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昭儿可是男子汉, 当然不会被这点小困难打倒。”沈熙之被这眼神给酥麻了,他起身走到杏娘的身后, 火热的手掌揉捏着她的肩颈,“咳,所以他在摔倒后,在我的鼓励下又爬了起来。洗干净脸上的泥巴后,又鼓起勇气下了水田插秧。
他跟着我们插了一上午的秧,小脸都晒红了都不吭喊累。我们昭儿很勇敢,就是后面给他清理腿上扒着的水蛭, 他都没有哭, 有我们沈家男儿的坚毅!”
插了一上午的秧?
杏娘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怪不得回来后都不闹腾了, 洗了个澡就回房就睡着了。
那脱皮的小脸, 自己给他抹润膏时, 他都没有醒。本以为是他疯狂一日晒的,原来是做农活做的。
她的昭儿啊!
在府里那是粗活都没有做过,跟着沈天明去农庄反而做起了农活
“幸幸,别心疼。男儿不同女郎, 就是要糙养些, 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 以后如何练骑射?我知道你不想昭儿去前线,但文官也要掌握君子六艺不是?总要让他打打基础不是?”
打基础又不是干农活!
杏娘腹议归腹议, 但也没有反驳,她知道沈天明说得是对的, 男儿是要糙养些,才会有个好身体。
不管是君子六艺中的射、御,又或是乡试/会试那都是要一个好身体支撑的!
“我知道了。”杏娘取下朱钗后, 又将手上的镯子、指环褪下放进匣合中。
“现在五月天色正好,幸幸,你应该带着福儿出去踏踏青、放放风筝,今儿去农庄没有带福儿出去,这丫头可是同我发了好一通脾气,咳,就连偏心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杏娘想起今日闷闷不乐一上午的长福,心里好笑又好气,这丫头换季有些风寒了才拘着她不准出去,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伤心:“初十孩子们休沐,我到时候专门带她出去放风。”
沈熙之将她一把抱起,转身走向床边:“现在都快子时了,别谈孩子们的事情同我好好处处成不?”
杏娘看出他眼底的躁动,轻捶一下他的胸膛:“讨厌~”
初夏的清晨是凉快的,徐徐的凉风吹来让人十分的自在。
因为长福风寒一事,杏娘跟徐夫人告了四日假没有去请早安,就连进学都没让她去,害怕她将风寒传给长清。
好在连着吃了四日的药,在初九这日,长福总算是有精神头、也不发热流鼻涕了。
“阿娘,初十休沐真的只带我一人去农庄玩吗”
长福身体不舒服时就格外的粘人,所以清晨穿衣洗漱这些事都是杏娘亲力亲为。今日身体大好,杏娘走入次厢房时她已经穿戴整齐,在荷雨两姐妹的伺候下已经开始洗漱。
杏娘看着漱完口,脸都还没有来得及洗的长福,含着笑意:“谁同你说的?”
“昨天傍晚大伯父下值来看望我时,偷偷告诉我的。”长福接过荷叶递来的热帕子,她骄傲地昂起下巴,“大伯父夸我乖,所以专门奖励给我的。”
杏娘:
还真是不藏半点事的狗!
自己还没有同长福说便是想要她安心休息,所以打算在初十当天说给她一个惊喜,倒是让这狗捷足先登了。
不过这事也给杏娘打了个警钟,下次他们两商量的事情,决不允许这狗提前跟福儿说,不然福儿一说漏了嘴,让外人那么一听,铁定就明白了她与沈天明直接的首尾。
杏娘上前一步轻轻在她面前说道:“这是阿娘让大伯父偷偷给你的小惊喜,福儿可不许跟别人说哦。”
“弟弟也不可以吗?”
“也不可以,要是让阿娘知道了福儿说给别人听了,阿娘就不喜欢福儿了。”杏娘面色严肃,语气郑重,“而且日后阿娘就只喜欢弟弟了!”
长福看着门外探头探脑的臭弟弟,又想到日后被阿娘讨厌的自己,将手里的帕子往木盆里一扔一把抱住杏娘的腰:“福儿乖乖,不会跟别人说的,阿娘不要不喜欢福儿了。”
杏娘知道现在还不是坦露真相的时候,还是在等一等。她拍了拍长福的背:“好好好,我们福儿是乖孩子,阿娘知道福儿不会说给别人听的。”
从前两姐弟睡一个厢房不肯分床睡,没有想到陈麽麽来了,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倒是让两姐弟分开了!
也不知道陈麽麽同福儿讲了些什么,三月底的时候,福儿就提出要一个人睡!不要跟弟弟一起睡了。
如此昭儿就搬到西边的厢房睡去了。
头几天晚上两姐弟还会惊醒,但到第五日便就习惯了。
现在不知不觉,他们分房睡快要一个半月。
“阿娘,到给祖母请早安的时辰了。”长昭看着厢房亲热的姐姐和阿娘,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
杏娘牵着长福走出东厢房,自然地朝着长昭伸出手,但是被长昭拒绝了。
长昭嘻嘻摇头:“阿娘,昭儿是男子汉!男子汉能自己走。”
杏娘抿唇一笑:“好好好,小男子汉。”
清晨的微风拂来,身着蓝色圆袍的男童踩着轻快步子走在前头带路,他的身后跟着一对身着天青色春衫的母女,妇人温婉中带着贵气、女童烂漫中带着端雅。
“福儿/昭儿给祖母请安。”
“快快起来,过来坐到祖母的身边。”徐夫人早就习惯他们陪着用早膳了,这几日孙女、儿媳没来她都好不习惯,现在盼着人来,自然是满心欢喜!她摸摸长福的脸颊,“我们福儿都瘦了,今日祖母让厨子熬了你爱吃的山药香菇瘦肉粥,还有酥油松瓤卷酥、鸡汤灌包”
就在徐夫人报菜单时,杏娘后一步走进了花厅,她轻咳一声:“杏娘给母亲请安。”
徐夫人打住了嘴,恢复了往日的雍容端正,没办法,她与杏娘玩投壶输了,所以得由她来给长福做那个榜样,然后杏娘这妮子做慈母。
唉,真是坏心眼的丫头。
“起来吧。”徐夫人让她起来,然后给了身边丫头一个眼神。
不到片刻,小厨房准备好的膳食都依次传了上来
食不言,寝不语。
两大两小都十分守礼地用着早膳。
杏娘又余光扫了一眼长福的坐姿,心里暗自满意,陈麽麽训练的不错,这坐姿算是拿得出手了。
看来可以练站姿了。
膳后,两个孩子由仆从分别送去东湖院、前院进学,杏娘仍是与白秋月一起 听训,有公事、也有私事。
自打三房离开府里后,杏娘也被徐夫人拎了出来,喝令她接管柳燕儿当初的那部分管家任务。
杏娘看着徐夫人鬓角生出的白发,最终还是应下来。
所以现在公账与厨房,杏娘和白秋月都是轮换着来管理。
好在双方都不个鸡肠小肚之人,在公事上都配合的很和谐,并没有留什么小鞋给对方穿。
听训结束,白秋月先离开了延松院,因为杏娘被徐夫人留了下来。
“杏娘,今年腊月长睿就十七了。”孩子大了,长辈自然就起了让他们说亲的心思,徐夫人也不例外,“他外家来了信,想让长睿与他大表妹结亲,来了亲上加亲,你觉得怎么样?”
长睿外祖父是南直隶总督,他小舅是苏州指挥佥事,这样的门第来个亲上加亲自然是好。
但杏娘并不想掺和进去,她只是个婶婶。
而且上一世到她死之时,她都未曾听过长睿定亲,所以
杏娘沉思片刻,她道:“母亲,长睿的亲事,你何不问问大哥?想必大哥他自是有安排的。”
“唉,你大哥说长睿还小,想要再过上个两年再说。”徐夫人说起来就很幽怨,“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大哥还推三阻四,也不体谅体谅我想抱曾孙的心情,真是一点也不懂事。”
杏娘噗嗤一笑:“母亲哪里一把年纪了?我瞧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正式风华正茂的年岁。”
“你这丫头,又哄起我来了。”
“母亲,三月份之时你不是说长睿已经晋升百夫长了吗?说不定大哥是想让长睿在磨砺磨砺升个高位,日后要运作运作升迁到京中来。”杏娘见她笑了就知她心思已经拐出来了,顺势说道,“你想想,长睿若是能够在眼皮子底下,岂不是美哉?”
这下,徐夫人是彻底想通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
杏娘抿唇一笑,趁机说道:“母亲,我答应了福儿明日外出踏青,所以就让昭儿来陪你用膳,你放我们早些出城好不好?”
“就你这个丫头会讨巧。”
“所以好不好?”
“好,准了。”徐夫人竖起一根手指头,“但是我有个要求,就是看顾好福儿,可不许她在风寒了。今日瞧着她削瘦的小下巴,可是让我好心疼。”
“保证完成任务,我铁定照顾好母亲的亲亲宝贝孙女。”
徐夫人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越发会贫嘴咯。”
“都是母亲慈和~”
杏娘与徐夫人也没有久呆,因为她看到府里的管事们都来了,所以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坐在书房里,杏娘透窗户能够看到上空那明媚的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元顺一年五月了啊,还真是时间如流水呢!
“四少奶奶,这是明日要采买的食材单子,还请你审批签个字。”
拿了权柄后,杏娘对于府里这些事那是摸得更透了,当然也体会到了为何蔡银凤会死死抓住手里的权利了!
着实是送好处的人太多了。
就比如她现在管着大厨房这一块吧,若是有哪个管事/或者婆子想要谈一笔“买卖”,最先来的就是讨好她。
不过,都被杏娘一律谢绝。
魏国公府公产里其实有农庄,所以时令的果蔬农庄也都会供给大部分,故而厨房里大部分采买的都是主子们想吃的食材、水果。
普通奴仆们都是跟着庄里供给的食材吃外厨房的大锅菜;管事们倒是有部分权限,可是由外厨房的厨子单独开小灶。
采买的管事听说四少奶奶明日要外出,连忙就拿着明日要采买的单子跑来了海棠苑请杏娘签字。
杏娘看了一眼采买的单子,二嫂添了蕨菜、竹笋,长清添了老鸭这些都在日常内,所以签名、盖字。
沈家与花家不同。
在娘家时,这些事都是阿娘在管,阿娘不许他们太挑嘴,所以孩子们一月只有四次报菜单的权利,所以杏娘每次都是与哥哥姐姐们商量着来报菜单,这样可以多吃几回自己想吃的吃食。
但沈家不同,采买的单子都是一天一批,因为主子们养得更奢侈矜贵,几乎是想吃什么就是报什么。
看着管事离开后,杏娘呼了一口气,等她回来再登记一下采买的费用便是。
第82章
“阿娘, 他们在做什么?”
薄雾缭绕的清晨,低调奢华的马车行驶在泥泞不平的山野乡间路上, 前后两头各有四名健壮的护卫保驾护航,使得不怀好意者根本不敢靠近。
清脆的鸟鸣声盘旋天空之上,引得人无比的惬意自在。
马车的窗户被推开,身着青绿色夏衫的女孩从车内露出头来,她看着乡路两边弓着腰在田里劳作的农民,圆钝清澈的眼里写满了好奇,不由自主看向了马车内雍容淡然的妇人。
这二人自然不是别人, 正是杏娘和长福。
昨儿个杏娘就同徐夫人告了假, 所以今日初十一早, 她就领着休沐的长福出来游玩。
长福打小就出生在福窝窝里头, 不愁吃穿、不缺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所以每逢她休沐时, 杏娘倒是喜欢领着她和她弟弟外出来踏青或是去寺庙、道观上香祈福,甚少带他们去逛铺子买零嘴,因为国公府里不缺。
这是长福第一次看见农户插秧。
杏娘耐心解释:“福儿,他们在插秧苗。”
“秧苗?那是什么?”
“幼时是秧苗, 长大了就是水稻, 金黄金黄的水稻, 等收割了就是我们吃得稻米。”杏娘自己对于水稻这些都是一知半解,所以讲得也很含糊。
“哦~”长福歪头, “那为什么那几个姐姐也要插秧?她们为什么不像那个小男孩一样坐在地上玩?”
顺着长福的视线看过去,杏娘看到三个比长福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弯着腰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插秧, 而比她们稍大一些的男孩却是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玩草蚂蚱
这一幕,让杏娘不由地蹙起了眉头,这才是真正的偏心吧。
杏娘的视力格外的好, 她能够清晰看到女孩们穿的都是洗得泛白的麻衣,而男孩却是粗棉布制的衣。
她的心思几经百转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来向福儿阐明他们的重男轻女思想,最终开口道:“这些农户家贫,孩子们只有跟着爹娘努力耕种才能够吃饱饭,那个男孩没有跟着妹妹姐姐们下田里干活,可能是身体哪个地方废了吧。”
“废了?那岂不是个残疾人?”
