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舆图非要等到落在这上面的是血才要紧……
平安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请周梨进去后,自己也跟着要进,门神二人组却一左一右将他提溜住,拦在了门外,同时不忘一人带上了一扇门。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进门就见高高的架格上摆满了书籍和卷轴,架格旁是一张罗汉塌,一张长长的书案临窗而置,顾临正伏案挥笔,他身后还有两个小书橱,摆了些笔墨纸砚等器具。
顾临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在案几上,只轻声道:“取些朱砂来。”
周梨回头看平安没跟进来,便走到书橱前,打开墨盒找到了朱砂墨,又拿了一方白端砚,放到书案一角,拿起砚滴滴了两滴水,熟练地研磨起来。此时她才看见顾临正在画舆图,她将朱砂磨好,推到他正在用的砚台旁,又把剩余的朱砂墨包好放了回去。
再回头看时,顾临已用朱砂在舆图上标记了好几处地方,又拿笔沾满朱砂墨要画时,突然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还不及放笔,一滴朱砂已抖落到纸上,将舆图晕染开好大一块红色,遮住了原本的线条。咳嗽声好不容易止住,周梨站在顾临身后看他缓缓放下笔,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这个大概是他忙里偷空好几天才快画好的,就这样废掉了,周梨也不觉跟着叹了口气,顾临回头这才发现是她在这里,笑道:“阿梨,怎么是你来了?我还当是平安呢。”
周梨道:“我是来给大人请脉的。”
顾临可算等到她来,却依旧笑着道:“不要紧的。”
周梨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指着已脏污的舆图道:“您看看呢!咳得不难受吗?难道不误事?非要等到落在这上面的是血才要紧吗?”
顾临从没见过周梨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忙收了笑起身道:“是我不对。”
说完便拉了周梨在一旁的榻上坐下,乖乖卷起袖子,露出手腕,放置在案几上:“现在就诊吧。”
周梨不知这又是哪一出,但见他肯配合,也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了呼吸,将三指搭在了顾临腕上,仔细诊起脉来,却是越诊心越往下沉,他的身体状况竟比朱妈说得还严重些。
顾临见她眉头越皱越深,知她是为自己忧心,心里高兴却又更迷惑不解,明明很关心在意,为什么却总是故意躲着他?
周梨诊完松开手,沉默了一会才柔声道:“大人,别仗着自己还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好吗?”
顾临应道:“好。”
“那从今天开始好好吃药可以吗?”
“可以。”
“也不要太操劳,不要熬夜行吗?”
“行。”
周梨见他百依百顺,好奇问道:“那大人之前为何不喝药?”
顾临当然不会说真话,只笑道:“先前觉得并不要紧,但看你的样子我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再不好好遵医嘱,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周梨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对不起,大人不要这样说,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大病多是小病拖来的,不能掉以轻心。只是朱妈说您从前也喝过药的,为何拖这么久不见好呢?开的什么方子?”
顾临道:“方子应该是没问题,只是我觉得药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才总不见成效。”
周梨不可思议:“大人还是小孩子吗?吃个药竟这样难吗?”
顾临点头:“嗯,难以下咽。”
周梨用怀疑的眼神看他:“可您刚刚答应我了。”
顾临面露难色:“嗯。”
周梨试探地问道:“您会偷偷把药倒掉吗?”
她见顾临目光闪烁,似乎有些心虚,立马道:“大人白天常不在,今日起晚饭后,我把药端来亲眼看您喝了再走。”
顾临藏住笑意,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梨此间事了正准备走,外边传来叩门声,接着程顺喊道:“大人,暗牢那边有新线索,要不要现在
去看看?”
“好。”顾临答应着站起身,又对周梨道,“我出去一趟,会早回来的。”
周梨莫名地点了点头,看他先走出了书房,待她也准备走时,却又想起了那张舆图,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将舆图也折起来带走了。
顾临出门后便向暗牢快步走去,程顺跟在后面禀道:“王琦来报,说程鹏被放回去这几天,几乎没出门,但他今天去了四会乡看一个老阿婆。王琦待他走后,仔细打听了下,发现老阿婆有一个儿子,已经有一向没回家,他听村民形容,觉得像是牢里那个人。”那个人便是抓周梨的壮汉,至今没交代自己的名字。
顾临问道:“将那老阿婆请过来了吗?”
“是,人已经带回来了,就在暗牢旁的房子里。”
顾临点头,又问道:“那把刀有新线索吗?”孟书吏出事后不久,顾临就将城门戒严,派人四处搜寻凶手及凶器,几日后在离仁安堂不太远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把血迹没处理干净的刀。拿给陈锡山确认过,与孟书吏身上的伤口吻合。
马齐答道:“还没有,实在有些大海捞针,永安这边铁匠铺都问过了,不是这边铸的,也不知道是凶手自己去铸的刀,还是别人给他的刀,就怕是大老远带过来的,根本无从查起。”
顾临没再说什么,一行人一起先去见了那位老阿婆,老阿婆战战兢兢,不知把她带来这里做什么,吓得不敢作声。顾临耐心安抚了半天,老阿婆才肯开口,却又发现她乡音太重,根本互相听不懂。再回去找了个比较可靠的本地吏员来两边解释,才总算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顾临吩咐将人安置好,再出来时,才觉秋冬日短,天竟然都已经黑了。程顺和马齐以为按顾临平日行径,定会趁热打铁,再去暗牢审一遍人,他们又得饿着肚子,忙到很晚。所以当他们听到顾临说“回府,明日再审”时,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临匆匆用完晚饭回书房,打算将舆图重新画一遍。还得喝药,不能熬夜,就算是摹一晚上估计画不完,但时间不多了,还有好些舆图要重新完善。
可他坐到书案前,正准备拿纸笔时,却发现面前是一张没有被朱砂沾染的舆图,而自己画的那张就放在下面。他仔细对比了下,两张除了朱砂别无二致,就连被晕染的那块也是按黑色墨迹复原出来了。
顾临不禁问道:“平安,这是谁画的?”平安下午没有跟他出去,但他知道平安没这个本事。
“是周姑娘,没多久前送过来的。”平安忙进来回道。
顾临心道果然,暗暗高兴着周梨对他的关心体贴,脑海里却挥之不去一个念头,她也会画画吗?
不多时,周梨如约端着药进来,见顾临又在画舆图,打断道:“大人,先把药趁热喝了吧。”
顾临接过药碗笑道:“谢谢你的舆图,阿梨。”
“大人不怪我窥探机密就好。”周梨玩笑回应,看着顾临端着药碗久久不动,又催道,“大人快喝吧,一口喝完就没那么苦了。”
顾临皱着眉头,虽然他不吃药是为了让周梨不躲着他,但他也是真的从小就怕吃药。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果真就把一碗药灌了进去,放下药碗,只觉肺腑翻腾不尽。
周梨赶忙递过去一小碟蜜饯:“快吃一颗压一压。”
顾临拣了一颗放入口中,顿觉恶心之感,消散了一半。他不禁挑眉,将剩余蜜饯一气全吃了。
周梨好笑道:“大人今年贵庚啊?”
顾临也笑道:“这蜜饯不错,你做的吗?”
“嗯,秘制,看来我以后能卖这个挣钱。”周梨说着便收起药碗,“大人,我告退了。”
顾临听到这话,很不是滋味,唤住她道:“阿梨,你会画画,还能再帮我画一些吗?”
周梨却紧张起来:“我不会画画,只是会临摹。”
顾临道:“那就够了,本来就是按以前的图来的,只是百来年了,地形地貌有些微变化,我重新画只是为了便于指挥作战,有变化的地方我告诉你就好。”
周梨道:“那好,我可以帮忙。这些地方大人都去过吗?”不然怎么知道有变化。
“嗯,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习惯去看看周边地势。那日在城外遇见你,也是骑马出去跑了几日,刚好回转。”
周梨这才想起来问道:“那几人还没交代吗?”
顾临答道:“没有,但今天找到了个老阿婆,应该是其中一人的娘,程鹏今日去找了她。”
周梨点头,又想起孟书吏的案子问道:“那杀孟书吏的凶手找到了吗?”
顾临摇头:“没有,只找到把刀,也没有人看到是谁扔的。”
周梨突然一个激灵:“凶手会不会就是要弄死我的那个人?那天他受伤了,让其他两个杀我,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杀,问他的刀在哪,我记得他说办完事扔了,城门口查得严。”
顾临听完笑道:“是他的话那一切倒顺利成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梨开心道:“如果真的是他,那是不是证据都串起来,就不用跟陆志远他们周旋了?”那样她就不用再做这个“宠妾”了。
顾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看她真心欢喜,心中突然郁结不已,又咳了几声,敷衍地笑了笑道:“大概还要再等等。”
第32章 朝露我跟大人的缘分也只有这么多
深秋的清晨,后院花木的叶子上布满了露珠,莹莹可爱。周梨拿着白瓷罐将它们一颗颗收集起来,剔透的露水,从滚入罐中那一刻,便消融了它圆润的姿态。都道朝露易逝,就算想强留住,也不是原本的样子。
朱妈寻了一圈才找到她:“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做什么呢?”
周梨答道:“没什么,就是将这些露水集起来。”
朱妈笑问道:“是给大人煎药的?”
周梨轻轻“嗯”了一声。
朱妈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姑娘这两天满心满眼都是大人,昨夜姑娘去书房送药,就直到她抵不住困意,睡着了都没回房。定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同房?她真恨自己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能睡着了?现在也搞不清楚这戏演到哪儿了。
她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直接问道:“姑娘昨夜在哪睡的?”
周梨顿住了手中动作,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朱妈说清楚,省得她总是误会:“朱妈,大人以后会娶夫人的,我跟大人没有什么关系,过段时间就要离开的。”
朱妈问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姑娘都是大人的人了,又要去哪儿?”
周梨不知道怎么解释,指着叶子上的露珠道:“这些露水现在也是切切实实地存在呀,可过不多久,都会消散的。我跟大人的缘分也只有这么多,朱妈你不要再误会了。”
朱妈心里揣测恐怕是又闹别扭了,忙劝道:“大人可能有时不懂女儿家心思,总是惹姑娘不高兴。但我知道大人喜欢姑娘,姑娘你分明也喜欢大人,这就很难得了,两个人在一起难免磕着绊着,床头吵架床尾合,不能老说丧气话。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得赶紧生个孩子要紧……”
周梨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放弃解释,任由朱妈在那叨咕先生男孩还是先生女孩,直到平安来打断了朱妈的筹谋。
平安道:“姑娘,大人问您过会要不要和他同去?”
周梨明白是要去审人,自己确实也想去看看,就道了声好,看露水收得差不多了,盖了罐子就要走。朱妈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喊周梨吃早饭的,忙忙跟着周梨一起回去了。
暗牢里的三人,已经被关得没了什么脾气,那两个早就什么都招了,只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
周梨看到这样的几个人,却还是觉得那日的恐惧感记忆犹新。
顾临开门见山,对着壮汉道:“郑虎,你还不交代吗?”
