樾后,脸上竟扯出一个扭曲又恶劣的笑容。他艰难地对朋友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管。
出了餐厅,郜樾将他狠狠掼在餐厅外墙冰冷的砖石上。
“咳……嘿,Sylvan,”Taylor喘了口气,尽管被压制着,语气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终于想起我,来找我玩了?”他故意咬着“想起我”的字眼,试图挣脱钳制。
郜樾的回应是一记狠厉的拳头,重重砸在他腹部。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咬着牙道:“五年前,维多利亚火车站前,你做了什么?!”
Taylor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努力忍着干呕。
他没有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带着一种疯癫的意味:“哈……哈哈哈!我说呢,这么多年躲着我,今天怎么突然找上门,还这副鬼样子……我知道了!”他抬起眼,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一定是那个小bitch把事情告诉你了,对不对?”
“那个称呼,你敢再叫一遍?!”郜樾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今天的郜樾穿着一袭板正的黑色皮衣,风度翩翩,宛若绅士,但这样的他打起架来,却透出一股别样的狠戾魅力。
Taylor偏过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容不减:“我就说,小,B,i,t,c,h!”
郜樾狠狠咬牙,直接一拳击中他的下颌,Taylor闷哼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
“Sylvan,”Taylor靠在墙上,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血,笑容终于被阴冷取代,“你还是和五年前一个德行。为了那个亚洲女人,至于吗?”他说着,背后的手悄悄摸索到墙角一块废弃的木板,“要我说,她真是把你迷惑得不浅!”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木板,朝郜樾头砸去。
郜樾侧身躲开,木板擦着他的手腕划过,上面一颗凸起的锈钉瞬间在他手腕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一直连到手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郜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没有惹你!”
Taylor扔掉木板,摊开手,一副无赖相:“那还不都是因为你?谁让她出现以后,你就不肯再跟我们玩了呢?Sylvan,我只是想小小教训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手腕断了也怪她自己,跟我可没关系。”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更加下流的表情,“要不是那天抢了手机就得跑,要不是她当晚就飞走了,我还真想试试她的滋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把你迷得连魂都没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郜樾的戾气,他目眦欲裂,挥拳再上:“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Taylor侧身一躲,猛地抄起垃圾桶边一个半空的酒瓶,狠狠朝郜樾头上砸去。
郜樾抬手格挡,酒瓶砸在了砖墙上,“砰”地一声碎裂开来。
Taylor很快又扬起手,郜樾一个没注意,破碎酒瓶瞬间划过他的侧脸,从下颚到脖颈割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登时涌出,晕染在他大衣的领子上……
作者有话说:幻视五年前二人打架,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第49章 他的自责
温热的血滴溅到Taylor脸上,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郜樾却仿佛不知疼痛,沾满血的手再次抓住他,嘶声低吼:“手机呢?!她的手机呢?”
他知道Taylor的劣根性,只要有能够激起他情绪的东西,Taylor一定会留着。
Taylor被他这不顾死活的样子震住了,强撑着表情:“Sylvan,你都这样了,还想着那破手机?!”
“给我!”郜樾将他死死按倒在地,一手揪着他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Taylor的脸上、身上,“还回来!”
直到此时,Taylor才真正感到恐惧。
他现在,是个有头有脸的上班族,这副样子明天还怎么见人?不仅如此,戾气骇人的郜樾还有几拳正好砸在他旧伤未愈的锁骨附近,钻心的疼痛让他再也硬气不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我现在回家拿给你!”Taylor连声求饶。
…
郜樾和Taylor是高中同学。
郜樾性格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一张脸上写满疏离,对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也正因这样的性情,加上班里唯一的混血长相,他成了被欺凌的对象,而带头的正是Taylor。
起初只是些恶作剧般的小捉弄,郜樾懒得计较。可Taylor后来发现,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例如侮辱中国,或其他原则问题,他就会立刻反击,眼神狠厉如孤狼。正是这副模样,激起了Taylor病态的兴趣。
高中几年,Taylor以找他麻烦为乐,毕业后也没有停止。
直到某天,Taylor看见郜樾和薛以柠在一起。那匹孤狼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利齿与寒意,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顺乖巧。
Taylor立刻对薛以柠产生了兴趣。
后来的一切,都由此而起。
只是,报应来得很快。五年前,Taylor抢走薛以柠的手机,与小弟骑车大笑逃离。驶过两个路口,却猛地撞上一辆劳斯莱斯。小弟当场身亡,Taylor锁骨骨折,虽侥幸活命,事故责任却全在他们。天价赔偿随之而来。
那时的Taylor已经成年,父母拒绝替他背债。朋友的死、漫长的复健、巨额债务……重重压力之下,他竟渐渐“学乖”:戒了叶子,重新读书,最后考上大学,毕业后甚至成了一名白领。
他在同事面前扮演无懈可击的绅士,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变了。
可当Sylvan再度出现时,骨子里的恶劣再次冒了出来。
不过,和从前一样,他依旧不是Sylvan的对手。
在酒瓶划伤郜樾的脖颈后,他骤然清醒,这让他猛然想到因他而死的小弟,康复期的痛苦,以及这些年为了还债的艰辛。
紧接着,他又想起现在的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白领,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不可再重蹈覆辙
于是他怂了。
“Sylvan,当年是我不对,”Taylor喘着粗气,脸上青紫交加,“那时候我也付出代价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行吗?”
