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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杏娘看着沈长和利落地跨上汗血宝马, 纵鞭驰骋往巷子外奔去,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四名同样骑着战马穿着利落的女子。


    这些女子穿着与汉服不同, 她猜到这些应该是彝族女孩。


    哒哒哒的马蹄声消失,杏娘的眼里露出一抹担忧。


    沈熙书是叔叔,于礼法来说,这是期亲,长和还未出嫁,所以需要服丧十二个月。


    而她八月底的及笄宴也无法举行,根据礼法来说, 需要延期, 等服丧结束。


    不过这样也好, 长和倒是可以在家中多留上一年。


    八月, 长和才十六。


    明年她十七, 十八许人家那也刚刚好。


    既与沈家没有瓜葛, 杏娘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在家中过得闷了便会出去巡视产业溜达一圈,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大半个月。


    在八月初十, 她终于收到了沈熙之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家书中言明目前东华、东宁两省已经收复, 原来的逆贼东华总督带着一万亲兵已经叛逃契丹, 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一是陛下北征的任务还未完成,二是还需攘内。


    东华、东宁两省虽然已经收复, 但里面还掺杂着大量契丹的细作以及与契丹通商的叛徒商人。


    大景明令规定,与契丹通商不得贩卖铁器、火枪、火药这些物品, 但是这些黑心肝的商人为了赚钱,竟然走私铁器,军火乃至大景士兵的棉甲盔甲现如今将契丹的贼子喂得饱饱的!


    而这些商人敢走私, 自然是有东华总督的放任以及燕京兵部高官的睁只眼闭只眼


    牵连盛广,他又还没有抓住证据,所以归期未定。


    杏娘看着书信中那笔走游龙的字迹,忍不住怒骂:“这些叛国的狗东西,就该抓起来一个个砍头!”


    骂归骂,但她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祈祷沈天明平安回来。


    她想他了。


    九月初三,去西北处理沈熙书丧事的沈家人终于归来


    “阿娘!”


    “阿娘!”


    沈家人是初三戌时才归家的,因着时间太晚,所以并没有将孩子送过来,而是让下人过来传了个口信,初四辰时送过来。


    所以初四这日,杏娘早早就等在了怡然堂的门口。


    当看到两个小家伙穿着素色的衣裳从马车上下来后,她连忙就迎了上去,好几个月不见孩子杏娘也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忍不住在他们脸上亲了两口:“昭儿、福儿,可想死阿娘了!快让阿娘看看。”


    福儿还好,大大方方地任由杏娘看。


    但昭儿却是有些不自在,他后退两步,麦色的肌肤上飘着一丝红晕:“阿娘,昭儿长大了是男子汉,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的。”


    两个孩子幼时相似到一模一样,但长大了容貌上的差距也出来了,福儿的五官更加秀丽,而昭儿则是粗犷些,加上晒得麦色的肌肤让两姐弟一眼就区分开来。


    杏娘听着他这么认真的语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小男子汉。”


    “婶婶。”


    杏娘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起身扬起熟稔的笑容:“长和,谢谢你。”


    沈长和嘴角一弯:“婶婶,你都不邀我进去坐坐?”


    “瞧我这,失礼了失礼了。”杏娘连忙告罪,然后将姐弟三人迎接正院。


    长福和长昭有些迫不及待地参观新住址,所以用不着杏娘介绍,他们姐弟就围着怡然堂开始参观起来,甚至开始认真地分配房间,杏娘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够任由姐弟二人去玩闹。


    她让丫头们上些点心端来,自己则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都是些粗粮点心,将就些,等三月一过,这口禁就松动些了。”


    沈长和知道婶婶指的是斩衰期间的口禁,所以笑着点头:“这些日子倒也习惯了,就是福儿和昭儿还年幼,终究是苦了些。”


    “长和,你在川西可还好?”


    沈长和眼神闪烁一下,最终还是坦诚了:“与安清创办私塾推汉化时,也遭到过黑彝的伏击,不过这倒也是好事。


    因着三番两次的遭遇,建昌土司给我放宽了权限,让我有了组建卫兵的权限,但人数必须控制在五百以内。


    外头跟着的那六个女护卫,便是我在川西招募的卫兵我现在已经扩兵三百,也算是拥有了自己的小势力。”


    “婶婶,你猜我的卫兵叫什么名字?”


    杏娘听着她的讲述心情也是波澜起伏,时而担忧时而开心,但最终看到她自信明媚的笑容都化成了骄傲:“叫什么?”


    “沈家女子兵!”沈长和傲然地抬头,“她们都随我练习沈家枪,现在她们在战场上都能够轻松应对一名男兵,婶婶,你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们女子生来就不必男儿差!”


    “这个称呼真好听,长和你会是我们女郎的骄傲。”


    沈长和嘿嘿一笑,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脑袋。


    “你三叔的身后事可是安排妥当了?”


    “三叔没有嫡子,所以在他下葬后,他的家产由祖父做主,先分了家产:一成分给了静丫头做嫁妆,余下的由他三个庶子平分。”


    说到这里,沈长和又停顿了片刻,“由于三个堂弟都还未成年,所以三婶、小三婶他们都还住在祖宅里,等到他们成年以后,再正式分家。”


    祖宅别说是三叔的儿子,就是三叔都没有资格把持。


    祖父说那祖宅可是留给长房长子的产业!日后是要传到她大哥沈长睿手里去的


    不过他们沈家的祖宅修得可真阔气,天水四合院七进六出完全不比京城的国公府差!


    说实话这还是沈长和第一次进入祖宅,刚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他们沈家祖上哪里来得这么多银钱修宅子?


    追问祖母,祖母说漏了嘴,她这才知他们沈家的发家史,祖上并不是什么正经来路起得家,而是落草为寇的马匪。


    前朝末年,末帝暴戾,百姓吃不上饭。


    他们沈家祖上本是衙役捕快,活不下去了,招兵买马做了马匪,专门打劫富商贪官污吏。


    后来大景朝建立,就被朝廷招安做了守边军。


    再后来出息了,就修了这大宅院。


    说着说着,沈长和突然压低了声音:“婶婶,三叔他他不像是病死的。”


    杏娘瞪圆了眼睛,随即也压低了声音:“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你三叔的尸体做了检验?”


    “七月酷热,为了三叔的尸体不腐烂发臭那可都是用冰棺保存的。”沈长和轻声细语,“可是再怎么保存,还是有气味散发,所以祖父祖母他们一到就立马主持了丧礼,等我带着福儿、昭儿赶到时,都已经封棺准备下葬了。


    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沿路哭丧相送,我并不是听到什么风声,而是我听静丫头说,去了西北以后,三叔就迷上了什么红丸丹,那丹药醇香无比,吃了能够让人那那啥雄风大振。”


    红丸丹?


    这让杏娘想起了前朝的一桩红丸案,她一时间头皮发麻。


    据传闻前朝那仙红丸可是吃死了个皇帝!


    而且经过一些资料作证,那仙红丸吃多了,会使人中毒然后瘫痪在床上不动,那不就和沈熙书的怪病症状对上了吗?


    杏娘试探性问道:“可是知道丹方?你三叔他又是怎么迷上的?”


    沈长和摇头:“丹方倒是不知,据说是三叔在一观里求来的。”


    “至于是怎么迷上的?”沈长和脸色也绯红,她也有些许的不自在,“静丫头说是三叔外出散心从一茶棚那里听来的,后来她与她二娘去寻那茶棚时却一无所获。”


    前后推敲,杏娘大概推敲出来这整件事。


    估摸是去了西北后,沈熙书不大行了。


    所以他为了男儿的雄风,外出四处寻路子,最后听到人支招去买了那红丸丹。至于他嘴里的茶棚或者道观估摸也是随口瞎说的,为了就是不掉面。


    故而杏娘又顺势问了嘴:“那道观呢?可是寻来了。”


    “道观倒是有,但是人观主死活不承认他们卖红丸丹,哪怕是是叔曾祖调了卫兵包围那个道观搜索,也没有搜出这红丸丹。


    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杏娘了然,果然是沈熙书胡扯出来的:“此事做个警示,可千万莫要沾染上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否则这人就毁了。”


    “哎,婶婶,我省得。”


    “长和,这趟去西北,福儿他们可有什么异常?”


    沈长和知道杏娘指的是什么,说实话她从川西回来在祖母那里听完前后因果也是吓了一大跳,她没有想到四叔竟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同那蛮族番邦女子生儿育女,现在更是为了这个女子被祖父赶了出去!