“福儿说得对。”
长福看着那个撅着屁股的小男孩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成了废人。”
杏娘给了静云一个眼神,静云随后探出脑袋对着赶马的老五耳语了几句,马车很快就加速。
不到片刻,这些农户们就完全消失了。
辰时三刻,马车停在了一座农庄前。
荷叶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然后是静云。
静云她看着农庄门口最前面站着的那个高大汉子露出了一抹开心的笑容,但她没有上前,而是转身将杏娘与长福给扶了下来。
这是杏娘自己的农庄,并没有多大,一座二进院,名下有六亩地、五十亩中等水田,是她阿娘给她的退路。
今日她带福儿来了。
因为她打算日后,将这农庄给福儿。
“老仆严武见过主子、见过小姐。”中年汉子三步并两步连忙走过来朝着杏娘母女行礼。
“见过主子、见过小姐。”
杏娘扫视了一眼庄子里周围干净的路面以及严武身后跟着行礼的两男两女,淡淡点头:“都起来吧。”
“阿娘~”
就在此时,一个黑呦光着膀子的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笼子螃蟹兴冲冲地冲向了静云。
在靠近时,突然止步,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长福:“阿娘,这个好看的妹妹是谁?长得跟仙女似的。”
静云看着自家这个大傻儿子,也是有些头疼,怒斥一声:“大龙,闭嘴,这是主子是小姐!”
杏娘摆摆手:“无事,都是孩子嘛!”
严大龙挠了挠头,然后将手里的一笼螃蟹扔在地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主子见过小姐。”
长福看着笼里悉悉索索爬动的螃蟹,下意识走过去观察:“它们怎么会这么小?螃蟹不都有拳头那么大小嘛?”
严大龙悄悄说道:“小姐,你说得是湖里生长的湖蟹,我抓的是溪水里的小螃蟹,个头都只有这么大,炒着吃、炸着吃可香可香了!”
杏娘看着已经说上话了的孩子,示意静云没事,然后给了荷叶一个眼神就转身走向了庄子里头
院子的左右两侧新修了几座木房子,杏娘知道这是严武他们修建起来居住的,所以并没有多言。
跨入一进院,右侧是停放轿子的地方,左侧是供客人小憩的茶室。
穿过跨院,走入二进院,正屋居中,左右两边各两间厢房,右边厢房后面的两间倒座房是厨房与柴房,左边厢房后面种着几棵杏树,杏树右下侧的地方是茅厕
这院子还是她出嫁前来时模样,一切都是如常,严武他们将这里保护的很好,该赏。
杏娘没有走入正屋,而是慢步走向第一间东厢房。推开房门,一间静谧精巧的琴房出现在她的面。
清凉的山风而来,吹走了乘车的困乏。
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杏树,杏娘自然地坐到窗边的榻上,看着她的绿尾。
白皙的手指抚过琴弦,清亮悠长的琴声响起,杏娘忽然像是回到了十岁的那个夏天
阿娘与爹爹闹了别扭,然后带着她以及阿姐来这里郊游小住。
就是在这里,自己初学了古琴。
阿娘手把手教自己弹琴,而阿姐就是坐在杏树下悠然地看着话本。
泠~
悠悠琴声,岁岁年华,让人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
“啪啪啪!”
“好听,阿娘弹奏的真好好听。”
当欢快的琴声结束之时,屋外传来了清脆的掌声,杏娘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长福踮脚站在窗外。
杏娘瞧着她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她想着什么主意呢!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了她讨好的声音:“阿娘~难得出来一趟,你让我同大龙哥哥去溪里捉螃蟹好不好?”
杏娘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思索片刻,最终道:“午时前,你得回来同我用膳。”
“好耶~”
杏娘看着她欢乐的背影,眼里也荡起一丝笑意,罢了罢了,纵一纵也无妨。
上午捉螃蟹,下午摸田螺。
这让长福玩得那是乐不思蜀,哪怕是白皙的脸蛋晒黑了一个度,她都还央着杏娘多晚一天。
但杏娘没有纵着她了,给她脸上涂抹上润肤的药膏,简单地吃过晚饭后,就乘坐马车返回燕京城内
当然,也不忘给守在农庄里的仆从们都赏了一月月钱。
看着那座绿意盎然的农庄渐渐消失在眼里,长福老成地叹息一口气:“唉。”
杏娘倒是没有说小孩子不许叹气,而是摸摸她的脑袋:“我们福儿规矩学好了,明年阿娘再带你来农庄玩好不好?”
“真的?”
杏娘点头:“真的,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福伸出手指头:“那我们拉钩钩。”
二人的小手指相互勾在一起,然后默契地念出那句话:“上钩钩,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狗。”
这时间就如同夏日里的一抹绿,随着太阳的升起落下,转眼就已经到了元顺一年的年底。
杏娘收到了沈长和的第三封家书,这封家书如第二封家书一样报了平安且交代近况
看着书信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欢快,杏娘合上了书信,安清已经对长和情根深种了,而建昌土司也已经认可长和。
杏娘推测明年长和八月及笄,安府很有可能会来燕京提亲,因为长和最迟七月中旬回来燕京。
终于要回来了。
杏娘将长和的信封放入匣合之后,转头看向另外一封信,这封信是沈长静寄过来的。
距离除夕宴的时间还要一会儿,杏娘索性就一块看了。
四婶慈鉴:
静冒昧打扰,还请四婶见谅
看完长静的书信,杏娘眉头微微蹙起,三伯哥病了?已经请了好几个大夫,但都诊不出病因,只能够双腿无力地躺在床上等死。
这倒是和上辈子杏娘听到的消息一样,只是她没有想到沈熙书这么早就得了怪病,上辈子是在沈熙画回来的前一个月才听说他病重的事。
沈长静写信过来除了告诉杏娘她父亲病了之外,也是想问问杏娘知不知道四空大师的行踪,她想找到这位大师给自己的父亲治病。
但杏娘哪里知道?
自上回四空大师给徐夫人诊治完以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杏娘叹息一声,只好给她提笔回信
杏娘告诉她自己也不知道四空大师的踪迹,若是想要寻找四空大师,可以寻访一下西北那边的寺庙,四空大师是苦行僧,他四处游历有时候会借宿寺庙。
回完信后,杏娘也不由感慨,这命啊还真是不好说,沈熙书那么康健之人也会得这样的怪病。
“少奶奶,宴席就要开始了,夫人通知您与小主子们去用团圆膳。”
“这就来。”
杏娘将写好的书信塞进信封里后,打算等初八过后,就让人寄出去。
咿呀呀呀的戏曲结束,热热闹闹的舞狮开始。
当午夜的烟花绽放,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启。
杏娘看着烂漫绚丽的烟花,不知不觉就到了元顺二年——
作者有话说:人在最贱的时候就是放假不码字,有时间不睡觉
裸更好痛苦啊
不过快要进入尾声了,可喜可贺
第83章
燕京的凛冽寒冷在春风的二月渐止, 三月开春,万物已回春。
但沈熙书的命却注定已走向末路。
杏娘看着手里沾着泪痕的书信, 叹息一口气,长静来信说她爹爹已经瘦成皮包骨了,现如今全靠二娘衣不解带的伺候着,西北的大夫们都婉谢上门诊治了,生怕治死了遭到沈家的记恨。
如上辈子那样,魏国公已经拿着腰牌去皇宫里请太医,打算请太医前往西北就医治得了怪病的沈熙书。
不过此去路途遥远, 也不知道沈熙书能不能撑到太医去西北?
反正到她七月自杀时, 都没有听到他好转的消息
“阿娘, 大伯父和弟弟回来了!”
杏娘听到福儿清脆的嗓音, 立马将书信放进了匣合里, 脸上露出一抹希冀:“可是到哪里了?”
长福眉眼也挂着笑意:“下人来报时, 已经到大门了。”
今儿个是长昭去工部左侍郎张大人那里考核的日子,若是通过了张大人的考核便能够顺利拜师。
长昭算经学得好,去年一年由孙先生教导【九章算经】,五月学得方田、七月就可是学粟米、九月就开始接触衰分, 而到十、十一月学习少广、商功时孙先生就已经吃力, 自言无法再教授长昭算经。
长昭的四书五经学得平平, 进度也只能够勉强跟上长安的步伐,时常被国学先生骂愚笨。
但杏娘知道他那是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私下里她考核昭儿,发现他已经将【论语】和【中庸】倒背如流, 便是释义都是头头是道、更是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在十月时,她没有忍住好奇心问他为何要气先生?
他说他不想给长安哥哥太大的压力,长安哥哥的算经学得很慢, 时常被孙先生批的一无是处。
听闻昭儿的初心,杏娘也就没有为难他。
昭儿还小,都不满7岁,也不需要把他压得太紧,以他目前的水平过县试、府试都是够的,压一压学识让他十五岁过童子三试,十八岁备考乡试、次年二月参加会试
杏娘这么一盘算,就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在去年十二月初,确定孙先生的算经教无可教时,杏娘便与沈熙之商议着让长昭拜师张大人。
沈熙之是武官,也是陛下的心腹宠臣,但对于张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能臣来说,也卖不了多少面子,尽管他私下里联络过张大人几回,却都被张大人给滑溜溜地拒绝了。
最后还是今年二月杏娘爹爹出面,送了张大人一幅亲手作的字画,这才促成了这桩事,没有办法,张大人痴迷字画,而杏娘爹爹的一手柳体又傲立大景整个文坛。
故而事情一成,时间就约在今日三月二十休沐,让沈熙之带孩子过去参加他的标准考核,若是达到了就收徒;达不到那这件事就作罢。
“快快快,我们去迎迎他们。”
当杏娘牵着长福走至兰芷轩时,她心心念念的两伯侄已经迎面而来,看着回廊入口的二人,她眼含笑意:“给大哥请安,大哥,你们今日还顺利吗?”
遥遥相望,沈熙之眼里全是妇人温柔明媚的笑容。
时光的流逝,幸幸还是那般的温柔明媚,一如当初让人控不住地将目光胶在她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天知道他当初压抑了多少的情感。
“顺利的。”沈熙之想着四周走动的仆从,也不好与幸幸多聊,所以他揉了揉长昭的脑袋瓜子,“昭儿,伯父还有事,那就不送你去海棠苑了,今日之事你就细细讲给你阿娘听。”
“好!”长昭点头。
“咳,弟媳,我先行一步。”沈熙之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长福,“福儿,随手买给你的糖葫芦。”
长福嗅着酸甜的滋味,脸上荡起甜美的笑容:“谢谢大伯父!”
瞧着越来越明媚的小女儿,沈熙之心里软成了一滩水,狭长的眸子里也全是慈爱:“乖,大伯父走了。”
“好,大伯父再见~”
“大哥慢走。”
等到沈熙之走远后,杏娘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海棠苑。
不管私底下二人怎么腻腻歪歪,但明面上都是恪守礼节,从不逾矩。
“弟弟,张大人凶不凶?他有没有为难你?”
一回到海棠苑,长福就忍不住关心,她知道家学的国学先生时常骂弟弟愚笨,但是她弟弟才不愚笨,她弟弟是最聪明的!
国学先生就是偏见,偏心长安哥哥!
所以她不想弟弟再遇到一个凶凶的先生。
“一点也不凶,老师只是严肃了些,便是我同他争论起解题的方法,他都没生气,还夸我聪慧。”长昭笑的眉眼弯弯,开始徐徐说起了自己的拜师过程,“今儿个我将老师出得三道题都可答对了,老师第一道出了经典的鸡兔同笼题,第二道考了我勾股定理,第三道题还坏心眼地出了三女归家,那题分明就超纲了,嘿嘿,不过我算出来了”
他挺起胸膛,一派骄傲:“不过我把这些题都答对了,老师都没有同意我拜师,直到他问我吃不吃得起苦?我说我吃得起苦,便是让我下田插秧我都不会喊累,老师这才收了我做徒弟。”
杏娘摸摸他的脑袋:“我们昭儿真厉害。”
长昭想到了什么,他勾起杏娘的衣袖:“阿娘,老师说口头上说得吃苦不算,得实际跟他走上一趟才算。
桂林虞山发了洪灾,陛下让老师明日立即南下去修渠排洪抗灾,老师让我一同前往,归期不定,你答不答应我一同前去?”
南下抗洪,归期不定?
这倒是好事,杏娘正想着将这两个孩子怎么送出府去呢!
距离七月初三可没有多久了!
沈熙画的家书是六月二十五到的,东华总督是六月二十八谋反的。
沈熙之是六月三十一前往东华平叛,接着北征契丹的。
而沈熙画是七月初三回来的。
所以沈熙之不在,杏娘并不想将两个孩子留在府里,他们是自己的底气,但自己不想他们遭受那个人渣的白眼!
等到事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够接他们回来。
“当然可以,我们昭儿可是为百姓办事的小先生,阿娘怎么会阻止呢?”
长昭的脸色绯红,他害羞撇开头:“阿娘不要瞎说,我才不是什么小先生,我只是跟着老师去学习的。”
“嘻嘻,阿娘,弟弟害羞了呢!”
“姐姐~”长昭嗓子粗哑,他羞窘地吼了出来。
玩闹过后,杏娘便开始盘问他张大人可是交代了出行要备那些物品?