郜樾猛地将人从地上拎起,又不解恨地揍了一拳:“带路!”
Taylor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带路。”
郜樾这才狠狠甩开他,浑不在意地掏出纸巾抹了一把脖颈,几滴血被甩飞了出去。
Taylor面带恐惧:“要不,我先送你去医院?”
冰冷的灰绿色眼睛斜睨向他,郜樾道:“少废话!”
Taylor的公寓离这里并不远。
进门后,Taylor立刻翻箱倒柜,终于从阁楼一个旧木箱的底层,找出了那部早已过时、布满划痕的手机,递给了郜樾。
“应该是这个吧?”Taylor瞥了一眼郜樾,观察着他的神情。
郜樾看着这部柠檬黄手机壳的手机愣住了,一瞬间无数思绪翻涌,他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五年前的薛以柠。
他指尖一颤,接了过来,转身就走。
Taylor松了口气,继续开口:“东西我给你了,现在去医院吧Sylvan。”
他说着,跟在郜樾身后。
失血让郜樾的嘴唇变得苍白,他紧紧攥住那部冰冷的旧手机,冷道:“滚,别跟着我。”
言罢,他转身走出公寓大门,刚迈下台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急匆匆从街角跑来。柳夏叶气喘吁吁,而她身边的薛以柠,在看到他后眼睛瞬间瞪大:“你!”
郜樾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目光穿过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落在薛以柠满是焦急的脸上。
他闭了下眼,假装身子站不稳,下一秒,他便被一双小他太多的手紧紧扶住。
“还好吗?!别睡,千万别睡!”薛以柠眼底只剩焦急,他轻轻勾了勾唇。
捕捉到这一神情的柳夏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
明天就是校庆日,柳夏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最后是薛以柠打车陪郜樾去了医院。
诊疗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灯光冷白,照得人脸色有些发青。郜樾坐在诊疗椅上,微微垂着头,任由护士处理他下巴、脖颈和手上的伤。
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加上先前的情绪剧烈波动,让他此刻唇色泛白。
然而他浑不在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旁边的身影。
薛以柠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钉在郜
樾脖颈那道骇人的伤疤上,睫毛随着护士清理伤口时棉签的移动而颤动。
片刻后,也不在乎是不是有外人在,她直接上前一步,咬牙道:“都多大了!还学人打架,幼不幼稚?!”
她的声音虽带着怒意但却有些哑:“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郜樾愣了一瞬,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随后,薛以柠目光上移,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睛。
虽是他受伤,但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满带着心疼和愧疚。
许是郜樾眼中情绪太过浓烈,薛以柠骤然怔住,刚到嘴边的恼怒也卡住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后连忙移开了目光。
只听护士轻轻笑了一声,道:“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看你女朋友的样子,她是真的很关心你。”
听着这句话,郜樾脸上又闪过明晃晃的笑意。
薛以柠倒也没反驳,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护士的动作上。
看到纱布覆盖伤口时,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直到传来细微的痛感才松开。
直到护士包扎完毕,告知并无大碍可以离开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二人坐车回酒店,一路上他们各自看向窗外,沉默不言。
抵达酒店后,郜樾右手不方便,她拿着房卡帮他开门。
只听“滴”的一声响,门开了。
薛以柠低着头,声音已恢复平静:“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如果有情况就叫”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郜樾扯住了手腕,他将她拉进了房间。
酒店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郜樾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房间没有开灯,正因如此,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他如擂鼓的心跳声,闻到郜樾身上熟悉的木质焚香气。
下一秒,他低头将她一把抱住。
二人体型差很大,一米九的郜樾深深埋首在她的脖颈处,沉溺在她身上的甜香中。
灼热的呼吸激得薛以柠一阵战栗,酥麻从脖颈蔓延开来,身子不由一软。
“你你当心伤口裂开!”薛以柠不敢轻易乱动,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可身前的人没有丝毫要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又收紧了手。
“你”她哑声开口,“都知道了?”