    但惊吓过后,她反而又有些惊喜。


    四叔与四婶已经和离了,那不就说明她与自己爹爹有可能了?


    她想起自己幼时幻想过的事情,就是让四婶做自己的阿娘。


    所以想通后,沈长和倒是希望自己爹爹早些回来,她知道自己爹爹应该是喜欢四婶的。


    不然也不会这么看重福儿和昭儿,要知道打小她与大哥有的,福儿、昭儿也有。


    长和也曾害怕这两个出生后抢走自己的一切,但后来发现并没有,祖母他们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疼爱自己,自己反而是多了两个大姐姐长大姐姐短的小跟屁虫。


    “昭儿很是平静,估摸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很自然地接受了爹爹是他亲生父亲的事情。”长和看着桂花树下挡着秋千的妹妹,她嗓音愈发的柔和,“福儿起初是有几天别扭的,赶路途中也时常出神发呆,不过不知道昭儿同她说了什么,在我们赶到祖宅时,她就恢复了如常。”


    “阿娘,我喜欢这,我还喜欢秋霞院,我要住在秋霞院!”


    长福被沈长和的目光惊动,她直接从秋千上跳来,也不顾还在推秋千的长昭,保持着得体的仪态,迈着小碎步走到杏娘的面前。


    杏娘有瞬间的僵愣,她不知道该怎么与长福说这件事情,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长和。


    沈长和和徐夫人也一直没能够将分离她们母女的话说出口,毕竟这太残忍。


    沈长和垂下眼眸,然后轻声说道:“祖母说,福儿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杏娘明白了。


    这是让自己说服这丫头。


    不过也好,总算是有个缓冲时间。


    “好,你住秋霞院。”杏娘含着浅浅的笑容,“你弟弟住齐飞院。”


    “好,都听阿娘的!”


    服丧期间,也不宜在外久呆。


    所以沈长和用了午饭后就回了魏国公府,接下来她会在国公府中呆满十二个月。


    姣姣月色从窗户中照入卧室,让满室都晕染在这温柔之中。


    长福听着屋外吱吱蝉 鸣,她幸福地窝在杏娘的怀里,一双圆钝的眼眸里写满了认真:“阿娘,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嘛?大伯父真的是我和弟弟的亲生爹爹吗?”


    第92章


    杏娘将她垂下来的鬓发拨至耳后, 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说道:“对,魏国公世子沈熙之就是你与昭儿的亲生爹爹。福儿, 你不喜欢他吗?”


    “不,我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很别扭。”长福缓缓垂下眼眸,“喊了这么多年的大伯父,现在让我喊他爹爹,我……我喊不出来。”


    “对不起,福儿, 是阿娘没有将这件事情处理好。”


    “不怪阿娘, 谁都没有想到他、想到四叔还活着。”


    阿娘才是受害者, 自己怎么能够怪阿娘呢?阿娘已经做的很好了。


    杏娘看到长福这么懂事, 她真的很内疚, 她真的有些自私。是她这个做阿娘的没有做好, 只是一心为自己筹谋,却忽略了孩子想要的。


    “阿娘,你莫要自责,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怪你, 阿娘能够生养我, 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这么多的亲人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长福读懂了阿娘眼眸中的自责, 她昂着小脸,“虽然我现在还喊不出爹爹, 但我其实是极为欢喜的,不仅是他比四叔强,更重要的是我也很喜欢他。”


    “阿娘, 你亲亲我好不好?你亲我一下,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够喊他爹爹了!”


    烂漫又体贴的童言让杏娘整颗心脏都火热的发烫,她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好。”


    杏娘低头在长福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福儿最好了。”


    长福嘻嘻一笑,然后裹紧被子往架子床里侧一滚:“阿娘,我要睡觉啦~”


    等到长福睡熟以后,杏娘这才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从内室里退出去,经过外室时看着蹬掉被子的荷叶,顺手将被子拾起盖到她的身上,但下一息就对上她的双眸。


    “夫”夫人。


    杏娘比了一个嘘,这才离开房间。


    穿过回廊,经过她居住的品茗苑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笔直走向最右边的齐飞院。


    怡然堂三进两出宅院,精巧但不大。


    一进院为前院,二进院便是成品字形的正院,一共三个宅院,中间是她住的品茗苑、左右便是秋霞院以及齐飞院。


    第三进就是后院,左边靠近后门的是大厨房,右边悠然院则是供女眷留宿的院子,院子周围的倒座房是让粗使丫头、婆子们居住。


    亥时已至,但齐飞院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杏娘走至书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昭儿,阿娘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让长昭意识到天色已不早,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脖子:“阿娘,你进来吧!”


    杏娘推门而入,她示意河石不用行礼,然后走到长昭的书桌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一艘大船,船身又装甲着许多大炮、弓弩,旁边则是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横七竖八的数字,看得杏娘眼睛都是花的。


    长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衍一个数据,有些入神了,儿子我这就睡。”


    “晚间在烛火下看书十分的伤眼睛,明日阿娘把屋里的夜明珠放到书房里来。”杏娘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让丫头们将热水提来,你泡个澡再睡。”


    “谢谢阿娘!”


    哗~


    哗啦啦的热水倒进澡桶里,长昭让伺候的丫头们都走出耳房,他这才脱了衣物泡入里头。


    温热的热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疲倦,老师说得对——想要驱赶走海上的倭寇、海匪,可得改良我们的航海军船!


    改良红衣大炮的射程,增加船弩的数量和发射速度,最后在决战中来个出其不意!


    长昭从耳房出来时,本以为阿娘已经走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靠在软榻上翻阅着他随手丢在榻上的【九章算术】。


    杏娘听到哒哒的脚步声,有些苦恼地笑笑:“昭儿,这好难哦,好多算经式子阿娘都没有看懂。”


    长昭眨眨眼:“若是阿娘有兴趣,昭儿明日将书房里的【孙子算经】寻来给你,这【孙子算经】更好启蒙。”


    【九章算术】里头包涵了代数、几何、立方、勾股测量这些系统教学,若是没有数学大家的讲学,确实很难上手。


    杏娘抿唇笑:“算啦,其实我就是无聊了来翻上一翻,哪里真的有心情学?”


    她拍拍身边的软榻:“昭儿,要不要和阿娘聊聊天?”


    跟着老师走街窜巷、爬山测水这几个月让他迅速成长,见到了很多贫苦百姓、也认识到了富贵之下的社稷责任,他约莫猜到阿娘的意图,所以乖顺地坐到她的面前:“阿娘,你顺便帮我绞干头发好不好?”


    “好。”


    清浅的皂香扑面而来,杏娘眼神变得柔和,有些品行真的是会遗传的。


    沈天明别说用香粉了,便是花瓣熏衣这种事他都不爱,所以夜里她常常闻到的就是清浅的皂香。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是如此,幼时臭美倒是学着自己用花瓣泡澡,而等稍大些就不爱用了,洗漱用得都是寻常香胰子。


    这么糙的事情,长昭一个男孩子说得过去,但长福这个女孩也是完完全全继承,自己要是给她房中用点香,还要遭到她的嫌弃。


    这也是让她好笑又好气,好好的女儿家家的竟然这般的糙!


    杏娘接过棉布轻轻擦揉着长昭的湿发,脸上挂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外头苦不苦?”


    “不苦,儿子有衣裳穿、有饭吃、有书读已经比绝大数人过得幸福了!”长昭回想起自己跟着老师看到的场景,声音也变得低沉,“阿娘,你是没有看到那些被洪水冲毁房屋的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便是掺杂了石子、头发、米糠虫子的粥食他们都是大口大口吃得满足。”


    “阿娘,你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大米里头会掺杂米糠虫子这些吗?”


    杏娘叹息一声:“阿娘不知,可否指点?”


    “老师说,只有这样,真正的灾民才能够吃到救济粮。”


    最初他看着救济粮中掺杂的米糠,他气愤的都是要掀了锅子,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啊!这根本就是猪食!


    但是老师拉住了他,告诉他要用自己的心去看,别冲动闹事。


    看着那些灾民狼吞虎咽地吃着粥食,恨不得将碗里一滴粥水都给舔食的一干二净,他这才不解地看向老师。


    老师告诉他——救济粮太好,富民会冒领,贪官会克扣倒卖;掺杂着米糠的救济粮口感虽然难吃,但能够保证灾民吃到。


    灾民只想活下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好不好吃。


    官官相护的贪官污吏、□□铁器的奸商卖国贼。


    为何历朝历代总是有这些蠹虫?