长昭如实交代:“老师让我多准备几身粗布制的夏衫,颜色要深黑,然后还有耐磨的皂靴,其他的物品他都会准备不用我们担心。”
说是不用准备,但杏娘真的会不准备吗?
她看向长福:“福儿,我们去给你弟弟收拾衣物好不好?”
长福点头:“好!”
四书五经?
带上,长昭要复习。
【九章算术】、【孙子算经】?
带上带上。
九连环、鲁班锁?
带上带上,不然舟车劳顿岂不是很无聊?
防止虫蚁蚊子的药粉、香料?
带上带上
长昭一脸无奈,他只能够看着阿娘、姐姐兴致冲冲地为他收拾出行的东西。
最后在杏娘与长福的挑挑拣拣中,竟然收拾了三大红木箱出来。
咕。
饥肠辘辘的腹鸣让杏娘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她转头一看屋外,果然天色已经大黑了,看着身旁的两个孩子,她有些自恼:“可是饿了?”
长福/长昭点头:“有点点。”
“咳,那就传膳吧。”
用过晚膳后,杏娘带着两个孩子去问候魏国公以及徐夫人顺便跟他们说说长昭要南下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他们都知道了,还嘱咐她要以孩子的前途为重。
杏娘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应好,然后嘘嘘寒暄了一番后,她带着满载而归的孩子们回了海棠苑。
长昭是要出远门,所以魏国公、徐夫人各自给了两张五十两银票做盘缠;长福则是他们避免孙女伤心委屈,所以各自给了十两银子做零花钱。
许是要离别了,长昭格外的粘人,所以在沐浴后他主动开口要阿娘哄睡,没有让阿娘去陪姐姐哄睡。
长福跟着陈麽麽学了不少的事情,她当然不会这么不懂事的使性子,开心地说道:“阿娘,今晚上我自己睡!”
烛火摇曳,温暖的灯火驱赶了漆黑的夜色。
长昭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他明亮的眼眸看向讲着路遥知马力典故的杏娘,嗓音轻轻的:“阿娘,你会不会忘记昭儿?”
“傻小子,你是阿娘掉下来的一块肉,阿娘怎么会忘记你呢?”
“那你可不可以亲亲我?”长昭耳尖绯红,眼神有些害羞。
自打长昭入前院学习后,他就甚少在主动要亲亲,他总是说小小男子汉要顶天立地。
杏娘没有笑话他,而是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娘的小男子汉,阿娘为你骄傲。”
长昭将被子往脸上一拉:“嗯嗯,阿娘,我要睡啦~你快回去睡觉吧。”
杏娘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下她的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吧睡吧,阿娘看看你。”
长昭早就知道怎么装睡糊弄她了,所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杏娘坐了半盏茶时间,又忍不住亲了他一口,这才熄了蜡烛离开。
咯吱。
长昭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阿娘今日坐了这么久,他差点都没糊弄过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这才轻手轻脚摸到外室去收拾行李,他知道阿娘和姐姐是关心自己,但行李真的要不了这么多。
等长昭他将衣物和鞋子都打包好准备摸去睡觉时,房门咯吱一下被人推开了,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竟是姐姐?
“姐姐,你怎么还不睡?吓死我了。”
长福捂嘴一笑:“你不也没睡吗?”
“姐姐,你怎么摸过来了?”长昭挠了挠头,将她拉进了屋子,然后姐弟两借着月光坐在外室的罗汉榻上。
“等阿娘走了,我就过来了。”长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绿色的荷包递到他的手里,“外头的新鲜吃食多,姐姐去不了,你多吃些,就当是替姐姐吃了。”
长昭摩挲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青竹,他眼眶红红的,这是姐姐上个月亲手绣的,他低头应答:“嗯。”
第84章
次日辰时, 在目送官船离开渡口直到消失在天际,杏娘和长福这才转身登上魏国公府的马车。
此次南下, 长昭跟着张大人走得是水路。
“阿娘,别担心,弟弟会照顾好自己的。”
杏娘听着女儿的宽慰声,心中一暖,她将长福搂入怀里,亲昵地蹭蹭她:“嗯,有河石他们跟着, 阿娘放心。”
河石、河楠是今日一早出现在海棠苑的, 看着沉默寡言的两个坚毅少年, 杏娘知道是谁的意思, 所以就让他们跟着南下了。
长昭那孩子执拗地背了包袱走, 杏娘也拗不过他, 最后也只能够依着他。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杏娘轻声道:“福儿,你二舅五月要外放去江南桃县做县令,听说桃县的山色优美, 你跟着你二舅去玩一玩, 等到八月你玩够了, 阿娘再让人将你接回来好不好?”
长福眉头一蹙,她摇头:“我不要!弟弟去学习了, 我再去游玩,阿娘肯定会觉得空落落的孤单, 我哪也不去,我就陪着阿娘。”
杏娘的心里一暖,同时打趣道:“昭儿现在出远门了, 你只能够呆在府里,福儿你现在不觉得偏心了?”
“阿娘,你坏,你这是挑拨离间!弟弟是出去学习,又不是去玩。”
送长福出门,杏娘是打定主意的。
所以她半真半假地玩笑:“其实让你去桃县,是想让你陪陪二舅家的莹表姐。你莹表姐自幼就生性腼腆,现在要离家千里去桃县生活,从此就没有小姐妹在身边一下子不适应肯定会哭的。”
长福昂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杏娘:“是二舅母同你说的吗?”
“是阿娘自己想的,因为我们福儿很勇敢,又同你莹表姐玩得最好,所以想让福儿去陪陪她。”
一边是阿娘一边是莹表姐。
长福想起莹表姐那害羞的笑容,陷入了纠结。莹表姐确实是太腼腆了,说上两句话都会脸红,摔跤了还会哭,要是没有菲表姐她们陪她玩,她晚上会躲在被窝里哭吧?
“那、那菲表姐她们怎么不陪她?”
“因为你菁表姐、菲表姐都过了十岁,她们要好好学规矩不能够随意出门了。”
外祖家确实是比较重规矩。
长福绞着手帕:“那阿娘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我也不想离开你。”
杏娘知道她已经开始松动了,让福儿点头也是时间问题,距离五月还有一个多月,慢慢来她不急。
二哥外放桃县,上辈子是没有发生的。
因为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二哥才从庶吉士升迁为翰林院编修。
但这辈子桃县县令即将升迁,家中走动了关系,让二哥外放去桃县,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只默默期盼是好的,希望二哥如沈天明那故交好友许暮许大人。
许大人在吴县为官十二载默默耕耘,于景泰十八年与钦差大臣联手大破江南隐田一事后,立即被升迁为知州。
而在元顺帝登基后,又将他提拔为苏州府知府。
许大人从七品县令升为了正四品地方官,可谓是一路开花,而他也不过三十又二,日后升迁到六部做侍郎怕也不成问题!
如今的桃县正是隶属苏州府管辖,有着沈天明这层关系做疏通,希望二哥的官途能够顺顺利利的。
“好,福儿慢慢考虑。”
“孙先生,您这是?”
杏娘母女归府时,恰好碰到长昭的算经先生登马车准备离去,所以秉着礼仪,杏娘上前询问了一番。
“如今府中家学只余长安少爷一人,国公爷欲将长安少爷送入国子监接受更全面的教学,所以。”
杏娘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子监虽然有不是秀才不能够入的规矩,咳,但那是针对百姓,对于勋贵来说是有官荫一说的。
从前府里的孩子们多,所以魏国公府不曾动用这个特权。
现在府里长睿、长安去了西北入伍,三房也被贬去了祖地,长昭又拜了张大人做老师,只余长安一人前途未明。
国公爷自然也要为这个孙儿筹谋一番。
“长昭这一年以来,也劳烦孙先生教导,我不知今日孙先生离去着实是没有备礼,这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孙先生收下。”杏娘当即从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孙先生。
在经过一番推诿之后,孙先生驳了杏娘的银两仓皇驾着牛车离开。
君子爱财,取之有 道。
他既然已经收了束脩,自然不能够再接受额外银钱,况且,世子爷给他的束脩足以他在乡下置办家产了!
做人不能够太贪。
月色高悬,满室静谧。
杏娘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强撑着睡意睁开眼皮:“几时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晚?”
沈熙之脱了衣袍,微微掀开被子一角,翻身上床将人搂入怀里:“快要丑时了,朝中有些事耽搁了。”
杏娘转身蹭了蹭他的胸膛,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哈切:“嗯,若是太晚了你就别来了,不然寅时你又要出门,太累了。”
沈熙之嗅着怀中的幽香,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幸幸,我与丹青你更喜欢谁?”
杏娘听到这个问题,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睡意也消了,天明、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天明,我只喜欢你。”杏娘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在他嘴角落下一吻,“我只喜欢你,若是我不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与你苟合这些年。”
沈熙之扣住她的脖子,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的妇人气息急促快要窒息,他这才松开。
杏娘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知道沈天明今天很不正常,他从来不会问自己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幸幸,若是。”
“若是什么?”杏娘听着他欲言又止的话,忍不住追问。
若是让你在我与丹青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
沈熙之到嘴的话终是咽了回去,他今日如此之晚来海棠苑,非国事而是私事,从西北传来消息——沈丹青没死,他还活着,而且在蛮族都城做着郡马爷!
之前华远关沦陷,叔祖父三次反击三次失败,就连朝堂支援的两位大将接连溃败这事情就是他帮助蛮族大军做的!
逼得景泰帝调任自己出马。
怪不得自己与蛮族大军交手时,总觉得他们的军师很眼熟,他的指挥作战手法也很熟悉,只不过那个军师总是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让他没看到他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作战手法不就是自己手把手教给老四的吗?!
沈熙之今儿个坐在前院呆坐了一晚上,现如今老四已经和叔祖父重新联系上了——当初是他失忆了,那些事情是他在蛮族的蛊惑下做的!现在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景泰九年,华远关危急,蛮族大王子携带投石器攻城,他八百里加急赶往华远关支援叔祖父,胶战三月终于击退蛮族。
次年,蛮族再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攻城,而是用百姓引诱他们出城。
沈熙画为了百姓安危,只能够带兵出城救援,但是没想到中了蛮族毒计!因为那些百姓根本就是投靠蛮族的商人!
这些商人与蛮族里应外合,蛮族先假意不敌逃跑,让沈熙画救下这些百姓。而等他带领大景铁骑追杀蛮族时,这些该死的叛贼直接从货物中拿出准备好的弓弩从背后射杀他们
沈熙画身中数箭倒下,他以为他必死无疑。
等他醒来之后,却被锁链绑在一个帐篷里,且帐篷里还有一个拿着鞭子的美艳女人,而他则是满身缠着纱布脑袋一片空白。
他问那女人他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绑着他?
那女人告诉他,他是她的男人,自己则是他的婆娘!之所以绑着他,是他犯了癔症,自己将自己砍伤。
就这样被她蒙骗成了蛮族郡马。
而在今年一月与那蛮族郡主赛马时,他从马上坠落撞了脑袋,却意外恢复了记忆,只不过他一直在隐忍没有找到机会传口信。
直到二月中旬,他出门驱赶草原上的狼群,意外救下一个迷路的大景百姓,帮他逃回大景华远县这才将口信以及信物带出——他不但沈熙画活着,还想要联手叔祖父全面屠戮蛮族上下!
如今,老四与叔祖父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在等待一个时机突袭蛮族。
只不过为了保密,这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沈熙之知道,乃是西北铁骑营与弓箭营都有他的人。
收到这个消息时,沈熙之整个人都是愣住的,他没有想到老四竟然还活着!
现如今这关系让他都不知道如何自处,所以他在前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呆了许久!但他得出一个结论——幸幸只能是他的!
长福、长昭都是他的孩子,不管如何,他不可能将幸幸让给老四。
老四若是知趣,主动和离,那这件事就完美解决。
若是他不知趣,自己不介意抢过来!
沈熙之揉了揉她的脑袋,转移了话题:“若是福儿不愿意去桃县,你可是要生气?”
杏娘无奈笑道:“合着那丫头又去同你告状了?”
“福儿心疼你,怕你孤单,所以才让我来游说你。”
“福儿近来规矩学得好,陈麽麽数次在我耳边夸赞她。”杏娘瞧着愈来愈懂规矩的福儿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现在的福儿一举一动已经有了世家千金的风范,不仅规矩好,就连字画读书这一块也是不落下,也可以着手调教她音律了。
但因着多事之秋,音律得延迟。
所以杏娘又借着规矩道:“只是天明,我又怕她学得太规矩了,日后吃亏。所以我就想让她出去散散心,长长见识。”
沈熙之想到有着甜甜笑容的小女儿,觉得幸幸说得极为在理。
长长见识也好,日后自己能够立得住。
第85章
哗~哗~
滴~哒
淅沥沥的雨声将杏娘从睡梦中唤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位置让她知道沈熙之已经走了。
雨天微凉的晨风从后窗飘来, 杏娘抱着锦被蛄蛹了一下,终是从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几时了?”