其实方才在路上,柳夏叶已经向她坦白了自己说漏嘴的事。因此对于他此刻的反应,薛以柠并不觉得意外。
“嗯。”郜樾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片刻后,他再次喑哑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自责的恼怒,“我从没想过这一切都来源于我,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说话间,他高挺的鼻梁蹭过薛以柠的耳朵,她能感受到他满溢出的自责。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却死死将她抱在怀中,像是要揉进骨血,仿佛如果他不这么做,她就会立刻消失不见。而她,只能被迫仰头待在他怀中。
片刻后,薛以柠开口:“你,要不先放开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闻声,郜樾这才不舍地慢慢松开了手。
半晌,他按下开关,房间瞬间亮了起来,壁灯暖黄,光线柔和。
薛以柠再一次看到郜樾身上的狼藉,手上缠着绷带,脖颈处也贴着纱布,几缕发丝□□涸的血迹黏在额角,脸色在灯光下依然苍白。
而他,依旧睁着那双深邃的灰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中情绪满溢。
薛以柠:“你说你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
她知道他的性子,她当初就是为了避免酿成这样的结果,才没把实情告诉他的,可没想到,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郜樾喉结滚动,他缓缓将手伸进大衣口袋,而后摊开掌心在她面前。
竟是她那部被Taylor抢走的旧手机。
作者有话说:快去看看吧,手机里满满的都是他的思念啊[爆哭]
第50章 他的想念
郜樾:“在我这里,它还没有过去,它始终不会过去。”
薛以柠狠狠一愣,朝着那部手机伸出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后,她颤抖着把它拿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再次瞥到郜樾缠着绷带脖颈和手。
“就为了这个”她喉头一哽,“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值得吗?”
“值得。”郜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为了你,都值得。”
薛以柠呼吸一滞,在她的记忆中,郜樾是内敛的,怯于抒情的,她从未想过,这种话能如此认真地从他的口中说出。
机身入手沉甸甸的,熟悉的外形勾起无数回忆,她垂头看着它,心如擂鼓。
她喉咙滚了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瞥过郜樾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拳峰位置是数道擦伤,在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薛以柠蹙眉,留下一句“等我”,转身出了门。
再次回来时,她的手上多了一个小巧的医药包。
她很庆幸自己在来英国前把它放在了行李中。
“这边来。”她自然地拉住郜樾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引着他坐到套房内的沙发上,整个过程他异常顺从。
薛以柠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医药包,取出棉签和药膏。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浸了消毒液的棉球,抬眸看向他,轻声示意:“伸手。”
郜樾沉默着将手递到她面前。
棉球轻触伤口,凉意携着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郜樾指尖一颤。薛以柠立即放轻动作,低声安抚:“我尽量轻一点,你别动。”
话音落下,郜樾便紧紧咬住牙关,将手稳稳定在原处,任她处理,再未动弹分毫。
从方才开始,二人之间的气氛就格外沉重,薛以柠手上动作不停,试图让语气轻松:“我知道你想替我教训他一下,但答应我,下次还是不要用打架这种方式了。人家不都说英国人在18岁钟声敲响的那一秒就变成gentleman了吗?怎么偏偏把你给落了。”
郜樾没有作声,敛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她专注于处理最后一道伤口时,他忽然动了。
薛以柠一惊:“诶,你做什么,还没好”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蓦地抬起,覆上她拿着棉签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
薛以柠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你做什……”
话音未落,郜樾已经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将她的手翻了过来。他的目光沉沉落下,紧紧锁住她纤细的手腕。在那里,一道狰狞的疤痕凸起在皮肤之上,那是当年她桡骨骨折手术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很大,能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包裹。他指腹微凉,小心翼翼抚过那道疤痕,来回摩挲,带着一种虔诚的珍惜。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他的指尖抚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她的手腕蔓延开。
郜樾就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疼吗?”