    为何除之不尽?


    杏娘的手一顿,又恢复了如常,“原来如此,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阿娘都跟着昭儿长见识了呢!昭儿,日后想要做什么样的官呢?”


    “像老师那样的为国为民的好官,为百姓俢渠搭桥、为国造船造兵器!”


    “不想将贪官污吏绳之于法吗?”


    “阿娘,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贪官污吏之所以除之不尽、杀之不完,此乃人性!”长昭摇头,“很多官员都是科举上来的,而这些官员多数都是穷怕了的,他们很多人在做官之前都没有见过一百两银钱,所以人性使然,让他们面对送上来的银钱不可能不心动。”


    人性使然。


    自己这一路而来,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私利呢?


    在这一刻,杏娘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孩童点拨了。


    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上来什么话。


    “阿娘,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大景官员的俸禄并不高,所以很多官员为了养家糊口他们都会谋点私利。只要不过分不危及国家根本,其实都是情有可原的!”长昭诚恳说道,“若是想要根除部分贪污问题,能做到的就是改革,提高官员俸禄,让他们养得起家,撑得起门庭。”


    “昭儿,这些也是你老师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长昭一五一十说道,“我与老师去赈灾,遇到县里的县令,我这才知他一年俸禄才八十五两左右银钱,一家老小八口人都紧着他养家。


    而阿娘,我这趟出门,祖父/祖母给我的盘缠都有一百两,所以我能够做到视金钱如粪土,但是这些官吏能吗?”


    “昭儿,你说的很在理,阿娘为你骄傲。但是在你长大以前,这些话你谁也不许说好不好?”在这一刻,杏娘意识到了自己孩子的聪慧,她再也不能够将他当成一个小孩去看待了。


    “好!我听阿娘的。”


    杏娘又换了个干净的棉布擦拭他半干的头发,“你跟着大姐姐离开时,张大人可有嘱咐什么?”


    “老师说我的算经已经完全足以应对考试了,他让我这一年在家中安心读书,要我加强作诗作赋,学写八股文,等明年八月再去他府里考核。”


    张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昭儿的身份尴尬,所以越低调越不会遭到人的诟病。故而虽然已经被过继出去,但跟着服丧斩衰只会被世人说孝顺。


    读书人总是要有好听的名声。


    “听你老师的,安心在府里读书,有什么不会的,阿娘让你外祖父来教你。”


    “好!”


    大景兄弟之死,期服无需丁忧。


    所以在治丧结束后,沈熙画又当上了他的羽林右卫指挥佥事!有官当有美眷陪,但他还是有些不高兴,看着窗外的月亮,眉头紧锁。


    被老父亲净身出户,他虽然很恼怒,但是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一次母亲也没有站在他这边!不仅如此,还连同父亲一起将他从族谱驱赶出去。


    而母亲和父亲越是如此,他就越想给敏敏最好的!


    敏敏跟着自己已经很委屈了,但他们还不能理解!就连这次治丧都不许他进门,只允许他站在门外悼念一番离开。


    沈熙画越想心里其实就越气愤,若非不是怕被这狗屁御史弹劾,他还真不屑来西北奔丧!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值得他去治丧?


    更何况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他明媒正娶敏敏之前死掉,真是晦气!


    因着这该死的期丧,这一年内自己还不许婚嫁娶亲,想想都糟心。


    “画郎,你为什么不开心?”敏敏·奇渥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眷恋地将脸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是敏敏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是敏敏没有将你的衣服做好?”


    沈熙画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看着她手指上的针口:“敏敏,你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家里有仆从,衣服也可以请绣娘来做,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还是希望你像在草原时那样的热烈明媚。”


    敏敏·奇渥温明艳的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眼神变得暗淡:“画郎,今时不同往日,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对你有用。”


    凄凉孤寂的语调令沈熙画的心尖一颤,内疚之感悠然而生,他连忙说道:“敏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是我的妻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就站在我身边我都感觉到快乐开心。”


    敏敏·奇渥温眼眶一湿,她抬起湿漉漉的丹凤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因为期服,所以我娶不了你了。”


    敏敏·奇渥温捧住他的脸,抬手抚平他的眉宇:“在我敏敏·奇渥温心里,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所以我不需要什么仪式,我只需要你对我好就行。”


    “敏敏,你真好,我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敏敏·奇渥温翘起灿烂的笑容,“画郎,我想骑马了。听说你们这儿九月后,陛下会举行秋季游猎,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我也想去打猎骑马。”


    “这不过小事一桩,到时候我带你去便是!”


    “画郎,你真好。”


    第93章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清亮的童声从书房内传来,让院门口之人步伐一顿,她转头看着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摆了摆手,然后蹑手蹑脚地从院内退了出去,转头往回走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庭院中的桂树,枝条哗哗的声音混着知了吱吱的叫声让人感受到了夏季的一抹惬意。


    杏娘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又看看匆匆而来的长福, 悠哉地摇晃着手里的团扇:“不是要给你弟弟去送寒瓜吗?怎么又端着回来了?”


    长福让荷叶将寒瓜放置茶几一端, 然后才悠悠跪坐至杏娘的对面, 她拾起棋罐中的白棋落下:“阿娘, 弟弟在读书, 我怕打扰他就退了回来。”


    杏娘看着意料之中的白棋落下, 她含起笑容:“福儿,可还记得阿娘与你的赌约?”


    “三局两胜,我都还记的呢!”她一边说,一边欢喜地将被自己吃掉的黑子收捡起来丢进棋罐中, “阿娘, 放心吧, 这把你输定了。”


    杏娘拾起一枚黑棋落下,淡淡说道:“福儿, 你输了。”


    长福看着自己的整块棋已经没气了!她知道已经是死棋。


    所以刚才那个位置根本就是阿娘用来诱敌的,只要自己没有远见落在她暴露出来的点位上吃她的黑棋, 她就能够虚晃一招命中自己的弱点完成绝杀!


    “阿娘,你、你怎么这么坏!”


    杏娘悠悠然将白棋一枚一枚收捡起来,她眉目一挑:“福儿, 这叫兵不厌诈!”


    “愿赌服输。”长福嘴上说着愿赌服输,但脸上还挂着不服气,改明儿她一定要赢回来,“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就是杏娘与长福三局两胜的赌约,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做一件事情。


    “福儿,这些年你祖母对你好不好?”


    长福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说到祖母了,但她还是依照本心郑重点头:“好!祖母疼我爱我,对我甚好!”


    “你祖母对我也甚好,但可惜我不是沈家的儿媳了,所以福儿你替阿娘在你祖母那里多尽尽孝好不好?”


    “怎么个尽孝法?”


    “回沈家,在你祖母跟前尽孝,像从前那样问安起居。”


    温柔商量的嗓音却让长福周身一冷,她后知后觉自己上了阿娘的当,所以直勾勾地瞪了一眼杏娘:“阿娘,你偏心!你为什么不让弟弟去尽孝?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杏娘连忙起身将长福抱入怀里,小声哄着:“对不起对不起,福儿,你先听阿娘解释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要听!”长福捂着耳朵,她一边哭一边控诉,“阿娘,你都不要我了!阿娘,你都不要我了!你只要弟弟你不要我。”


    见她情绪如此激烈,杏娘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声说道:“阿娘最爱福儿了,不要谁都不会不要福儿了的!”


    杏娘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直到怀中的长福情绪冷静,她这才抽出手帕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温柔地看着她:“福儿,阿娘保证这是暂时的好不好?等你爹爹北征回来,阿娘就接你回来住好不好?”


    “呜呜呜,我不要。我要和阿娘在一起!”长福含着泪花,湿漉漉的眸子好不可怜,“凭什么弟弟可以和阿娘住,凭什么要我去尽孝?”


    “你弟弟只是在替我们福儿在阿娘跟前尽孝呀!福儿是替阿娘替弟弟在祖母祖父跟前尽孝的,如果你和弟弟都在沈家尽孝,那阿娘是不是太可怜了?你忍心阿娘孤苦无依、一个人住在怡然堂吗?”


    “我想和弟弟调换,我想在阿娘身边尽孝。”


    “福儿,知道为什么你姓沈、弟弟姓徐吗?”