荔枝慢步走来,她抬手将床帷拉开系好:“主子,已经卯时了。”
“嗯,该起来了。”
荔枝从衣桁上取来衣裳,伺候杏娘穿好。
等到杏娘坐到梳妆台时, 其他的小丫头们已经端着走热水走入了内室
“福儿给阿娘请安, 不知阿娘昨夜可睡得安好?”
杏娘将净过面的帕子扔进盆中, 转头看向问安的长福有瞬间的怔愣, 似乎才想起长昭南下虞山之事, 她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笑着说道:“好,睡得很好。福儿你且等一下我,等我梳妆好,我们便去向你祖母问安。”
卯时二刻, 小雨初歇, 母女二人从海棠苑离开, 前往延松院问安。
“阿娘,大伯父快要过36岁生辰了吧?”
杏娘确实快要到沈熙之的36岁生辰了, 他的生辰在三月二十六,而自己的28岁生日在四月初五。
“今日三月二十二, 算算时间,除去今天,还有三日。”
“那大伯父要办宴吗?”
“应该是不会的。”按照往年来看, 估摸是不会办宴席,沈熙之的生辰过得向来低调,杏娘打趣地问道:“问得这般细,福儿,你是想给你大伯父过寿吗?”
长福眉眼弯弯:“过寿哪里轮到我呀?我是想给大伯父准备礼物,若是办宴我就准备地隆重些,若是不办宴我就稍微那么节省一点点。”
“你这丫头,你就不怕你大伯父知道了会伤心?”
“哼哼,我才不会告诉大伯父嘞~我的月钱可要攒起来,因为阿娘你马上也要过生辰了呀!我想给阿娘买生辰礼物,想给阿娘打一支簪子。”长福抬起清亮的眸子盯着杏娘,“阿娘,你可不许说漏了风声!”
行事精打细算的长福自然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富有,每个月傻乎乎地领着两份不到四两的月钱规划着自己的零花用途,却不知道自己的名下不仅有别院、还有农庄和铺子,因为她与她弟弟的私库账本都被杏娘掌握的!
所有的收入和租子都被一笔笔记录在账本中保存在库房里。
咳,杏娘自然不是要贪污两姐弟的银钱,而是要给他们姐弟树立金钱概念,不想他们花钱太挥霍。
但也不会苛刻二人。
国公府里的子嗣在十岁以前,每月有二两月钱;十岁以后、十五岁之前涨到三两;十五岁以后,男儿涨到八两,女郎则是六两。【隐性的重视男嗣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男儿在外要社交。】
有这个基础打底,杏娘每月会给两姐弟一人发一两零花钱做月钱,故而两姐弟每月可以领到两份月钱。
至于长辈们偷摸给的零花钱,杏娘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当着她的面她都假装不知道。特殊情况除外,比如前日长昭南下去辞别祖父祖母。
“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会说漏风声。”
在抵达延松院时,两母女收起了说笑,恢复了往常的端庄体面
沈熙之自打从杏娘这里得知长福要为他准备生辰礼后,就在盼着自家小女儿会准备什么,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要收到小女儿准备的礼物啊!
从早盼到黑,终于盼到了三月二十六日。
咳,所以一下值,他匆匆辞别同僚后,就往家中赶去。
“大伯父!”
沈熙之一踏进飞羽院,就对上了长福甜甜的笑容,他故作淡定地一笑:“长福,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替祖母来请大伯父去延松院吃小宴,顺便来祝大伯父生辰快乐!”长福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绿色的香囊递给他,“祝大伯父生辰快乐,年年幸福安康!”
沈熙之看着香囊上那歪歪扭扭的大胖锦鲤,笑得眼不见缝,当即就将香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好好好,大伯父就借我们长福的吉言。”
长福单独来送生辰礼物,当然也不是送祝福这么简单。她拉住沈熙之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大伯父,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同我阿娘说情了没有?”
沈熙之的笑容一僵,随后一脸为难:“说了,但你阿娘还是坚持你去桃县,她希望你趁着年纪还小多出去走走,多长长见识。”
唉。
阿娘连大伯父的面子都驳了,看来自己是真的要去桃县陪莹表姐适应江南的环境了。
长福在心里长叹一声,但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阿娘他们说的也对,去江南长见识,去看风土人情。
“好,大伯父,我听你们的。”
自己哄自己这一块,这丫头绝对随自己。
沈熙之看着她乐呵呵的笑容,揉了揉她的脑袋:“且等大伯父一会儿,我换上常服我们去你祖母那里吃宴。”
“嗯嗯!”
长福没有跟着他走入屋子,而是在庭院里溜达,看看墙角的花花草草,又溜达到后院看看练武场上的兵器。
沈熙之住的飞羽院是前院最大的庭院,除了屋子宽敞,庭院后面更是修建了小型练武场。
他换上常服走出来时,没有在前院看到长福,最终在院后的练武场看到了正在摩挲着长枪的她。
“想习武吗?”
长福回头一笑:“不想习武,我想大姐姐了。这是大姐姐的红缨枪,这个穗子是大姐姐带着我做的。”
沈熙之轻声开口:“你大姐姐快回来了。”
“大伯父,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去祖母那里吃宴吧。”
沈熙之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自然地握了上去:“好。”
和煦的金色夕阳下,一大一小并排地走出院内。
亲昵自然的谈笑就如同寻常不过的父女。
延松院的这场小宴,魏国公府的人自然都到齐了,而这一场低调的小宴在戌时结束。
三月的春风一吹,转眼就来到了四月。
四月初五这日,杏娘一早就收到了她的亲亲女儿送来的头簪,一根金镶玉蝶恋花头簪。
杏娘十分的惊讶:“福儿,你这花了多少两?”
“十五两!”长福将簪子别进杏娘的发髻,一脸灿烂,“这宝玉是上次我生辰时,阿娘你送我的羊脂玉坠,这金簪是在首饰店里挑选的成色不太好赤金,所以才勉强打造出来的。”
“你真是个傻丫头。”杏娘忍不住点点她的额头,“阿娘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物品,下次我过生辰,福儿送我一个亲手绣的香囊好不好?”
“好。”
杏娘透过铜镜看着发髻上那支金簪,她觉得这金簪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美簪子,她的福儿真有眼光。
“阿娘,我们这个初十去清远山的柏溪山庄骑马,我们十三再回来好不好?”长福趁着阿娘的心情好连忙提出自己想法,想到去年九月份出生的那匹小马驹,她有点心痒痒,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
按照去年的约定,自己应该是七月带她去清远山避暑的,但五月要送她去桃县,所以提前去玩三天也不是不可以:“当然可以,但是你得去同你祖母好生磨一磨,让她准许你停了先生的课去骑马游玩。”
“阿娘你放心,祖母绝对答应我。”
长福的自信当然不是吹的,在延松院问安时,徐夫人没有架住她磨了半盏茶时间就答应了这件事。
四月初十这日,她们母女卯时一刻出发,在护卫们的护送一下离开皇城直奔清凉山,巳时正就到达了柏溪山庄。
清甜的山风,翠绿的果园,碧绿的草场,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一入庄子,长福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利落的马装,她让人将自己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牵了出来,看着跟在小母马身后的白色小马驹,她终是没忍住翻身骑上了小母马,然后一撂缰绳:“云朵,跑。”
随着缰绳扬起,枣红马快步奔跑驰骋。
而小马驹嘶鸣一声,立马跟上了母马的步伐,紧追自己的母亲,生怕它会不见。
杏娘看着骑马驰骋的长福,也纵身骑上了自己的白马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长福真是继承了沈家马背起家的好基因,去年开始正式骑成年大马,不过三五日她就敢纵马扬鞭没有丝毫的胆怯。
一时间,两大一小三匹马驰骋在这碧绿的草场之上
而马蹄的哒哒声带走了春日里的最后一丝绿,来到了五月的夏日。
“阿娘,你一定一定要想我哦,你要记得时常给我写信,不然我会生气的!”
碧波荡漾的渡口上,一个身着粉色夏衫的姑娘正喋喋不休地与身旁的妇人嘱咐,清丽白皙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好好好,去桃县记得带你表姐多出门走走,没事多画些画,记录那边的美景。”
这对母女自然是杏娘与长福。
杏娘听着长福喋喋不休的嘱咐,没有半点不耐烦,连连保证。
在寒暄过后,杏娘将长福交给了她二哥一家:“二哥,福儿就有劳你费心了。”
花家二哥知道这事的隐情,他从阿娘那里得知沈熙画没死的消息据说是小妹从沈熙之梦话里偷听到的。
但这事麻烦且事关重大,所以花家不仅不敢外传还不敢去找沈熙之核实真相,他们只能够按照杏娘所说,先将孩子带走,让她不要听到什么肮脏的鄙夷话。
“说哪里话,莹儿还指望福儿来帮忙呢!”花家二哥温润的脸上荡漾着一丝笑意,他看向自己的小女儿,“莹儿,你说是不是?”
杏娘二哥夫妻只有一子一女,长子花云景在国子监读书,所以就留在了燕京。他们夫妇外放为官,只将生性腼腆的小女儿花云莹带在身边。
花云莹听到爹爹的暗示,立马红着脸说道:“嗯,是的。”
此次去江南,他们走得也是水路,一家疏通关系坐的是官船,所以时间不等人,没有多寒暄几句,就到了登船的时间。
“阿娘,再见!”
杏娘看着船尾站着挥手的小姑娘,她跟着挥手:“再见,阿娘等你回来。”
长福这一离开,像是将她的精气神也带走了,让她日日也打不起精神来。
真是孩子在身边嫌闹腾,不在身边那又是日日念着、想着。
这股子颓废劲,她亦是缓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等到她缓过来时,时间已经来到六月。
进入六月后,杏娘就日日数着日子。
六月中旬蛮族被灭,都城被大景铁骑踏破的消息从西北传来,让燕京城上下满城沸腾。
而就在这不久的六月二十三,徐夫人收到了沈熙画的家书——他还活着!
第86章
“四少奶奶, 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要事相告。”
杏娘看着春娟凝重的神色, 她猜到是何事了!
六月二十三西北来了家书。
上一世自己是在六月二十四日才从徐夫人那里听闻书信内容,而这一世变了。
沈丹青,你终于要回来了,我可是等你久矣!
“哎,这就去。”杏娘立即放下自己手中的兔毫,她扫视一眼身旁候着的荔枝与香梨,就快步走出书房。
春娟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王麽麽早早就候在延松院, 她一见着杏娘, 就引着杏娘往书房行去
“王麽麽, 可是发生何事了?”杏娘借机试探, 神色挂着两分惶恐。
“少奶奶, 老奴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王麽麽闭口不谈。
咯吱。
开门声在静谧的环境中格外的刺耳, 杏娘推开书房门后,只见徐夫人满腹心事地坐在议事的茶室厅,她轻声开口:“母亲,我来了。”
徐夫人听到杏娘的声音, 脸上浮现一丝复杂:“关上门来, 你且过来。”
门外有徐夫人的心腹把守, 杏娘也没有犹豫,她合上房门快步走到徐夫人跟前:“母亲, 可是发生了什么?”
徐夫人将手里的几张信纸递到她的面前:“自己看。”
母亲大人膝下:
儿画从军西北,数年未归, 音信全无乃至军中传来死讯,实乃画之不孝
杏娘看到开头那一句,她脸上的血色全部褪了个干净, 身子也在瞬间颤抖起来,但她也强撑着惶恐,一目十行将整封信给看完,这信中的内容远比她上辈子从徐夫人那里听来的要全面。
沈熙画详细交代了他出城解救叛贼伪装的百姓,然后重伤失忆,再到他被蛮族郡主所救被她蛊惑为郡马,真心爱上她,与她生儿育女最后恢复记忆的全部过程。
这蛮族郡主敏敏乃是这任蛮族可汗兄弟鹰王之女,当初是在蛮族领地的灵天河救下奄奄一息他的,救他的原因也很离谱,就看他长得俊容貌出众,所以想要绑回来做自己的面首。
但救回王帐后,从她兄长那里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就改变了主意,想要挟持来交换粮食、铁器以及弓弩这些物资。
而等他醒来察觉他失忆后,更是心生一计,诓骗他是自己男人,好忽悠他为他们蛮族征战打大景城池。
沈熙画醒来后虽是失忆但也不傻,因为他虽是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可是自己说起来却很别扭,仿佛这话自己不常说,所以他对面前艳丽女人很是提防。
可是敏敏极其的聪慧和隐忍,不管他如何试探,她总是笑意盈盈地说起他们恩爱的过往,说他们相识的经历、相处的恩爱、还说他本是大景名门武将之后,原是忠臣可惜被奸臣所害以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了他们西北,奸臣为了灭口更是准备将他杀害,幸得她相救将他带回了草原。
敏敏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都是真的,更是日日带着他去他们过往到过的地方回忆,从草原纵马扬鞭,再到打猎驱赶狼群,又或是驱鹰牧野在这相处过程中,他看着她活泼烂漫的样子,终是慢慢卸下心房。
杏娘看到信尾所说,更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熙画爱这个敏敏郡主,即使知道她是异族之王族,即使知道她不是个好人,即使知道她坏得让人牙痒痒,即使自己联合大景军队屠戮蛮族成为了她的对立面仇人,但他还是放不下她,舍不得对她挥刀杀之。
更是因为爱,他对她极度的愧疚和怜惜。
所以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她与那对儿女带回燕京,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正妻,要让她的儿女成为自己的嫡子嫡女。
他更是坦言他会找理由废除花氏正妻之位,念在她这些年真心守节的面子上,自己不会让她流落街头,会让她降妻为妾留在沈家,然后荣养她下半辈子。
杏娘气得青筋凸起,沈熙画将她降妻为妾从来就不是什么无子而是他早就心有所属,必将正妻之位留给他心上人!