郑虎听到自己的名字,瞪大了眼睛,这个真名连旁边的两个都不知道。
顾临笑道:“不用慌张,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郑虎并不开口,只谨慎地盯着顾临。
“我再问你一遍,指使你的人是谁?”
郑虎还是沉默。
顾临继续问道:“你什么都不肯交代,就确信别人能放过你娘吗?”
“我娘她怎么了?”郑虎再镇定不了,慌忙问道。
“你猜我们是怎么发现你娘的?”
郑虎心慌地问道:“怎么发现的?”
顾临却不回答他,反问道:“如果你早知因此会害了你娘,你还会做这些吗?”
周梨看出他的意图,心里好笑,看着君子模样,却惯会诈人。
郑虎吼道:“我娘到底怎么了?”
“你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见不到你,死不瞑目。”
“不会的,不会的!”郑虎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临。
顾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镯子递给他:“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郑虎接过镯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他娘年轻守寡将他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娘不曾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这两年他跟着上山为匪才给她娘买了一只银镯子,他怎么能不认得。
郑虎握着镯子怒吼道:“程鹏,你不得好死!他人呢他人呢?”
“你还想自己能去报仇不成?”顾临问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交代他的罪证,好让官府能抓他归案。”
“就是程鹏,就是他让我抓这个姑娘,还说实在不行就直接杀了。”
“孟书吏也是他指使你杀的吗?”
要是别的时候,郑虎绝不会承认,但此刻他只想攀咬住程鹏,同归于尽:“也是他!”
顾临怕他已失去理智,胡乱认罪,还是问道:“凶器何在?”
“刀扔在永安巷一个废弃的角落里。”
确实是那把刀被找到的地方,顾临看了周梨一眼,真的是他。
“那你可愿认罪画押?”
“只要能弄死程鹏,老子什么都愿意干!老子替他卖命,他竟如此狼心狗肺!”
顾临回头吩咐程顺道:“把老阿婆带进来见他一面吧。”
郑虎闻言诧异地看着顾临,顾临却笑道:“我可没说你娘怎么了,只是你得顾念她老来无依,若你如上供述不变,或许能戴罪立功,逃脱死罪。你自己估量着办吧!”
郑虎一时间不知该痛骂顾临狡诈,引导他胡思乱想,还是该庆幸他娘没事。直到见到她娘进来,才涕泪横流叫嚷起来。老阿婆终于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却是在牢里,自是更加伤心。在满耳悲泣之声中,顾临将周梨拉了出去。
二人坐上马车,周梨笑问道:“大人一向都如此骗人吗?”审严超如此,审郑虎又如此。
顾临道:“怎么会?随机应变,什么法子好用,用什么法子。”
周梨小心问道:“料想郑虎也不会再翻供,如此仁安堂通匪杀人还不能结案吗?”
顾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面带歉意道:“阿梨,对不起,我还不能这么快给你讨回公道。我所谋的并不只是掀掉仁安堂或者是抓了陆志远,我再等一个时机,我要的是钱,是军费,却不只是陆志远自己的钱。”
周梨陡然心惊,她听明白了顾临所谋究竟为何,不免忧心忡忡。
顾临以为她因此不开心,想要再解释几句,却听周梨问道:“大人所谋竟是盐税吗?”
这一问倒是让顾临怔愣住,他没想到周梨也懂这些经济事务,他专注地看着她,肯定的点点头:“是的。”
周梨知道自己并不该问出口,此事已势在必行。可是她担心害怕,她清楚盐税是多大的利益,根深蒂固,顾临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她父亲因何获罪?说到底不过税制变革,不过党争,不过动了当权派的利益,而后才是欲加之罪。
她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是大人,就算是为解燃眉之急,没办法必须让渡些利益,等到您替他们把问题都解决了,等到您没那么有用了,还是会找您清算的。”
顾临突然觉得心间淌过一阵暖流,为周梨的知意和关心,他说道:“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就是知道不可为也要为之。”
周梨恍惚间觉得甚是耳熟,不用细想,父亲的音容笑貌已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可不就是父亲常有的口气!她明白就算早早知道结局,父亲也还是会做那些他认为该做的事情。
她不禁看着顾临问道:“大人为何要做官呢?”
顾临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没有立刻回答。
周梨又道:“是不是问得多余了?修身治国平天下,本来就是你们儒生仕子的立身之道。”只不过大多数人忘了初衷,最后只剩追名逐利。
顾临摇头笑道:“不是,我少时觉得官场蝇营狗苟,并不想做官,也不喜读四书五经。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爱读墨子和孙子,想做游侠,想去打仗,奈何身体底子并不好,也只练了些骑射,别的一无所成。”
周梨忍不住笑了,他的这些事迹她早有耳闻的,只不过从本人口里听说,角度不同,又更有趣些,她问道:“后来呢?”
顾临继续道:“我祖父致仕前是国子监祭酒,他哪里看得我做这些事。他觉得族中子弟虽多,却属我资质最好,可不用在正途,所以日日亲自督促我读书。直到我十七岁乡试夺魁,他才放过我,大概也是觉得我入仕过早,没让我参加第二年的春闱,反而答应让我跟着三叔出去游历一番。”
说到这里顾临又顿了顿,好像想起来一些沉重的事情,一时不知怎么措辞。
周梨也陷在回忆里,就是那时,她陪母亲回蜀中省亲,去姨母家拜访,她姨母便是顾临的三婶。她看到了他写的字,听闻了他做的事,却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顾临又咳嗽了一阵才道:“出来那一年,我才知道自己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见到了陕西、河南的旱灾,山东的蝗灾,民生维艰。就连我以为富庶如江南之地,前些年百姓也因交不起赋税,纷纷弃地流离失所,是一位大人整顿了税粮,才改变了他们的处境。”
周梨静静地听着,顾临也在静静地讲述着:“那位大人是我祖父的学生,我去拜访他,他说‘老师信中常说家中有根好苗子,却不屑做官,想必就是你了。可你既想做游侠,则必定有扶危济困之心。正因为吏治不清明,你我有志之士才更应该跻身官场,才能为百姓挣得更多活下去的机会。’他让我寸步不离跟了他一个月,我看到学到了很多,那以后才立志做官的。”
顾临没告诉周梨到底是谁,因为周梨是苏州人,对那位大人的结局必定知晓一二,他不想让她因此而为他忧心。
可周梨怎么会不知,这位大人不是她父亲卢成又是谁?
第33章 流年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
那一年,卢应溪临去蜀中前,读到辛稼轩的《水龙吟》,觉得豪迈又悲凉,不禁画了幅她鲜少会画的山水画,是她脑海里所能想到的南剑双溪楼的景象。
她想题个字,可又觉得自己的簪花小楷,与这幅画着实不配。她从小只喜欢画画和跟着父亲出去野,不爱练字,能写得这手小楷已然难得,别提草书、行书了。
卢应溪把画拿给她父亲,让他给题个气势磅礴的字,她父亲却看不出她画的什么,只说空了再帮她题,那幅画也就丢在了那里。
她到了蜀中,在外祖家和姨母家都住了些日子。在表姐顾盈的房里,见到一副行书,气势奔放,苍劲恢宏,笔锋所至,墨韵随之。她心里十分喜欢,就问顾盈那是谁的字。
顾盈道:“这个人倒与你有缘,你叫‘应溪’,他叫‘承川’,是我三哥,大伯父家的。去年秋闱才中了解元,现
在跟我爹出去玩了,估计你见不着了。”
卢应溪道:“我只是觉得他字写得好,又没有要见他。”
顾盈促狭地笑道:“我三哥长得也好看,这眉州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想抢我三哥做女婿呢!你不知道,我昨日听到祖母他们跟你娘玩笑,也说你们从名字到才貌都很般配,要讨你给我三哥做媳妇儿,还说你娘当初是我祖父做媒,才嫁给的你爹,你爹也得还个回来。”
卢应溪笑笑并没在意:“你也知道是玩笑话,还有没有他的字都拿出来我瞧瞧。”
顾盈边去搜罗,边给她讲了不少顾临的趣事,倒真让卢应溪对这个人产生了许多好奇。
她和母亲返程时,在路上遇见了也要归家的顾临。旅途之中人多眼杂,她自是不能抛头露面,只在马车里听顾临道:“小侄顾临在姨母家叨扰月余,不曾想在路上才得见姨母和妹妹。”
这是她作为卢应溪,离顾临最近的一次,却不曾见到面。招呼完道别后,卢应溪偷偷掀开车帘,只看到他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她回到家中,发现走之前画的那张画,已经被题上“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却正是顾临的字。那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中,砰砰乱跳,她突然理解了心有灵犀是怎样奇妙的感觉,情窦初开却也从此情根深种。
她喜欢听父亲对顾临由衷的赞赏,她抢走顾临给弟弟卢思屹写的字帖,开始练起行书。那日父亲告诉她,给她和顾临定了亲,是她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如今的周梨回想起这些,已恍然如隔世。大概别人会以为她的感情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可她就这样把未曾见过面的顾临装在心里好多年。
直到遇见这位大人,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对别人有这种感情,可命运惯会弄人,他却原来还是顾临。
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的垂怜还是惩戒,以为此生注定天涯两隔,可如今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她不敢有一点奢望,只求事了一别两宽,只愿顾临顺遂平安。
但是顾临的这番话,让她久久不能平息,受了她父亲的影响,才走上仕途,如此真能平安顺遂吗?
顾临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阿梨,你怎么了?”
周梨抬眼望着他道:“只是觉得这位大人有些多事,做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这世道不公,积弊已深,凭一己之力,难道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这天下苦命之人不可尽数,难道又能一一救得不成?”
顾临答道:“能救一个便是一个,每个人都只来这世间一遭,能多让一个人免遭厄运,就是值得。何况永安匪患,一旦解决了,能救的又岂是一人。连年剿匪却连年不尽,却让老百姓头上的税赋连年增加,不堪重负,导致更多的良民上山为匪,如此恶性循环,得有多少人深陷其中。就如郑虎,明明是极有孝心之人,若不是这世道让他路走窄了,何尝不是母慈子孝,共享天伦。我不能扶大厦将倾,但自信能做好此事,既已落在我头上,就是一定要做的。”
周梨垂了眸没再说话,顾临又柔声道:“阿梨,我知你为我担心才这样说,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周梨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自己也不知到底为何,只轻轻应了声:“嗯。”
陈锡山自对仁安堂生了失望之心,便决定同夫人离开永州,去吉州与女儿同住。他夫妻二人只得一女,嫁与了他的大徒弟,在吉州开了家医馆,这些年女儿女婿一直来信让他们去,陈锡山却因对仁安堂感情深厚,又安土重迁,一直没有成行。
如今下定决心,陈夫人倒是开心不已,完全没有要离开故土的沉重心情。直到周梨前来送行,她才生了一丝不舍之情,有了离别的感伤。
周梨笑道:“师母就要心想事成,一家团圆,有什么好感伤?”