    “知、知道。”长福抽泣一下,接着开口,“因为曾祖父他们之间的约定,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要姓沈,第二个出生的孩子要姓徐。”


    “嗯嗯,这是长辈们看出了我们福儿的纯孝、善良和包容,这才让我们福儿成了姐姐。


    大景以孝治天下,长辈们都如此看好福儿了,福儿是不是也不能够让他们失望?”


    长福眉头紧锁,抿着嘴却不吭声。


    杏娘没有气馁,继续哄着她:“阿娘知道这次委屈福儿了,阿娘每隔十天就向沈家拜帖去看你好不好?”


    “五天。”


    “福儿回到沈家是不是还要读书?若是阿娘去的太勤快了,影响了你读书怎么办?”


    福儿读书,每隔十日休沐一次,去探望的日子正好挑在她休沐。


    没得到满意的答复,长福很不甘心,于是嘟囔道:“那、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了,等他绞灭了契丹外敌他就会回来。”


    “那你会和爹爹成亲吗?是不是只要阿娘你和爹爹成亲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面对孩子迸发出光彩的眸子,杏娘有些许不自在,她眼神游离,用气音轻嗯了一声:“嗯。”


    自家孩子自己疼,所以杏娘硬是拖了半个月,一直到拖到九月二十魏国公府里的人来请,她这才将长福送上了魏国公府的马车。


    亲自来迎接长福的不是别人,正是沈长和。


    沈长和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婶婶,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秋猎,排场甚是宏大,祖母让我询问你,昭儿想不想去?昭儿若是想去,等九月二十五让二叔来接他。”


    “长和,你们去不去?”杏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她。


    “三叔毕竟才去了没多久,祖母让我们低调些,所以哪怕姑母【沈太后】开了恩,我们这些小辈也是不去的。”


    “那昭儿也不去。”杏娘沉思一会儿,“往年秋猎不都是安排在九月初吗?今年怎么安排在了月底?”


    “婶婶,你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这个月中旬产下皇长子。”


    “原来如此!”闻言杏娘了然,怪不得,这可是国之根本的大事!


    这悠闲的日子一过,还当真变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长和看看乌云密布的天际,她请辞:“婶婶,这天看上去要下雨了,那我就带着妹妹先行告退。”


    “阿娘,你一定要来看我啊!”


    杏娘看着从马车里头探出来的脑袋,连连点头:“好!我一定来。”


    哗~


    在马车离开巷子片刻钟后,天空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这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四五日,一直到九月二十五才停。


    呜~


    低沉的角号声响起,威严蜿蜒的队伍从皇城出发,一路向皇家南海子别院出发。


    禁卫军清道,骑兵开路,仪仗队紧跟其后,金吾卫巡视四周,龙辇缓缓而出,左右锦衣卫近臣,嫔妃、公主而后随行,再是文武百官、精锐骑兵、禁卫军压阵。


    队伍中部靠后,一辆青黑色的马车上的明艳异域妇人攥着手中的帕子,死死盯着前方最中心的龙辇,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仇恨。


    很快,很快,她就能够报仇雪恨了。


    “阿妈,你在看什么?”


    稚嫩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妇人的思绪,她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在看你阿公。”


    “可是阿爸不是说阿公已经去长生天了吗?”小女孩扬起小脸,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好奇,“难不成阿妈你能够看到长生天?”


    妇人突然就笑了,她点头:“阿妈能够看到长生天,很快也能够去往长生天了。阿朵,你要不要跟着阿妈一起去长生天?”


    小女孩不解,她又回头看向笔直端坐的兄长:“阿兄,你要不要一起去长生天?”


    “嗯,我会去。不光我会去,你阿爸也会去,你阿爸的阿爸他们也会去!”男孩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凶狠,与他阿妈一同仇视地看着那明亮的龙辇。


    大景杀了他阿公,屠戮了他阿舅他阿妈会替阿公他们报仇的!


    包括那个狼心狗肺的阿爸。


    “那我也要去!”


    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旗帜飘扬,同时也掩盖了车内一家三口的谈话。


    高空的太阳从东往西,这蔓延的队伍最终在日落时抵达密集的行宫别院群外


    “敏敏,我们到了。”沈熙画敲了敲马车青黑色的车壁,嗓音里藏着些许的兴奋。


    “阿爸!”小女孩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来,伸开双手祈求抱抱。


    沈熙画宠溺一笑,他自然地将小女孩抱到了怀里,然后刮了刮她的鼻子:“阿朵,你真淘气,在燕京应该喊我什么?”


    小女孩俏皮一笑,然后吐了吐舌头:“爹爹!”


    敏敏·奇渥温从容地走下马车,她随后看向马车上的男孩:“伯颜,下马车了。”


    说罢,敏敏·奇渥温亲昵地挽住沈熙画的胳膊:“画郎,游猎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熙画一手抱着阿朵,一手挽着娇妻,笑容灿烂:“明日辰时开始,不过游猎不许女子下场,所以你明日就在台上去结交其他官夫人,等后日我再带你去骑马游猎好不好?”


    敏敏·奇渥温小嘴一撇,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十分的不高兴:“画郎,你骗我,你说好了要带我一起下场游猎的!”


    “爹爹,你骗人,我也不喜欢你了!”伯颜适时出口,他一脸失望地看向沈熙画。


    沈熙画看着往来的同僚,又看着闹别扭的长子与美妻,他感觉到有些丢人,连忙说道:“好好好,我想想办法,你们别生气,先跟我进宅院休整。”


    如今的沈熙画虽然还挂着国舅的名头,但待遇早就大不如前了,自然也不可能住进靠近行宫的大别院,而是与寻常四品官吏那样住着一进小宅院。


    进入宅院后,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得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敏敏·奇渥温明日做男子打扮随他入游猎场,而两个孩子则是留在宅院里等他们游猎归来。


    呜呜~


    咚咚咚!


    连绵的号角声混着浩荡的鼓声,振奋的人心激荡,数支队伍已经站在狩猎场上准备一较高下!


    沈熙画原本以为自己只要不去赛场上争那头筹,他就可以带着敏敏混在纨绔二代们的圈子里悄咪咪地打打猎,骑骑马。


    但他没有想他刚露面,金玉川已经骑着战马走到了他的面前:“沈小国舅,陛下点名让你与他一队,我们到前头去吧。”


    沈熙画有些尴尬,他下意识想拒绝:“金指挥使”


    金玉川眼睛一眯:“莫非沈小国舅你想抗旨不成?”


    沈熙画左右为难,下意识看向并排骑着战马的俊秀少年。


    那少年爽朗一笑:“沈大哥,你去吧!你能够带我来长见识,我都感谢万分,哪里能够让你陪着我?”


    沈熙画找补了一句:“从前战友的幺弟,托我带出来长见识的。”


    金玉川没有吭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少年。


    纵马扬鞭,搭弓射箭。


    随着一支支利箭射出,沈熙画已经全然被胜负欲占据,哪里还记得场地里的少年?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赢!要赢!


    “舅舅,那里有头成年大虫!我们一起将它猎回来怎么样?”


    沈熙画看着身旁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元顺帝,傲然一笑:“好!”


    咻咻!


    咻咻!!


    光阴似利箭,当太阳即将日暮之际,一声声欢呼传遍整个游猎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狩猎了一头大虫回来。


    陛下威武!


    陛下勇猛!


    在一声声欢呼之中,众人满载而归,都高兴地拥护着最中心的那明黄色身影。


    而就在此时,游猎场上一名清秀的少年眼神一狠,立马抓住众人警惕性最薄弱的时机拉弓射箭,直接朝着最中心明黄色身影射出一箭——咻!


    利箭如光,直击那人的后心!


    锵!


    就在少年以为狗皇帝要身中利箭身死之时,一道欣长的身影从身旁跳出,以迅猛之姿击落这支利箭,然后锐利的视线直击放箭的清秀少年!


    “护驾!护驾!”


    “有刺客!”


    随着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清秀少年知道自己终究没能够杀死大景的狗皇帝,因为这个姓金的指挥使发现了她。


    金玉川刀指少年,凉薄开口:“抓住她!刺客就在这里。”


    清秀少年的周围迅速被清空,她看着无数刀枪长矛,她不仅没有逃,还卸去自己脸上的伪装,放下自己挽着的头发,坦然昂起下巴:“对,我敏敏·奇渥温就是刺客!我不仅是刺客,我还是沈小国舅沈熙画的妻子。”


    “按照大景律令,刺杀皇帝乃是谋逆大罪,主犯凌迟处死,共犯凌迟斩杀;连坐夫家一脉,年满十六岁的男子斩!未成年男丁、女眷为奴流放。”


    敏敏·奇渥温不畏惧生死,她挑衅地看向元顺帝:“大景的狗皇帝,你还等着做什么?还不下旨?”