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强压住自己心里的不平,杏娘在心里冷笑一声,不会让自己流落街头?让自己以妾身留在沈家?
沈丹青啊沈丹青,那还得看看你的好大哥答不答应!
“母亲,”杏娘狠狠用指甲挠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眼眶立马就湿润了起来,她当即扑到徐夫人的怀里,“昭儿、福儿该怎么办?竟然有一个如此不守妇道的阿娘。我这个不守妇道之人大不了一死了之,死了个干净让沈家留的名声,但昭儿、福儿该怎么办?”
徐夫人听着她的哭诉,轻叹一声:“当初这兼祧一事本就是我这个老婆子以死相逼促成的,怎么能够将责任怪罪到你身上?今日将丹青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于你,也不过是来商议对策。”
杏娘眼含热泪,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脸感激:“多谢母亲宽慰我,体谅我的难处。”
“唉,我这老四虽心有大义,但性极为霸道好面。他可以容许自己舍弃你,却不能许你让他颜面扫地。”徐夫人说到这里,眼神十分的复杂,老四可谓是将魏国公那卑劣的性子完全继承,“按我的想法,是先隐下福儿、昭儿之事,由我出面游说他与你和离,这样他既可扶正那蛮族郡主,而你也可得了自由之身。”
待到和离之书一公证,再言明兼祧一事。
老四既然容不下长福,那便让长福与老大相认,将族谱迁至老大一脉便是。
至于杏娘。
徐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排她去处?
回娘家还是游说她与老大修两姓之好?
这先嫁弟弟又嫁兄长的荒唐名声,她真的受得住吗?
杏娘见徐夫人说到自由之身打止便知她的顾虑,体谅开口:“母亲,你为我筹谋已是仁慈,至于我的去路,我可以与昭儿返回徐家祖宅。
我乃昭儿之血亲,他有赡养我之责,我与他归西北徐家祖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杏娘,你真是个好孩子,这事着实是委屈你了。”徐夫人拍拍她的肩膀,“这事终究是天意弄人,造就了这荒唐之事。”
杏娘面上感动徐夫人的体谅,心里却感受到凉薄之意。
若非看在福儿、昭儿的面子,徐夫人又岂会如此的掏心掏肺?
上一世她明明知道全部过程,但她却选择装聋作哑任由沈熙画上书请旨,着实是让她心寒。
两世不能够就事而论,但这一世若非自己为自己谋出路,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徐夫人看着窗外已经西落的太阳,嗓音有几分沙哑:“天色已晚,这事情也有些繁多,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那母亲我就先行一步。”
回到海棠苑之后,杏娘的脸色就完全冷了下来,但她没有发脾气而是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在了东厢房内。
她在等。
等那人来表态。
果不其然,戌时刚过,哒哒哒的脚步声就夺门而进
清凉的月色下,沈熙之头一次看到幸幸如此失态,发髻凌乱就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孤独无助地蜷缩在床上,莹白的脸上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沈天明。”
杏娘在看到他那一刻,红肿的眼里迸发出一丝希冀,神色委屈。
沈熙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我在,别怕。”
“沈天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没死?”
“嗯。”
“你混蛋!你让我怎么办?”
“别怕,你与他和离,我娶你。”沈熙之单手捧起她的脸颊,柔和的眼里酝酿着丝丝情意,“他已另娶,早已经儿女双全,你也为他承受了这么多苦楚,早就不欠他什么了。”
温热的泪水从杏娘的眼角滑落,她的神色很痛苦:“不、我不能这么做。母亲说你四弟的性子极为霸道,我让他如此颜面扫地,若是我嫁与你,他肯定不会善罢甘的!
福儿的族谱还在他的名下,他定然会迁怒于福儿的。”
“不会,我保证。”沈熙之轻柔地拂过她的眼泪,嗓音十分的柔和,“他极喜那蛮族郡主没错,要明媒正娶那蛮族郡主也可以,但若是想让那郡主以及那带着蛮族血脉的儿女上族谱,若是没有我点头,就是父亲答应这事也成不了,况且父亲甚是极度厌恶蛮族!”
保证血脉的正统性,通常汉人家族绝对不会容许族内子嗣娶一个异族女子为正妻,这种血统论对于很多老古板来说那是奉为圭臬的体系!
沈熙之的话点醒了杏娘。
她发现自己上辈子好像气糊涂,白死了。
沈熙画为了保证蛮族郡主为正妻,直接上书请旨沈太后,让沈太后以“十年无子的由头”下书将自己贬妻为妾,但文书落下那一刻,魏国公没有开口说开宗祠请族谱将自己从族谱上划掉,反而是自己拿着文书怒气冲冲回了海棠苑然后昏了头自挂了东南枝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何其之蠢?
因为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魏国公都没有表态同意,就连沈熙画带回来的那蛮族郡主母子三人都只是被安排在府里的香椿院中,连什么见面茶之事魏国公都没提,全当是没有这三个人!
而请旨这事情,也是沈熙画私下自己为之。
若是自己不那么的冲动不那么的蠢,很多事情其实还有缓和的余地。
因为沈太后用的是盖了凤印的文书而非凤旨,所以这件事是她以个人的名义游说宗族,而非皇家名义下旨。
现在杏娘的脑子很乱,恨自己的冲动行事恨自己的愚蠢,但同时又庆幸自己误打误撞地活了改变了很多事情
杏娘垂下眼眸,她推开沈熙之的手:“我我现在很迷茫,你容我冷静几天好吗?”
“好。”沈熙之没有逼她,他知道她的好面也知她这妇人的翻脸无情,让她与自己偷偷摸摸这些年都是自己使了手段捏着她算计母亲的把柄,否则这妇人早就将他踢得远远的了!
口口声声说心里有他,却始终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嘴甜心硬,可谓是被她玩得明明白白,偏生自己又不争气,很是会自己哄自己。
“起来用点晚膳好不好?”沈熙之好生哄着她,“这饿着伤身。”
“嗯。”
沈熙之本来以为自己还有些日子磨着这翻脸无情的妇人,但他没有想到六月二十八日天色都还不亮,传来了东华总督谋反的消息!
就连现在的庆安公主都不知是生是死?
而陛下下旨让他带四千锦衣卫立马出发东华省,随后京中五万京卫由京卫指挥同知带领下,在十日内赶去与他汇合。
等到汇合后由他指挥担任统帅!
而他的职责是收复东华、东宁两省,然后北征伐契丹!因为东华总督是联合契丹族谋逆的。
杏娘看着面前为难的男人没有多言,而是小心抚平他蹙起的眉心:“大丈夫莫要儿女情长,去吧,有母亲庇护,我会没事的。我等你回来,天明。”
沈熙之掏出准备好的令牌塞到她的手里:“这是我的暗卫令,令牌在手,可调动府内三百暗卫!”
沈熙之深深看了一眼她,随即从后窗跳出,翻过城墙消失在未明的天色中——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算是吊胃口嘛~~~
其实小缘都还没有想好怎么写报复
绑起来打一顿嘛
第87章
七月初三, 沈熙画归。
威严的朱红色大门敞开,沈家一家老少都站在魏国公府的大门前, 以魏国公夫妇为中心依次而站,他们在迎死而复生,立下赫赫战功的明威将军沈熙画。
按照平定西北蛮族之乱,沈熙画封个伯爵都是不过分的,但可惜他曾受蛮族郡主蛊惑攻打本国,念其乃是失忆为之,所以考虑其功过授正四品明威将军军衔, 迁升正四品京卫指挥佥士。
鲜衣怒马, 衣锦还乡。
“不孝儿沈丹青, 辞别故里多年, 今日终于回来了。”
俊逸健硕的青年从战马上跨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至魏国公夫妇的面前跪下, 语气中满是自责。
看着面前这阔别多年又死而复生的小儿子,徐夫人当即就眼眶红了:“我的儿啊!”
饶是魏国公这个沉默的老头嗓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哽咽:“起来吧,回家无需这么 多里。”
沈熙画早已经察觉到徐夫人身旁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虞地瞥了一眼, 却瞧见了一身着青绿色夏衫的清丽美妇, 皮子白皙莹润, 容颜姣好出众,一双清浅的桃花目似笑非笑, 他有瞬间的恍惚,这人是谁?
反应过来, 他在脑海里翻找出了回忆,那个红盖头下的羞涩少女。
是她,花氏。
她有这么美吗?
杏娘瞧着恍惚的沈熙画, 心中不屑一顾的冷哼,这些男人不管在外如何名震四方,其实私底下都是一群见色起意者!
要知道上一世自己同样来迎他,但是他连余光都没给自己留下一个,直接带着他的美眷娇儿与魏国公夫妇走了,至于为何?
因为那时的自己既要受着徐夫人的无视冷眼,又还要应对蔡银凤的刁难嘲讽,更是要面对府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仆,这样的生活将她磨得心力交瘁,容颜自然不在昌盛。
这一世,保养得当,受人娇宠庇护,又无碍眼之人,二十八岁正是艳绝无双之年。
“夫君。”
就在沈熙画出神之际,一美艳妇人领着一双儿女从战马之后的马车里下来,三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虽是身着汉人服饰,但从他们异域的容貌就能够看出他们的血统。
美艳妇人挂着盈盈笑容,她学着汉族女子迈着慢碎步走到沈熙画的身旁,拉住他的手轻声开口。
沈熙画回过神,看着相伴多年的爱妻,又看看落落大方的儿女,他坚定地说道:“父亲、母亲,这就是我信中所提,救我于水火的恩人,若非是她,儿子早就惨死在蛮族的铁骑下了!
儿子醒来昏迷,误将她当成了妻子,之后生儿育女,她虽是蛮族,但她只是蛮族不得重用郡王的可怜庶女,从不曾伤害我大景百姓分毫。”
呵。
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说辞,若非杏娘看过了徐夫人给的书信,她还当真信了他的鬼话。
对亲者一副面孔,对外又是一副面孔,这人还真是虚伪至极。
魏国公抬手道:“舟车劳顿久矣,你明日还要入宫向陛下述职,有什么话等之后再说吧。”
“是。”
亦如上一世,入府后,沈熙画带着那蛮族郡主以及他的儿女直接入了徐夫人安排的香椿院,他没有涉足杏娘的海棠苑。
绚烂的夕阳遍布天际,屋外的温度热得炙人,而屋内却是凉气丝丝,两大盆的冰块正库库冒着寒气。
杏娘看着窗外茂盛的杏树,眼里荡漾起一抹笑意,现在徐夫人同和他说什么呢?
细细想来,儿子死里逃生归家但连一顿像样的团圆宴都没有安排,这难不成还不足以说明魏国公夫妇的态度吗?
杏娘敲打着窗台,再次感叹人在愤怒之时,真的是没有脑子来思考问题的!
不过快要酉时三刻了,今日的晚膳吃什么呢?
正当杏娘在思索之际,海棠苑传来了嘈杂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男人的怒骂声,以及远离婢女的求饶尖叫声。
“不知羞耻的荡//妇!”
“该死的婊子就该浸猪笼。”
杏娘听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了,徐夫人游说失败。
哐当!
东厢房的房门被一脚踹开,提着长刀的男人笼罩在房门口,原本俊逸的脸上一片狰狞,双瞳冒火,刀指杏娘:“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婊子,老子要是你早就直接投井里自杀了!还说是清流之后,尽干着一女侍二夫的事情,呸,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还让母亲帮你隐瞒?帮你与我和离?老子告诉你,只有你死了个干净才能将这怒火平息。”
沈熙画打的主意是先用道德先攻击这个女人的羞耻心,特意学着兵中老油条的语气骂的粗俗难听。
等到她求饶,再实施自己的目的。
锵!
长刀出鞘,寒光闪过,直指杏娘的心脏。
噹!
