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注意到,最近一条短信和WhatsApp消息提示,时间显示就在大约四个月前。
那正是她和郜樾在国内重逢前不久!
他……这五年来,竟一直在给她这个号码发消息?!
薛以柠呆住了,心跳再次加快。
她抿了抿唇,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WhatsApp和他的对话框。
看着那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对话列表,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住屏幕,开始缓缓地、一条一条地向上划动。
消息的数量多得惊人,她翻了许久,直到手腕酸痛,视线才终于定格在五年前,她发送出去的那条简短的分手信息上。
那条信息下面,是Sylvan的回复。
【为什么?!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五分钟后,他似是急了,接连发来了更多:
【接电话可以吗,就给我一分钟!】
【回我好不好?别的先不说,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Please】
【我在你公寓门口,我想见你一面!】
【你为什么没去上课,你去了哪里?!】
最开始的时候,是震惊急切的求证,每条信息发送的时间间隔都极短,除了半夜凌晨,几乎每隔一个小时,甚至是十几分钟,就会有一条新的消息发来。
几天后,消息的语气开始变化,痛苦和悲伤的情绪蔓延:
【你回了国为什么不和我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十几天后,又变成了自我怀疑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知道一直打扰你很烦,但你能不能理理我,就一句……】
看到这里,薛以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阵阵发热。
再往后翻,消息的密度降低了,但依旧每天持续着。语言从最初的英文,慢慢变成略带生硬的翻译腔中文,最后是再
自然地道不过的中文。
内容也不再是追问和祈求,而是变成了琐碎的、自言自语的分享。今天他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课程如何,有时只是淡淡的一句“伦敦下雨了”,或是“学习实习好累”。
翻着翻着,薛以柠的手停住了,她看到了一条两年前的消息。
【毕业了,要去中国找你了。】
自此以后,他的消息就全是和京市有关的了。
【虽然不想去找那个女人,但她和你一样,也在京市。】
【有中文名字了,叫郜樾,和那个女人一个姓。】
【来到中国后,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个妹妹,那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生了不养。】
读到这里薛以柠这才明白,郜樾消息里指的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而郜樾的妹妹,应该指的就是石予橙了。
再后面,他竟然会开始拍照,并给她发图片。
【风大,吹了一脸柳絮。想起你以前总说这叫京市四月雪,可我却过敏了。】
【入夏了,又是暴雨天。】
【香山叶子红透了,秋天了。】
【薛以柠,下雪了】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不会得到回复的事实,却把这个早已沉寂的对话框,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和分享的树洞,从春天一直到冬天。
但唯一不变的是,从五年前到四个月前,他每晚都会给她发一句晚安,从未缺席一天。
薛以柠记得,Sylvan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线上聊天的人。他更偏爱面对面,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互相看着彼此只用眼神交流。
最初交往时,薛以柠还曾因为他线上回复的冷漠简短而暗自忐忑过,后来才慢慢理解,他只是不擅长,也不喜欢隔着屏幕传递情绪。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他如此密密麻麻的想念。
薛以柠拿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胸口一阵发闷。
其实,五年前说完分手后,她不是没有预想过他的反应。
为了显得不那么绝情,薛以柠还曾托柳夏叶帮她解释,她以为柳夏叶会把她的处境和不得已告诉他。
但她没想到,那时的柳夏叶对他成见如此之深,竟将她的嘱托完全搁置,甚至用了最绝情的方式彻底断了他所有念想。
她也没想到,外公那件事后续的官司会耗费那么长的时间,长到让她精疲力尽,长到让她在崩溃和重压下,不得不将这部手机和远在伦敦的那个人,暂时搁置在记忆的角落,渐渐蒙尘。
终于,薛以柠将消息划到了最后。
那是简短的一句话,时间是四个月前,用中文写的:“薛以柠,你不记得我了。”
她心头猛然一颤,就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拳,耳朵一阵嗡鸣
*
翌日清晨。
酒店大堂光线明亮,薛以柠走出来时,眼下的青黑遮也遮不住,整个人透着一种没休息好的倦怠感。
这可把等在门口的柳夏叶吓了一跳。
她抬头仔细打量了薛以柠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还好吗?”
薛以柠抬手揉了揉额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还好。”
柳夏叶将信将疑,目光扫过她全身,忽然顿住了。她伸出手,碰了碰薛以柠脖颈间那条多处镂空的粗糙灰色围巾:“你戴这个有用吗,能挡风吗?”
薛以柠带着的,正是五年前她自己织了送给Sylvan,前一阵又被她拿回来了的围巾。
她将下半张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还好。”她的声音透过织物,显得有些含糊。
“那就行。”柳夏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转身朝酒店外走去。
薛以柠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目光望向酒店电梯的方向,脚步踌躇。她没发现,此时的柳夏叶已走到了门口。
“干什么呢?车就快到了。”见她没有跟上,柳夏叶回头扬声提醒。
薛以柠闻声转回头,期盼的表情没来得及掩饰。柳夏叶看着她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别看了,Sylvan今天不和我们一起。”
被戳穿了的薛以柠也没遮掩,直接追问道:“为什么?他不是专门回来找你参加这次校庆的吗?”
柳夏叶闻言却是一愣,表情有些惊讶:“他跟你说的?”
“对。”薛以柠点头,看着柳夏叶意外的神色,她更疑惑了,“不是你邀请他来的吗?”
“不是啊……”柳夏叶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直接道:“其实,他这次回来,就是专门为了找我,想弄明白你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校庆……大概只是个借口?我也不太确定。他今天好像有别的事要处理,所以不和我们一起。”
他这次回来就只是想了解你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酒店出来一直到上车,薛以柠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靠在车后座,脸偏向窗外,目光掠过飞快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就连车子平稳停下,柳夏叶解开了安全带,她都没反应过来。
“到了。”柳夏叶出声提醒,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哦,好。”薛以柠这才回神,伸手去开车门。
双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望向眼前那片开阔的校园景致,心口一颤。
六年前,她满怀憧憬,作为一名物流与供应链分析专业的大一新生踏入这里。
一年后,却是仓皇狼狈地拖着行李箱离开,甚至没能好好看一眼这个承载了她青春的地方。连退学手续,都是心力交瘁地处理完外公后事后,在线上草草完成的。
如今再次站在这里,熟悉的建筑、草坪、小径映入眼帘,无数记忆翻涌上来,心中五味杂陈。
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仿佛都残留着过去的影子,和柳夏叶抱着电脑走过的石板道,在图书馆角落和Sylvan一起度过的下午……
也许是校庆的缘故,校园里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临时搭建的装饰、飘扬的彩旗,为古老的校园注入了鲜活的气息。
到处都是穿着得体、面带笑容的校友教师和在校生,欢快的交谈声和音乐声不绝于耳。
绿的草地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布制折叠椅,正前方架设起一块巨大的屏幕。草坪外围,几辆装饰温馨的餐车正在供应食物和饮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不远处,一个小型喷泉水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潺潺。
水池边站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亚洲男性,正和旁人说着话。他一扭头看到了柳夏叶,立刻扬起笑容,招手喊道:“Hey!来啦!Sylvan呢?”
听到那个名字,薛以柠心跳漏了一拍。
柳夏叶带着薛以柠走过去,介绍道:“这是于杨,比我们小一届的,学设计的。”然后又对于杨说:“这位是薛以柠,我最好的朋友。”
薛以柠朝他礼貌地微笑点头:“你好。”
没想到,于杨一听到她的名字,眼睛瞬间瞪大:“原来就是你啊,久仰大名!”
薛以柠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下意识转向柳夏叶,压低声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柳夏叶凑近她耳边解释:“于杨是Sylvan的同班同学兼室友,关系还不错。”
薛以柠心头一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Hey!好久不见!”这时又有熟人招呼于杨,他对薛以柠和柳夏叶抱歉地笑了笑,便转身过去寒暄了。
柳夏叶拉着薛以柠走向草坪,找了相对安静的角落,拿来两把折叠椅放下。“坐这儿吧,人少点。”
两人坐下后,柳夏叶侧头看着薛以柠。
从早上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心神不宁。
柳夏叶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昨天我走后……你们说什么了吗?”
薛以柠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也没说什么太多。就是……看到了旧手机里面的一些信息。”
柳夏叶想也知道Sylvan会给薛以柠发些什么。
柳夏叶眉毛一挑,露出八卦的神情:“那看了之后呢?你们又说了些什么吗?”
“消息是我回去自己看的,看完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
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柳夏叶又试探性开了口:“那——”
“在你心里,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52章 酒醉暴雨夜
薛以柠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开口:“能是什么关系……收纳师,和客户?”
“不是吧,我的薛小姐?”柳夏叶几乎要被她气笑,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他都为你伤成那样了,差点跟人拼命,你现在还只当他是客户啊?这说得过去吗?”
薛以柠抬起眼,看向前方热闹的人群,眼神有些空茫。
抿了抿唇,她终于开口:“我老是觉得,郜樾和Sylvan是两个人……”
柳夏叶有点急了:“我倒不这么认为,虽然他气质变化太大,但他对你的心,可从来都没有变过!”
柳夏叶一向沉稳持重,薛以柠很少见她如此急切地为谁辩解。
她不由得侧过脸看着她,奇道:“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先是突然联系上,现在你又这么拼命替他说话。”
柳夏叶与她对视,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他……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薛以柠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柳夏叶深吸一口气,将她父亲那段始乱终弃的往事,以及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自己和郜樾相认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又讲述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薛以柠依旧震惊的表情,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所以啊,从我这个新鲜出炉的姐姐的角度来看,我还是非常、非常想让你做我弟妹的。”
薛以柠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她的玩笑。而是罕见地沉默了,失焦的目光看向远处。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知道。”
年少时那份喜欢,炽热、纯粹、不顾一切,很大程度是因为那时的她被外公保护得太好,未曾真正见识过世事复杂和人心易变。
如今五年过去,亲历了外公离世、父母凉薄、血泪拼搏,看过了太多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对于感情,她早已失去了当年那份不管不顾的勇气和笃定。
况且,她现在甚至无法完全厘清自己的心。
虽然回到伦敦,回到充满回忆的校园,听着旧友的叙述,看着那些迟到了五年的消息,她确实被深深触动。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份被重新掀起的波澜,究竟是被他的深情所感动,是在旧日滤镜下被感染,还是她真的再一次为他而心动?