陈夫人擦着眼泪道:“谁说不是,本来都开开心心的,临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毕竟待了好几十年。”
周梨安慰道:“吉州也没那么远,想家了就和师父一起回来看看便好。”
陈夫人止住眼泪点点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好在也有归宿了,只是到底是个妾,他以后要待你不好,你就来吉州找师父师母,管他是多大官呢,师父师母替你撑腰,给你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什么胡话呢!”陈锡山忙拦住他夫人,转头对周梨道,“你可别听她的啊,我反正不欢迎你,我看顾大人待你好得很,你那倔脾气别做什么事都一根筋,欺负他才是。说好了啊,可别来吉州找我们。”
说完一边催夫人上马车,一边朝周梨挥手,让她快回去。
周梨再也忍不住眼泪,抱住陈夫人道:“师母,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常给我来信。”
陈夫人泪流不止,不住点头,周梨松开她将她扶上了马车,又眼泪汪汪地向黑着脸的陈锡山道:“师父,您年纪大了,要少喝些酒,和师母都要注意身体,不管你欢不欢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
陈锡山含糊地应了几声,便与周梨挥别,让车夫驾起了马车。
陈夫人本来哭得伤心,见陈锡山坐进马车后也在偷偷擦拭眼角,忙笑他道:“就你还嘴硬,我定要写信告诉阿梨,让她也笑话笑话你!”
周梨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虽然她突遭厄运,家破人亡,可她也很幸运,到底在这永州城里,遇见了这么多真心待她的人,让她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究都是要离别的。
顾临这日出外忙完回书房,看了半日文书也不见周梨来,不禁有些心不在焉。这些时日,只要他在书房里,周梨都会来帮他画图,相伴左右。今日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又等了半日,门终于被推开,顾临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是朱妈走了进来,不觉大失所望,继续埋头到文书里。
朱妈舀了一碗汤递给顾临,顾临没接:“放旁边吧,我一会喝。”
朱妈依旧端着碗道:“这是姑娘早起炖的,说大人最近见好,药可以停一停了,但还是要食补,午后喝些汤水最好。”
顾临闻言忙放下手中文书接过碗,喝了一口才问道:“阿梨怎么没来?”
朱妈答道:“她师父今日走,她去送行了,还说顺便出去走走,晚点再回来。”
顾临点头,心里却有些不高兴,怎么就没告诉他,他当同她一起去送行才是。
朱妈在一边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问道:“大人,您还要娶夫人吗?”
顾临皱眉道:“为何这么问?”
朱妈自顾自道:“我是觉得大人何必跟别人一样,非得三妻四妾,周姑娘就很好,何必让她伤心呢?”
顾临越发听不明白:“阿梨怎么又伤心了吗?”
最近周梨和顾临几乎形影不离,朱妈根本没有跟顾临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逮着机会可不得可劲往外倒:“哎呦,我的大人,您也该学学哄哄姑娘才是,她伤心您都不知道,也难怪她还不跟您同房。她不伤心,那日为何要说那么感伤的话,什么和大人没有缘分,就跟那露珠一样,不多会就会散的。后来还是我劝了半天,您看最近跟大人不都挺好,大人您要再多哄着点,不就更甜甜蜜蜜、如胶似漆了吗?那同不同房难道还要姑娘主动不成?”
顾临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他没有细想,他现在的重点只有:“阿梨到底为什么伤心?”
朱妈简直恨铁不成钢:“哎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不就是不想您娶夫人吗?哪个女子受得了夫君有别的女人的?”
顾临眉头越皱越紧,谁说要娶别的女人了不成?难道阿梨是一直觉得他还要再娶?他想了一会还是问道:“那朱妈你是怎么劝她的?”
朱妈语重心长地道:“我就让她不要想那么多,小夫妻之间难免闹别扭,还是要先生个孩子要紧,先生个女孩贴心,再生个男孩,大人就算再娶夫人,她也有个依靠……”
不等她说完,顾临已经被汤水呛得咳嗽不止,这哪里是劝,阿梨早晚非得给朱妈吓跑了不可!
第34章 凉薄人不能总因为没发生的事,就早早……
周梨送完师父,路过仁安堂时,不禁停下脚步,朝里望了望。重新开张后,布局也变了,坐堂的大夫也换了,除了生意依旧不错,这个自己待了很多年的地方,到底面目全非了,师父走了,这里也没什么
好留恋的了。
她看了两眼就转头要走,却见里面李武注意到她,他身后还站着陆志远,见到她竟然还忙忙迎了出来。
陆志远道:“周姑娘,好久不见,越发光彩夺目了。”
李武也拱手道:“姑娘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周梨倒还是有些意外,这两个害了她好几次的人,竟都挺好意思,她敷衍道:“我只是路过,没有要光临,打扰了。”
李武见她不甚热情,忙拦道:“姑娘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都是误会呀,我本想当面跟姑娘解释的,但姑娘如今身在高门,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在这里再给姑娘赔个罪。”
周梨笑道:“既然都是误会,又有什么好赔罪的?二位生意兴隆,告辞。”
陆志远没想到周梨是这样的态度,毕竟顾临见他都是笑脸相待。他开口道:“那难道周姑娘是怪我把你送给了顾大人,这不能吧?若是这件事,我以为周姑娘会对我感激不尽呢!”
周梨今日本就心情低落,懒得跟他们多话,可此刻竟从陆志远嘴里听到些挟恩图报的意思,当真不可思议。
顾临马上出征剿匪在即,恐怕还没时间处理他们,她怕坏了顾临的事,便虚与委蛇道:“正因如此才更要跟东家避嫌,东家的恩典我铭记在心。”
陆志远一想也是,才笑道:“姑娘言重了,没忘了来时路就好,以后还请姑娘在顾大人面前,多为在下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周梨腹诽着逃离他们,又跑到井水巷,个把月没见楚云,她眼角眉梢的气韵,竟都与往日已大不同。
周梨摸着她还不显怀的肚子,打趣道:“瞧你这慈爱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都已经做母亲了呢!”
楚云轻轻打了周梨几下,笑瞋道:“这么久不来看我,一瞧见我就没好话,再晚点你都找不到我了。”
周梨听了这话,收了笑问道:“怎么?”
楚云道:“前几日,陈冕的夫人来过,说既知道我已有身孕,是断没有让我只身在外的道理,过几日要抬我进陈家门。”
“你已经答应了?”周梨有些担忧地问道。
楚云应道:“嗯,夫人端庄大方,温和有礼,陈冕也说他夫人极好,定会好好待我和孩子的。我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打算,总要认祖归宗的。”
周梨拉楚云的手:“既如此。那你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深宅大院的,我怕是再难去看你。”
楚云却笑道:“你如今的身份,要进陈家去看我应也不难。”
周梨瞪了她一眼:“连你也要取笑我吗?”
楚云疑惑道:“怎么是取笑呢?听说那位大人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又武艺高强,还能百步穿杨。难道你还看不上吗?”
周梨觉得好笑,顾临的游侠梦可是要在传言里实现了呢!
她笑道:“是是,不仅如此,他还身轻如燕,会飞檐走壁。”
楚云笑着在她脸上又拧了一把道:“没个正形,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不知道你现在被多少人羡慕嫉妒呢!难道你不喜欢他,还是他待你不好?若真要这样,怕是以你的性子,早离开了。”
周梨见她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只好道:“他待我很好,只是不会长久,所以不提也罢。”
楚云斜睨着她还要再问,她却岔开话题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吴娘子的消息,她怎么样了?”今日见那两个还好好的,竟然没有为吴娘子生了嫌隙?
楚云叹了口气道:“前些天楼里有姐妹来看我,也说到她,只听说被送到乡下庄子去养病了,也没人再见着。你说之前多风光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这样了?要说是因为娶你,可又把你送出去了,最近又才娶的新夫人,也不知道哪家的,听说才十五六岁,这陆志远真是薄情寡义!”
周梨趁机告诫道:“所以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也得留心,要有些防备,给自己留条退路。不能全部指望在陈冕身上,他家里肯定是规矩多的,他就算待你再好,很多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全权做主的。”
楚云不以为然,反而劝她道:“阿梨,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对最亲近之人都不能坦诚以待,全心信任,那还有什么意思?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也从不跟我说。你有时候实在是过于清醒,清醒得有些凉薄。人不能总因为没发生的事,就早早困住自己。现在这位大人,你该好好把握才是,怎么能好好就断言不会长久呢?”
周梨没想到这话题还能岔回来,但这其中种种本是断不能与楚云言的,又不想她孕中还为自己忧虑,就笑着应承道:“你说得对,是我不会说话,我定能与大人白头偕老。”
楚云笑斥道:“你呀,就知道敷衍我。若是真能这么想,才好呢!”
周梨点头,并不想再提及与顾临之事,转而问她近来胃口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二人又叙了许久话,到午后楚云渐显疲倦时,方才依依分别。
周梨许久未独自出门,因着明日便是舅妈生日,便又去挑礼物挑了半日,回府时天已渐黑。想着今日也不用给顾临送药,便也没打算去书房。慢悠悠吃完饭,洗漱完,上床又似乎还早。最近几乎每晚都在书房盯着顾临喝药和画图,临睡了才回来,如今待在自己房里,烛火映出自己的影子,更显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无所适从。正要找点事做,以免胡思乱想,就听门被敲了几下,是顾临的声音:“阿梨,睡了吗?”
周梨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就算是告诉自己千万遍不能,每天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还是会有许多期盼和欣喜。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顾临笑望着她,手里还捧着只匣子。她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顾临径自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顺手将匣子放下道:“听闻舅母明日生辰,我准备了份礼物聊表心意。”
周梨奇道:“大人如何知道的?”说着也走到桌边坐下。
“郭云告诉我的。”顾临时常路过张兰店里,就给周梨买些吃食带回来,遇到过郭云几次,便也熟了。前几日郭云说他外婆生辰,问他可也来,他才知晓。他知道周梨定不会告诉他,前两次周梨归家,他要相陪,都被拒绝了,这次大概也不会想他同去。只是今日整日没见着她,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想来想去,才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她。
周梨笑道:“小孩家家不懂事,大人不要见怪,实在不必破费的。”
“不过是寻常之物,就收下吧,明日我……”
顾临还没说完,周梨就打断道:“好,那我替舅妈谢谢大人,明日大人自去忙,我会将这礼物带去的。”
顾临望着她不语,虽然果如他所料,但还是有一股失落之感袭上心头,明明每日也是笑语晏晏对着自己,却总是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让人琢磨不透。当真像朱妈说的,是介意他会另娶夫人才如此吗?
周梨见他沉默,主动跟他说道:“我今天碰见陆志远和李掌柜了,看他们的样子,倒真像没事人似的。如果不是有大人,怕是他们确实就像如今一样,没有一点影响。”
顾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周梨苦笑道:“让我不忘来时路,记得要好好感激他们。大人您说可不可笑呢?不顾我的意愿,给我强喂了那种药送人,到头来却还觉得我应该谢他?若不是遇上大人,我还有什么活路吗?为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丝毫不顾他人死活呢?”