利箭从后窗穿梭而来,直接将沈熙画手里的长刀击退。
与此同时,一道俏丽的身影翻过后窗,拎着一把软剑挡在了杏娘的面前:“四少爷,还请你冷静思考,最好考虑老夫人所说的和离。”
沈熙画看着挡在杏娘面前的绿叶,不屑一顾:“绿叶,你不是我的对手,识趣点你最好离开!我现在恕你无罪。”
“四少爷,奴婢确实不是你的对手,那他们呢?”绿叶身子一侧,将后窗展现出来。
沈熙画看着窗外站着的数十黑衣人,他的脸色铁青,眼里淬了狠意地瞥了一眼杏娘:“你个荡//妇,还当真”有两把刷子。
啪。
沈熙画的话还没有说完,绿叶的巴掌已经甩在他的脸上了,绿叶抽完以后稍稍后退两步,她神色谦卑:“四少爷,请住嘴,莫要让奴婢等人难做。”
沈熙画被这一巴掌着实打懵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狗奴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又不得不将怒火给咽回去,因为窗外还站着大哥的暗卫。
多年不在府里,他不知道大哥的暗卫发展有多少了,他自然不能够硬碰硬,所以也只能够憋着气。
沈熙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绿叶:“你们给我等着!”
“慢着。”
当沈熙画转身离开之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杏娘终于开口了:“沈熙画,府中收到你的死讯后,我为你守节三载,守节期间谨遵国礼,深居浅出,不沾荤星,而你呢?娶妻生子,带着敌人打国家,你有什么资格辱骂于我?
我并不欠你什么!”
“呵,勾引我兄长,蛊惑我母亲,生下那脏脏。”沈熙画察觉到利箭对着自己的背脊,最终咽下粗俗的辱骂,他眼含冷意,“只要你还没有与我和离一日,那你就是我沈熙画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戴绿帽子?我行军打仗,为大景踏破蛮族都城立下赫赫战功,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我告诉你,不守妇道,与人苟合就是你的原罪!
我的东西只有我自己才有处理权,你给我等着!”
看着他狂妄傲慢的态度,杏娘捏紧拳头,有些人真的是人是鬼那只有相处了才知道。
哪怕他皮子伪装的再好,一旦翻脸那就是冷面无情。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上点难度,杏娘看向绿叶:“野狗乱叫,吵得我头疼,打一顿扔出去。”
“是!”
绿叶一个眼色,当即数十黑衣人全出涌入,直接将要撒丫子逃跑的沈熙画给围了起来。
“你们敢!”
沈熙画眼里充斥着警告,立马大声呼喊:“护卫呢?都死哪里去了?!”
但国公府的护卫无一人应答,而这时暗卫们的拳头已经往他身上招呼了。
杏娘听着屋外那哎呦的闷哼声,眼里荡漾着痛快的笑意——她等这一天久矣!
她最开始确实觉得徐夫人的主意很好,隐瞒昭儿他们的存在,然后由徐夫人出面游说和离,但是当她拿到沈熙之的暗卫令牌,她的想法就变了。
护卫令在手,还不好好教训一番这个人渣更待何时?
她知道徐夫人会安排蛮族郡主母子三人住在香椿院,所以她就交代了静云疏通香椿院里的小丫头,若是沈熙画他们打探自己的情况就不要隐瞒,如实想说。
今日上午在看到沈熙画时,她虽然恨但也在怀疑心里装着国家大义之人真的会像徐夫人说得那样霸道蛮横吗?
若是他不是,那可能自己下得钩子就没用了。
但事实证明他是。
不但霸道蛮横,行事还颇为粗俗自傲。
当他骂骂咧咧来到海棠苑时,杏娘知道他这顿打是铁定逃不掉了!
所以沈熙画哪怕武艺再超群,他也一人扛不住三十多个人的围殴,最终被打了一顿扔出了海棠苑!
“嘶,你这个臭婊子,你给老子等着。”
沈熙画气炸了,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第一次在自家被这些狗东西打了!该死的花氏,该死狗奴才。
但为了不挨打,他只能够拖着刺痛的身躯往香椿院走,时不时还要揉揉酸痛的腰子。
这些暗卫下手极有方法,不打脸不打头,只打衣服遮挡的痛处。
“少夫人,要不要让我。”绿叶听着沈熙画粗俗的叫骂声,她上前一步询问杏娘。
杏娘摇头,只是沉思道:“绿叶,你说他既然心里装着那蛮族郡主,却为何不与我和离?这样夫妻一场,各自欢喜不好吗?”
这绿叶哪里知道?她摇头:“奴不知。”
“唉,罢了。”
杏娘知道那蛮族郡主想上沈家族谱,而想要异族女子上族谱,必须得到族长、族长继承人以及族老同意,若是有一人不同意,这事就成不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怕沈熙画会不答应和离,现在的她底气充足着!
绿叶沉默片刻,她道:“少夫人,可是要暗桩盯着香椿院?”
“你看着办吧。”
绿叶当即就明白了:“是。”
沈熙画被打了一身的伤,他也没有脸去找老父亲出头,毕竟因为敏敏之事,前面他还与老父亲大吵了一架。
“画郎,你这是怎么了?”敏敏·奇渥温看着一瘸一拐走来的男人,也顾不得伪装淑女步,她美艳的脸上写满了焦虑担忧,快步地迎上来扶住他。
沈熙画当然不会说自己被打了一顿,那说出去多丢面子?他收敛心里的烦躁,恢复成平时的镇定自若。
所以他风轻云淡地说道:“敏敏别担心,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敏敏·奇渥温与他相伴多年,大致能够猜到他的心思,顿时,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画郎,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跟着你来燕京的,我让你为难了,你告诉父亲、母亲一声,我明日就收捡东西离开这里,只求他们不要让他们的孙儿孙女流落街头。”
沈熙画立马说道:“敏敏,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妻子,你哪也不许去!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我的身边。”
“画郎,我知道你对我的真心,我能够遇到你真的是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敏敏·奇渥温深邃的眼眸里含起一丝泪花,她连连摇头,“可是我要是留在你的身边,你的原配该怎么办?她才是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个”
“瞎说什么,花氏才不是我的妻子,你都忘记你下午听到的事情了?她就是不守妇道之人,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她的无耻!”沈熙画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小声哄着,“你才是我的妻子,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恰好我愁着怎么将她贬为妾室,现在由头不就来了吗?不守妇道!”
敏敏·奇渥温眼中闪烁一下:“画郎,你与她和离不好吗?为什么要将她贬妻为妾?”
沈熙画扫了一眼往来行走的丫头,这才拉着她走回正屋轻声道:“敏敏,你在燕京孤立无援又没有什么银钱傍身,还有我们的孩子也需要银钱呼朋引伴。
按照大景律法,妾室是不得拥有财产的。
花氏她有不少嫁妆,等到她贬为妾室后,这些东西都归她丈夫我处置。”
呵,花氏。
今日瞧着她容貌不错,原本他还想着她日后老老实实的为妾,自己会给她个孩子傍身,让她不至于晚年凄厉。
现在?
等她成为妾室后,自己要把这贱人卖去青楼!
反正大哥不在,等他回来这些事都已经成了定局,他就不信大哥还会要一个做娼妓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在塑造沈熙画这个人设时,就怕写崩
现在感觉崩了
有点神经病的感觉
第88章
沈熙画知道自己要贬花氏为妾的事情父亲和母亲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他打算去找大姐,去找皇帝外甥, 通过皇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事摊在明面上说他自觉脸上无光,所以并没有在朝会上上书,而是等到朝会结束,他被皇帝外甥邀去共用早膳他这才提了这件事
“小舅舅,你说什么?”秦钧有些不可置信,要将花氏贬为妾室?莫非自己听错了?
沈熙画声音激情高昂:“陛下,花氏她不守妇道, 一女侍二夫, 给臣戴绿帽子!如果陛下您是臣, 您能原谅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吗?”
谁敢惦记皇帝的女人?是怕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长得太好了吗?
秦钧看着义愤填膺的小舅舅, 带入小舅舅的身份想想也确实很膈应人。但他想到当场在马场上护着表妹的花氏, 再想想偶尔被大舅舅带入皇宫参加宫宴的昭表弟、福表妹, 他觉得这件事自己不能够掺和,毕竟,大舅舅对那两个孩子的喜爱有目共睹。
再一个是当初两个孩子洗三宴、生辰宴,宫里也是有赏东西下去的, 这个潜意思也是承认了两个孩子的身份, 若是现在答应了小舅舅下旨, 那岂不是在打皇家的脸?
秦钧沉吟道:“小舅舅,这乃家事, 又是长辈之间的纠葛,朕怎么说也是晚辈, 此事再议吧。”
皇帝外甥没有答应。
沈熙画有些意外,但好像又在意料之中。大哥都给花氏暗卫了,足以证明他有多看重这个女人。
在心里轻啧一声, 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大姐,大姐最疼的可是自己!
“是臣为难陛下了,还请陛下见谅。”
秦钧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在沈熙画的碗中,“小舅舅,宫里这灌汤包的汤汁一绝,你尝尝看。”
膳后,沈熙画找了个由头离开了乾清宫,然后去了沈太后居住的慈宁宫
“小国舅到~”
随着一声尖锐细长的声音传报,沈熙画踏进了慈宁宫。
“臣参见太后娘娘。”
“不必多礼。”沈太后连忙将他扶起,然后仔细地看着他的容貌,“好好好,回来就好,让大姐看看,黑了、也壮实了。”
“太后娘娘,臣”
“喊什么太后?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叫大姐就是。”沈太后将他拉至内殿坐下,立刻让宫女们上点心沏茶,这才说道,“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好,承蒙敏敏救起,才让臣活了下来”
沈熙画长话短说,重点讲了自己被她救起,然后两人相爱的事情。
沈太后听完若有所思,“老四,你想怎么安置你这个救命恩人?”
“大姐,臣确实是有事相求。”沈熙画叹息一声,“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敏敏又给我生了一对乖巧可爱的儿女,我不想委屈她,我想让她做我唯一的正妻!”
“那花氏怎么办?”
沈熙画立马挂上委屈的表情,“大姐,臣是个男人,臣怎么受得了身体不洁的女人?臣现在想到她就会恶心到彻夜难眠。”
沈太后看到他这委屈巴巴的样子,也有两分心疼:“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下旨让你与她和离,从此男女婚嫁更不相干!”
“臣不服,像她这么不守妇道之人,应该贬为妾室才对!这样才能够解我心头之恨!”沈熙画拉住她的衣袖,像幼时那样撒娇,“大姐,你就答应我嘛!答应我好嘛~”
沈太后叹息一声,她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小弟:“丹青,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哀家知道你委屈,但是花氏与你大哥是行过兼祧礼的,这事不论是哀家,又或者是父亲、母亲都是点头的,你若是闹着要以她不守妇道将她降妻为妾,那岂不是说长福、长昭她们是奸生子?这岂不是打皇家、打沈家的脸面?”
沈熙画脸色一僵,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能够梗着脖子说:“那再怎么说,花氏就是不守妇道,谁让她行兼祧礼的?”
“母亲以死相逼,母亲想要给徐家留个血脉,她用生命威胁你大哥和花氏。”沈太后也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极其的严肃,“是,花氏对不住你,视为不义,但是她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吗?要是她也以死来证明清白,那就是忤逆那就是不孝。”
“那合着就是我该受委屈了是吧?!”
“这样吧,哀家做主,你与她和离,哀家补偿你一万两白银。”沈太后想起大哥的嘱咐,她还以为是大哥想多了,没有想到这小子还真是难缠。
沈熙画心中一喜,但面上还是一脸委屈:“那福丫头又不是我女儿,凭什么继承我的东西?而且这事是花氏给我造成的痛苦,又怎么可以让大姐你来赔偿?”
算了,就当大哥欠自己的一分情。
沈太后继续加码:“将福丫头名下原本属于你的庄子还给你,再让花氏补偿你五千白银,这事就算成了,怎么样?”
“一万两白银。”
“你呀,胃口真大。”小心你大哥回来收拾你。
但沈太后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依着大哥的性子,这小子是有苦头吃的,既然如此,那就先哄着他将和离之事敲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哀家这就下凤旨。”
虽然没能够将花氏的嫁妆蚕食个干净,但这两万两白银也足以让敏敏置办些产业了。
沈熙画终是露出了笑容:“谢谢大姐!”
沈太后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还不滚去上值?钧儿可是将羽林右卫指挥佥事给你了,好好干,争取像大哥那样做个掌管卫所的指挥使。”
“哎哎哎,我这就去。”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伴随传信丫头的声音传来:“四少奶奶,宫里来懿旨了,国公爷让您一起去接旨。”
杏娘看着魏国公身边的大丫头,她放下了手里的游记,在心里轻声叹息一声,这个沈熙画终究是将沈太后说动了。
她以为让暗桩烧了这人上书的文册他会死心,没有想到这人还是坚持一意孤行了。
若不是杀人犯法,她真想让暗桩将他弄死。
当然绿叶的提议也很不错,就是应该打断这狗东西的腿,让他瘫在床上。
想到暗桩传回来的话,只可惜上书的文册里并没有写他不肯和离的由头,只是写了自己一女侍二夫一连串的道德问题。
哪怕心里波涛汹涌,杏娘还是从容起身:“这就来。”
皇太后懿旨:
事由指婚魏国公四子沈熙画与礼部侍郎幺女花氏杏娘,本应该是佳偶天成,但奈何造化弄人
特批准二人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但花氏杏娘终是对沈熙画造成名誉损失,故赔偿其一万两白银
即令遵行,毋违。
钦此
传旨的大太监笑意盈盈,他对着愣住的杏娘说道:“花小姐,愣着作甚?接旨吧。”
杏娘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立马恭敬的接旨:“花氏接旨。”
徐夫人则是立马掏出荷包递到大太监的手里:“有劳公公走一趟了。”
大太监掂量掂量手里的荷包也没有客气地收下了,他随后又说了句:“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花小姐有五日的时间准备。”
交代完,大太监就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了。
杏娘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在五日内补齐银钱然后搬离魏国公府,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国公。
魏国公有些无奈叹息,他其实还挺满意这个儿媳的,但奈何事与愿违:“明日开宗祠吧。”
开宗祠、划族谱,从此便是两家人了。
“公爹。”杏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那福儿可否迁至大哥那一脉去?”