她分不清。
柳夏叶愣住了。她了解薛以柠,知道她坦诚不矫饰,说“不知道”就是真的在困惑。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伸手揽住薛以柠的肩膀:“好啦,不知道就不知道。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更没必要马上想清楚。别苦着一张脸了,今天难得回来,开心点。”
说完,她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朝她们这边挥手,高声喊道:“Miss Liu!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流程!”
“有人叫我,我过去一下。”柳夏叶回头对薛以柠说,语气带着点抱歉。“一会校庆可能还需要我帮忙出力,你自己先去礼堂吧,晚点我去找你。”
“嗯,好,你去忙吧。”薛以柠点点头,露出一个放心吧的笑容。
*
薛以柠独自倚靠在折叠椅里,深冬的风带着丝丝寒意,一阵刮过,叫她直打哆嗦,她下意识地将脸往那条灰色围巾里埋了埋。
但它实在有些镂空漏风,再怎么拢也是无济于事。
她索性不再动作,任由自己陷在椅子里,目光怔怔地落在前方正在播放校庆宣传片的大屏幕上,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Hey,薛小姐,对吗?”
一个略高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将薛以柠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她连忙转头,只见刚刚和她打过招呼的于杨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柳夏叶刚才的位置上,正微笑看着她。
“您好,于先生。”薛以柠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于杨的目光落在了她颈间那条围巾上,停留了好几秒,笑道:“看来,他已经找到你了。真好,真替他高兴。”
薛以柠微微一怔,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茫然。
“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问。
于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她脖子:“这条围巾……我认得。当年,我还因为没经过Sylvan同意,好奇想拿起来戴戴,惹得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知道,Sylvan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其实性子挺能忍的,很少动怒。可那次,他只是看到我碰了这条围巾,反应就特别大,一把抢了回去。”
于杨说着,眯了眯眼睛,目光投向远处喷泉,似乎陷入了回忆。“那一年,他是忽然入学的,比我们晚了三个月。听说他本来因为没钱交学费而选择了延迟一年开学,但当时听说不知怎么忽然攒够了钱就来了。”
薛以柠指尖一颤,那笔钱……是她给的。
于杨继续说着:“入学之后,他就跟不要命似的。白天上课,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晚上就泡在图书馆或者实习的公司,常常是我们都走了,他还在那里对着模型或者图纸一遍遍修改。我们都觉得他太拼了。但更奇怪的是……”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Sylvan总爱坐电梯去11楼,去1106B房间门口,他就只是看着,也从来不敲门。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还总喜欢靠坐在人家门口。有一次,他被晚归的隔壁房客发现,甚至还惊动了公寓管理员,受到了警告。”
“等等,”薛以柠声音震惊,“你说几号房?不对,你们当时住什么公寓?”
“Mayflower,11楼。1106B。”于杨答。
薛以柠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Mayflower的1106B,那曾是她的房间。
于杨见她脸色不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次,我们专业团建,就在学校门口的那家酒吧。Sylvan平时是滴酒不沾的,那天不知怎么了,一声不吭,闷头就喝,谁劝都不听,最后醉得一塌糊涂,瘫在卡座里,突然就指着东边的窗户,一遍遍问我们‘那边是不是中国?是不是中国?’问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着,于杨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我们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公寓。结果他死活不肯进屋,非要下楼,嚷嚷着要去学校门口那个公交车站,说要等红色巴士。我们都懵了,大半夜的,哪还有什么红色巴士?那趟线路晚上八点就停了。我们拦着他,他就跟听不见似的,力气大得吓人,最后还是我们合起伙来把他骗回屋里躺下。”
“等我们发现他不见了,是凌晨两点多。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我们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雨实在太大了,心想他或许自己清醒了会回来,或者躲到哪里去了,就先回了公寓。结果……”于杨的声音沉了下去。
“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他自己回来了。浑身上下湿透,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冻得发紫。那时,他人是清醒了,但魂却好似丢了。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整整两天都没出来。”
“后来,这样的事情总在伦敦的暴雨夜上演”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家伙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突然不见了,他的魂也丢了。”
于杨看向薛以柠,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有一个英国人室友私下里总说,Sylvan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唯一能够在他的海面上行驶的船,已经消失不见。”
薛以柠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她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周身血液都快要冻结,呼啸的寒风割在脸上,带来一阵阵锐痛。
她一直都在强调自己的离开是无奈和不得已,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种不得已在他那边,演化成了怎样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
薛以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喧嚣的草坪离开的。等她回过神,脚步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那个熟悉的红色巴士站台前。
站台上人来人往,全是等车的学生和校友,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但薛以柠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了这喧嚣的人潮,看到了五年前那个雨夜。
冰冷的站牌下,一个被酒精和痛苦烧红了脸颊的混血少年,独自跌坐在倾盆大雨中,头发和衣服湿透,眼神执拗又空洞地望向巴士驶来的方向,在等一个早已远去,不可能再踏上这趟车的人。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条不断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钝痛。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她把它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不久前才存下的郜樾的号码,拨了出去……
第53章 醉嗔
其实,薛以柠根本不知道电话接通后要说什么。道歉?安慰?还是仅仅想听听他的声音?她思绪混乱,行动先于理智。
就在电话刚刚拨出、等待接通的“嘟”声响了一下时,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按下了挂断键。
她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锁屏界面,心如擂鼓。十几秒过去,屏幕依旧安静,郜樾没有拨回来。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有些失落。
又呆立了片刻,直到一辆巴士靠站,上下车乘客的动静惊扰了她。
薛以柠才挪动脚步,机械地转身离开。她边走着,边给柳夏叶发了条微信:【我有点累,想先回酒店休息,就不去礼堂了,你们玩得开心。】
消息发送成功,柳夏叶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还在忙校庆的事情。
学校巴士站没有直达酒店的线路,坐车的话,需要到学校外围的主干道上去。
薛以柠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往外走。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喧闹被她抛在身后。
还没走到车站,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路边,一间酒馆静静立在那里,木质的招牌,暖橙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正是她和Sylvan第二次见面,也是Sylvan后来团建喝醉的那家。
四五年过去,它竟还在。而且,从外观上看,招牌的样式、木门的颜色、甚至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位置,都几乎没有变化。
薛以柠走到了酒馆门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叮铃——”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铃铛发出清脆熟悉的响声,这声音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酒馆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松香的混合气味。下午时分,客人寥寥无几。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薛以柠的目光扫过那些卡座,最后落在了吧台边。
她走过去,在那个她曾经坐过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位置刚好,视角也刚好。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恍惚的期待,望向吧台内侧。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便黯了下去。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调酒师是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并非记忆中那个眸光闪闪的混血少年。
调酒师看到她这个时间点独自进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露出职业性的热情笑容:“下午好,小姐。一个人?想喝点什么?”
薛以柠抬起头,脱口而出:“One&Only Pine,谢谢。”
她依稀记得,这是Sylvan当时向她推荐过,但她却没有选择的酒。
调酒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很抱歉,小姐。我们这里的酒单上……没有这一款特调。您要不再看看别的?”
薛以柠也怔住了:没有吗?
她下意识地问:“你们这里的酒单……还会经常更换吗?”
调酒师笑了笑,语气肯定:“开业近十年以来,我们的酒单就基本没变过。您说的这款,确实不在我们的配方册里。”
薛以柠此刻的脑子被太多繁杂汹涌的思绪塞满,就没有细想:“那,随便给我来一杯什么吧。”
冬令时的英国,下午三点刚过,天色就已彻底暗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小酒馆里,薛以柠面前是好几个空玻璃杯,她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精让身体渐渐发热,头脑也变得昏沉混沌。
她一只手撑着发烫的额头,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反复按着手机电源键,屏幕随之明明灭灭。
一整个下午了。
从她一时冲动拨出又挂断的那通电话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回拨,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
酒精带来的燥热感从身体内部蔓延开,她感觉脸颊和脖颈都在发烫。
终于,她有些踉跄地起身,拿出钱包付了账,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瞬。酒馆门口就是一个巴士站,她走出来时,刚好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靠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鬼使神差地,薛以柠上了车。
她甚至没看清这是几路车,要去往哪里,只是刷了卡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厢后半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她茫然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行人剪影、熟悉的建筑轮廓在眼前流淌而过,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又分离,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一幢高大的建筑闯入视线,明黄色的巨大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是那家号称世界最大的M&Ms巧克力豆旗舰店。上学时,她最喜欢和柳夏叶来这里闲逛,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糖果。
但……她一次都没有和Sylvan一起来过。
等到巴士播报下一站站名时,薛以柠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按了下车铃。
车门打开,她脚步不稳地走了下去。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外套,朝着那明亮的黄色招牌走去,店里依旧热闹,五彩斑斓的巧克力豆墙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她兴趣寥寥地转了两圈,绚烂的色彩和嘈杂的人声让她本就不适的脑袋更加胀痛。什么都没买,她又走了出来,重新没入伦敦夜晚的街头。
她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塞满了于杨的讲述、旧手机的讯息、以及五年前零碎的画面,对沿途繁华的店铺、闪烁的灯火、擦肩的行人,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一片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
一串串鲜红夺目的灯笼悬挂在街巷上方,勾勒出中式牌楼的轮廓,熙攘的人群中传来熟悉的语言片段,空气中飘散着食物香气。正前方,一座中式门楼上挂着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国太平。
她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中国街。
望着这片灯火通明、充满家乡气息的街区,薛以柠怔住了。
这里……是她和郜樾当年来得最多的地方之一。几乎每一家中餐馆、每一家中国超市,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
那时的郜樾,身上流着一半中国血,却对真正的中国几乎一无所知。五岁后跟随英国父亲生活,他的饮食和认知都极度西化。
薛以柠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看到皮蛋时紧蹙的眉头和难以置信的眼神,还有面对凤爪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那时的她恶作剧地把臭豆腐凑到他鼻尖,他嫌弃地别开脸,却猝不及防被她塞了一小块进嘴里,那副震惊到失语,随后又微妙变化的表情,她至今想起都想笑。
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辣得他双颊通红,额角冒汗,却还忍不住一边吸气一边继续吃。她骗他尝爆酸糖,看着他瞬间扭曲失控的表情乐不可支。
夫妻肺片的名字让他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甚至曾严肃地争论过,英国的“仰望星空派”和中国的“泥鳅钻豆腐”,到底哪一个更挑战人类的接受极限……
这里,承载了太多专属于他们两人的、鲜活有趣的记忆碎片。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家熟悉的粤菜馆。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陈设。看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时,让薛以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那张桌子,她曾在那里,手把手地教Sylvan怎么使用筷子。
她记得那天,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那双细长的木筷,别扭僵硬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试了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夹起一根豆角。
而她,笑嘻嘻地凑头过去,啊呜一口,吃掉了它。
Sylvan愣了下,没说什么,再次聚精会神地跟那盘豆角较劲。好不容易又夹起一根,结果下一秒,又被伺机而动的薛以柠迅速吃掉。
吃完,她还故意扬起下巴,眨着眼睛看他,眼神里满是狡黠和得意。
Sylvan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笨拙地尝试。这一次,他费了更大劲夹起一根,却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僵硬地朝她的唇边递过去。
薛以柠故意撇开头,轻轻“哼”了一声。
Sylvan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他默默地把豆角放回自己碗里,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她。
果然,见他开始自己吃了,薛以柠又立刻凑了过来,眼疾嘴快,再次截获成功。吃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这下,Sylvan终于明白了她是在逗他。他放下筷子,做出一个委屈表情,清澈的灰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眨啊眨。
看着配合自己的混血少年,那时的薛以柠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薛以柠眨了眨眼,那张餐桌再无二人身影,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
就在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打破了她的回忆。
薛以柠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她想都没想,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她的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嗔怪,还因为醉酒而有些大舌头:
“Sylvan!你竟然不接我电话!”