他睫毛低垂着,眼底全是痛楚和歉疚。
这句关心让薛以柠心头猛地一酸,一股热意直冲眼眶。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不疼。早就好了。”
“对不起……”他哑声道。
从重逢以来,他似乎总是在对她说这三个字。
薛以柠努力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想要驱散他眼底的阴霾:“这是Taylor干的,和你没有关系。再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真的不用这样……”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股带着独特暖意的焚香气骤然靠近,不容抗拒地侵占了她的呼吸。下一秒,她再次被揽入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中。郜樾低着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半晌,他闷闷的声音从她的颈侧传来:“以后有我在,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薛以柠沉默片刻,而后扬了扬唇:“好。”
郜樾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紧紧拥着她,直到她脖颈有些发麻。
“好了。”薛以柠安慰似地拍了拍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伤口小心不要碰水。”她轻轻地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随后小心离去。
郜樾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他抬起刚刚那只抚过她手腕的手,死死盯着。
郜樾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性格里有骄傲别扭的一面。
从前的他总喜把汹涌的情绪和喜欢死死压在心底,非要通过一些近乎笨拙的、互相折磨的试探,才能勉强确认一点点安全感。
他大概从未真正意识到,这种别扭和沉默,同样会像利刃一样,刺伤他真正在意的人,也切断了二人沟通的桥梁。
他五指合拢,仿佛薛以柠手腕绵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他实在是不该
*
回到房间的薛以柠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她脑子里满是郜樾方才的那个拥抱。
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清醒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上闪动着柳夏叶的名字。
薛以柠接起电话,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窗外伦敦的夜景流光溢彩,她却无心欣赏。
“他还好吗?”柳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薛以柠沉默了几秒,道:“没事了,护士说不严重,我们现在回酒店了。”
薛以柠:“我还没问你,你们怎么联系上的?你又为何要跟他说那些?当初……你不是很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柳夏叶的声音才响起:“这件事……说来话长。”
接着,柳夏叶开始讲述五年前那些薛以柠不知道的细节。关于Taylor对她那份扭曲的好感,关于那些故意合成用来陷害Sylvan的照片。
为了不使解释变得过于复杂,柳夏叶省略了二人的姐弟关系以及他们父母恩怨的那部分,只澄清了当初自己看Sylvan不顺眼,然后听了Taylor的话,故意抹黑诬陷他的事。
柳夏叶的声音带着愧意:“总之,是我误会他了,他并非那种拈花惹草、不负责任的人。”
薛以柠狠狠一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五年前,她就已经看出那些照片是假的了,那些只是她提分手的小小助推剂,而非主要原因。
忽然,她想到了柳夏叶发给她的那个视频:“那视频也是假的吗?他翻找亚洲女学生ID卡的那个?”
柳夏叶顿了一下:“那个不是。”
柳夏叶:“我今天问了他那个问题,他说,他那时候就是在找你。”
薛以柠一愣:“找我?”
分明那时他们还不认识。
柳夏叶:“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刚想继续问他,这个话题就被岔过去了。”
“嗯,没事。”
经年已过,现在再探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薛以柠拉开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了下去。她将现在打电话的手机开免提放在了一边,随后将那部被抢的手机插上了电源线。
她再次开口问:“那后来呢?”
柳夏叶的语气变得低沉,仿佛陷入了回忆:“当年你走后,他在学校发了疯似的找你。在你公寓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夜,直到管理员上楼把他赶走”
薛以柠面色一僵,她虽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但在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依旧会为之一颤。
“后来,他来找了我,一遍遍追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时候我对他的偏见太深了,不管他怎么拉着我追问,不管他看起来有多着急,我始终……没有把你国内的号码和微信告诉他。”
说到最后,柳夏叶的声音满是愧疚:“阿柠,对不起。”
说到底,他们关系的破裂,以及这五年的错过,她也有推不掉的责任。
薛以柠柔声道:“这不怪你,你当时……也是为我着想。”
她说的是真心话,当初Taylor几次三番来骚扰她,都是柳夏叶挡在她身前,为她解决了不少麻烦,她知道柳夏叶当年那份保护她的心有多么坚决。
“所以,你不必自责。”
挂断电话后,房间重新陷入沉寂。薛以柠将手机放在一旁,靠进椅子里,眸光失焦。
她反复回想着柳夏叶刚刚的叙述。心口传来一阵闷痛,她没想到,自己当年的草率分手和仓促离开,竟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久前被他紧紧拥入怀中时的温度和力道。
折腾了一天,薛以柠早就筋疲力尽,不再犹豫,她转头换下衣服去洗澡。
吹完头发,换上舒适的睡衣,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部鹅黄色的旧手机上。
她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冰凉的机身很快被她的掌心焐热。
按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竟然真的亮了起来。
时间过去整整五年,再看到熟悉的锁屏页面,薛以柠不由心跳加速。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了那串她多年来从未更改过的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锁屏界面消失了。
下一秒,薛以柠的呼吸屏住了。
屏幕上的应用图标几乎被密密麻麻的通知点覆盖——未接来电、短信、WhatsApp消息……
大量的红点堆积在一起,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通知来自不同的联系人和号码,有她认识的英国旧友,有各种广告和垃圾信息。
然而,那些红点里,出现频率最高,只有一个人的消息,Sylvan。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双更到完结,晚六晚九【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