杏娘知道魏国公不可能让自己把孩子带走,与其这样,不如为她争取利益。
“既然老四已有子嗣,那福儿也跟着她亲爹为好。”魏国公虽然古板,但想到乖巧的小孙女还是变通了,他想想又瞪了徐夫人一眼,“都是你这个老婆子惹出的祸端!”
徐夫人自知理亏,这一次也不敢顶嘴,于是捏着手帕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
等到魏国公拂袖离开,徐夫人这才拉着杏娘的手说:“杏娘,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放心,这银子我出了,不会让你吃亏的。”
徐夫人是个说到做到之人,等到杏娘返回海棠苑装捡物品之时,春娟就带着一叠银票来了海棠苑:“少奶奶,这是夫人让奴婢送来了的银票,您点点。”
杏娘看着面前的银票神色复杂,徐夫人出手真的是阔气。
自己与沈熙画已和离,但她不仅连温泉别院、柏溪山庄之事只字未提,还真的叫人送来了银票。
“少奶奶,夫人让您别多心,即使你们做不成婆媳也是亲人。”春娟传达徐夫人的话意,“这些年来,夫人早已经将你当成自己的女儿,她说若是你没有去处,她京中还有一座宅子。”
杏娘摆手:“让母亲别操心,我名下有座宅院,待我休整好以后就会搬去那里,在西城平安巷八号,门匾挂着怡然堂,日后我与昭儿就住那里。”
这是杏娘与徐夫人商议好的,长福姓沈她带不走,但是长昭他姓徐是可以由她管教的。
杏娘和离后,也没有打算回娘家住。
一是怕她阿娘催嫁,二是哥哥们已经成家,她过去也不是个事。
所以她打算和离以后,让爹爹出面给她立女户。
她虽有儿子,但儿子已过继出去又没有成年,律法上面来说,她无法依靠儿子落户。
而她又有独立的财产:田产、商铺她都有,她能够做到合法纳税,故而最好的出路就是让爹爹疏通关系给她立女户。
“是。”春娟拿到想要的信息后,恭敬说道,“那奴婢先行离开。”
次日清晨,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沈家的祠堂上空。
沈家众人依次进入祠堂,在司仪的主持下,魏国公请出族谱,用墨笔划去杏娘的名字,然后在徐夫人、沈熙棋的见证下,将沈长福的名字迁移到沈熙之的名下。
沈长福,长房长子第二女。
“礼成~”
随着司仪的传唱结束,杏娘当着众人的面前将一叠银票递给沈熙画:“从此我们各不相干!”
杏娘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所以元顺二年的七月初五下午,她辞别了魏国公、徐夫人之后,在静云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离开这座生活了多年的魏国公府!
徐夫人目送十多辆车队的蜿蜒队伍从后门离开,她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喃喃道:“杏娘啊,希望你别恨我。”
若是她知道老四没死,她怎么也不会做那兼祧的荒唐事。
杏娘通过马车的后窗,她能够看到相送的徐夫人、白秋月,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眼神。
她从魏国公府离开,她应得的钱财她都带走了,自家的嫁妆以及温泉别院的地契,柏溪山庄的地契,长昭的私产都带走了。
长福的私产她则是交给了徐夫人,她虽是相信徐夫人,但她那里仍是留了一份账本。
想要长福跟着自己,只有等沈熙之回来,由他做主
第89章
“你这死丫头, 怎么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和家里说!”
杏娘刚从马车上下来都还没有站稳,熟稔的巴掌就拍在了她的背上, 听着关夫人愤愤的声音,她也不敢躲,只得露出一抹悻悻笑容:“阿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都知道了?”
关夫人都要被她气死,再次扬起巴掌想要给这死丫头来两巴掌,但最终被旁边男人拦住:“好了好了,幺儿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你打她作甚?你有本事打沈家老四去!”
关夫人瞪了一眼旁边的花文舟, 冷哼一声:“都怪你这个没本事的亲爹, 若是你入阁拜相的, 人家沈家老四敢这么羞辱你女儿吗?”
花文舟摸了摸鼻子, 怕再被挨骂, 最终只能够无助地看了一眼杏娘。
杏娘哪里敢插话?她阿娘的脾气还没有发现出来呢。
果然下一秒,她耳边就传来了关夫人喋喋不休的声音:“若非左都御史在朝堂上弹劾沈家老四忘恩负义刻薄元妻,为了个番邦蛮族女子与元妻和离,你爹能知道太后已下旨让你们和离的事情吗?你爹若是不知道, 我又怎么会知道?!”
杏娘张望了一眼巷子左右两边的邻户, 这才缩着头说道:“阿娘, 这还在外头,我们进去家里, 你再训我成不?”
“进去什么家?你这丫头跟我回去!”关夫人拽住她的手腕,“难不成我们家里还不够你住的?”
“幺儿听你阿娘的话, 我们回府里去。”花文舟适时帮腔,他看着怡然堂的门匾,“这儿小住尚可, 长住可不成,府里丫头仆从护卫都有,比这里安生舒服许多。”
怡然堂三进两出自然是够住的,但是花文舟心疼女儿啊,他哪里忍心让女儿在这里孤零零的吃苦?
“爹爹,阿娘,我们进去说成不?怎么也要将这些东西给安置好啊!”杏娘指着马车后头的物件,从古玩摆件到雕花拨步床这些家具,再到轿子、棺椁应有尽有,这便是她当初十里红妆嫁入魏国公府,她阿娘爹爹给她备得嫁妆。
就连魏国公府海棠苑里后面那口井,也是定亲后,花家请人上门打的。
生前不吃你家一口水,死后不用你家一口棺,这是大户人家嫁女的排场。
花文舟夫妇看着女儿脸上的讨好,最终还是没拗过她,与她一道跨进了怡然堂的大门
宅子里有老仆守着清扫着,所以也十分的整洁。
杏娘让静云去指挥外头魏国公府的护卫卸货物搬进府里,她自己则是将爹爹和阿娘请进正院里的花厅休息吃茶吃点心。
昨儿收到和离懿旨后,杏娘就让静云安排人来收拾怡然堂了,所以这里有临时采买的吃食。
“说说看,为什么不回去住?”
在外头的时候脾气也发得差不多,所以关夫人坐下也没有那么气愤了,她看着忙前忙后给他们沏茶的幺儿,硬气的声音终于软和下来。
“阿娘,哥哥们都已经成亲,我这个外嫁和离的小姑子回去小住还成,长住哪像一回事?”杏娘好脾气的解释,“而且昭儿跟着我,我想让他住在自己家里自在些。”
关夫人听见前面的话心里就火起,这丫头说这话是真的没良心,她哥哥嫂嫂何时将她当过外人过?她倒好,就这么编排起哥哥嫂嫂来了!
但是当她听到后面的话,反而又气消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昭儿是个男孩子,日后要顶天立地为幺儿撑门户的,若是长期住外祖家里难免会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日子久了怕是要养得小家子气。
而他跟着幺儿住在这怡然堂,日子虽然清苦些,但这里是他自己的家,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也不会有拘束之感。
当初对于外孙过继之事,关夫人心里还有些埋怨徐夫人的自私!毕竟徐家已经没人了,昭儿在徐家哪里有在沈家尊贵?
在沈家他可就是魏国公的亲孙子,正儿八经的勋贵公子。
但现在这么阴差阳错的事情一出,她反而觉得是好事。
徐家没人了,没人来跟幺儿抢儿子,反而可以让昭儿跟着幺儿。日后等昭儿考取了功名就顶起门户,幺儿下半辈子也就无忧。
关夫人在心里合计一通,反而将事情理清,她转头瞥了一眼花文舟。
花文舟原本还在享受幺儿泡的白茶,现在被老婆子这么一瞥,他立马放下手里的茶杯,轻咳一声:“幺儿你说得甚是在理,但你同昭儿娘俩住在这里又怎么安全?还有福儿怎么办?沈家老大怎么”说?
他说到一半,倒是想起沈家老大在外北征契丹一事,连忙又找补了一句:“算了,等沈家老大凯旋回来再同他要说法吧。”
“爹爹,你们不用替女儿和昭儿的安全担忧,沈天明出征前给了女儿他的暗卫令,凭借这块令牌,女儿可以调动魏国公府内的三百暗卫。”杏娘从荷包里掏出一块令牌摆在花文舟夫妇面前,“现在女儿来了怡然堂,已经让暗卫队长拨了二十人过来怡然堂。”
花文舟忧心忡忡:“幺儿,这二十暗卫够吗?”
杏娘哭笑不得:“爹爹,我这怡然堂就这么大,多了也藏不住人啊。”
花文舟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也同意了她住在这里,随即又道:“幺儿,住在怡然堂这里爹爹应了你,但是你的户籍必须迁回我们自己家。”
“爹爹,我想自己立女户。”杏娘将令牌收了起来,很认真说道,“女儿有自己的庄子,也有自己的铺子,经济独立,能够做到独立纳税,你只要帮我疏通疏通关系,让我自己立女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花文舟耐心解释:“你户口迁回自家,你是 官家小姐,是士籍;但若是你独立开户,你要么是商籍,要么是农籍,这其中的门道用爹爹跟你细说吗?”
士族的铺子与商贾的铺子税收看似都是取三十而一,但里头的门道完全不同,有士族这个名头撑着,大部分人完全是不敢在上头增加其他的苛捐杂税,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更有甚者还会利用权势反过来压制税吏,这部分士族会少报营收这些来避税,税吏忌惮这部士族的权势不敢得罪,所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花家虽然不干这种缺德事,但也不会多交,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
杏娘沉默了。
她也是士族出身,更是在顶级勋贵国公府里生活多年,自然清楚里头的门道。她名下的铺子有沈家、花家在后头撑着,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肮脏事。
权衡三息,她开口道:“我听爹爹的。”
花文舟看着女儿温润端正的脸庞,轻叹一声:“若是知道沈家老四这么没有良心,他补户籍这事,老夫绝不会给他批的这么麻溜!硬是也要这小子吃吃苦头才是。”
大景户籍也是有人死销户一说,花文舟是礼部侍郎,恰好管着户籍这事,他若是有心为难沈家老四,这小子补户籍、领牙牌一事绝对没有这么迅速,说不定还是黑户挂在身上呢!
杏娘起身搂住花文舟的胳膊:“爹爹别为沈家老四气恼了,他就是个人渣不值得你为他置气。爹爹,你不如说说看,今日朝会,左都御史弹劾沈家老四的后续?”
“沈家毕竟是太后的娘家,沈家老四又是国舅,弹劾归弹劾但也没有让他伤筋动骨。这事归根结底也是阴差阳错,谁知道这小子没死?”
花文舟想起今日朝堂上那乱糟糟的事情,从最初的御史弹劾沈家老四,到后来文臣与武将对骂,文臣指责沈家老四刻薄寡恩,元妻是因为祖上约定才行兼祧之事,乃是孝顺,他不但不理解还要趁着和离而趁火打劫;武将则是骂文臣的不知羞耻,名义上的清流,实际上连以死明志都做不到
文臣武将的对骂最终在撸起袖子打架以前,被陛下制止。
最终陛下罚了沈家老四半年俸禄,算是和稀泥结束这场闹剧。
花文舟心里很不满,半年俸禄才多少?但他又没办法动摇陛下的想法,也只能够接受最终结果:“陛下只是罚了这小子半年俸禄,连卸任回家思过这种事情都没提。”
“爹爹,阿娘你们放心,沈家老四打劫的可不是我的银子,是他母亲的。”杏娘为了宽慰爹娘,又将徐夫人贴补银子这事说了一遍。
关夫人轻哼一声:“还算这徐文宜有点良心。”
“爹爹,阿娘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上四春楼吃上一顿庆祝我脱离苦海好不好?”
关夫人不满地敲了她一下脑袋:“你这丫头不会说话就少说一些,你倒是轻松了,你要想想福儿。”
“咳。”花文舟轻咳一声,示意她少说些。
关夫人给了这死老头一个面子,转移话题:“我们出来时,你大嫂嫂已经在筹备晚膳,今儿个你就随我们回去在家里小住几日,等怡然堂的厨娘丫头这些都配齐整,再回来住。”
杏娘望着爹爹那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同意了。
昭儿上一封家书来信,他估摸要等九月以后才能够归家。因为在虞山的沟渠修建完成后,他又跟着老师去下一个县修桥
而福儿,自己承诺八月接回她,所以回府住上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
啪!