第54章 “这次,你找到我了”……
电话那头的郜樾明显顿住了,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然后他声音温和地开口:“刚刚在和刘栋开一个线上会议,手机静音了,没看到。”
这个声音是郜樾,不是Sylvan。
五年前的Sylvan,和她通话时几乎全用英文,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冒出一两个发音古怪的中文词汇,常常惹得她哈哈大笑。可电话那头的男人,正说着一口流利至极、字正腔圆、听不出任何口音的中文。
它像一盆冷水,瞬间将薛以柠从回忆中浇醒,心中是说不上来的怅然失落。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想起了那部手机和那些消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有些大舌头地道:“没…什么事,误拨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异样:“你还好吗?”
薛以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的很啊,为什么这么问?”
郜樾没有回答,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片刻后,薛以柠再次开口:“你现在……还忙吗?”
郜樾声音沉稳:“不忙了。会议刚结束。”
薛以柠望着眼前中国城熙攘的灯火和熟悉的街景:“我没在学校了,我来唐人街了,随便走走……”
郜樾“嗯”了一声,似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来……找我吧。”
电话那头的郜樾沉默了一瞬,而后声音喑哑地应:“好。”
挂断电话后,薛以柠没有在原地停留。她将手机收回口袋,裹紧了外套,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朝着记忆中另一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莱斯特广场,时值十二月,伦敦最富盛名的圣诞集市正在这里举办。
还未完全走近,喧嚣的人声与欢快的圣诞音乐便已传来。
广场上搭起了一排排木头小屋,屋顶边缘装饰着翠绿的冷杉枝叶和小串的白色彩灯,空气里满是木柴烟与肉桂的甜香。
一个摊子前正烤着棉花糖。长铁签串着的白色棉花糖块,在炭火上慢慢转动,外层逐渐变得焦黄,鼓起脆壳,内里融化,拉出细长的糖丝。
旁边就是热红酒的摊子。一只大铜锅架在小火上,深红色的液体缓缓冒着热气。摊主用长勺舀起一杯,递过来时,能清晰看见杯口腾起的热雾。
薛以柠接过纸杯,先闻到强烈的香料气味,入口是葡萄酒的微涩,随即是橙子、丁香和肉桂混合的暖意。
集市里人来人往,不少人戴着节日图案围巾的。孩子们脸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笑声和交谈声不
薛以柠捧着那杯热红酒,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看着这片热闹的喧嚣,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她在喧闹边缘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离开集市,走上摄政街,人流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密集。
前方,各种肤色、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纷纷举着手机或相机,对准同一个方向,脸上洋溢着惊叹与兴奋。
薛以柠顺着他们的视线抬起头。摄政街标志性的天使灯,赫然映入眼帘。
它凌空展翼,横跨整条街道上空,冰蓝与鎏金的光羽在冬夜中流转,就连背后的星河也在为它做衬,建筑穹顶的轮廓都融化在了它光晕里。
光羽之下,是仰头驻足的人群,快门声零星响起,人们呵出的白气在冷光中袅袅上升,脸上映出惊叹的神色。
那是一种连言语都无法表达的美丽,薛以柠仰头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脖颈微酸,才缓缓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鼻尖。
她一怔,再次抬头,只见细碎的银白色雪片,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
薛以柠下意识地伸出手,一片精致的六角形雪花悠悠落在她的掌心。
雪落在流光溢彩的圣诞灯饰上,落在古老建筑的窗棂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发梢,为眼前这幅原本就美不胜收的图景,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
就在这浪漫的场景中,薛以柠的目光追随着飘舞的雪,意外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灰绿色眼睛里。
郜樾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深邃的目光穿越熙攘的人群和飘飞的雪花,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唇角弯起笑温柔意。
薛以柠在欣赏美景,殊不知,在那个人眼中,她早已是超越一切的美丽风景。
她心头猛然一颤,不自觉地朝他扬了扬唇。她眉眼弯弯,被酒意和寒风染红的脸颊在雪光和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明媚。
郜樾看着她的模样,一时间愣了神。
两人就这样隔着飘雪与人群,静静地对望着,喧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刻仿佛永恒。
半
晌,郜樾动了,他迈开脚步,穿过喧闹的人群朝她走来。
薛以柠仰起头,看着他越走越近,她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蒙的醉意,那水汪汪的样子,甚至比这满街辉煌的灯火还要夺目。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热气。
可他太高了,薛以柠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于是,她不满地扁起了嘴,因为醉酒,声音带着点娇憨的任性:“你,好高。”
说着,薛以柠踮起脚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没等她用力往下拽,他已顺从地俯低了身子。
下一秒,薛以柠带着酒香味的呼吸轻呵在他耳边:“这次,你找到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
郜樾呼吸一滞,万千思绪在一瞬间倾翻。
这五年来所有的,思念、焦躁、痛苦、无助、愤怒,仿佛在这一瞬全部消失殆尽,转而成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到那只抓着他衣领的小手,力道忽然松了。紧接着,她双手攥紧了他大衣前襟,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埋进了他的胸膛。
下一秒,薛以柠哽咽的声音响起:“对不起,Sylvan……对不起。”
“当年……那么草率地就提了分手……对不起。”
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分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让你怎么也找不到我……对不起。”
豆大的泪滴滚落,迅速洇湿了他的衣襟,她的声音带了明显的哭腔:“回国后……因为外公的事,官司的事……根本没顾上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这么痛苦……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说到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抽噎和一句句破碎的“对不起”。
郜樾整个人僵住了,起初是错愕,但他很快便明白过来,她一定是看到了那部旧手机里,他连续五年给她发的消息。
他并非情绪外露之人,面对她如此彻底的情绪崩溃和汹涌的泪水,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心疼。
下一秒,他紧紧地,将颤抖的她拥入自己怀中,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脑袋,隔开了飘落的雪花和路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一米九的郜樾高大挺拔,薛以柠被他整个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种被全然包裹保护的感觉,让她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最终归于平静。
又静静相拥了片刻,薛以柠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她偏过脸,不敢看他,鼻头和眼睛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郜樾垂眸,专注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指腹靠近她脸颊,想替她擦掉还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泪珠。
她却忽然将下半张脸全部埋进了脖子上的那条灰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了一句:“你好烦。”
他闻声一愣,手也僵在了原地。
薛以柠抬头瞟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声音依旧闷在围巾里:“每次都让我……这么狼狈。”
郜樾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脸色彻底舒缓。
他再次抬手为她抚去了泪珠,随即绽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不狼狈。”
薛以柠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他这样温柔地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Sylvan。
雪花还在轻轻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薛以柠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围巾,柔软的触感让她感到些许平静。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清亮了许多的眼睛,望向他:“能带我去你家看看吗?”
郜樾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
薛以柠补充道:“是你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家。”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
之所以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因为薛以柠忽然意识到,她对他过去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别人的只言片语:柳夏叶讲述的父辈恩怨,于杨描述的大学时光。
而关于他更早的童年,他的成长环境,他高中毕业后的样子,她几乎一无所知。她想去看看,想去触摸他过往生活的痕迹,想去理解那个造就了如今这个他的,更完整的背景。
郜樾凝视着她,目光深邃,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他也恍若未觉。半晌,他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道:“好。”
第55章 “你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
“就是这里了。”
Uber缓缓停靠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
郜樾率先下车,绕过车尾,为薛以柠拉开了车门。
她走下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不由怔住了。
眼前是一栋典型的英式红砖别墅,却与她想象中的家大相径庭。
房子孤独地立在一片荒芜的小花园中,红砖墙面上布满暗色水渍,好几扇窗户的玻璃已经碎裂,留下黑洞洞的缺口。透过那些破损的窗,能隐约看到内部剥落卷曲的墙纸,以及一些倾倒的家具模糊的轮廓。
花园早已失去打理,一棵枝干虬结的大树紧挨着建筑外墙生长,枝条几乎探进破碎的窗户。寒风穿过空荡的房间,带来一股混合着潮湿木头、霉菌和尘土的气味。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郜樾。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望着那栋房子,仿佛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废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口:“你父亲……呢?”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十六岁那年被父亲赶出这扇门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也从未试图去寻找或打听他的下落。那个人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薛以柠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走吧。”郜樾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他率先转身,准备离开。
薛以柠却在原地顿了片刻。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死气沉沉的房子,开了口:“可我还不想回去。”
郜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那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薛以柠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定格在马路对面一家亮着灯的小店。她抬手一指:“那儿吧!”