“阿梨,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许多委屈。”顾临有些歉疚地对周梨道,“这件事情是我压得太久了。我正要告诉你,这两日我已经在准备查办仁安堂通匪之事了。”
周梨疑惑道:“大人不是快要出征剿匪了吗?我只是有些难过,我没有逼大人的意思,大人跟我说过要等时机,我记得的。”
顾临道:“是的,正是这个时机,到时可能还有许多事会烦累到你。”
周梨虽不太明白,却笑道:“那有什么要紧,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事情能快点结束了就很好。”
大人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以后只要朱妈按她的嘱咐,好好照顾,总没有大问题的,等仁安堂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便可以离开了。可她分不清是欣喜更多一些,还是不舍更多一些。
顾临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能改变她一些想法,却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她从来都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一旦事了就是要离开的。到底为什么?
他究竟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第35章 共枕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再无……
郑氏今年不过是个小生辰,原本打算也只是喊张兰和阿梨回来吃个饭而已。没想到李氏和梅香也带着礼来,邻里来恭贺的竟也不少,张进只得临时去酒楼叫了两桌席,在院里摆上,也留了这些婶子媳妇吃饭。
不多时周梨回来,见满院子的人,张兰和秀珍在忙不迭地招呼,倒十分纳罕。李氏先看到她,笑脸迎上来道:“表姑娘回来啦。”说着还不住往她身后张望,问道:“巡抚大人没一起来吗?”郭云跟在李氏身后,竟也是一样的神色。
周梨摇摇头,心道:“幸好没一起来,这阵仗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秀珍忙过来,接过礼物,将周梨拉到郑氏旁边坐着,可儿和羽儿可算找着机会,都钻到周梨的怀里,她笑着逗了他们一会,才与郑氏说了几句吉祥话。
李氏和梅香也都过来在旁边坐下,李氏跟旁边的刘阿婆说道:“我们家这个表姑娘啊,八字好。前几年她舅妈还老为她的婚事忧虑,我就说她这人品样貌定是有前程的,你看吧,这最好的在后面呢!这十里八乡,哪家姑娘能有这好福气?”
刘阿婆忙接道:“谁说不是呢!她刚来的时候,我就说这姑娘长得这样好看,将来一定有造化。”
姚嫂子也抢道:“就阿梨那次被山匪劫了,倒真真是因祸得福啊,不就那次遇上的巡抚大人?上次衙门的人来我们巷子里敲锣打鼓,来谢阿梨,我那时就跟你们好些人说过吧,巡抚大人恐怕是看上了我们阿梨,现在看我说得对不对?”
满院子的人都纷纷附和,反正就都是早知道周梨是有福气的。
这时,又有两个衙差捧了礼进来,张进见了忙过来问:“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二人忙道:“是县太爷,他问你怎么今日没去,我们就说是令堂生辰,特告了假的,他就急忙命人备了这礼,让我们送来的。”
张进皱眉,只好先收下。李氏笑着要拉周梨的手,周梨不着痕迹地挪开,她也不尴尬,继续道:“你们看表姑娘的面子多大,如今我们姑爷在衙门里也是让人高看一眼。”
梅香接道:“戏文里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表姑娘如今得道了,也该想着我们点才是。”
张兰在一旁刚好听到,走过来没好气道:“你们还真说得出口,之前逼着……”可话还没说完,周梨一把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大庭广众与他们冲突,不过是让郑氏和秀珍难堪罢了。
张兰见周围都是瞪大眼睛,看热闹的,郑氏也在用眼神示意她收敛,她只得忍了,本来只是想一家人好好吃个饭,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周梨见她没继续发作,便松开了手,可儿握着她的大拇指问道:“小姑姑,你这只手指怎么这么红?”
周梨笑道:“可能是沾了胭脂,小姑姑忘记洗手了。”
其实是她出门前,顾临拿了状纸让她按了个手印,说是今天就会交到知府衙门里去,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很快就要都了结了。可她明白,就算了结了,这白衣巷她也是再回不来了。
郭云买好药急急往回走时,却见顾临的马车从身旁驶过,他忙追上去喊住,顾临听到他的声音,掀开了车帘。
郭云问道:“小姨父,您去哪儿?今日不是说去我外婆家的,怎么没去?”
顾临笑道:“你小姨她不带我去,现在正要回府,你不在白衣巷,怎么跑到了这里?”
郭云拎起手中的纸包道:“小姨酒喝得有些多,我娘让我出来买些醒酒汤回去备着。”
顾临问道:“不是说就家里人吃饭吗?怎么还喝许多酒?”
郭云口无遮拦道:“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讨厌的人,都说我小姨如今飞上高枝了,都抢着给她敬酒。小姨也懒得跟他们多话,谁敬酒都接着喝了了事,可不就多了。”
顾临皱了皱眉,对郭云道:“上车吧,去白衣巷。”
太阳渐渐西斜,来凑了半天热闹地邻居们才慢慢散了。李氏却仍旧坐在周梨身边说些奉承话,秀珍在忙着收拾,也没空制止她。
周梨还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却是越喝越觉烦闷不已,也不知一醉解千愁是不是胡说八道。
郑氏夺过她手里的酒道:“阿梨,别喝了,再喝真醉了难受。”
周梨也没去抢,趴在桌上手撑着脑袋,确实已头晕目眩。
郑氏看她样子又叹了口气:“就不该叫你回来的。”
李氏却道:“那怎么能,你养了她这些年,这点孝心都没有那成什么样子?倒真是个好孩子,没有一朝得了势就忘了本,今天没有驳了你的面子。”
郑氏冷冷道:“嫂子,今日多谢你们能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不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李氏笑着又对周梨道,“表姑娘,你该听我一句劝,趁现在得宠,要多想着为娘家人谋些好处,到时候不如现在风光了,也有些倚仗。像我们家姑爷当了这么多年捕头,累死累活又能挣几个钱,让大人给调到哪个肥缺上,不是一句话的事?还有你郑家表兄,因为你的事受累,现在还闲在家里,给他也在衙门里寻个轻省的活计,想也不难。”
周梨渐渐埋头在了桌子上:“舅母,您就别费口舌了,我不会帮你们谋什么好处的。”
李氏还待再说,梅香已不耐烦:“娘,别说了,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要我说她就没那能耐,不过是被当玩物一样送人的,你以为她能多得宠呢!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新鲜劲过了,就当丢破鞋一样丢了。”
“小蹄子,你说的什么烂嘴的话!”郑氏气极,拿起手里的酒杯就砸了过去,不过准头不行,从梅香耳边擦过,碎在了刚走进来的郭云脚边。
郭云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喊道:“你们做什么呀?”
听到声音,在别处忙活的几人也都跑过来,张进先看到了郭云身后的顾临,忙上前去行礼:“卑职参见顾大人。”
顾临道:“兄长不必多礼。”
说着便走向桌前,向刚砸酒杯的老太太行礼作揖道:“小婿顾临见过舅母,今日舅母生辰,没有陪阿梨同来庆贺,还请舅母勿怪。”
郑氏本在盛怒之中,情绪硬生生被切断,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说道:“无妨无妨。”
李氏和梅香见状,心里揣测刚刚的话,怕是被这位大人听到了,不免忐忑难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顾临越过二人,在周梨身旁蹲下身来,轻声唤道:“阿梨,你怎么样?”
周梨觉得天旋地转,大概能听见周围动静,却无论如何抬不起头,用力睁开眼睛,说了声“晕”,也不知别人能不能听见。
顾临又道:“那我带你回家?”
周梨又轻轻“嗯”了一声,顾临将她抱起,向郑氏道:“舅母,我先带阿梨回家,改日再来拜访。”
说着又转身向张进、秀珍和张兰道了声:“告辞。”
最后对着李氏冷声道:“这位婶子,儿媳不知礼,更应教好了再带出门,否则丢人现眼,有辱的是你们自己的门楣。阿梨因为你们差点万劫不复,你们没有丝毫愧疚不说,还恶语伤人,当真是让人长见识。你们若再欺辱阿梨分毫,别怪我不客气。”
二人顿时变了脸色,并不敢言语。张兰看着他们的吃瘪样,一脸得意,高声对着已出院门的顾临喊道:“妹夫慢走,有空常来玩!”
张进皱着眉阻止道:“姐,不可如此称呼,大人客气罢了,你不能不懂礼数!”
话音还没落,又听郭云追出去喊着:“小姨父,把醒酒汤带着。”
周梨自从被顾临抱起,便如八爪鱼般,紧紧箍住顾临,贴在他胸前,仿佛如此她的眩晕感就能消失。
不过也确实很快消失了,因为她在马车上就靠在顾临怀里沉沉睡去。顾临将她抱回房里,想要放到床上时,她却仍然不肯松手。顾临用了些力气,还是拉不下来,索性也就跟她一起躺了下来,让她依旧枕着自己。
本来房门开着,他还在想这也算正大光明,他也没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不过很快,朱妈就喜滋滋地发现了二人同床共枕,蹑手蹑脚地将房门给带上了。
日头本来就已西沉,关上门房间瞬时变得晦暗,顾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周梨,突然有时光静谧之感,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再无其他纷扰,他在这份安宁中也渐渐睡去。
周梨迷迷糊糊醒来时,已是深夜,在月光的映照下,发现自己竟和顾临睡在一起,她还以为是梦,便依旧肆意地紧抱着。
可真切的气息和心跳,让她逐渐意识清明,轻轻松开顾临,滚到了床里边,背对着顾临再也不动。
顾临早就醒来,见她如此,知她也已清醒。他将错就错,将阿梨没名没分的留在身边,对阿梨的伤害,他竟今日才有直观的感知。
顾临给她盖好被子,起身轻轻退出了房间,心中已明了自己该做什么来弥补。
第36章 决绝你我早有肌肤之亲,是你忘记了
转眼入冬,四季交替,周而复始,一年又要进入尾声。陆志远在房里听下面人汇报私盐的收益,心里盘算着就要年关,各处打点如何安排,昌州自然是独一份,官员格局又有变化,正伤神时,陆良匆匆闯进来,看了看周围,欲言又止。
陆志远知道有事,屏退了左右,陆良急道:“刚刚府衙来人,又将李武抓走了。”
“什么?府衙抓他做什么?”陆志远着实有些胆战心惊。
陆良道:“我得到消息就去疏通关系打听了,府衙那边只说是有人状告李武,还不止一个案子,别的他们也不敢多说。好像一会就要开堂审案。”
自上次李武被放出来,已经月余,这一个多月,他给顾临又捐钱又捐物,顾临也没再动作,他当真以为顾临确实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早已放下心来。如今听说李武又被抓,他却直觉是顾临所为,匆匆又去找王雄。
王雄和陆志远赶到府衙大堂时,邢洵才刚刚坐定,见了王雄忙客气道:“王道台稀客啊,今日怎么来了这里?”
王雄道:“邢知府,不必客气,我只是想来听个审罢了。”
邢洵自从接了顾临手书的状子,便知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但他为官多年,当然还能应对,只向王雄笑道:“好好,道台请坐,请坐。”
说完一拍惊堂木,喝道:“带原告和被告。”
衙役们领命,一会便带出孟书吏遗孀于氏和李武,跪倒在地。
邢洵问道:“堂下原告何人,报上名来。”
于氏道:“老身孟于氏,是巡抚衙门孟书吏之妻。”
“你状告何人?”