震耳欲聋的响动震得案几上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魏国公宽厚的手掌按在茶几上,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四,气得脸色铁青:“今日朝堂上的事情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你嫌花氏膈应,你要与她和离,要请你大姐帮忙下旨,我管不着,但是你要娶那个番邦蛮夷郡主,我就管得着!
那番邦蛮夷的女人,你纳进来做个小妾也好放在家里做个宠物也罢,我都依着你!但是要让她做正室,要么我死!要么你就给我滚出沈家!”
“父亲!儿子娶她也是为了报答救命之人恩,若是没有她,儿子早就死了。”沈熙画腰杆挺直,言语温软,“你就算不看在她救儿子的份上,也要看看两个孩子吧?儿子膝下就这么两个孩子,你总不能看着他们两个成为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吧?”
“呵,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二哥身为庶子上不得台面?”
沈熙画被咽得差点说不上来话,但也只能够好声好气:“父亲,是儿子说错话了,你莫要与儿子计较。儿子这辈子求你的事情不多,你就答应儿子这一次好不好?”
魏国公觑了他一眼,心里止不住的失望:“老四,你说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难不成忘了是谁将你重伤吗?所以她算哪门子救命之恩?!
而且,你要娶一个蛮族王室郡主为正妻,你可有想过你母亲?
你外祖满门,有多少儿郎是死在蛮族手上的!若不是这些蛮族,你外祖一门又何至于要靠外孙的子嗣过继回去延续香火?”
“父亲,还望你不要用先辈之事来束缚我。”沈熙画叩首磕头,“战场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国仇!你说蛮族屠戮我外家儿郎,可是我外家儿郎不也屠戮蛮族王室和子民吗?
既然如此,那冤冤相报何时了?还不如放下恩怨好好过日子。
儿子之所以要将敏敏扶为正妻,是儿子欠她的!儿子为了大景,联合叔祖父一同攻破蛮族,斩杀敏敏众叔伯亲人,更是让她沦为了亡国之奴。
若是她不救儿子,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儿子对她愧疚,只想用正室之位来补偿她。”
魏国公看着跪拜磕头的老四,气得呼吸急促,他将手边的茶盖扔了出去:“畜生,我看你真的被这番邦女子迷得失心疯了!你若是坚决要娶她,那你就滚!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沈春山的儿子!”
咚。
杯盖滚落三圈后,不偏不倚地砸在沈熙画的小腿上。
“若是父亲坚决如此,那就当是儿子不孝。”
沈熙画深呼吸一口气,郑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离去
魏国公看着这个不孝子气得胸口绞痛,但只能够靠在椅子上大口呼吸。
徐夫人听到线人说两父子又吵起来了,她是连忙赶过来说和,但等她到来之时,只看见老四闷着头一言不发往外走,而魏国公则是靠在椅子上脸色难看。
“国公爷,好好的你同老四怎么又吵起来了?”
第90章
魏国公眼里含着怒气, 他不满地瞪着徐夫人:“还不是你养得这个蠢货儿子,简直是没半点脑子!”
徐夫人看着这个老家伙, 强忍着脾气,她深呼吸一口气:“国公爷,有话可以好好说,我听着。”
魏国公瞧着她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冷静了些下来,他知道这老婆子可不是什么文弱妇人,脾气来了是直接会出手的那种年轻时候, 他们就没少干架。
“你那个蠢货儿子要将敏敏·奇渥温扶为正室, 我不同意。如果你那个蠢货儿子执意要娶她, 那么我会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将他逐出沈家。”
“沈春山, 你疯了!”徐夫人不可置信,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过就是为了个女人,你就要将他逐出家门,你至于吗?当初沈老三娶平妻, 掺和大皇子那事, 都不见你将他逐出家门去, 你偏心能不能别偏的这么明明白白?”
魏国公看着桌子上那五指印,也有些无奈, 这死老婆子都多少年了,以为她修身养性了, 但没想到还是这么暴躁。
果然老四那劣根就是随了这个暴躁老婆子!
“徐文宜,你没有上过前线你不知道。”魏国公叹息一声,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猜测揉碎了讲跟她听, “你知不知敏敏·奇渥温在战场的名声?可是叫做笑面狐狸!她十五岁时,就能够与她大堂兄联手坑杀我们大景一万将士,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你觉得她面对国仇家恨会这么轻而易举放下吗?”
别管她现在装的有多纯善贤淑,魏国公只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所以与其将来惹出大祸连累沈家,还不如早早的分割出去。
徐夫人沉默了。
约莫半响:“不如杀了她,以绝后患。”
“老四那性子,你不知道吗?他七岁时,养得大花猫被老三弄死了,他直接下黑手将老三推到荷花池里要替他的大花猫报仇。若不是老二来得及时,将老三捞了起来,只怕老三都要溺死了。”
那猫不过是个畜生,老四都能够下狠手。
老四骨子里的凉薄狠辣,魏国公都感到无奈,明明这个儿子是最被宠溺的。
“难不成他还敢杀父弑母不成?”徐夫人嗓音尖锐,显然也是动了杀心。
“你不怕你儿子恨你,你尽管来。”
老四的翅膀硬了,他们这父母也不能够折了他。
“那不如将老四调回西北去,天高皇帝远,又有叔父盯着,这女人还能够掀起浪花来?”
“这场西北蛮族平定中,里应外合立了大功的老四被陛下调入回京,冲锋陷阵最勇猛的睿小子还只是铁骑营的小小百户长,反而是看守粮草的惠小子升迁成了副千户长。
再看看叔父一脉,陛下不想叔父升入五军都督府,又不想给他封爵位,所以直接给他加封从一品荣禄大夫,而叔父的儿子容小子直接从卫指挥同知升迁到了都指挥佥士,现在与老四的官职相当,你难不成还猜不到陛下的用意吗?”
陛下虽是他们沈家的外孙,但终究是秦家的皇帝,他不姓沈,他忌惮沈家。
抬举叔父一脉,打压他们一脉;抬举庶孙,打压嫡孙。
徐夫人眉头紧锁,“陛下在忌惮我们沈家。”
“陛下不但忌惮,更是要分化我们沈家。看着吧,叔父一脉无子嗣入京城为官,而我们这一脉的子嗣陛下都会想办法调回京城为官。”
再亲厚的关系,随着一代一代的消亡,终究会淡漠。
徐夫人叹息一声,看来将老四调回边境这条道路是行不通了。
魏国公思索片刻,最终他道:“徐文宜,我们沈家的权势已经达到顶峰,按照老夫的想法,是时侯急流勇退了。
但我知道老大他们肯定是不甘心的,所以借着老四这事大闹一场吧,让陛下知道我们沈家内部是动荡的。”
忤逆长辈,被逐出家门,造成提前一脉分宗。
这是魏国公目前能够想到趋利避害的最好办法。
徐夫人在沉默中终是点头了:“就听你的吧。”
七月的盛夏晒得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奄奄一息,但关夫人的脚步却是格外的轻盈,她拿着团扇哼着小曲优哉游哉走入听雨轩:“幺儿,好事,大好事!”
杏娘看着池塘下游动的锦鲤,她抓着饵料的手一顿,回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阿娘,发生什么好事让你今儿个这么高兴?”
家中的日子自然是悠闲,杏娘住在花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来,怡然堂的厨子、丫头们都已经备齐,就连夏日里纳凉的冰块也是采买了一冰窖已储存好。
杏娘正想着什么时候搬去怡然堂,现在就碰上了阿娘这般好心情。
“沈家老四那个小王八蛋被逐出沈家了!今儿个燕京城都传疯了,这小王八可是为了那个番邦蛮夷的女人连自己亲爹亲娘都不要咯。”
被逐出沈家?
杏娘指尖一抖,手里的饵料顺着缝隙沙沙坠入了池塘,她一时间脑子都蒙了,所以自己之前的预测都是正确的,魏国公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沈熙画这个人渣迎娶蛮族郡主!
所以自己上一辈子真的是白死了。
“幺儿,你不开心吗?”
杏娘回过神来对上关夫人关切的眼眸,她立马露出大大笑容:“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看到沈熙画遭到报应,我开心得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阿娘,你要不说说这小子被赶出沈家,可分得了什么财产?”
提到钱,那关夫人可是有说不完的话咯,她将杏娘拉到回廊的长椅上坐下,津津有味地说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这魏国公也是个狠心之人,他别说宅院了,就是个银子都没给沈家老四分!最后还是国公夫人看不过去了,将自己私产里北城那座三进院子分给了沈家老四。”
“那沈老四名下的田庄,铺子呢?”
“哈哈哈,魏国公都收回去了!魏国公两手插着腰站在大门口对沈老四呵斥,既然都不是他沈春山的儿子了,有什么资格拿他沈家的东西?”关夫人边说边学,“据说沈老四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硬是挺着脖子没认错。”
“阿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嗐,当时魏国公可是站在正大门口同沈家老四吵起来的,现在满燕京都传疯了!谁不知道他们两父子不和?”
杏娘看着关夫人双手叉腰的样子,乐得双眸弯弯:“该,真是活该。”
“幺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是喜欢耍横吗?那比他横的多得去了!”
“嗯嗯,阿娘说的对。”
杏娘一边赞许一边找时机,终于在听乐子听得差不多以后,她眉眼弯弯地搂住关夫人的胳膊:“阿娘,明儿个日子正好,让我搬去怡然堂好不好?”
关夫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轻哼一声:“家里可是缺你吃缺你穿了?让你就这么一心远离爹娘?”
“才不是嘞~”杏娘顺势说道,“我不喜欢爹爹的那些学生,你瞧瞧我在家里这十日,那焦晃少说来了三回了吧?还有那张少荣,少说也有两回!我只想出去躲个清净。”
关夫人无奈,她算是明白幺儿的心思了。
她早跟老头子说了没戏,但老头子就是不听。
关夫人对着候着的麽麽摆摆手,待到回廊只剩下她们母女,她这才压低声音道:“你是等着沈家老大呢?”
“阿娘~”杏娘在关夫人专注的目光下,双颊绯红,背过身子,“福儿、昭儿他们有亲爹,不需要继父。”
关夫人长叹一声,“唉,真是儿大了不由娘啊!”
现在这阴差阳错的事情将关系搞得一团糟,老头子自然是不想幺儿遭到世人的嘲笑,毕竟这先嫁弟、后嫁兄的名声传出去多少是不好听的,所以他才想趁着沈家老大不在,将自家幺儿许出去。
这样等沈家老大回来,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他就是反对也没有用了。
只是啊,老头子千算万算都架不住幺儿吃了秤砣铁了心。
“你当真非那沈家老大不可?魏国公那个老古板你也看到了,他为了阻止沈家老四娶那番邦女子,可都是将沈家老四赶出去了!直接断绝父子关系。”关夫人想想沈家老四的事情,现在也糟心起来,“要是那老古板不许沈家老大娶你,你有何打算?”
“不许就不许呗,反正魏国公都五十有八,他还能活几个年头?我才二十八岁,我比他年轻,我还能熬。”
关夫人看着女儿那执拗的样子,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高高兴兴来,最终闹得个败兴而归。
但是她走到听雨轩门口还是气不过,最终折回来骂了一句:“你这丫头,真是自甘堕落!”
杏娘反而是笑了:“那阿娘,我明天就搬啊!”
“随你随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是管不着你了!”
杏娘知道阿娘这是同意了,所以在次日辞别亲人后,就欢欢喜喜地搬去了怡然堂。
在杏娘入住怡然堂的第三日,宅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婶婶!”
杏娘一听到沈长和登门,那是迫不及待地就往外迎,她走到一进院的花厅看到那背对自己的身影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人就转过了身先她一步开口了。
“长和,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可是哭过了?”杏娘看着面前英气俏丽的少女,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红彤彤的眼睛。
“婶婶,三叔死了。”
消息是今日清晨传来的,所以她为了迎合国情,自然也是要哭上一场的。沈长和语气有些着急,“婶婶,时间紧迫,我也来不及与你寒暄,现在祖父、祖母、二叔他们都已经动身前往西北奔丧去了,而我要接长福、长昭去西北奔丧尽孝,所以你得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要快马加鞭南下接他们去西北奔丧。”
“你四叔去吗?”杏娘一边写地址一边询问。
“打折骨头连着筋,四叔虽然被赶出了沈家,但他会去的。”
“那你爹爹呢?”
“金革之事无避,我爹爹北征之中,所以他被陛下夺情了,他不去。”
杏娘的手一顿,“那。”
沈长和看出了她的担忧,连忙说道:“婶婶放心,我会保护好福儿和昭儿的,绝对不会让他们掉一根毫毛!若是四叔敢乱来,我打断他的双腿。”
杏娘已和离,不再属于沈家人,自然没有资格去沈家祖籍奔丧,所以她将手里的纸条塞到了沈长和的手中:“一路平安。”
“婶婶,我会将弟弟妹妹平安带回来的。”
沈长和紧紧拥抱了一下她,然后转身就离开了怡然堂。【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