郜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酒吧,木质的招牌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他微微蹙眉,看向薛以柠:“还喝?”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我冷,想去里面暖暖,这都不行吗?”
说完,她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郜樾只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
这间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陈设,空气里混合着啤酒、威士忌和香薰的味道。
郜樾让薛以柠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等他回来时,薛以柠面前已经摆上了一个晶莹的玻璃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一半。
看到他走过来,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举起酒瓶,朝他晃了晃,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
郜樾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沉了沉:“不是说,只进来取暖吗?”
薛以柠理不直气也壮:“进来不消费的话,人家根本不让我们坐的好吧。”
很快,郜樾伸出手,目标明确地要去拿她手里的瓶子。她今天摄入的酒精绝对超
标了,不能再任由她喝下去。
薛以柠却反应很快,手肘一拐,将酒瓶抱在了怀里。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迷蒙的狡黠,拖长声音道:“别抢我的啊——”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吧台上另一个干净的杯子,旁边放着一瓶未开封的酒,“你的在那儿呢。”
“……”
郜樾看着她这副明显醉了却还要安排他的模样,一时无言。
见他不碰那个瓶子,薛以柠举着酒杯语气嗔怪:“你……你都不陪我,让我一个人干喝啊?”
沉默半晌,郜樾轻叹一声,倒上了酒,然后,他拿着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两个玻璃杯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薛以柠瞬间扬起了笑脸。
没等郜樾阻止,她就豪迈地将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我干了!你随意!”
郜樾脸色很黑,再次伸手去拿她的酒瓶。
还没等他够到,下一秒,薛以柠身上的甜香忽而浓烈起来,惹得他呼吸一滞。
薛以柠忽然凑近,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郜樾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倾身,将头侧了过去。
下一秒,带着浓郁酒香的灼热气息呵在他的耳边,薛以柠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其实啊……五年前,万圣节那天晚上,你和Taylor在巷子里打架……我,全看到了。”
郜樾的身体骤然僵住,他倏地转过头,看向她。
薛以柠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往前凑了凑,慢悠悠地补充:“还有啊……你专门去翻亚洲女生学生卡的事情……我也……知道哦。”
郜樾瞳孔一缩,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薛以柠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她的眼神恍惚中带着一丝探究:“所以……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或者说……当年打架时的你,才是真的你,对不对?”
她使坏似地用手指在他唇上摩挲了一下,郜樾猛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喉结一滚,似在压抑着什么,这幅满带着侵略感的模样和Sylvan乖顺的样子相去甚远。
薛以柠笑着收回了手,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所以,当初为什么…要装成那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来接近我?”
她眼神不经意地暗了暗,抛出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是为了……钱?”
郜樾一怔,立刻辩驳:“不是。”
薛以柠歪着头,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追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翻看了那么多亚洲女生的学生卡,最后偏偏找上了我?”
郜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眼神深邃如潭,翻涌着复杂情感。
薛以柠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她晕乎乎地扬起脸,与他沉默地对视。
半晌,郜樾开口:“因为喜欢。”
很快,他又认真补充了一句:“只是因为喜欢。”
薛以柠一愣,不住地眨着眼,片刻后,她率先偏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喜欢……
即使做了再多,他好像也从没说过这个字眼,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的表达。
薛以柠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然后,她将酒杯“哒”一声放回吧台:“那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吧,还有……和Taylor的事情。”
“所有你想告诉我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郜樾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抬头看到她的眼神,哑声说了句“好。”
薛以柠抬手又要了两瓶酒,边听边慢悠悠地喝着。
从郜樾的慢声叙述中,她拼凑出了他的过去。
在英国出生,五岁前跟随母亲生活,期间也曾短暂到过中国。后来父母离异,母亲将他留给在英国的父亲抚养,独自离开。然而父亲沉溺于酒精与赌博,从未尽过抚养之责,甚至将母亲偶尔汇来的、本应用在他身上的钱也挥霍一空。幼年的他,吃饱穿暖都是问题。而远在中国的母亲似乎总是异常忙碌,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他。
十六岁那年,他彻底离开父亲,离开那个冰冷的家。在那之后,他靠着各种补助和零散兼职维持生计,直到后来……遇见了薛以柠。
就在这时,薛以柠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有一个……叫小菠萝的青梅竹马,是吗?”
郜樾整个人僵住了,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道:“是。”
他瞬间的迟疑和不自然的表情,恰好被薛以柠精准捕捉。
“你是如何知道的?”郜樾试探性地问。
薛以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装作不在意地向前倾身凑近他。
她的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泛红的脸颊,醉眼迷离地追问:“那你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郜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很小的时候。”
看着他这副模样,薛以柠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在醉意熏染下显得格外艳丽,却也带着一丝凉意:“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其实……”薛以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瓶身,眯起了眼睛,“我看到了……你给她写的信。”
灰绿色的眼睛狠狠一颤,他的面色瞬间紧绷:“什么时候?”
他追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薛以柠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五年前。我……跟你说分手那天。”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其实,这件事……才是我当时提分手的……真正原因。”
说完,她紧紧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
郜樾满目震惊,他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重逢后,薛以柠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她移开视线,转动着手腕,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所以……你找到她了吗?”
郜樾:“……找到了。”
薛以柠眼神一黯,她轻轻“呵”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是么?”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你……”
“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郜樾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不似作伪。
许是他看向她的神情太过炙热,烫得薛以柠有些不知所措。
她愣了一瞬,随即偏开头,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是么。”
“我们……都已经分手这么久了。你……不必跟我解释。”
郜樾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她脸上,沉默片刻,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那你愿意吗?重新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男女主只有彼此也只爱彼此,这个小菠萝的事不是他故意不说的,后面会解释~
第56章 燥热
“郜樾!”薛以柠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了他。
她严肃地看向他,“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还是考虑清楚再开口。”
说完,她猛地仰头,将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郜樾却是愣住了,从未有过的无措从他眼底化开,就连薛以柠又抬手问服务生开了两瓶新的酒都没有阻止。
薛以柠抿了抿唇,转过头来笑道:“不过,我们日后还可以以合作的身份多多相处的,对吧,郜大设计师。”
郜樾面色冷沉地可怕,即使面对她的笑脸,都没有片刻的舒缓。
他紧紧盯着薛以柠脖颈上那条原本属于他的灰色围巾,忽然抬起了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瞬间拉向自己。
薛以柠微微一惊,瞪大了眼睛。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
郜樾一手扣着她脑袋,一手指尖摩挲着她脖颈上的围巾,表情有种说不出缱绻和侵略性。
“我会让你把它还给我的。”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认真。
薛以柠稳住了心神,迎着他灼人的目光,扯出一个挑衅的笑:“那我……是不是要说,恭候郜先生了呢。”
后来,薛以柠全然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脚下发软,连线都走不直。
酒吧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爵士乐和混杂着各国语言的喧哗声。门外,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柔软的白色羊毛毯覆盖,街灯在飘落的雪花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薛以柠仰起头,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试图伸手去接雪,身体却忽然踉跄了一下。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稳稳地托住了她。那只手很大,几乎能环握住她大半的腰身,透过外套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力度和热度。
“小心。”郜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微醺后的沙哑。
薛以柠含混地“哦”了一声。
雪还在下,无声地堆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薛以柠缩了缩脖子,扁着嘴抱怨:“呜,什么鬼天气……真的好冷……”
“我们的车什么时候来”
若不是醉得彻底,平时的她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来。
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被一片温暖罩住了。
郜樾干脆利落地敞开自己的黑色长大衣,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
薛以柠面朝着他,几乎是被他半抱着。他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绝对的身形差距,即便她穿着带跟的靴子,也只到他的胸口而已。
此刻她浑身发软,几乎完全倚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醉意深重的薛以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么亲密和逾矩,她只觉得骤然被温暖的源头包裹,舒服地哼了一声,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试图汲取更多暖意。
殊不知,她这动作,蹭到了不该蹭到的地方。
郜樾的身体骤然绷紧,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别乱动。”
薛以柠根本没理解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她仰起头,委屈道:“你凶我”
还没等郜樾反应过来,薛以柠又醉眼迷蒙地瞪向他,大着舌头控诉道:“你说说你……怎么五年不见,一下子……变得这么冷冰冰?从前那个……可、可可爱爱的Sylvan……哪去啦?”
她说着,还努力抬起一只胳膊,想和从前那样,捏捏他的脸。但由于她现在看什么都是重影,手指在空中胡乱划拉了几下,根本没找到准确方位。
看到她这带着稚气的动作,郜樾眸色一动,低头把脸凑了过去。
如愿以偿捏到温热皮肤的薛以柠,立刻绽开一个傻气的笑:“嘿嘿……不过这脸的……柔软度……好像没变嘛……”
高大冷峻、轮廓锋利的男人,此刻却低着头,任由一个醉醺醺的女人捏着自己的脸颊,这画面反差感满满。
郜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又沉了几分,不过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纵容着她的动作。
捏了一会儿,薛以柠似乎觉得累了,手指一松,整个人又向前一软,把全身重量再次交给了他。
郜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某处的苏醒感更加鲜明,带着一阵阵难耐的燥热和紧绷。
很快,靠站着的薛以柠又觉得腿酸了,皱着那张绯红的小脸,颇为不满地左右张望,嘴里嘟嘟囔囔:“车呢……叫的车……怎么还不来……”
郜樾垂眸,深深地看了怀里不断制造麻烦的她一眼,而后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让薛以柠下意识轻呼了一声,但似乎又觉得这样很省力,便老实下来,手臂自动环住了他的脖颈,脑袋靠在他肩窝。
郜樾叫的Uber恰好此时抵达,他将薛以柠小心地放进车里,自己随后坐进去。薛以柠一沾到柔软的座椅,便歪倒下来,脑袋自然而然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车子启动,平稳行驶,随着车辆的晃动,枕在他腿上的那颗脑袋也跟随着左右晃动。
灰绿色的眸子骤然暗沉下去,染上了几分压抑的暗火。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额侧,固定住了她乱晃的脑袋,阻止她无意识的靠近。
没想到,醉梦中的薛以柠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舒服,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又扭动了一下,脑袋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更靠后了。
郜樾猛地吸了一口气,颈侧青筋浮现,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吞咽下喉间的干涩。
片刻后,他认命般低叹了一声,扣在她额侧的手缓缓松开,转而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防止她滑落。
他将视线强行从薛以柠身上移开,投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伦敦夜景,试图转移注意力。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前。郜樾付了车费,将怀里昏昏沉沉的人抱了出来。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和膝弯,另一只熟练地开门按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他高大挺拔,黑色大衣上沾着未化的晶莹雪粒,发梢微湿。而她,则像只餍足的猫般蜷缩在他臂弯里,脸颊因为酒精作用泛着粉红色,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几缕长发垂落。
他注意到她颈间那条灰色围巾因为一路的颠簸,已经松散开来。他微微蹙眉,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指尖轻轻勾住围巾,慢慢地将它重新绕好。
进入套房,郜樾用脚轻轻带上门,将薛以柠小心放在沙发上。
他刚一脱掉大衣,转身时就发现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正迷迷糊糊地跟自己的外套扣子较劲。
“我来吧。”他走近,在她面前单膝微屈,声音沙哑。
“Sylvan……”
薛以柠无意识地抬起了手,没有去帮忙解扣子,反而抓住了他的领带,狠狠一拽。
郜樾一愣,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倒去。
她一手拽着他的领带,一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衬衫上略过,游移到上方拨弄了一下他深棕色的发梢,然后缓缓滑向耳后。
郜樾只感到一阵燥热,立刻与她拉开了距离。
薛以柠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喃喃低语:“Sylvan,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见了?”