“老身状告仁安堂掌柜李武,买凶杀人,致我夫惨死。”
一旁的陆志远听到这话,已冷汗直流,更别提已魂飞魄散的李武。
邢洵问道:“可有证据?”
这时一位姓孟的讼师上前禀道:“在下是于婶娘请的讼师,下面由在下代答知府大人的话。”
邢洵道:“好,你说。”
孟讼师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过目。”
说着将刀和郑虎认罪的供词呈了上来,邢洵看完后问道:“郑虎和程鹏何在?”
又有衙役将两人带上来,邢洵问道:“你二人供词可属实?”
二人也都供认不违,因着连连出事,仁安堂最近老实地不敢联通消息,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程鹏也没发觉。
邢洵又拍了拍惊堂木,向李武喝道:“程鹏、郑虎二人已供认是你指使他们杀的人,李武你可知罪?”
李武已吓得抖如筛糠,却仍强辩道:“大人明察,他们二人胡乱攀咬我,空口白牙怎么就能定了小人的罪呢!”
孟讼师道:“还有人证物证。”说着又让人将严超带上来,并呈上了他之前交代的私银和供词。
王雄看到私银的那一刹那,脸色也变了。
孟讼师继续道:“这便是物证,孟书吏伤重未死之时,在仁安堂医治,李武怕人醒来指证他,特买通严超在仁安堂闹事,意图诱离守门衙役,对孟书吏杀人灭口。当时抓到进门行凶之人来升,不日惨死牢中,大人应该还有印象。刚刚所呈私银便是李武买通严超的证据,大人派人去李武家里搜,应当还能搜到一样的私银。”
邢洵闻言忙发了签子,命人去搜,李武听到这里已瘫倒在地,陆志远也已不住发抖,这案子审得也太过顺利。王雄已在谋划如何断臂求生,让这案子就落在李武和孟书吏的私人恩怨上,也让郑虎和程鹏不要和山匪扯上关系。
邢洵见审得已差不多,刚想退堂将李武收监,旁边的师爷提醒道:“大人,还有一个案子没审呢!”
邢洵这才想起来,这案子审得太过顺畅,所有人证物证都递到手边,已将他整迷糊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带上来吧。”
周梨跟着走上堂来,王雄和陆志远都意外地看着她,听她跪下道:“民女周梨状告仁安堂李武通匪,勾结山匪强抢民女,暗通消息,截杀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谁还能不明白,这是顾临的手笔?虽是两个案子,却是处处相通,多的证人不过王保军和高个、矮个,程鹏、郑虎依旧供认不讳,李武早已脱不了干系,症结不过在他到底供不供出陆志远。
顾临出征在即,整日里都忙得不见人影,这日回来得还不算太晚,周梨便又过来画没画完的图,静静坐在顾临斜对侧。
平安已在准备行装,总是进进出出,时不时过来问这衣服要不要带,那本书是不是不带。在他第八次转进来要开口时,顾临终于忍无可忍,瞪着他说了两个字:“出去。”
周梨见平安吓得一溜烟跑了,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定了哪天走吗?”
顾临答道:“五日后,大概案子也审完了。”
周梨低头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给顾临:“大人此去,万事小心。”
顾临接过,有一股药草香味,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张平安符,他心中一暖道:“阿梨,你是担心我吗?”
周梨笑笑道:“大人定会平安归来的。”
怎么能不担心,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她根本都不敢去想,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从前说她不信神佛,现在却只能诉诸于这些。她打算不等顾临回来就走了,能给顾临的也只有这无用的祝福。
顾临有些动容,终于有了机会,拉着周梨的手到旁边榻上坐下,又打开榻上小案中摆的匣子才道:“阿梨,等我回来,你嫁给我可好?”
周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想抽回手,顾临却从匣子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入她手中:“这算我给你的聘礼,等我回来,我再去跟舅母提亲,三媒六聘娶你做我的夫人可好? ”
周梨低头看着手中的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心中却有万般情绪奔涌,顾临温声道:“这玉虽不值钱,却是祖父送我的,说已传承上百年,是我身边最贵重之物了。”
这些满是情谊的话语,让周梨受宠若惊,却又心如刀绞,她真心想接受,但她不能。她将玉佩又放回匣中,抬头强笑道:“大人说什么玩笑话,说好了等事了了,我就可以走了。”
顾临一脸诚挚道:“阿梨,我没有玩笑,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
周梨听了这话,心更痛得喘不过气,缓了半晌才又道:“大人,您看我们的身份匹配吗?人人都知道我已是您的妾了,谁会再娶妾做妻,不是多此一举,让人笑掉大牙吗?何况大人的家人又怎么会同意呢?父母之命,而后才有媒妁之言。”
“我不在乎别人笑不笑,这在我看来不是多此一举,我能做自己的主,我就是喜欢你才想娶你,与身份又有什么关系?”顾临料到她会如此说。
周梨呆望着他,没想到他会这样待自己,若真只是个妾,整日在这深宅大院不用见外人,恐怕还没什么大不了,但怎么可能还嫁他为妻呢?
她只得拒绝道:“大人不在乎,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想做你的夫人,站在不匹配的位置被人笑话。也请大人不要为难我,放我离开。”
顾临满心以为她会答应,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回应,他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你也知道对外人来说,你就是我的人,你这样出去,再让别人恶语相向、肆意嘲笑,就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我和大人清清白白,不需要和他们解释,也不必听他们的胡言乱语!大人不必为我的未来忧虑。”周梨轻轻摇了摇头。
顾临能承诺能表白的都已说尽,他突然有些心慌,不知怎么才能留住周梨。听她这样说,心里的声音比理智蹦出来得更快:“哪里清清白白,你我早有肌肤之亲,是你忘记了。”
周梨讶异地看向顾临,顾临也歉疚道:“对不起,那晚我也喝多了。”
周梨想明白他说的是哪晚,笑道:“我知道没有。”
顾临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垂眸道:“你左胸距锁骨三指处,有一颗红痣。”
周梨愣住,不再说话,只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临索性全盘托出:“那天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周梨蓦地慌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强作镇定:“大人,您知道我那日被喂了药,神志不清,发生了什么都做不得数的,兴许认错了人也未可知。我对大人只有感激之情。”
“认错了人?”顾临难以置信地问道,“只有感激之情?”
“是的。”周梨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压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道,“大人何不也好好想想,您又能喜欢我什么呢?大概只是怜悯,是同情,您错把这些当成了喜欢罢了。”
顾临深邃的眼睛望着她:“我知道我的感情。”
周梨也望着他,仿佛要被他炙热的眼神灼伤。她正想退缩,顾临却猛地搂住她的腰,吻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唇触碰到她那一刻,她呼吸一滞,本能地想逃离,却被顾临摁住,退无可退。
顾临的吻急切却有耐心,温柔却又霸道,唇齿交缠,她慌乱中感觉陌生又熟悉,脑海中渐渐闪过一些画面,让她慢慢由抵抗变成了顺从,却又不住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顾临才渐渐松开她问道:“那晚的吻也是认错了人吗?还是感激?”
他问完才发现,烛火映照下的周梨满面泪痕,又懊悔地扶了扶额。
周梨抹了抹眼泪,她想起来那晚的情不自禁,也想起来顾临热烈的回应。她不想在此事上,被顾临戳穿心事。心里虽然万般不舍不愿,却明白当断则断,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故意冷声问道:“所以大人是因为那晚的事,才不让我离开吗?是要对我负责?还是喜欢这样的吻?”
“不是的……”顾临想解释,却见周梨已走过来,将衣裳半解,坐到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也来吻他,仿佛一根缠人的藤,让人闪避不开。
顾临一阵错愕后,想阻止她,可周梨根本也不听他的,边吻边道:“我不需要大人负责,大人若是喜欢,我会好好伺候大人,只求事后大人能放我离开。”
顾临觉得心好似被千万根针扎了似的,他用力拉下周梨的手,替她掩好衣裳,眼神有些破碎地看着她道:“为了离开我,如此都愿意吗?”
周梨也静静地看着他道:“本来还愁无以为报,若这皮囊能博君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顾临仍不死心地问道:“若是别人救的你,你也要这样报答吗?”
“是。”周梨的声音好似没有温度。
顾临沉默了好久,才幽幽笑道:“是啊,为了报恩可以答应嫁给秦皓。怎么就不能为了报恩献身他人呢?”
他轻轻将周梨推开,落寞地走出了书房。
周梨好像整颗心都被掏空了,她呆望着匣中玉佩,悲痛难忍,却再流不出一滴泪。都是自己的选择,又伤心什么呢?
楚云说人不能被没发生的事情困住,可是她不敢赌,她见识过皇权生杀予夺的可怕,一夕之间,什么都可以倾覆。
官场就那么大,她怕总有人会认出她。为了自己的私心,还嫁他为妻,别说他的家人见到她会一万个不同意,万一被人认出来,大做文章攻击顾临,又得害了多少帮助过她的人呢?
第37章 多心周梨似乎知道是谁,却颇有微词,……
顾临好像从来没有这般,被挫败得黯然神伤过,他自幼便在赞颂声中长大,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即便是遭遇下狱贬官,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此刻夜深人静,他独立在后院的风里,仰头望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月亮,竟怀疑起自己。他以为周梨的若即若离,真的如朱妈所说,是默认他还要娶夫人,所以才不愿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早就想好要在走之前,向她求亲,好让她安心,他满心以为她肯定会答应,却不想她宁愿轻贱自己,也不愿意,他就这么不堪托付吗?
他承认初见周梨的第一眼,他是有怜悯之心,他满心满眼想起的都是另一个人,他想如果她也会水,如果他刚好在,是不是也能帮她逃过一劫。可能是因为遗憾,他对周梨从一开始,确实比别人更多几分同情。
可了解过后又一起逃过追杀,在巡检司里周梨帮他认真清理伤口时,他就明白这个姑娘根本不需要同情,她聪慧坚韧,自有生命力。
要说他从什么时候喜欢周梨,大概就是那一晚。之后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多一分欣喜,多一分喜欢,再无关同情和怜悯,陈大夫让他娶周梨时,他心里便是愿意的,只是他知道不是时机。
那时他也没觉得感情的事情特别重要,直到见到周梨濒死那天,他才明确了自己的心意。直到周梨哭着说喜欢他那晚,他才对周梨有了强烈的占有欲。
这些时日跟周梨的朝夕相处,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喜欢,他从来也没想过要三妻四妾,认定了便真心想要娶她为妻,他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虽然他的长辈们会在意,但他有自信能处理。
过往的种种他都清楚记得,周梨怎会对他毫无情谊,怎会如此决绝地拒绝他?