    第94章


    沈熙画看着人群中央倨傲挑衅的敏敏·奇渥温, 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开始浑身发冷, 他觉得她好陌生,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女人


    那些看沈家早就不顺眼的大臣立马跪下来请旨:“请陛下下旨,诛杀此贼女,诛杀沈家同党!”


    “请陛下诛杀番邦贼女,诛杀沈家同党!”


    “请陛下诛杀番邦贼女,诛杀沈家同党!”


    呼啦啦跪倒一片的文臣武将让元顺帝喉咙干涩,听着耳边喊打喊杀的声音, 他只觉得脑子有些晕, 该杀还是不该杀?


    “陛下念着旧情不诛杀沈家同党, 若是心怀不轨者效仿, 岂不是动摇国之根本?!”


    一声沉重低吟的男声冲破云霄, 他铿锵有力地指责吓懵了的沈熙画:“请陛下诛杀番邦贼女诛杀沈熙画, 诛杀沈家同党!”


    是当今皇后之父,当今的国丈吏部尚书!


    而随着他铿锵有力发声,叫嚷着要诛杀沈家的声音愈发响亮。


    “求陛下开恩,莫要听这贼女一派胡言!”礼部尚书下跪求情, “魏国公世子尚在北征之中, 这贼女故意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就是搅乱我国国情,使我国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礼部尚书许复文一下场, 整个局势又逆转了。


    当今魏国公世子乃是天生将才,若要诛杀沈家一脉男儿, 那又有谁去替他们大景征战契丹?


    若是谋逆这等大事都能够轻拿轻放,日后岂不是就要乱套了?


    花文舟本是不想掺和这淌浑水的,但是他想到自己受过沈熙之恩惠, 又还有带着沈家血脉的外孙女、外孙,所以他最终下场了:“请陛下明鉴,这番邦贼女乃是一派胡言,妄图诛杀我国忠臣来搅动国之动乱!


    这番邦贼女口口声声说乃是沈熙画之妻子,可她一无我大景户籍,二没有被沈熙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三更是害得沈氏父子离心离德早已经分家分宗,这样的狐媚子别说是妻子了,那就是连贱妾都算不上!顶多称得上不入流的外室罢了!”


    元顺帝眼神一亮,他眼里流露出一抹赞许:“花爱卿言之有理,番邦贼女乃是祸乱我朝纲,押下去处死!”


    元顺帝此话一出,不少大臣已经看出他意思,所以都识趣地闭了嘴。


    听懂圣意者,方能长久。


    敏敏·奇渥温意识到这局势已经对自己不利了,她有些烦躁,这大景狗皇帝如此仁慈吗?


    不是说中原皇帝会因为几句谩骂就会诛九族的吗?而最广为流传的不就是方孝孺事件吗?难不成是自己的听说有误?


    敏敏·奇渥温冷笑一声,她连忙指控:“狗皇帝,没有想到你竟然是个以德报怨之人!沈熙画都与我一同参与刺杀谋逆了,你竟然还轻拿轻放,看来你这个皇位也是坐不长久的!”


    “放肆!”礼部尚书怒斥一声,“贼女妖言惑众,还不快快将她处死!”


    “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啊!”吏部尚书再次抓到机会,他连忙请旨,“陛下,这贼女亲口承认沈熙画乃是同党,参与谋逆理应该诛九族!”


    “请陛下明察,臣冤枉!”沈熙画再犯傻,经过这么一遭他也回过神来了,他连忙跪下磕头,“臣并不知她要刺杀谋逆一事,臣真的是冤枉的!”


    “大景狗皇帝,沈熙画可是知情的,他若是不知情,又怎么会带我来参加游猎?”敏敏·奇渥温信誓旦旦,“所以他 就是同党!”


    沈熙画知道敏敏·奇渥温不仅是要拉自己下水,更要诛杀他沈家九族来为蛮族王室报仇雪恨!


    他心知大景的国法严苛,一旦确认同党,那沈家必定会被自己拉下水。


    一旦拉下水,别说分家除族的血亲了,便是寻常挚友都会被彻查落难!


    此时此刻,他大抵是明白父亲的用意了。


    他终究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沈熙画眼神冷静,他一字一字说道:“请陛下明察,臣绝无谋逆刺杀之心,一切乃是敏敏·奇渥温私下为之,臣皆是被她花言巧语蒙骗,请陛下莫要听着贼女污蔑!臣愿以死来证明清白!”


    “不要!”


    谁都不知道他竟然会以死来证明清白,所以在金玉川反应过来之时,沈熙画的匕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咚。


    伴随尸体沉闷的落地声,是一道悲痛尖锐的女声。


    吏部尚书看着四溅的鲜血,他愣了一会儿,立马反应了过来:“陛下,沈熙画这逆贼畏罪自杀了,还请陛下明鉴,诛杀沈家满门。”


    “李清正,你逼死哀家弟弟还不够,你还想逼死哀家吗?!”


    悲痛凄厉的女声自后而来,众人缓缓回头,只见沈太后双眼通红,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凤辇下走出。


    他们后知后觉,刚才那一声悲戚的“不要”是沈太后喊出来的!


    “哀家就站在这里,你若是想杀,尽管刺来。”


    吏部尚书脸色一白,立马低头:“臣不敢。”


    沈太后满眼猩红地盯着被禁卫军包围的敏敏·奇渥温,嗓音低沉:“番邦贼女满口谎言,污蔑我朝忠良,着实该凌迟处死!皇儿,还不将她押下去凌迟?”


    元顺帝虽然不喜欢母后干政,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娘,现如今小舅又当着他面自杀了,这事着实要给母后一点面子,他转头看向金玉川:“贼女凌迟处死!至于沈小国舅是否参与谋逆一事,锦衣卫彻查!”


    “大景”狗皇帝。


    敏敏·奇渥温还想开口,却被禁卫军直接卸掉下巴押了下去


    九月三十一日,迟迟没能够收到魏国公府回帖的杏娘也着急起来,难不成孩子也不让她看了?


    魏国公夫妇应该也不是如此小气之人吧?


    杏娘想到自己答应长福的事情,这下便在院里急得团团转,不成,自己得出门一趟,她要亲自去魏国公府瞧瞧。


    “昭儿,我要去魏国公府看望你姐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长昭听到书房外阿娘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狼毫,揉了揉肩膀,这练字也有一个时辰了,确实也该出去走走了。


    大景科举以馆阁体应试,而他自然也不能够免俗,放弃从前习的楷书,转而开始练习馆阁体。


    “嗯嗯,阿娘你等我,我也去。”长昭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跟上杏娘,“我也想姐姐了!”


    哒


    哒哒


    马车的滚轮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座威严奢华的朱红色大门前,但杏娘都还没有下马车,就听到了一道怒斥声——“速速离开,闲人免进!”


    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赶马车的老五一跳,他立马扬鞭驱赶马车离开。


    而杏娘掀开窗帘,透过缝隙她也吓了一大跳,是禁卫军!


    整个魏国公府竟然被禁卫军围了起来,里外里的好大阵仗!


    这魏国公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怪不得最近绿叶也没有再给她传递消息了


    “阿娘?”


    杏娘捂住长昭的嘴,示意他别出声,一直到马车远离魏国公府,她这才松开他的嘴:“老五先回去怡然堂,然后你再去一趟花府打探一下魏国公府的事情。”


    “是,老仆收到。”


    听到老五的回答,杏娘轻轻拍着长昭的肩膀,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长昭知道阿娘现在肯定也很害怕,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坚定地附和:“嗯,会没事的。”


    马车刚回到怡然堂的门口,一辆杏娘熟悉的马车就从巷子口驶向来了。


    杏娘看着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有些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阿娘!”


    关夫人看着幺儿焦急的神色,握住她的手腕:“进去说。”


    一入怡然堂的正院,杏娘就焦急询问:“阿娘,这魏国公府怎么了?为何禁卫军都将府邸包围了?”


    关夫人看着同样神色难安的外孙,“昭儿,外祖母有点口渴了,你去给外祖母泡一壶茶好不好?”