郜樾看着她迷蒙的眼睛,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没有不见,我一直都在。”
薛以柠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然后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不不不!”
她坐直了一些,努力睁大眼睛,仰头看着他,固执道:“你、不、是、他。”
郜樾站直身体看着她,眼底满是惊愕。
“他才没有……像你这样,对我冷冰冰的。”薛以柠撇了撇嘴,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郜樾的眼尾瞬间泛起了红,他紧紧抿着唇,脸上是压不住的惊痛。
薛以柠歪着头打量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摇摇晃晃地再次直起身,手指点着他:“对对对……这样就……有点那个味道了。”
她试图凑近些:“你就保持这样别动,让我……再见见他好不好?就一会……”
郜樾脸色冷沉,咬牙道:“薛,以,柠,你仔细看看,我就是他。”
她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又勾住他的脖子缠了上来,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深深埋了进去。
“Sylvan……”她又用那种带着缱绻眷恋的鼻音唤了一声。
“Sylvan,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真的好累好累……你都不在我身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
郜樾身体僵直,垂在两侧的手握成了拳,
他面色复杂,沉默不言。
她说话时,唇几乎紧贴着他的皮肤,灼热的气息一阵阵撩拨着他。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温度烫人。
郜樾的喉结狠狠滚动,他一把攥住了她作乱的手,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暗火:“别乱动!”
薛以柠被他这么一动作,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仰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可她另一只手还拽着他的领带,这一倒,他也被她带着,直直倒了下去……
第57章 吃自己的醋
滚烫的躯体骤然覆盖上来,薛以柠闷哼一声,她扁了扁嘴,故意做了一个被压到喘不过气来的夸张表情:“你好重…”
郜樾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用手臂撑起身体。
没想到,薛以柠又一把拽住了他衬衫领口。
“别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眸子更添几分迷离。
她再次缠着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又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当年……你真的很会。”
她的唇,无意识地,从他的耳廓,沿着下颌线,慢悠悠地蹭下去,最后,停在了离他的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若有似无地碰触着。
郜樾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某处,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欲望达到了临界点。他最后一丝理智被被汹涌的暗火吞噬,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深深埋进她浓密的黑发中,就要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Sylvan”就在这时,她又缱绻地唤了一声。
郜樾忽然僵住了动作,所有的热烈和冲动瞬间冻结。
被骤然拒绝的薛以柠眼睛也稍显清明,她看着他勾了勾唇,笑着道:“这么快就演够了,可我还没见够他呢。”
郜樾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强忍的燥怒。
他从她身上撑起来,迅速站直,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他声音冷硬道:“早些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穿上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沙发上醉意朦胧的薛以柠,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
郜樾冲回自己的房间。刚关上房门,他就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他将身上那件碍事的大衣扯下来,扔在沙发上,又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他走到房间的全身镜前,镜中的男人头发微乱,眼眶发红,下巴紧绷,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扯动嘴角,试图模仿Sylvan,露出一个清澈的笑。
但镜子里立刻映出一个尴尬蹩脚的扭曲表情。
这个失败的笑容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镜子上,咬着牙嘶吼:“薛以柠,你就……这么喜欢他么?”
*
早上醒来的时候,薛以柠一阵头痛,她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清醒了些。
昨日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参加校庆,天使灯下和郜樾的对望,在他家别墅门口喝酒
她好像,还问了他关于小菠萝的事,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感到脖颈下一片柔软的阻碍。低头看去,是那条灰色围巾。
她怔住了。
某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郜樾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缓慢摩挲过她颈间的围巾,他的目光沉而深,说不出缱绻和侵略性:“我会让你……把它还给我的。”
薛以柠耳根一热,下意识将围巾攥紧。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一条行程提醒:
【您的飞机将在十小时后起飞,请安排好行程。】
薛以柠定睛一看,已经十点了。
昨夜她喝得有些多,一时忘记了定闹钟。紧接着她又想起和柳夏叶的午饭约定,赶紧点开微信。
柳夏叶的消息最先跳出来:【抱歉啊阿柠,学校忽然有急事,午餐没法一起吃了。你今晚就要走,我都不能送你了……(哭泣表情包)】
薛以柠打字回复:【没事啊,年后你不是要回中国来吗,那时候我们再见!】
返回列表时,另一个名字让她手指一顿。
郜樾。他的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临时新增沙龙访谈,现在要飞美国,不能同程回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薛以柠指尖停在屏幕上,怔了几秒,最后敲下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迅速下床收拾行李。
将一切收拾停当后,她将那条围巾从脖子上取下,小心地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
抵达机场,安检完后,薛以柠便接到了助理小韩的电话。
“老板!”小韩的声音透着兴奋,“智栖那边联系我们了,希望邀请您担任他们新项目的收纳顾问,想约时间细谈!”
薛以柠心跳快了一拍。尽管参加栖愿大赛就是奔着这个机会,但真收到邀请时,她还是很激动。
薛以柠:“我明天中午两点多落地,五点之后的时间都可以。”
小韩微惊:“老板,您不要休息一下的吗?”
“不用,这几天休息够了。”她语气果断,“去约时间吧。”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薛以柠拖着行李快步走出机场。
她打了辆车,机场离工作室并不算近,她趁着在车上的时间阖眼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她脑袋一空,睁了眼。
抬眼望向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可榕收纳”的招牌就在眼前。只是玻璃门紧闭,门上赫然贴着一张白色转租告示。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可榕倒闭了。
之前姚可榕和邓哲栩的那件事,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待到邓哲栩进了局子,不知是谁爆料,邓哲栩是姚可榕指使,舆论风向就再次反转。最后,姚可榕的短视频账号因为骂声太多而被迫注销,工作室也被罚款关停。
薛以柠静静盯了几秒,嘴角微扬,心情一阵大好。
车子停在庭圆门口,她刚推门下车,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只见姚可榕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破羽绒服瑟瑟发抖,她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和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薛……”她哑着嗓子开口。
薛以柠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向大门。
姚可榕急步跟上来,声音发颤:“等等!我……”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找你来是想把那些钱退还给你,你看能不能”
由于薛以柠发现得早,邓哲栩侵吞的数额并不大,姚可榕作为教唆犯,是否积极退赃,取得她的谅解就很关键。
薛以柠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前进,但姚可榕却不死心,跟了上来。
下一秒,她就被关在了玻璃门外。
小韩看到薛以柠回来,高兴地迎了上来:“老板。”
然后,她看着外面的姚可榕满脸嫌恶:“又是她。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天天都在外面蹲你。”
“是么?”说完,薛以柠转身往室内走。
见此,姚可榕着急拍门:“薛以柠,求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把钱转给你,求你求你了,原谅我这次”
小韩犹豫道:“老板,你看这……”
就在薛以柠回头的瞬间,姚可榕忽然席地而躺,在庭圆门口扮起了死尸,一副就不走的架势。
薛以柠皱了皱眉折返,一把拉开门。姚可榕眼睛刚亮起来,就听见她冷冷的声音:“再在这里妨碍我们,我立刻报警。”
这句话果然管用,姚可榕的表情僵住,死死瞪着她,最终咬咬牙,爬起来踉跄离开……
傍晚,智栖的人准时到访,是比赛前就和她沟通过的潘木,她将人引到会客室。
“薛小姐,又见面了。”潘木笑着伸出手。
薛以柠笑着回应:“潘先生,您好。”
“是这样的,我们这次的项目是一栋高端公寓楼的室内设计,每户面积有限。所以我们希望在规划初期就把收纳作为重要考虑要素。我们希望您能加入,做我们此次项目的收纳顾问。”潘木将资料推到她面前,“今天先初步沟通,过几天还有个内部交流会,我们诚挚邀请您参加。”
两人聊得深入,结束时天已全黑。连日的奔波让薛以柠疲惫不堪,她索性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下。
她出去了一段时间,工作室堆积一大堆事情都还没有处理。接下来的几天,她吃住都在工作室,只抽空回家放了个行李。不过这对薛以柠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又连续忙碌了几天,她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工作。
午后,她决定好好补一觉,于是便回了家。
然而刚躺下不久,一股焦糊味就隐隐飘来。
薛以柠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不是错觉。
楼下突然传来喊声:“着火啦——!”