顾临独自吹了好久风,还是想不明白,他最后还是选择不相信周梨对他只有感激之情,所以还是因为那个“不能”吗?到底为什么“不能”?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踱回书房,这么久过去了,一推开门,周梨竟还伏
在案上画图。
他才疏解了一些,这会更加气闷不已,自己消沉难过,自我怀疑了半天,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画图。
周梨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想到他还会回来,她只不过想做些事,来分散下自己乱如麻的心绪,让自己好过些。她想着以后应该也不会来这书房了,善始善终,得把图画完再走,她此时也觉得尴尬不已,轻声道:“我马上画好了,就走。”
说完真的又勾了几画,便把笔放下,站起来匆匆就走。
顾临轻声喊住她:“无论如何,最近都不要离开,危险。”
周梨轻轻“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已完全没了刚刚豁出去的姿态。
顾临捏着眉心坐回书案前,郁闷难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唤了平安进来问道:“派去苏州的人还没回来吗?”
平安小心回道:“晚上刚到,我之前想回您的,但周姑娘一直在,您又让我出去……”
“说重点。”
“派去的人路上病了几日,又探察得仔细,才耽搁了些时日。确实查到了周姑娘户籍,没有问题,她父亲是个乡下教书先生,她读过点书,年龄也对得上。那一年洪水死了好多人,也有好些人逃难投奔亲戚去了,认识周姑娘的也都说那以后就没见过她。”
顾临仔细听完,好像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又问道:“那张家呢?”
“张家原本是当地的富农,有一些田地,因为豪绅侵地害死了周姑娘的舅舅,她舅母也受了些牢狱之灾,后来因为丧了夫,又与族人不合,被接回了永州娘家。”平安说完停顿了会才道:“那桩侵地案,那豪绅有身份得很,有几十户农户的田被抢占,有冤难申,最后是卢大人插手,还了他们公道。”
顾临听到这里,不禁抬眼看了看平安,竟还有这样的联系?不过那些年,江南一代受过卢大人恩惠的本来也很多。但是这事情周梨定是知道并心存感激的,为什么他那日说起那位大人,周梨似乎知道是谁,却颇有微词,是他多心了吗?
吴娘子被送走后,李武曾多次向陆志远求情,却依旧不曾见得一面,反而因此被威胁。他们自幼丧母,父亲嗜酒滥赌,兄妹二人可谓相依为命,可他们父亲还不起赌债,把他们都卖了,从此两相分离,音讯全无。
后来李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妹妹,却都物是人非,如今的吴娘子根本不愿明面上认他。但他明白妹妹的处境,心疼她多年的苦难,才终于有今天的日子,只想能尽一己之力保护妹妹,却没想到越陷越深,到最后也没能护住妹妹。
王氏去牢里看他,求他将陆志远供出来,他却死不开口,只对王氏道:“我对不起你,我死后你重新找个人嫁了吧!”
王氏恨自己手里竟没有任何证据,走投无路,竟寻到巡抚衙门门口跪了半日,要求见周梨。
周梨将人请进来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王氏跪下朝周梨直磕头:“周姑娘,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求您饶过李武吧。”
周梨好笑道:“你可求错人了,我可没那权力,就算有,我又为什么要饶他?”
王氏求道:“他虽然害过你,可你终究没有怎么样不是吗?那个孟书吏也不是他杀的,要说主谋也是陆志远呀,求求你们去抓陆志远吧。”
“那是我命大,不代表他就没罪!”
王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磕头如捣蒜。
周梨问道:“他自己不惜命,不愿意供出陆志远,你又何必替他操心。你的头还要再破一次吗?”
王氏被提及伤心之事,哀泣道:“周姑娘,我求求你,他从前真真是个极好的人,小的时候在戏班里,我活活要病死没人管,是他天天省下些饭菜喂我,去给大夫磕头才给我求了两剂药,多少苦日子过来,他对人都是有善心的,能帮的总是受苦受累也要去帮的。可自从寻到了他妹子,猪油蒙了心,才什么坏事都愿意。”
周梨道:“你求我有什么用呢!现在能救他的只有吴娘子。”
王氏道:“我们去找过她好几次,都见不到,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来求你的。”
周梨道:“我倒可以带你去见她,只不过她究竟要保陆志远还是李武,就得看你了。”
知府衙门抓李武的当天,顾临就已经派人,将吴娘子从庄子里接了出来,陆志远听完审回家后,怕是就已经得到消息,四处寻人呢。
周梨带着王氏来到吴娘子所在,不过才多久没见,她已经瘦脱了相。她看到周梨惊讶道:“怎么是你?是老爷要接我回去了吗?”
王氏冷笑道:“你醒醒吧,他又新娶了,哪里还记得接你回去。”
吴娘子这才瞧见王氏,问道:“嫂子,我那日听闻你撞破了头,可我出不去见你,都好了吗?我哥他怎么样?”
王氏见她落魄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心酸哽咽,说不出话来。
吴娘子又拉着周梨道:“周姑娘…不,夫人,我求求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想我的孩子,从前的事都是我错了,我再不争再不抢了。”
周梨知道她误会了,笑道:“他娶的可不是我,他把我送人了,又娶了个十分年轻的。”
吴娘子不懂:“送人?又娶了谁?”
“是啊,把我当礼物送人了。娶了谁不重要,关键是八字好。”周梨看着吴娘子道,“你当初费尽心机要害我,是不是显得很可笑?如今李武都快死了,你想的却还只是回陆家去,枉他那么护你!”
吴娘子紧张地问道:“我哥他怎么了?”
王氏哭道:“什么都完了,他帮陆志远做的那些事全给抖出来了。”
吴娘子吓得跌坐在凳子上,她被送走时,陆志远信誓旦旦告诉她,李武不会有事的。
周梨接着道:“陆志远拿你胁迫李武,让他认下所有的罪。”
吴娘子怔怔地问:“他会死吗?”
“他若是主谋,通匪杀人自然是杀无赦。”
吴娘子抱住双臂,突然感到很冷,王氏道:“妹妹,你去见一见你哥好不好,他看到你平安无事,肯定就不会这么死不开口了。”
吴娘子却摇头:“不,不能,这样的话陆志远就会死对不对?”
王氏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道:“那你就让你哥去死吗?”
吴娘子一边哭一边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梨问道:“你去庄子这么久,他去看过你一次吗?没有吧,他只忙着在物色,他娘要求要的姑娘。你真信他还会接你回去吗?如此薄情寡义的人,你当真要牺牲你哥哥去替他扛下所有罪吗?就算牺牲了他,你这个知道内情的,他们还容得下你吗?”
吴娘子心里存的不过是一丝侥幸,她知道陆老夫人活一天,就没有她的活路,可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陆志远冷心薄情,可她的感情都是真的,让她如何决断?
周梨见她犹豫,忙推了推王氏,王氏会意忙道:“妹妹,你该明白谁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李武从前时常想你落泪,为你担忧,就连我问他为何别人都不管我,他却要帮我救我时,他也说他怕他妹妹也会有我这一般的境遇,希望帮了我,会有人把这份福报报在你身上。吃了多少苦才攒了一点钱,就四处寻你,你不知他找到你那天有多高兴,即使你不认他。现在他怕陆志远伤害你,更是连死都愿意……”
“别说了,别说了。”吴娘子捂着耳朵尖叫阻止。
她稍稍冷静了一会才问道:“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会被牵连吗?”
周梨见她已经松动:“定不会的,大人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是谁的罪过就是谁的罪过,你也不过是让李武说出真相,各自承担各自该承担的罪。”
吴娘子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王氏又抱着她哭了起来。这桩案子,至此也该告一段落。
周梨以为她跟顾临的羁绊也就这样要结束
了,可没想到,这似乎只是开篇。
第38章 念头周梨说她不会画画,她到底想隐瞒……
邢洵拍下惊堂木,宣告退堂。此案证据确凿,已无需再审,接下来不过移送到省里、部里等批示。
陆志远也被抓了,最慌的莫过于王雄,是他太小看了顾临,过于掉以轻心。他以为这官场早如一潭死水,不过各扫门前雪,明哲保身,在任时能捞一些是一些,也对得起多年的寒窗苦读。他实在没想到顾临年纪轻轻,野心却大得很。
如今懊悔早已来不及,还得想办法上下运作去救陆志远,不仅因为他是棵摇钱树,也怕自己若不出力,陆志远也会攀咬他。如此想来,更是焦躁不已,更是对顾临的痛恨又多了几分。
周梨才走出府衙大门,刚要上车,就听见有人唤她,她循声望去,竟是数月未见的师兄陈砚,她走过去笑问道:“陈师兄,你几时回来的?”
陈砚忧愁地看着周梨道:“前两日才回来,师父都没见着,我还纳闷他怎么突然舍得离开仁安堂了,今日来这堂前一瞧,没想到我不过出去走一趟,便这般物是人非了。”
这位师兄是个十分洒脱之人,常年在外游医,周梨很少见到他这副神情,不禁笑道:“师父去吉州大师兄和师姐那了,你反正到处跑,去那里看他不就成了。”
陈砚笑道:“我又不想他,什么时候有缘再见吧。”
周梨听他又恢复了平常口气,才问道:“师兄,这次回来什么打算,是要待两个月,等过完年再走吗?”
陈砚答道:“也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在哪里不是一样过年?只是我看马上军队要去剿匪,我才报了名准备随军去瞧瞧。”
周梨点头:“那师兄一定注意安全。”
“你现在要去哪里?”陈砚看了眼周梨身旁的马车和护卫,想到自己听到的传言,“把你送人这么荒唐的事情也是真的?”
周梨不好多说,只点了点头。
“简直丧心病狂!”陈砚摇摇头,又对周梨道,“可是阿梨你就愿意吗?”
周梨不便多说,只答道:“没有,大人待我好得很。”
陈砚闻言点点头:“那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周梨感激道:“先谢谢师兄了。”
两人又再叙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周梨回到家中,顾临仍不在,自那夜过后,她便没再见过顾临。大概是避着她,不愿再见,后日便要走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周梨虽难过,却也明白如此最好不过。
此时顾临正坐在陈冕的书房内,这日正好是陈家老太爷生辰,顾临也携了礼来拜见这位祖父昔日同僚。陈老太爷,自然高兴不过,陈家老少上下围着顾临一阵寒暄后,陈冕怕顾临不堪其扰,特找机会把他请了出来。
陈冕怨怼道:“你何必亲自来,马上就去打仗了,不忙吗?老爷子他们看到你怎么不话多,后面好多日子,恐怕都得看我不顺眼,数落我从前不好好读书了。”
顾临笑道:“那可对不住了,我来永州这么久,都没上门拜见,已是不周全了。今日恰好赶上,手头的事也已忙得差不多了,哪能不过来讨杯酒喝。你自己的问题自己受着,可别怪我头上。”
“你就得意吧,我家中还有几个妹妹都是极好的,老爷子打算挑一个跟你结亲呢!”陈冕打趣道。
顾临听了这话,不禁又想起求亲之事,仍是郁结于心,只笑笑不语。
陈冕自幼便了解他,见他如此神态,知是有事,问道:“怎么?最近也不曾见你,还没问问你与那周姑娘如何?你当真喜欢人家才收下的。”
“能如何?她本来被送到我身边,也是被逼无奈,从来只想着要走。”顾临对陈冕也没什么不好说。
陈冕有些意外:“这姑娘倒是奇怪,陆家她不愿意嫁,你也不愿意跟,她是心里有人,才这样忠贞不二吗?”