    杏娘握住她的手掌:“阿娘,没事的。昭儿是男子汉,也该让他经点事。”


    闻言,徐夫人沉默三息,缓缓开口:“敏敏·奇渥温刺杀了陛下,现如今沈熙画为了自证清白不是她的同党也为了不连累魏国公府,自杀身亡。”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杏娘在痛快的同时也感觉到恐惧,因为她知道刺杀乃是谋逆之大罪,若是坐实这个罪名,只怕魏国公府要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徐夫人连忙将她摁在座位上,接着往下说:“幺儿,你别担心,你爹爹今日传口信来说,陛下和太后是站在沈家这一边的,所以锦衣卫在彻查此事。


    只要证明沈熙画确实是不知情,依着敏敏·奇渥温这个不登台的外室身份,是定不了沈家之罪的!”


    杏娘经过徐夫人宽慰,这才猛然想到沈熙画与敏敏·奇渥温并没有成亲,所以他们算不得什么夫妻。


    突然她都庆幸沈熙书死得及时了!


    感谢这期服之事,阻止了沈熙画与敏敏·奇渥温的婚事。


    没有大婚,没有父母首肯,更没有媒人保媒,这敏敏·奇渥温还真是个上不台面的外室。


    现在只要证明沈熙画没有通敌谋逆,就可保沈家无事!


    杏娘相信沈熙画这个狗东西再是蠢,也不可能通敌谋逆皇帝,毕竟他才屠戮了蛮族王室!


    想通了后,杏娘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沈熙画自杀了,那敏敏·奇渥温和那两个孩子呢?”


    “敏敏·奇渥温被凌迟处死,那两个孩子被毒死了。”关夫人神色复杂,“据你爹爹听来的消息,锦衣卫去抓捕那两个孩子的时候,那两个孩子就死了。


    锦衣卫最后通过审问院里伺候的奴仆,得出一个结论,是敏敏·奇渥温的长子自己投的毒,她的幺女曾喊过救命,但是被那个男孩子拖了回去。”


    看来敏敏·奇渥温谋逆,男孩是知情的,而女孩是不知情的。


    杏娘眼里流露出恐惧,她没有想到敏敏·奇渥温会这么狠,就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够狠心一起带走。


    所谓虎毒还不食子,她这比老虎还狠毒!


    “阿娘,儿相信陛下是英明的。”长昭将手搭在杏娘的手背上,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表伯父还在东北征战契丹,陛下绝对不会寒了他的心!”


    关夫人听到外孙的话,她笑了,因为老头子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沈家老大可不是愚忠之人


    沈家老大还在征战,若是陛下真的下令处死沈家一脉很有可能会逼得沈家老大投身外敌,那个时候西北有沈家军、东北有外敌,朝廷这么背腹受敌很有可能造成国之动荡。


    所以陛下为了安抚沈家老大,这事情一定会秉公处理。


    事实证明他们的推论是正确的,十月初九,关于敏敏·奇渥温刺杀元顺帝这事的最终裁决下来。


    经过锦衣卫调查对宅院奴仆的审问以及左右邻户作证,沈熙画对于敏敏·奇渥温刺杀一事确实不知情,所以算不上同谋罪。


    但他纵容蛮夷外室登场游猎,此乃治家不严,该当惩罚。念其曾经立下汗马功劳,又已自杀证明其清白,容许其体面入葬。


    魏国公沈春山虽已与沈熙画断绝父子关系,将其逐出家门,但毕竟教子不严,所以剥夺魏国公爵位世袭罔替,改为三代而降,若有重大功绩可再次复袭。


    一品诰命魏国公夫人徐文宜教子不严,罚闭门思过三载


    杏娘看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绿叶,她大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此次沈家的劫难过去了。


    陛下圣旨中的再次复袭也是给了沈家一个机会,若是沈天明能够绞灭契丹,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便能够回来——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要写完了


    第95章


    “少夫人, 这是世子爷寄来的家书,还请您过目。”绿叶将怀里的书信取出, 然后恭敬奉上。


    这是沈天明寄来的第二封家书。


    杏娘接过书信一目十行,但开头那几句话还是让她不由的脸颊绯红,真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吾妻幸幸: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不见吾夙夜难寐,想之念之


    咳,但羞人的话说完之后,还是将话题拐回了正题。


    经过锦衣卫这一个月以来的调查, 已经将东华、东宁两省的奸细全部清理出来, 而且通过这些奸细与奸商的书信往来, 他还揪出了许多纵容奸商贩卖铁器、火器这些物资通敌的卖国贼, 其中牵连盛广, 不止有兵部官员、还牵扯到吏部、以及刑部。


    这其中细节不能够言明, 只要关注这段时间陆续掉马的官员那就是卖国贼跑不掉了!


    而奸细一清理,他便要率军直击契丹老巢。


    战事无情,归期未定,他争取会在一年内班师回朝。


    杏娘看完书信后, 立马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信纸烧毁, 这封书信里涉及的东西太隐秘,所以万不可走漏风声。


    “福儿可还好?”


    “少夫人放心, 近来和小姐日夜陪着她,福小姐一切安好。”


    “你告诉福儿, 明日我会与昭儿去府里看望她。”


    “是,奴必将转达。”


    “回去吧。”


    清风拂月色,枝条动人心。


    杏娘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 脑海里回荡的却是那时常含着笑意的狭长鹰眸,这双眸子比月亮都亮。


    “阿娘!”


    次日辰时,杏娘携着长昭登了魏国公府拜访,来迎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和、长福两姐妹。


    杏娘都还没有开口,身着浅白色素服的女孩就冲进了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她的腰身不撒手,软乎的声音里写满了眷恋。


    她的小福儿啊!


    不管在外头有多么的坚强,但只要在她的面前,总是小女儿姿态。


    杏娘拍着她的背,嗓音柔和:“这段时间吓坏了吧?都怪阿娘,没有陪在我们福儿身边。”


    长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缓缓摇头:“福儿没害怕,因为大姐姐陪着福儿!大姐姐好勇敢,她跟我说她和那些黑彝厮杀,和我说她第一次杀人”


    说到一半,长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转移话题:“阿娘,福儿只是想你了!福儿真的好想去找你,但是你又要让福儿好好读书。”


    杏娘能够想象到战场的无情,能够出入战场之人必将双手染血,所以她并没有追究长和跟长福说的话,女儿家也需要坚强一些,万不可被一点小事所恐惧这些事情也是她重生后才想明白的。


    “长和,谢谢你。”杏娘稍稍退后,她让长福好生站直,这才看向长和郑重说道。


    长和摆手,笑容爽朗:“婶婶,你说哪里的话!长福可是我嫡亲妹妹,我疼爱她乃是人之常情。”


    长和这话几乎将话题挑明,杏娘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有往下接话,而是朝着身后的长昭招招手:“还不来见见你大姐姐?”


    长昭上前一步,恭敬问安:“昭儿见过大姐姐。”


    长和瞧着他正儿八经的模样倒是起了坏心思,忍不住揉了下他的脑瓜子:“幼时被我打屁股的样子,我可是还历历在目,你可千万别做这文绉绉的样子,不然我就想笑。”


    长昭想起幼时的淘气事,小脸一红,有些窘迫:“大姐姐~”


    “哎,这才对嘛。就是这样子。”


    经过长和这么一打岔,他们姐弟之间关系就立马破冰,刹那间又回到了从前说说笑笑的状态。


    长和领着他们先去问候魏国公,寒暄了小半盏茶后,这才前往延松院问候徐夫人。


    杏娘回想起魏国公那身躯佝偻、头发花白的样子,心里也不禁一颤,人的年纪一大,最忌讳的便是大喜大悲。


    沈熙画这一事确实对他打击很大。


    幺子死而复生这喜事还没有开怀多久,又迎来了他自杀证明清白一事


    “母”亲。


    杏娘喊徐夫人母亲多年,也习惯了这个称呼,但这一次她却喊到一半,因为她只觉得喉间干涩。


    徐夫人的状态太差了,从前满头的青丝全白了,人更是瘦的脱相。


    徐夫人朝着他们招招手,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杏娘,你来了?”


    “来看望看望母亲,希望母亲能够保重身体。”杏娘看了一眼长昭,“昭儿还小,可还需要母亲照拂。”


    长昭小跑了上去,一把握住徐夫人的手:“姑祖母,昭儿也来了。昭儿都想姑祖母了,昭儿这几天哪里也不会去,就在府里陪着姑祖母好不好?”