她瞬间从床上坐起,心跳骤紧……
第58章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依靠……
车子驶离机场,刘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位置:“郜老师,您这次出去得够久,最近没什么要紧事,您正好休息休息。”
郜樾靠着座椅,指节分明的手按了按太阳穴:“大赛后续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
“负责人已经分头去对接各个收纳工作室了,”刘栋顿了顿,补充道,“负责薛小姐那边的是潘木。”
“嗯。”郜樾闭着眼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他确实累了,数日奔波和舟车劳顿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此刻只想安静休息。刘栋见状,适时建议:“我送您回家吧。”
郜樾却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那个精致的纸袋上,那是他从美国特意给薛以柠带回来的礼物。“不,”他声音有些哑,“先不回家。”
刘栋目光快速扫过那个纸袋,心下了然,方向盘一转,朝庭圆工作室驶去。
车停在工作室门外,郜樾抬眼看向那扇熟悉的玻璃窗,里面灯光亮着,却不见薛以柠的身影。他拎着纸袋下车,正遇上推门出来取外卖的小韩。
小韩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郜先生?您来找老板吗?她今天回家休息了。”
郜樾脚步一顿,点点头:“好,谢谢。”
他转身回到车上,没等刘栋发问便开口:“去她家。”
刘栋不再多言,发动车子。
一路上,郜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微一晃神,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轮廓。
他下意识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像Sylvan的温和笑容,却只感到生硬的别扭。他迅速敛起表情,脸色沉了下去,就连窗外尖锐的消防车警笛声都未能入耳。
可刘栋却注意到了,一辆红色消防车超了他们的车疾驰而过
“郜老师,前面好像出事了。”刘栋的声音将他拉回。车子已驶近薛以柠居住的小区,入口处一片混乱,人群聚集,车辆堵塞,好几辆消防车的警笛声重叠呼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进去。”郜樾的声音骤然绷紧。
刘栋艰难地驾车挤过人群,越是靠近薛以柠住的楼栋,混乱越甚。消防车巨大的车身堵住了通道,高压水枪射向空中,水渍混着黑灰溅落。楼下围了密密匝匝的人,全都仰着头,指指点点。
车开不进去了,刘栋刚停稳,郜樾就推门下了车。
潮湿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烟尘味扑面而来。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猛地抬头。
三楼,东侧窗户正向外翻滚着浓烟,火舌时不时窜出,舔舐着外墙。
而紧邻的那个窗口,正是薛以柠家的窗户,黑洞洞的,紧闭着。
“……听说三楼还有个姑娘没出来!就东边户旁边那家!”旁边一个大妈尖利的嗓音骤然刺破嘈杂。
郜樾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他抬脚就往单元门冲,那里拉着警戒线,消防员组成人墙。
“先生!您不能进去!楼上危险!”一名身材高大的消防员立刻跨步拦住他。
“我女朋友还在上面。”郜樾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侧身绕过。
更多的消防员围了过来。“先生,请退到安全区域!”
更多身影迅速围拢。“请退到安全区域!我们正在全力搜救!”
郜樾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腔里那股焦灼几乎要炸开。他不能妨碍救援,但他也绝不可能就这样干等。他强迫自己后退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建筑外围。
消防车云梯升向起火点,水龙喷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郜樾忽然转身,快步绕到侧面阴影处。那里有一段矮墙,连接着大楼外置的检修铁梯,铁梯狭窄湿滑,向下悬空。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身上束缚动作的羊绒大衣,顺手挂在一旁光秃的树杈上,抓住冰冷锈蚀的铁架就准备向上攀。
“郜樾?”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不确定的惊愕。
他动作猛地顿住,霍然回头。
薛以柠就站在几步之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一边脸颊蹭着道黑灰。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吓得浑身发抖的玳瑁猫,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薛以柠看着铁梯上的郜樾,他昂贵的衬衫袖口蹭满了铁锈和污渍,深棕卷发被冷汗浸湿,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仓皇与急切。那个总是清冷矜贵的人,此刻竟狼狈至此。
“出来了出来了!东边那户的姑娘出来了!”还是那个大妈的嗓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响亮,她朝着郜樾的方向走来,“小伙子,你快来啊,你女朋友没事出来了!”
薛以柠瞬间明白了郜樾这副模样是要去做什么。
“哎呦喂!小伙子,你这爬高上低的干嘛呢这是!”大妈走近,看清了郜樾的危险姿势,惊叫起来。
这一声引得几个消防员和群众都看了过来。
薛以柠心头一紧,几步上前,一手还抱着猫,另一只手就去拉郜樾垂下的裤脚:“你快下来!”
铁架湿滑异常,她这一拽,郜樾脚底顿时打滑,整个人失衡跌下!
薛以柠想也没想,下意识松手把怀里的猫往地上一放,紧接着又抓住郜樾的衣服准备稳住他。
可她根本接不住那股下坠的力道,反而被带得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电光石火间,郜樾一只手死死扣住铁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向下疾探,精准地攥住了薛以柠的手臂,将她牢牢扯住,稳在当地。
待她惊魂未定地站稳,他才松了手,自己轻盈一跃,落回地面。
他垂眼扫了一下那只已经窜到远处、惊魂未定的猫,又看回她:“下次救人救猫之前,先顾好你自己。”
薛以柠:“这话该我说给你,不听消防指挥,擅自冲击火场警戒线,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她说这话时,虽没插腰之姿,但却有了插腰之势。
她脸颊和双手都冻得通红,鼻尖上那点黑灰随着说话微微耸动,眼睛却亮得灼人。
郜樾长腿一迈,走到树旁取下自己的大衣。
“诶,我说你,别一说你不爱听的就跑昂,我说的可都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郜樾不由分说地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下一秒,他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
薛以柠僵在他怀里,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伦敦回来后,她数落他似乎越来越顺口。而此刻,他抱她,竟也抱得如此顺手。
消防车顶旋转的红光一下下掠过她的脸。还没等她从这拥抱中理清头绪,他的指腹已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拭着污迹。
他指尖微凉,指腹却柔软,划过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她浑身一颤,抬起眼看他。
就在这时,火势似乎被彻底压制,一个消防员摘
下头盔,朝着人群高声问道:“0301的住户在吗?哪位是0301的住户?”
薛以柠回过神来,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半步,举了下手:“我是。”
那名领头的消防员拿着记录板走过来,他脸上混合着汗水和烟灰,目光落在薛以柠脸上,又扫了一眼她身旁沉默而立,气势逼人的郜樾:“您怎么称呼?”
薛以柠:“我姓薛。”
消防员看向薛以柠:“薛小姐,我们上去说。”
进单元门后,郜樾走在薛以柠身前半步,手臂时不时抬起,挡开垂落的或横亘在楼道里的消防水带,每一次转弯或跨过障碍时,都会立刻回头,目光迅速扫过她脚下,确认她安全跟上。
起火的向姨家,门已烧得只剩扭曲变形的框架,屋内仍不断向外蒸腾着混有焦糊味的白色水汽。相比之下,薛以柠家的大门完好,似乎未受波及。
薛以柠站在自家门口,看向那位消防员,声音还算平稳:“是因为祭祀的香灰没处理好么?”
前两天她回家放行李箱取东西的时候,时常看到向姨的一些亲戚,进进出出地祭拜。
消防员的声音沙哑干涩,是长时间呼喊和烟熏的结果:“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薛以柠点了点头,没再出声。郜樾紧贴在她身后站立,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听到消防员这句话,他眉心骤然蹙起。
消防员看了郜樾一眼,继续对薛以柠说道:“火是从他家客厅开始燃烧的,但主要蔓延方向,是你家这面墙。”他侧身,指向那面已被熏得漆黑的公共墙体,“火舌是顺着这边卷的。而且,我们还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地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块融变形了的金属残留物,边缘不规则,沾满烟灰。
薛以柠盯着那东西,眉头也皱了起来。
“初步判断,是简易点火装置的残留部分,内含助燃剂。”消防员收起袋子,视线重新锁定薛以柠,“这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点燃的。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你这边。”
他顿了顿,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收拾器材的零星声响。
郜樾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胸膛几乎抵住薛以柠的后背,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安全距离。薛以柠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紧绷,她微微偏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薛小姐,”消防员放低了声音,但字字清晰,“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冲突?或者,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被跟踪,收到奇怪的讯息物件?”
薛以柠指尖发凉,她摇头:“没有。”
“工作上呢?或者……私人关系方面?”消防员追问。
薛以柠心头一颤,抬起眼:“是有一个。”
姚可榕。
起火的是邓哲栩家,而姚可榕正是他的前女友。不仅如此,就在几天前,她还来找过自己,试图退赃换取谅解,以求减轻处罚。
邓哲栩那种恋爱脑,热恋时说不定真给过她家门钥匙。
她把这一情况如实告知。
“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消防员看了她片刻,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我们会尽快核实。纵火者若未达到目的,不排除再次作案的可能。”
郜樾面色阴鸷,向消防员道了谢。
消防员看向他,补充道:“还有,这位先生,下次无论情况多紧急,都请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再做出危险举动。”
郜樾这才低了低头:“抱歉。”
待消防员离开,薛以柠走进屋内,动手打开窗户通风。郜樾跟着进来,反手关上门。
“姚可榕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以柠没回头,继续拨弄着窗扣,语气随意:“你不是去美国出差了么,告诉你有什么用,远水解不了近渴。”
“薛以柠,你什么时候才学着依靠我?”
第59章 他给她的家
看着薛以柠怔住的脸,郜樾放缓了语气:“即使我不在,我也可以提前回来。”
薛以柠:“我不能老是麻烦你。”
“可我希望被你依赖,什么都没有你重要。”郜樾抓着她的肩膀,迫使她对上他的眼睛。
薛以柠顿时愣住,她没想过他竟会如此直白。
她耳根骤然一红,吞了口口水,没有接话。
“对了,”薛以柠转过身岔开话题,“你来我家,是有什么事?”
郜樾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方才情急之下,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个纸袋,不知被忘在了车里还是路上。
郜樾:“落地了,想来看看你。”
薛以柠“哦”了一声,而后道:“要一起吃个饭吗,我下厨。”
郜樾抬起眼, 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空间:“你还打算住在这里?”