顾临看了他一眼,更不高兴了,他这样讲,也不是没道理。周梨这么多年,只应了秦皓的亲事,但好像也并不是对秦皓有情,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华,把所有求亲的都拒在门外,能说明什么?男婚女嫁,理所应当,哪有姑娘家生来就立志必不嫁人的?
陈冕哪见过他这般为情所困的模样,不厚道地大笑道:“你竟也有今天!我改天可得仔细瞧瞧,这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顾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长叹了口气,才道:“说正经的,我盐税的折子已经上了,你找的那几个人,可不能临阵退缩。”
陈冕正色道:“我办事你放心,只是把握真的大吗?”
顾临笑道:“且等着吧,肯定没那么快,陆志远也才刚被抓,私盐那块定也还没死心。”
陈冕忧心道:“那你马上就去剿匪了,这事会不会有变故?你的军备粮草都够吗?”
“陆志远之前捐了不少钱,加上商税整顿也多收了不少,又向几个州府借了一些,这次出征总是够用的。我把通匪的事情和盐税都放到此时才办,就是怕差一口气不成事。只有这次打个胜仗回来,通匪的事才能严惩,不被姑息。对后面的战事有信心了,盐税才能为我畅通变革。所以不怕我不在,会有什么变故,我现在全部的战场都在前线,只要赢了,以后的军费也就都有了。”
永安匪患不绝,经年累月,主要有四股较大势力盘踞,占山为王。顾临此次不过选中了其中一支,准备试刀,以后仗还有得打,所以才盯着盐税不放。
陈冕端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恭候顾大人凯旋。”
顾临见他戏多,白了他一眼,二人又聊了许久,忽听外面有说话声响起。
“当时是谁收拾的,是不是一起送这边来了?”
那声音随着主人一起转了进来,却是楚云,她才进来两日,今天虽是喜日子,但也没她什么事,便仍在房中收拾才搬过来的一应物品。
她也没想到今日书房里还有人,忙告罪道:“妾不知相公在书房待客,冲撞了客人,万望恕罪。”
说着就要退出去,陈冕却喊住她道:“不妨事,你进来。”
楚云不明所以地走进来,陈冕指着顾临对她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顾大人长什么样子吗?就是他。”
顾临又白了陈冕一眼,站起来向楚云做了个揖:“顾临见过新嫂嫂。”
楚云忙还礼:“贱妾不敢,顾大人有礼。”
陈冕笑问楚云道:“怎么样?可配得上你好友?”
楚云心中早已暗暗赞叹,觉得与周梨十分般配,却只陪笑道:“相公说笑了,顾大人谪仙之姿,岂是贱妾能评判的。”
“你呀!”陈冕摇摇头笑道,“急急过来做什么的?”
楚云答道:“没什么,就是在找一幅画,相公与顾大人有事,我过会再来就是。”
说着又要告退,陈冕却指着书案道:“你看看是不是那副,我今天早上看到还奇怪哪来的,大概是从井水巷搬过来的时候,他们错当成是我的了。”
楚云走过去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副小鱼,笑道:“谢谢相公,就是这个,那我就先拿走了。”
陈冕又向她招手道:“让我仔细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画,连落款都没有,这么急吼吼得找。”
顾临见二人你侬我侬,笑着站起身道:“还是我不打扰二位了,我也该回去了,告辞。”
陈冕却一把拉住他笑道:“慢着,你不是说不忙了吗?一起来品鉴品鉴。”
楚云拿着画走过来笑道:“没什么了不得,是我搬去井水巷时,阿梨送我的乔迁礼物,我怕丢了。”
顾临闻言心中一惊,陈冕已接过画展开道:“她自己画的吗?”
“当然是。”
顾临看着那几条跃然纸上的小鱼,好像不经意般问道:“阿梨还会画画吗?”
楚云回道:“是呀,只是很少画,我从前常说她画画来卖,不比抄话本子挣钱,她只说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了,大概今后闲了总是会拣起来的。”
陈冕赞道:“别说,这技法真的不错,是下过功夫的。”
顾临接过画,见几尾金鱼水中嬉戏,淡墨轻描,层层晕染,自在灵动。他内心震动不已,他清楚地记得周梨说她只会描摹,不会画画,她
到底想隐瞒什么?
他心里悄然生出一个念头,虽然竭力想摆脱掉,但还是没法不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她最擅长花鸟画,可是怎么可能?很多年前的春天,她当众跳下了花船,死在了冰冷的秦淮河里。
他急需一个反证来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想了半天,一个也找不出来。
周梨是那年秋天才来的永州,时间反驳不了,年纪也差不多,反驳不了,就连张家也是跟卢大人有关联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猜想是真的,周梨的决绝就变得合理了。
不仅没有反证,联系起来,竟都好像成了佐证。
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那年他匆匆赶到南京时,她的尸身已经被打捞上来,教坊司和衙门仵作都确认了身份。
陈冕见他拿着画久久不语,问道:“承川,你怎么了?”
顾临垂眸笑道:“只是想着阿梨的画这样好,该让她再拿起画笔才是。”
第39章 刺杀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我保证你们一……
午后下起了大雨,天气更加阴冷起来。
周梨无事,又在厨房里研制起了丸药。傍晚时分,正炼着蜜,朱妈笑着走进厨房道:“姑娘,剩下的我来吧,我都看会了。大人回来了,你赶紧去画图吧。”
周梨笑道:“谢谢朱妈,图都画完了,以后不用再画了。”
“画完了?”朱妈一下不知所措起来,这两人明明前几日还同床共枕,她喜不自禁,心想大人终于上道了。怎么这两日反倒急转直下,都避而不见似的。姑娘心事重重,少言寡语,大人更是闷闷不乐,寒气逼人。
朱妈劝道:“姑娘,大人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暂且先放下吧,大人眼看就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这样僵着,到头来非把自己憋坏了不可!”
周梨低着头道:“大人没什么不好,是我不好,我不想终日待在这一方院子里。”
朱妈听出这话的意思,忙急着问道:“姑娘是要离开这里吗?大人知道吗?”
周梨点头:“嗯,知道。”
朱妈这下可真心急如焚了,她还盼着明年能抱个娃呢,大人怎么这般不争气,当真是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连个喜欢的姑娘都留不住。
她还想再劝几句,门房上却找来厨房,送来一封信给周梨。
周梨打开一看,是楚云的字迹,上面写道:“阿梨,别后不过几日,却甚是想念。我已入得陈府,当初心心念念想要进来,如今当真得偿所愿,才明白深宅大院,确如你所言,处处都是规矩,步履维艰。整日里神思倦怠,却夜无好眠,大夫嘱咐务必端心正坐,开阔胸怀,方是胎养之道。可陈冕又时常在外,这诺大的宅子,我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谈何开阔?我又无亲人可依,唯一能懂我护我的只有你,还望你无事时,能常来看我,若是连你也见不到,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书不尽言,日后面叙,顺问炉安。”
周梨看完信,不免为楚云忧心,怀孕生子本是大事,轻忽不得。可她原本是打算再等几日,便离开这里。白衣巷早已是回不得,她不想再给张家带来任何麻烦,正好趁此机会离开永州,去外面走走。
或许去看看师父师母,或许找个再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无牵无挂地过日子。现在楚云这般,她当然不能立马成行,可耽搁下去,心里又总不安宁。
朱妈见她满面愁容,也不知所为何事,但也明白现在不是劝的时候,叹着气便走了。
夜深人静,满耳皆是雨声,顾临却思绪万千,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能立马长成参天大树。
虽然没有任何实证,虽然卢应溪似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顾临还是再也阻止不了那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在这容易多思的雨夜里,更多了许多后知后觉。
周梨意识不清时会唤他“顾临,顾承川”,虽然陈冕是在她面前喊过他的字,她会知晓不奇怪,可周梨不会这样唤他。
那次吃点心时,周梨问他是哪里人,又突然喊他“顾大人”,她似乎只有那一次这样叫过他,后来朱妈还说她哭了。那时候是在确认他姓顾吗?他好像没有告诉过她他的名字。
陈大夫说她一开始是要去别的地方的,只是恰巧遇到了张进……
顾临烦闷地扶了扶额,他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可是他不能去问。他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周梨如此决绝,如果他去问了,如果她真的是,恐怕只会让她走得更快、更果断,他们之间便从此再无可能。
后日一早就要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不让周梨离开,其他的都得等他回来再处理。他揉揉太阳穴,决定不再去想,站起身准备就寝时,却听见一片嘈杂,侧耳细听竟有刀剑撞击之声,顾临心里已明了,虽然他有所防范,却没想到这群人真胆大包天至此。
他打开房门,见程顺、马齐和平安都已向他这边跑来,后院不远处,府兵正与十来名黑衣蒙面人缠斗。
顾临忙喊道:“怎么都跑这里来了,程顺,你快去护着阿梨。”
程顺领命立马调转了方向,可是已经晚了。这群黑衣人本是为杀顾临有备而来,巡抚衙门内的格局,他们早摸清楚,等更深夜浓都入睡时行动,目标当然是顾临的寝室。但王雄提出,也很有可能在他小妾的房里,所以计划便分了几人到周梨房里来。
他们没想到的是,才落入院子行动没几步,便被府兵发现,因为落地的地方离周梨房间近,有两人趁着府兵还未都冲上来阻挡时,已跑到周梨房间踹开了房门。
周梨本也因为心事重重,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一听见有打斗之声,立马摸出了枕头下的匕首握在手中,这把匕首是她准备离开永州,怕只身一人总有危险,才买来防身用的。
可是根本不等她有其他反应,就听门已被踹开,黑夜里大概又是黑衣的缘故,周梨还没看清人在哪,已有刀架在她脖子上。
那人对着另一个人道:“不在,先杀了这个吧。”
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阻止道:“别,做人质也好。”
那人应了一声,这时程顺带人赶到门口,刚拔刀要打,却见黑衣人劫持着周梨,挡在身前往外走,一把大刀随时会抹了她脖子的样子,程顺只得退后几步。
两名黑衣人见状,对望了一眼,明白这人很有些用。他们出得门外,见他们同伙在二三十名府兵的围攻下,早已落得下风,有好几个已被擒住,剩下几个不过在做困兽之斗。他们心下已清楚这里也是早有防备,今夜别说得手,连脱身都难。
年长的黑衣人高声喊道:“喊他们住手,放我们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周梨虽然很是害怕,但还是开口道:“你杀吧,我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人,杀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闭嘴!”劫持她的黑衣人,立马在她脖子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口子,鲜血立马从伤口处溢出来。
程顺只得朝后挥了挥手,给他们让出了路,黑衣人扯着周梨,就跑进雨里往他们同伙处走去。
这时另一头的顾临才看到,急忙也冲到雨中,快到周梨不远的地方,马齐忙上前将他挡在身后。
顾临看到周梨素色的衣裳上已血迹斑斑,只觉浑身发冷,颤抖不已,好像从未如此恐惧过,他竭力稳住声调,对着劫持周梨的黑衣人道:“你放开她,我保证放你们走。”
周梨摇摇头对他道:“大人我没事,就跟您当初的伤口一样的。”
顾临这才稍
稍冷静下来,却听那黑衣人又喝骂道:“闭嘴!再拉一条口子,可不会这么浅了!”