    孩子是天然的调和剂,长昭不过三两句话就哄得徐夫人眉开眼笑,她干瘦的手指拂过他的眉眼,连连说道:“好好好。”


    杏娘本是打算今日看过福儿后就回怡然堂的,但看到徐夫人这状态,她也是不忍心的,所以在孩子们的挽留下、徐夫人的默认下,终是留在魏国公府小住了五日。


    小住这五日,她从长和的嘴里听到了沈熙画一家的后事安排。


    敏敏·奇渥温被凌迟处死后,直接被丢入了乱葬岗。


    沈熙画以及那两个孩子既不被允许葬入沈家西北祖坟,也没有葬入燕京沈家墓园,而是沈家出资直接买了块地,极为低调地葬在了北郊。


    因着已经被除族,所以孩子们也无需为他服丧。


    沈家之所以有两处墓园,乃是他们家里出了个华阳长公主。依照大景礼制,公主既不入皇家主陵,也不随夫家陵墓,而是跟随皇室规矩,葬入皇室公主墓葬陵——金山墓园。


    大景历代公主都是与驸马合葬在金山。


    至于华阳长公主为何会引出燕京的沈家墓园?乃是因为华阳长公主有个未养成夭折的次子。


    按照沈家规矩,孩子若是还未成婚夭折,且没能够留下子嗣,那便是不能够葬入祖坟的!


    华阳长公主心疼自己的孩子不能够葬入祖坟,所以想要在百年后照拂自己这个未成年的孩子,就花了大钱在靠近金山的西山买了一座山修建了墓地。


    慢慢的这西山墓园就成了沈家的第二个墓园。


    若是有早夭未有子嗣的、或是留恋燕京繁荣不想葬入祖坟的,便都可葬入西山墓园。


    想当年沈熙画“战死”,他的衣冠冢就立在西山。


    只可惜,现在也被撅了。


    当然,杏娘也从绿叶这里听到了朝堂上的一些官员落马之事。


    第一个落马的是兵部左侍郎,接着是刑部左右侍郎、吏部郎中、最后一个则是吏部尚书李清正!


    这些官员落马之后,不是被抄家流放就是被诛了九族,现在西市那地方都血流成河,腥臭的血气熏得人都不敢靠近。


    前些官员的名字杏娘虽然惊讶但也不意外,可是最后一个吏部尚书李清正确实让杏娘吓了一大跳!


    一个是因为他是国丈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二一个是从爹爹那里得知——沈家卷入谋逆大罪事件中时,就他最积极给沈家定罪,恨不得立马将沈家老小给屠戮个干净!


    现在这么一回想,他积极给沈家定罪,哪里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分明就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他怕沈天明查到他结党营私、纵容岳家通敌契丹的证据,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沈家弄死沈天明。


    若是当时陛下下旨诛杀沈家,第一个领旨去东宁赐死沈天明的怕就是他李清正。


    李清正出身东宁省大清府连县李家,李家是连县最大的地主,他高中进士后,就外放到了自己的老家东宁连县为县令,而后娶了大清府最大的富商白家的嫡女为妻,之后靠着自家以及岳丈家里银钱刷政绩步步高升,一步步爬到燕京为官站稳脚跟。


    为了岳丈家能够通商自如,也为了自家能够日进斗金,所以他结党营私,挥金如土,直接打通燕京内部官员的渠道,好让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贩卖铁器和火药?因为赚钱!有句话叫做一口铁锅能够换回满锅的貂皮,甚至是等量的黄金!所以就更不用提火药了。


    抄了这些卖国贼的府邸,国库竟然空前绝后的富足,库银直接翻了四倍,达到五千万两,可想而知这些卖国贼赚了多少黑心钱?


    所以这些卖国贼的下场也是活该!


    只是觉得这皇后娘娘也是实惨,自家被抄家,一家老小全部流放,她外家满门被斩立决,就连刚生下来的皇长子都被太后抱去抚养,虽然没有被废,但也只空余名头了。


    若不是陛下看在年少夫妻的份上,怕是手里的凤印都要被收回


    “阿娘,祖母让我们去她那里用晚膳。”


    杏娘收回思绪,她抬眸看着说说笑笑走进东厢房的姐弟,挥手让绿叶退下,然后起身:“哎,这就来。”


    进入延松院花厅时,杏娘看到了魏国公,这破天荒地一遭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魏国公注意到了杏娘神色的不自然,他轻咳一下嗓子,一脸别扭:“是孩子们邀我来用膳的。”


    言外之意,才不是我想来的!


    长和眉眼弯弯:“对对对,是我和昭儿、福儿一起让祖父来用膳的。”


    徐夫人睨了一眼死皮赖脸的的魏国公倒也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老家伙年纪大了,也品到孤苦无依的滋味了。


    “别愣着了,坐下吃晚膳吧。”


    “哎,这就来。”


    杏娘应了一声,然后坐到徐夫人的下首。看着满桌的素食,她没有半点嫌弃,而是与他们一道享用了这晚膳。


    有这几个孩子的陪伴,让徐夫人也慢慢地缓了过来,虽然依然清瘦,但已经有了精气神。


    杏娘知道自己是时候请辞了,她也有她的骄傲,她不能够这么不明不白地赖在魏国公府!


    晚膳结束,杏娘就开口请辞了:“国公爷、母亲,感谢您们近来的照顾,杏娘打扰已久,也是适合回去了。”


    “杏娘,你这是”何苦呢?


    徐夫人话说到一半,她看清楚杏娘眼底的坚定,她知道杏娘的心意已决。与她做婆媳这些年,又如何不知道杏娘的性子?决定好了的事情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最终她还是点头了:“常来府里走走,福儿她离不开你。”


    魏国公沉默片刻,他也嘱咐了一句:“有时间常回来走走,府里的海棠苑为你空着呢!”


    或许觉得说这话有点丢人,所以魏国公说完以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杏娘会时常来府里叨扰的,那还请母亲不要嫌我麻烦。”


    徐夫人笑笑,促狭打趣:“你这丫头,净知道说这浑话。”


    趁着夜色未至,杏娘就带着长昭离开了魏国公府。


    而后,每隔上十日,她便会登门拜访。


    一日一天天的过去,不知不觉就秋去冬来,转眼又冬去春来!


    三月大地回春之际,终于传来了沈熙之凯旋而归的消息


    第96章


    “陛下, 臣幸不辱命,现已凯旋!”


    沈熙之征战契丹班师回朝, 元顺帝亲自相迎三十里,他在燕京城外三十里的房山筑高台赐酒。


    “此乃逆贼与契丹可汗之头颅,还请陛下检验!”


    沈熙之行礼之后,从副将的手里取过木匣,然后将木匣献到元顺帝的面前。


    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熏得元顺帝差点后退,但他为了帝王的颜面, 强装镇定。


    元顺帝缓缓打开木匣, 他看到东华总督那个逆贼与契丹可汗的头颅, 龙颜大悦:“好!镇国将军果真神勇, 收复东宁、东华两省, 清查内贼, 斩杀逆贼,大败契丹使之朝大景称臣纳贡立下不世之功,□□及家人,朕决定恢复魏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之权利!


    念镇国将军之汗马功劳, 从今日起加封为正二品奉国将军, 官职由锦衣卫指挥使升迁为正二品后军都督佥事兼锦衣卫指挥使!”


    元顺帝此话一出, 令群臣惊呼!


    虽然没有封王,但也是给足了荣耀。升迁都督府后, 还能够让他执掌锦衣卫,这可不是一般的信任呐!


    皇权垄断扩张, 此时的锦衣卫早就不止当初五千六百人的编制,而是达到了空前的三万人!


    所以陛下这是将三万亲兵交付到沈熙之的手里。


    群臣想要阻拦不可,但被元顺帝的眼神制止。


    元顺帝停顿片刻, 笑眯眯地看向沈熙之:“奉国将军,可还有什么心愿?朕可满足你。”


    欲使其膨胀,必先令其疯狂。


    沈熙之在心中冷笑一声,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用在大皇子身上的计谋,现在被自己的外甥用在了自己身上。


    权利真的是一把双刃剑,用多了必伤自我。


    “陛下,您的恩惠,臣受之有愧!”沈熙之褪去自己的铠甲,他将包裹着纱布的胸腔展现在众文臣武将的面前,“臣斩杀契丹可汗被其之长枪贯穿心肺,现如今心肺受损,早已经失去带兵作战之能力,臣已不能够再为陛下效忠犬马之力。


    若陛下真的爱重臣,那就请陛下让臣解甲归田做个富贵闲人!”


    “朕的奉国将军!”