薛以柠觉得他问得奇怪:“这是我家,不住这里住哪里?”这里是她和外公在京市多年的居所,承载了太多回忆,她从未想过离开。
“你刚刚没有听到吗?纵火的人可能还会回来。”郜樾下颌线绷紧。
“我以后多注意就是了,而且其实我最近也并不常住家里。”薛以柠头也不抬,准备收拾东西。
郜樾本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被她卧室里的东西吸引,他慢慢走了进去。
她的床是松木树屋的造型,似堡垒,安全感满满。窗边放着一把“拥抱椅”,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墙上的身高刻度尺精巧漂亮,由不同木片记录着她成长的一点一滴。书桌也藏着巧思,可平铺书写,亦可斜立作画架。
看着这些,郜樾沉默了。良久,他忽然道:“栖愿大赛后,你说过要请我吃饭。”
薛以柠惊讶于他话题切换的速度,瞪大眼睛:“现在吗?”
郜樾:“对。”
薛以柠:“可现在才四点,而且,我困死了。改天吧,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郜樾却没接她的话:“简单收拾一下,刘栋在楼下等着。”
薛以柠:?!
这饭就非要今天吃不可了吗?
车径直行驶到了云阙,见到那栋熟悉的别墅,薛以柠满目疑惑:“不是请你吃饭吗,来你家做什么?”
说着,郜樾领她进了门,墨霖依旧热情地扑上来,薛以柠抚了抚它的脑袋。
郜樾言简意赅:“想吃什么,我下厨。”
薛以柠仰起头来看他,惊道:“我请你吃饭,你下厨?!”
“嗯。”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饭后,正好可以跟你聊聊智栖这次公寓项目,还有关于收纳顾问的一些内部情况。”
薛以柠:“那行。”
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这样吧。
郜樾动作利落,丰盛的饭菜很快做好。饭后,他直接将她带进书房,详细与她讲述项目细节,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即便薛以柠再有心学习,连日疲惫加上饱食,困倦还是阵阵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就在她的额头即将磕到桌沿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侧脸被一双手稳稳托住,可她太困了,没来得及反应,还是进入了梦乡
*
薛以柠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动了动身子,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睁开眼,环顾四周,她顿住了。
这次,她没有震惊,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天知道她为什么又在他家睡着了。
不对。
她忽然会想到昨天的细节,昨天郜樾给她的那杯牛奶,味道好似有些不对。
他应是加了什么助眠的东西,不然她不会睡得那么死。
大概猜到他是为了让她能住在他家,这样安全些,她便没有深究。
呆坐半晌,她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去摸手机。锁屏界面干净,没有郜樾的信息。
她穿上拖鞋下床,在别墅里走了一圈,静悄悄的,不见他的身影。
他去
哪了?以往这种时候,他至少会发条微信告知去向,今天倒是例外。
走到餐厅时,她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箱,上面压了张字条,笔迹利落:【早上起来吃。】
打开一看,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块烘得正好的司康饼。她确实饿了,洗漱后便拿着食物挪到会客厅沙发,靠着扶手咬了一口。
墨霖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食物,尾巴摇得殷勤。不知何时起,它似乎改掉了用前爪扒拉她的习惯。
许是那眼神太过可怜,薛以柠犹豫一下,还是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墨霖一口吞下,开心得舌头一卷就要舔她。就在这时,它忽然扭过头,目光炯炯地望向落地玻璃窗。
薛以柠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灰绿色眼睛。
郜樾站在窗外,正看着她。
此刻的薛以柠半瘫在沙发上,理所当然地享用着早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骤然与他视线相撞,她先是一愣,随即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赶忙加快咀嚼,想咽下嘴里的食物,却因为太急,一下子噎住了。
她捂住嘴,咳得脸颊泛红。
下一瞬,别墅大门被拉开,郜樾几步走进来,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背。
“慢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往常柔和。
薛以柠摆摆手,咳声渐缓:“……没事。”
她抬起头,这才仔细看他。他外面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内搭一件羊绒衫,胸膛位置还沾着些许灰尘。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她时虽带着些温和,却掩不住深深的疲惫。
“你别告诉我,你一大早就出去工作了?”薛以柠问,声音还带着点呛咳后的微哑。
郜樾顿了一下:“差不多。”
薛以柠眨了眨眼:“你这也太刻苦了吧。”
言罢,她又拿起茶几上的牛奶,闲散地喝了一口。她穿着他的衬衫,姿态放松地窝在他的沙发里,一切显得自然而熟稔。
郜樾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薛以柠捕捉到他这转瞬即逝的笑意,不由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疑惑:“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事。”
很快,郜樾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问:“吃完了?”
薛以柠点点头:“嗯。”
郜樾:“吃完换衣服,送你回去。”
薛以柠一愣:“啊?”
分明是他昨天没叫醒她,还把她抱到床上,怎么睡了一觉,就这么急着赶她走?她心里嘀咕,面上却没多问,只垂眼“哦”了一声,起身去换衣服。
穿戴整齐走出别墅,她却愣了。刘栋等在门外,笑着朝她打招呼:“薛小姐早!”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身旁停着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车身光洁,在冬日晨光里显出一种沉默的奢华。
正惊讶着,郜樾也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一件新的黑色长款皮衣,挺括利落,精神焕发,方才那点疲态消失无踪。
“不是,”薛以柠看看车,又看看他,“就送我回家,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而且,你也要一起去?”
郜樾没解释,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对她说:“上车。”
刘栋也在此时坐进了驾驶位。
看着郜樾一副她不上就不罢休的样子,薛以柠只好抿抿唇,坐了进去。
*
回到自家楼下,看着隔壁那扇依旧焦黑扭曲的门框,薛以柠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向姨不在了,邓哲栩在局子里,这屋子烧得七零八落,无人收拾。
她叹了口气,转身却见郜樾和刘栋还跟在她身后。
“两位,”她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们,“这是要到我家做客吗?”一边问,一边按下门锁密码。
“不,”郜樾回答得干脆,“帮你搬家。”
“什么?”薛以柠微怔,门已应声打开。
郜樾率先拿出鞋套套上,走了进去。刘栋跟在后面,也套上鞋套,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薛以柠笑了笑:“薛小姐,打扰了。”
“我给你找了套公寓,离庭圆和智栖都近,你先暂时住过去。等这边火灾的事情彻底了结,再决定是否搬回来。”郜樾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那边基本用品都备齐了,你看看还需要带些什么。”
刘栋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
薛以柠站在原地,思绪飞快转动。他的话确有道理:纵火者未落网,她独居在此并不安全;这里离工作室太远,她常因加班太晚不得不睡沙发,腰酸背痛,浑身不适。换个临时住处,似乎是更合理的选择。
“……好吧。”她松了口,“那我简单收拾一下。”
郜樾看向刘栋:“你先出去,等我叫你。”
刘栋应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郜樾转向薛以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薛以柠低头整理抽屉,没看他:“没有。”隔了几秒,又问,“干嘛把小刘支出去?天这么冷,让他在屋里等着呗。”
郜樾语气平淡:“你收拾东西,他一个大男人待在这里不方便。”
薛以柠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难道你就不算大男人?”
郜樾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移向墙壁,落在那面设计精巧的生长刻度尺上。每个刻度标记都是一枚雕刻成不同水果形状的金丝楠木片。尺子旁还挂着一个旧日历,时间停留在五年前,十二月二十日那格上,用笔标注着“小柠回家”的字样,一看便知是傅橼庭的笔记。
郜樾眼神动了动:“这个不带走吗?”
薛以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确实想带,这是外公留给她的重要念想,但对现在的生活而言,实用性不大。
“想带,但是它有点难……”她话还没说完。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郜樾已抬手握住长尺子边缘,手指在几个隐蔽的卡扣处按、推、旋,动作流畅熟练,转眼间便将那面颇具体积的木板收折成一个扁平的长方体。
“……难收起来。”薛以柠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这么收的?”
外公当年教她时,她还学了两遍才记住,因为里面加入了一些他独特的小巧思。
郜樾将收好的尺子拿在手里,语气如常:“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薛以柠想了想,倒也合理,只是他上手的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但它收起来,体积也不算小……”她补充道。
“没事,放得下。”郜樾利落地找来一个合适的纸箱,小心地将尺子放进去,用缓震材料填好空隙。
郜樾穿着一件看上去就很舒适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少了些冰冷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温暖。此刻他低头专注装箱的样子,让薛以柠有一瞬间的恍惚,直接幻视Sylvan。
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移开视线,没话找话:“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郜樾抬起头看她:“好。”
“咖啡,茶,还是牛奶?”她问,又想起什么,“你早上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他答,“咖啡吧。”
“你那么大早出去工作,小刘也没给你准备点早餐?”她随口问,走向厨房。
郜樾顿了一下:“没去公司,是别的事。”
薛以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很快从冰箱里取出面包片放进烤箱。
最后端到他面前的,是一片烤得微黄的面包和一杯温热的牛奶,和她早上那份出奇地相似。
“别喝咖啡了,”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吃点喝点这个吧。”
郜樾看着眼前的食物,应道:“好。”
薛以柠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两眼。这眼底的乌青,想来昨天是没睡多长时间。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疲惫的样子,想来是累得狠了。
她不自觉地开口问:“你怎么刚出差回来就这么忙啊?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这么拼干嘛?”
郜樾看着她
笑了笑,没有答话。
紧接着,她又道:“那你先吃着,我去继续收拾。”
为了能早点搬完家,让郜樾早些回去休息,薛以柠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没过多久,两个不大的行李箱便立在门口。
“好了,我们走吧。”她说。
郜樾看着那两个略显单薄的箱子:“这些就够了?”
“够了。”薛以柠点头,“其他有需要的,我之后再回来拿也行。”
二人下楼便看到了静静等候着的刘栋,将行李安放停当后,劳斯莱斯很快启动。
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公寓区,薛以柠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致,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石予橙住的公寓吗?
劳斯莱斯很快停下。
薛以柠下车时,正好看到公寓的管理员,他见到郜樾后,立刻恭敬打了招呼:“您回来了。”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薛以柠转头看向身旁的郜樾:“别告诉我……这整栋楼都是你的?”