顾临咬着牙道:“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我也保证你们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年长的黑衣人知道激怒顾临无益,连忙道:“你让他们快住手,我们安全出去后,自然会放了她。”
顾临挥了挥手,马齐立马命令道:“住手。”
一时间,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
年长的黑衣人简洁明了地说了声:“撤!”
十几名黑衣人纷纷向后快步退去,只有扯着周梨的有些跟不上速度,周梨被扯得磕磕绊绊,他也不免踉踉跄跄,顾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生怕周梨再受伤害。
雨天湿滑,这样的步态还是让那黑衣人不慎脚下一滑,身体一顿,手中的刀往前扬了扬,周梨趁机猛地将匕首往后捅去,狠狠插入那人腰腹之间。
那人猝不及防,强烈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想去捂住伤口,手刚松开,周梨便蹲身低头向前跑去,大概跑得太急路又太滑,没两步便要摔倒,顾临忙跑上前去接,那人此时已反应过来,忍着剧痛拿起刀怒向周梨砍去,顾临已抱住周梨转身将她护住,周梨眼看着那把大刀就要砍在顾临背上,极力挣扎想再转过来,却丝毫也动不了,正绝望之际,马齐及时出刀,直捅穿那人胸腹,那人刀锋一转,只堪堪划伤了顾临的右臂。
这边程顺大喊:“上!”几十人听命立马冲上前去围住厮杀起来,黑衣人们再无退路。
周梨后怕不已,抱着顾临痛哭起来,顾临也紧紧抱住她,万幸她没有事,轻拍着安抚了半晌才又想起她还有伤,他们还在淋雨。他把周梨抱到廊下,仔细检查她的伤口确实不深才放下心来。
朱妈在旁边胆战心惊看了半天,见到二人没有大碍也直往下落泪,顾临对她道:“朱妈,你先带阿梨回去处理伤口吧。”
朱妈连连点头,他又对平安道:“去备马!”
周梨抬眼望去,黑衣人差不多已都被擒,她问顾临:“大人去哪?您还有伤。”
顾临对她笑道:“无妨,我去去就来。”
周梨想去拉他,他却已快步走到雨里,等那些黑衣人被押下去,便又带着马齐、程顺等人,消失在了这黑夜里。
周梨仍不住战栗,她不想成为负累,以为能够自救,却差点因此害了顾临,所以到底怎样做才对?
第40章 旧人顾公子,多年不见,不知可还认得……
这个雨夜注定是个不眠夜,王雄在屋内踱来踱去,别说去睡了,一挨着凳子就如坐针毡。
他是痛恨顾临,恨不得杀了,可当真也不敢行动,但安王管不了那么多,他这些年苦心筹谋,各处重金打点,朝野上下知道他野心勃勃的很多,但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假装不知,谁也不以为他真的会反。他在这种局面下,敛财招兵,已经越发壮大,私盐、匪乱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顾临近来做得太过,三管齐下,不仅切断了永州的通匪情报线,还要夺盐税利益,目的还是为了剿匪,这样的眼中钉、肉中刺,安王当然是欲除之而后快,赶在顾临出征前急急派人来,与王雄一拍即合,给了他胆子和人手安排了这场刺杀。
其实也没多少精心策划,他们也觉得行动太过匆忙,但侦察过巡抚衙门守卫也并不森严,刘贤又声称安王吩咐了就是要出其不意,只要突击能将人杀了就行,那些杀手能不能回来没那么重要,反正是死士,什么也不会招认。二人估量了下认为成事的把握还是很大,就趁夜黑风高动手了。
王雄算着时间,顺利的话,他们早该成功回来了,可等了半天还是没音讯,刘贤神态也越发严峻。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外面好像有了些不小的动静,紧接着有人跑来急拍门喊道:“老爷,不得了了,快躲起来,有人冲进来了!”
王雄听了胆战心惊,虽还不清楚情况,但先跑要紧,可刚一走出房门,就见月门处涌进好些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顾临随后而至,浑身湿透,身上似乎还有血迹,面色森然地望着他道:“王道台这是要去哪啊?”
王雄见他无事,慌乱不已,但事到临头反而强装镇定,假意质问道:“顾大人,深夜带人硬闯入我府中,不知有何要事?”
顾临却懒得跟他装傻充楞,伸出右手至身侧道:“拿刀来。”程顺立马双手将刀递到他手中。
王雄还没反应过来,已有两人上前将他摁住,眼见着顾临拿着刀又向他走了两步,他慌忙喊道:“顾临,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杀我,我好歹是朝廷命官!”
顾临也不理他,拿起刀就在他脖子上割了一刀:“难道我不是朝廷命官?”
王雄猝不及防地见了血,虽然伤口并不危及性命,但他早已六神无主。他原先觉得顾临定不敢杀他,可现在看他有些疯魔的样子,王雄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求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何必杀我前程尽毁?”
“我不管你身后是谁,这笔帐都是要算在你身上的,我不能拿他怎么样,还不能办你嘛!在这永安地界就是我最大,你勾结逆匪,我就是杀了你又能如何?”顾临说着又往他脖子上划了一刀。
王雄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脖子跪地求饶:“顾大人,饶命,饶命啊!”
“顾公子好生威风!”这时刘贤才悠悠走了出来,对旁边的下人道,“还不扶王道台去止血?”
说着又上来向顾临拱手道:“顾公子,多年不见,不知可还认得我?”
顾临看向刘贤,他向来记性好,自是认得,但他没说话,因为他早就知道他在替安王做事。
他看王雄被扶了起来,并未阻止,本来也不是真要杀人,他伸出刀拦道:“若再敢动我的人一根头发,我一定手刃你!”
王雄两手捂着脖子,满手是血地拼命点头,顾临才收了刀。
刘贤见王雄匆匆逃走,顾临还不理会他,又开口道:“顾公子如今也是贵人多忘事,竟连我都不记得了吗?那年公子在卢大人身边待了月余,可是时常与我打交道的。”
顾临面无表情道:“我认得你,赵哲,只是没想到你会投靠安王,替他来杀我。”
“我如今叫刘贤,不过各为其主罢了,我也是不得已,还请公子不要见怪。”刘贤笑道,“当年卢大人获罪,我无路可走,还好有安王收留,自然要报答他的恩泽。”
顾临不想跟他多话:“好自为之吧!有本事来战场杀我。”
刘贤笑道:“那肯定不会,这次本就是安王听闻你又上了盐税的折子,气糊涂了,一定要杀你,我也劝不住,这一击不成,自然不敢再来杀朝廷命官。只是战场凶险,公子小心些才是。”
顾临转身要走,刘贤又拦道:“卢大人当初那般对公子,连女儿也许配给你,一朝惨死,家破人亡,难道公子就不寒心吗?竟还要为这样的朝廷做事?”
顾临见他提起旧事,只沉默着看他,刘贤见他有所动,继续道:“公子何不也投靠了王爷,共谋大事,也好为卢大人报仇雪恨!”
顾临不屑地笑了笑:“难不成你为这样的安王做事,卢大人九泉之下知道会不寒心?这就是你所谓的报仇雪恨?”
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是无尽的担忧。
周梨熬好药已近寅时,她端着药,快走到顾临门前时,堪堪看见他屋里的灯灭了。
平安站在门口道:“大人睡下了,伤口也处理过了,姑娘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周梨担忧地问道:“大人伤口深不深,有没有受寒发热?”
平安低头答道:“没有,大人好得很。”
周梨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虽担忧却也不好打扰他休息,正转身往回走时,却听见几不可闻的两声咳嗽,仔细听又没声了,她本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平安又焦急地想催她走,她看了平安一眼,觉得不对劲。
走近几步贴在门上听了会,轻而急促的闷咳声果然又传来。
周梨猛地将门推开,只见顾临坐在黑暗里,捂着嘴不住地咳,却竭
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走进去将药放在桌上,拿起火折子将蜡烛点亮,顾临正满眼心虚,边咳边看着她,平安见状识趣地将门带了起来。
顾临才止住了咳便道:“阿梨,我没事,就是嗓子里有些痒。”
他这般做贼心虚,此地无银,周梨当然不信,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他却往后让了让,周梨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敢动,冰凉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确如她所料,已经发热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把药递给顾临,顾临只好皱着眉,一口气给喝下去,苦不堪言,缓了半晌才问道:“没有蜜饯吗?”
“吃完了。”周梨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调竟有些生气,不免觉得自己气得莫名,他分明是临要走了又病了,不想自己知道为他担心,才如此遮掩。
她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大人,我看看您的伤口。”
顾临也没有推脱,边解衣裳边道:“对不起,阿梨。”
周梨愣住:“什么对不起?”
顾临小声道:“你好像生气了。”
“没有。”周梨见他似乎动作中牵扯到伤口,有些疼,便上前帮他解,露出右边肩臂时,不经意间看见他胸口,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疤。
周梨垂了眸,又转而去看他右臂的新伤,不过扎了布条止了止血。她将布条解开,伤口并不浅,皮肉有些外翻,这样阴冷的天气,这样深的伤口,还在外面淋那么久的雨,怎么会不生病?
周梨压下难过自责的心绪,静静地给他处理伤口,涂上药包扎好。
顾临看她一语不发,又轻声安慰道:“阿梨,这点小伤没事的,养养就好了。”
周梨却道:“天都快亮了,不过能休息这一日,明日便要走了,路途颠簸,劳心劳神,如何养?”身上还滚烫似火,淋了一夜雨,冻了一晚上,就怕旧疾又要犯了。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顾临又安慰了一句,才说完又不停咳嗽。
他不说这话倒还好,一说出口,周梨便忍不住反驳道:“大人若是真有分寸,就不该受了伤还出去淋雨,真有分寸,就不该替我挡那一刀。”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怎么是替你挡呢?”顾临望着她也才裹好的脖子急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明明是我连累了你受伤。”
周梨没再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她是负累,没有她便什么事也没有。
顾临似乎看出她所想,虽然他走了,那些人应该不会再动手,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也为了不让她走,他嘱咐道:“阿梨,不管怎么样,最近都不要离开好吗?我怕他们还会对你不利,在这府里到底还算安全,尽量不要出府,我会多增加护卫,出入你都多带些人,等我回来好不好?”
周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大人快些休息吧,天真要亮了。”
说着硬是把还要说话的顾临推上了床,盖好被子。
顾临看着她吹灭烛火,走出房门,他希望周梨能永远这般在他身边,却又不自觉想起赵哲,烦乱不已。
他希望周梨就是卢应溪,却也害怕周梨真是卢应溪。
护不了她,留不住她。【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