    经过二人几轮的推诿以后,元顺帝最终让他挂职都督佥事但可在家中荣养。


    也就是说现在的沈熙之除了奉国将军这个虚衔之外,还留了个空有徒名但无实权的都督佥事官职。


    尽管元顺帝开心的都要起飞了,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询问:“奉国将军如此,朕实乃心痛,当真对不住奉国将军的赤胆忠心!将军可有心愿?朕定当满足。”


    这是元顺帝第二次抛出心愿这个问题了,沈熙之这一次没有拒绝,直接下跪说道:“臣感念陛下的恩赐,臣有一对不住之妇人!若陛下法外开恩,还请陛下将其赐婚给臣。”


    元顺帝眼前一亮,惊呼道:“哦?不知是何人?”


    “礼部左侍郎之幺女!还请陛下将其赐婚于臣。”


    元顺帝了然,没有想到他这个舅舅还是个痴情种啊!他当即说道:“小事一桩,朕当即下旨赐婚。”


    “臣谢主隆恩!”


    花文舟身躯一晃,在心里长叹一声,唉,果然这沈家老大就是贼心不死!


    三月的春风吹拂大地,明媚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这样清闲的日子总是让人随心所欲的,杏娘也不例外,昭儿会自己读书、福儿又还在魏国公府,所以巡视完产业后的她索性让人搬了一张躺椅放在屋檐下,她躺下后就舒服地晒着太阳。


    这日头正好,晒得她不知不觉就睡起了大觉。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杏娘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被大嫂李淑给一把从躺椅上拽了起来:“睡睡睡,你这丫头还有心思睡,快些跟我回去。”


    “大、大嫂?你怎么来了?”睡懵了的杏娘,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陛下的赐婚圣旨到府了!你还不速速跟我回去。”李淑连头上的汗珠都没有空擦,她拉着杏娘就往怡然堂外走去


    驾!


    随着花家马夫的扬鞭,杏娘才完全清醒下来:“什么赐婚?给谁赐婚?”


    “除了你这丫头,我们花家还有谁待嫁?”


    “大嫂,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和离带着孩子的妇人,好好的陛下给我赐什么婚?”


    杏娘心里其实有点心虚,绿叶昨日才传了口信说今日沈天明晚上来怡然堂然后现在陛下就赐婚了,这是什么事啊!


    李淑哼哼一笑:“那陛下要赐婚,我们这些臣民哪里管得着?兴许是你爹爹做了什么大事,求得陛下开恩了呢?”


    “大嫂,你别开玩笑了啊!”杏娘见她越说越真,就越发慌乱起来,她坐立难安,“你告诉我,陛下是不是真的给我赐婚了?”


    “千真万确,不然我怎么会来将你拽回家里?”


    “不成不成,我要下车。”杏娘咻得一下站起来,她连忙就要往马车外走去,“我不能接受赐婚。”


    李淑见她这丫头竟然要跳车抗旨,连忙又拽住了她的手腕:“哎哎哎,你这丫头,怎么如此莽撞?怎么也不问问陛下是给你和谁赐婚?”


    杏娘身形一僵,一个不可以思议的念头涌上了她的心头:“是、是他吗?”


    李淑含笑点头。


    “怎、怎么可能?陛下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自宋朝起,先嫁弟、后嫁兄这种兄收弟媳一事就被视为兄弟共妻的禽兽□□行为,按照儒家伦理关系被斥责为乱宗、辱门楣之大耻!


    按照宋朝律法,男女同罪,主婚人连坐。


    妇人徒刑加仗责,强制离异,服苦役结束后遣归回娘家。


    兄长徒刑加仗责,强制离异,与妇同罪。


    主婚人


    虽经过前朝游牧民族在中原建立王朝后,制度礼教有所宽松,但大景对于这种事情也是闭口不谈的。


    汉人深受儒家理论教诲,所以对于兄收弟媳那都是嗤之以鼻!


    即使律法没有明文规定的禁止,但这种羞耻之事也是不被提倡的!就比如兼祧这种事情,大多数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进行,就更不用提兄收弟媳了!


    故而杏娘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元顺帝会给她与沈天明赐婚。


    李淑淡淡一笑:“兴许是沈家老大用军功换得吧。”


    伦理礼法那是上位者来规训臣民的,在上位者看来,坐稳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大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世以文,安邦以武,今有奉国将军沈熙之,忠勇可嘉,屡立奇功;又闻礼部左侍郎花文舟之女花杏娘,端正清丽


    朕特为良将赐婚


    钦赐


    元顺三年三月十八


    杏娘恭敬接旨:“臣女接旨!”


    关夫人立马将准备好的礼钱递给传旨的大太监:“有劳大人了,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恭喜夫人了,你们要出一位公爵夫人了。”大太监毫不客气地将荷包收下,敷衍地恭贺后就领着小太监离开了。


    圣旨上写着是五月二十日行大礼过门,关夫人即使不满这时间上的仓促,但也没有办法,她含笑地推了一把杏娘:“还愣着作甚?还不回听雨轩绣婚服备嫁?”


    杏娘挠了挠脖子,羞涩地瞟了一眼关夫人:“阿娘,这一个月多哪里来得及绣婚服嘛!”


    “一个多月是不够,但你怡然堂里不是有套刚刚做完没多久的婚服吗?”关夫人打趣道,“现在绣个盖头,不就是现成的婚服了吗?”


    “阿娘!你又乱翻我东西。”


    最隐晦的秘密被揭露,杏娘臊得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嘿嘿,阿娘,不是外祖母翻的!”长昭笑意盈盈地从门外跳了进来,一双清亮的眼眸里写满了笑意,“是我送来的!”


    “你这小子!”杏娘瞧着突然冒出来的长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将儿子落在怡然堂了,她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又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你这小子怎么能够乱翻阿娘的东西?!亏得我以为你是个读圣贤书的。”


    长昭发现他娘偷偷绣婚服这事也是偶然发现的,去年八月他被一道公式难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索性借着月色在庭院里溜达。


    他不知不觉溜达到了阿娘的院里,看着她屋中灯火明亮,原本是想关切她是否睡了,却不想上前透过门窗的缝隙竟然看到她在绣喜袍


    那时他都轻咳了出来,但阿娘依然专注没有听到。


    所以他就没有打扰她,悄无声息地院子。


    今日他从丫头那里得知阿娘被大舅母拉走了,还是因为赐婚一事。


    他害怕阿娘赐婚后会被外祖母外祖父拘在家中,所以出于担心,害怕阿娘不能够回来拿喜袍,于是就将喜袍装在了包袱里骑着快马追了上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刚进大门就被外祖母抓了个正着,然后就事情败露了。


    “阿娘~”长昭眨巴眨巴双眼,“我知道错了嘛~我也是担心你成婚不要我了,所以我才想着送喜袍让你别抛下我。”


    咻!


    软刀子直击心脏,让杏娘立马就没了脾气,今日这事确实是她做错了。


    再着急也不可以一声不吭地离开家门,这样多么让孩子着急啊!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杏娘别扭地摆手,“不许再有下次。”


    一切都如长昭所料,圣旨赐下后,阿娘就被外祖母留在了家中备嫁,而他也顺利成章地留在了花府。


    晚膳后,长昭本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外祖父借着醉意指桑骂槐责骂爹爹的无耻后,他却又被大舅舅拉进了书房指导策论。


    唉,他在书房里再次听到了来自文人的“提点”。


    他还是个孩子啊!


    为什么要骂他爹爹,不当着他爹爹的面去骂,非要难为他这么一个小孩子?


    熬过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提点后,他只记得舅舅的一句——昭儿啊,你千万要做个正直的好人,万不可学那沈家老大,仗着点本事就漠视一切礼仪教诲!


    长昭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舅舅的书房,穿过蜿蜒的回廊路经了阿娘居住的听雨轩,刚准备去问候一下阿娘,然后就听到了熟悉低沉的声音——“幸幸,我真的很想你。”


    额,舅舅说得没错。


    自己这爹爹确实不是个好人。


    长昭轻啧一声,又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住的悠然小院——小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管读那圣贤书就是了!


    杏娘揪着他那脏乱的胡须,一脸的嫌弃:“脏死了,别抱我。”


    沈熙之才不管那么多,他圈住怀里妇人的腰肢,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呼吸火热:“幸幸,你就让我抱抱嘛。”——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要一口气把正文写完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头很晕,老是觉得头很重,脖子也很难受


    唉,分开写吧


    明天把大婚写完,正文就完结了【魔蝎小说】