郜樾没说话。车窗内刘栋看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薛以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她知道他有钱,但也没想过这么有钱。
郜樾在此时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家的。”
薛以柠明白了,应当是属于他们那个母亲的。
她之前从石予橙那里了解到,他们母亲是开公司的,具体是什么公司不太清楚,但却没想到这么有实力。
她还在为这个认知愣神,郜樾已经自然地从后备箱里取出了她的行李。
他淡道:“进去吧。”
好好好,公寓的主人正在像侍从一样帮她拖着行李箱。
电梯直达顶层,光是看着那扇厚重气派的入户门,薛以柠就知道里面的规格绝不会低,甚至可能比石予橙那套还要好。
“我就是暂住几天,用不着这么……”她试图推拒。
郜樾没接话,只将行李放在门口,长臂一伸,将她轻轻带到门锁前。“录个指纹,设个密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她若不照做,他下一秒就会直接握着她的手操作。
薛以柠只好依言照办。
一旁的刘栋放下东西,极有眼色地说:“郜老师,薛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薛以柠刚想去拿自己的箱子,脚步却猛地顿住,她看到了公寓内部。
这是……
第60章 甜蜜跨年夜
入眼的一切让薛以柠瞬间失语。整个空间的布局,家具样式,几乎与她原来的家一模一样。
客厅的一切,卧室的松木树屋,窗边那把拥抱椅,书桌……除了墙上那面被她带走的生长刻度尺,这里几乎完美复刻了外公傅橼庭当年为她布置的那个家。
“这是……”她喃喃出声,转过头,看见郜樾唇角那抹极淡的温柔弧度。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在昨天之前,郜樾根本没去过她家,不可能知道内部的陈设,所以
她满脸震惊地望向他:“你!昨天晚上……”
郜樾目光温和:“还好,不费事。”
薛以柠心脏狠狠一颤,她没想到,他会花整整一个晚上,去为她布置出这样一个新的家。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拥抱椅。熟悉的柔软触感传来,她眼眶酸涩。这把椅子是外公在她六岁时亲手设计的,为了给当时因父母缺席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一个温暖的小窝。
实木骨架从两侧环抱,坐进去便会陷入柔软的支撑里。侧板内侧甚至有个隐藏的小空间,是她童年藏糖果和小秘密的地方。
她伸手探去,指尖果然触到了熟悉的凹陷。
他竟然连这样隐密的细节都复刻出来了。
薛以柠惊讶:“你是怎么做到……连这些细节都一模一样的?”
郜樾是顶级室内设计师,短时间内复刻装修风格不奇怪,但外公亲手设计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找到几乎完全相同的替代?
郜樾的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智栖的仓库里有很多类似的库存,改造一下很快的,而且还有刘栋帮我。”
顿了一下,他看着刚刚帮她拿上来的箱子,岔开话题,“这些东西,需要我帮你归置吗?”
薛以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就在郜樾准备再次开口时,她带着哽咽的声音轻轻响起:“郜樾。”
“嗯。”
“谢谢你。”
郜樾先是一怔,随即走上前,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拂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然后看着她笑道:“不客气。”
薛以柠仰头望着他,愣住了。这个表情……是Sylvan。
她快速擦干眼泪,转开视线:“不用帮忙,我自己来就好。”停顿片刻,她问,“你困吗?”
郜樾被她突然的问题弄得一怔,但还是答:“还好。”
薛以柠很快接着说:“既然搬了新家,我们是不是该吃顿开火饭?”
郜樾点头:“嗯。”
“留下来吧,”她说,“我做。”
“一起。”他补充道。
薛以柠唯一拿手的就是柠檬酥排骨,在英国时,日常饮食几乎都是Sylvan做的。
“你先在休息会儿,我简单收拾下。”她指指客厅沙发。
郜樾这次没坚持:“好。”
薛以柠快速拆开箱子,拿出几样必需品放好,然后走到厨房,拉开了橱柜门。
柜子里的碗碟虽不是她家那套,但花色风格极为相近,显然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昨天她在他家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能将细节还原到这种程度,想必是一夜未眠。
“开火饭好像该吃饺子或者汤圆,”她一边用清水冲洗碗碟,一边朝客厅方向问,“你想吃哪……”
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上,郜樾已经睡着了。他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头微微后仰,下颌线清晰,那件羊绒衫随着放松的姿势略显松垮,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仍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薛以柠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拉拢了窗帘,遮住有些刺眼的天光,然后悄悄退回卧室。
她用手机App下单了能想到的各种食材,然后静静等待。
大约四十分钟后,配送到达的通知响起。这栋公寓管理严格,外卖不能上楼,薛以柠便自己下楼去取。
到了寄存点,她看着地上那几大袋东西,微微一惊,不知不觉竟买了这么多。
她从物业借了个小推车,有些费力地试图将东西挪向公寓大门。
刚走了两步,手上忽然一轻。
她回头,看见郜樾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接过了推车的扶手。
薛以柠一愣:“你怎么醒了?”
郜樾眼中的疲惫散去不少,他垂眸看着她:“怎么不叫醒我?”
“你昨晚肯定没怎么睡,”她说,“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随后,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醒了?”
郜樾看着她:“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了。”
薛以柠“哦”了一声,指了指推车上满满当当的袋子,眼睛微微发亮:“那我们走吧,上楼做饭。”
郜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目光缱绻:“好。”
*
冬天的京市黑得早,刚过五点,窗外已是一片灯海。公寓楼层很高,霓虹与车流在脚下流淌成光河,厨房里却蒸腾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郜樾将袖子仔细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气质矜贵疏离,此刻却站在料理台前,垂眸专注地切着肉片。若在从前,薛以柠会觉得这画面有些违和,但现在看来,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收回视线,低头对付手里那张饺子皮。馅放得太多,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要不买现成的吧,”郜樾瞥了一眼她手里那个七零八落的饺子,挑了挑眉,“你去休息。”
薛以柠继续和那个左边漏一
下、右边破一点的饺子斗争:“开火饭就得亲手包,哪怕只包十个。”
这时,郜樾已利落地切好肉,简单洗了手,抽了张饺子皮。他舀馅、合皮,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折,一个褶子均匀漂亮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
“好。”他应了一声,顺手接过薛以柠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半成品,“不过还是我来吧,如果你不想一会喝面片汤的话。”
薛以柠轻轻瞪了他一眼,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她忽然心下一动,抬手就在郜樾脸颊上抹了一下,一道醒目的白痕瞬间出现在他脸上:“你要老是这么包办的话,那以后家里的活可都是你的。”
话刚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薛以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僵在原地,耳根迅速泛红:“不不,我的意思是”
郜樾眼底却倏地漾开笑意:“都是我的,我愿意。”
为了掩饰尴尬,薛以柠慌忙转换话题:“那个,我、我帮你切菜吧。”想起五年前在英国,她也常这样给他打下手。
郜樾眼里的笑意未减:“好。”
两人分工协作,厨房里只有食材处理的细微声响。
这场景,倒真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饭菜很快上桌,十分丰盛。银色烛台上燃着三支蜡烛,烛光摇曳。饺子冒着热气,各类菜肴色香俱全,一旁的高脚杯里斟着红酒。
远处高楼的外墙不知为何忽然开始了灯光秀,色彩如流水般铺展变幻。
薛以柠举起酒杯,烛光在她眼里跳跃。“有什么年终总结吗?”她笑着问。
郜樾怔了一下,看向窗外愈发明亮的灯火:“今天……是31号?”
“嗯。”她点头,随即故意揶揄,“怎么,不想和我过?”
“自然不是。”他立刻道。
薛以柠忽然倾身向前,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我知道不是。”她看着他,笑容温柔而真挚,“谢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家。”
郜樾不知,这句话承载了薛以柠多少泪水和感谢。
她从之前开始,就对“家”有异样的执着,不是房子本身,而是一个充满爱与回忆的场所。当郜樾几乎完美复刻了外公留下的一切,她心里某个空缺已久的地方,被暖意填满了。
郜樾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失了神,他没有说话,但眼底的暖意愈发浓深……
二人吃完晚餐,收拾完碗筷,已近十点半。
“你快回家吧。”薛以柠说。
“不急。”郜樾应道。
他昨夜未眠,今天又奔波整日,此刻却不见太多倦色。
薛以柠:“你喝了酒,不能开车。今天跨年,一会儿车很难打的,你难道要让小刘今晚还跑一趟?”
郜樾:“不会。”
薛以柠:“那你……”
郜樾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介意狗进你家吗?”
薛以柠一愣:“什么?”见他表情认真,她补充道,“不介意。”
“那好,我接它来一起跨年。”说完,郜樾径直走向玄关,开门出去。
紧接着,隔壁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微声响,然后是爪子轻快的“哒哒”声。
须臾,她家门被敲响了。
薛以柠有些发懵地开门,低头就看见郜樾和蹲在他脚边的墨霖。
“……什么情况?”她惊讶道,随即想起刚才的声音,“等等,它刚才在……隔壁?”
“云阙离智栖太远,工作不方便。”郜樾说得自然。
薛以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反驳:“比起这里也就远了一个路口而已。”云阙别墅、庭圆、智栖和这栋公寓本就相距不远,真正远的,是她原来的家。
郜樾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就都住这里了?”薛以柠指了指隔壁。
郜樾:“对。”
薛以柠挑了挑眉,他意图为何不言而喻。
她没再争辩,转身从玄关处的收纳篮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狗垫,放在地上。“既然来了,就坐吧。”
墨霖立刻凑上去嗅个不停。
这垫子并非她带来的,而是她刚才收拾公寓时意外发现的。当时她还疑惑为什么这里有狗垫,现在全明白了,是这人早有预谋。
墨霖闻了闻垫子,忽然张嘴把它叼了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薛以柠一怔:“你不喜欢吗?”
“不是。”郜樾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只见墨霖叼着垫子,走到薛以柠脚边,紧挨着她趴了下来。
“它是想离你近点。”郜樾解释。
薛以柠一时无言,这狗的习惯,也不知是随了谁。
郜樾坐在薛以柠旁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和墨霖身上,眼底满是幸福。
“你……不觉得无聊吗?”薛以柠抬起眼看他,“难道我们就干坐着等跨年?”
郜樾身子微微前倾,灰绿色的眼睛锁住她:“那,你想做点什么?”他声音低沉,眼底带着某种清晰的灼热,看得她心尖一颤。【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